含糊的证词

乔世修则在记者的巧追猛打下,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相同的说辞:“杜自忠是我家掌勺,与先父为旧识。早在我出生前,便在店里帮忙了。老人家性子是古怪了些,但无论如何也没理由招来杀身之祸!凶手?不不不,我毫无头绪。”乔世修一面应付着记者,还不忘时不时打量一郎的反应。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名值守警察,专程到“大哥”卧室内调查了一番。

自事发起,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应付警方与记者。如今,随着最后一个记者打道回府,众人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也应声而断,重新被拉回冰冷残酷的现实中,一阵虚脱感随之袭来。

在二楼会客室的刑警让一波波署里的电话搅扰得不得安宁,索性将窝挪到了电话机边儿上。

眼瞅着便要过十点,警方放人,允许外宿的员工可暂行回家稍歇。同顺泰仅有四名员工外宿。其中,负责店里联系的谢姓老人,一早便请假去忙活儿子的相亲。负责采购的日本员工,因盲肠手术请了两个多星期的假。因此,回家的仅有王、吴两名掌柜。坐办公室的员工,除去以上四位,还有三人,全员住在宿舍。分别是老朱,平头小伙儿山崎一郎,少东家乔世修。伙房小弟李西海在闲暇时,也会帮办公室这边跑跑腿儿,也算是一个吧。

纯坐不住了,把泪水已干涸的秋子送回厨房里屋歇息。一郎见母亲被带走,赶忙跟上。过十点,乔世修接到了一通电话,瞧那模样,不像是警方打来的。通话末,他沉重地道歉道:“世修改日会亲自登门致歉!嗯,回见。”

他挂了电话回到会客室,到陶展文身边,悄声道:“刚是桑野东家来电,警方也到他们那儿去问话了。”

“那是自然!”桑野家后院有直梯可通往乔家晒场,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自己失火,殃及桑野家,乔世修很是歉疚:“唉,真是对不住桑野东家……”

纯安置完秋子回房间歇息后,再次出现在楼梯口,她也不作停留,径直往三楼去了。乔世修见状,担忧道:“银姨不在,三楼就只有一个警察……”

“担心的话,跟上去看看不就好了。”陶展文道。

乔世修听从友人建议,向待在电话旁的刑警递去一个告罪的眼神,便急匆匆上楼去了。

转眼十一点,银子在一个便衣警察的陪同下归宅。新来的警察与会客室的众人打了个招呼,便上三楼去了。之后,也不见有警察下楼来,看样子,方才那警察是来增援,而不是来替班的。又过了半个钟头,二楼的刑警接了通来自本署的电话,便到楼梯口,冲三楼的两名同志喊道:“上头命令收队了,快下来!”

一家之主乔世修起身送客。老朱八卦地凑到陶展文耳边道:“哎,你说这警察收队,是不是逮着犯人了?”

“不对劲儿呀!你们家大公子,应该有不在场证据才对。他今天下午回家后,便在卧室里歇息吧?期间,纯与银子便一直在晒场旁的房间消遣。他若要到晒场行凶,不可能逃过二人的眼睛。”

“也是……”当着少东家的面儿,老朱可没胆量由着性子编排人家兄长。但乔世修全然未将两人的对话放在耳边,忽然转过头来对陶展文道:“陶兄,本来便有求于你了,不想还把你牵扯进命案。待事情平息,我定会加倍补偿予你的。但现在,我得陪在纯身边,她的情绪依然很不稳定,恕我失陪。”说完,便匆忙上三楼了。

见人们都走了,老朱摇醒了蜷缩在沙发一角、昏昏欲睡的小李:“小娃子回自己房里睡觉去,警察收队了,今晚应该就到这儿了。”

小李今年刚满十六岁,正是渴睡的年纪。让老朱没轻没重地这么一晃,差点儿从沙发上蹦起来。他打了个哈欠,飘飘忽忽地回冷库旁那不足十平方米的小窝里去了。

打发走小李,会客室中便只剩下陶展文与老朱两人。老朱这才神秘兮兮地道出了心中想法:“老陶,你方才说‘不在场证据’,没错,那‘大哥’午饭后,的确是与纯小姐外出散步去了。但别忘了,他们二人,可比你与少东家要早一步到家。我看得真真儿的!时间在两点半左右,那两人沿着海岸大道,打东面回来,前后约莫数分钟,你与少东家才出现。纯小姐的证言是这样的:他们一着家,就上了三楼。自那后,自己就一直在关二爷旁读书,期间,未见到有人进入晒场。这充其量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老陶你可能不晓得,纯小姐对这新来的‘大哥’可是护上了天。在我看,只要是事关这个‘大哥’,纯小姐的证言,可信度不高!”

“嗯,有理。”陶展文点头。

“除去纯小姐,当时在那房间里的还有女佣银姨和‘关二爷’。‘关二爷’嘛,咱就不指望他能开口做证了。但银姨就不一样了。瞧今晚的阵势,怕是银姨已向警方如实招了,要不,警方怎么会单单把‘大哥’扣在署里?”

老朱言罢,还不忘警惕地扫了眼周围,显然是担心隔墙有耳。陶展文见老朱那谍报工作者的样儿,笑道:“你这样上心,直接去问问那女佣不就得了。”

老朱摇头:“银姨这会儿哪还有胆子吱声呀。若我猜得不错,她可是公然与自己的大小姐唱起了反调呀!被扫地出门也不足为奇,你也看到了吧,纯小姐方才那态度,哪有平时温婉的模样。”

“你的说辞确有几分道理,也解释了警方采取的措施——银子举证,‘大哥’嫌疑重大。我唯一想不通的是,警方为何没把纯带走问话?她与女佣的证言相左,警方能放过她?”

老朱做侦探上瘾了,煞介有事地分析道:“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大小姐把给我们的那套说辞,接受警方盘问时,在追问下如实坦白了。双方证言一致,警方也就没必要带走两人了吧。”

“我一直在观察,纯小姐走出盘问室时,神色并无异常,哪有半分做贼心虚的模样。你所描述的一反常态,是在‘大哥’被带走时才出现的。由此可见,她举证‘大哥’去过晒场的可能性,不大。”

推测让陶展文一一推翻,老朱不免兴致索然,但仍旧不服输地道:“细节谁能说得清,我的假设在大方向上,应该没有跑偏。”

乔世修正在先父灵前祭拜,一阵阵浓郁的沉香,在二楼便可隐约闻到。照中国旧习,戴孝期间,家中女性得在故人灵前放声恸哭。然而在这“三色屋”中,却不兴这一套。家中独女纯作为新时代女性,最为反感的就是此类做作的形式主义。至亲过世,痛在心,而不在“声”。

乔宅内,线香所营造出的“死亡”氛围尚未消散,如今又笼罩上了一层“血腥”气息。即便杜世忠的尸首已被警方带走解剖,这一瘆人的气息却久久不能散去。

就寝后的陶展文久久不得入睡,自迈进乔宅起的一幕幕,仿佛旧胶片一般一一在脑海中掠过。

死者杜自忠与乔全祥是同乡,更有发小之谊。如今乔全祥辞世,能证明“大哥”身份真伪之人,便只余下这杜自忠。这层微妙关系,是否左右到案情?

“大哥”被警方带走后,纯的情绪剧烈起伏,也令人不得不上心。谈论到纯的外形气质,以古语言之可为“窈窕”。在外人眼中,她宛如生长于温室中的一轮雏菊,典型的大家闺秀。但深入接触后,便可发现其进步女青年的一面,与寡言少语的兄长相反,她性子好强积极。兄妹俩性格之迥异,从各自的求学经历便可窥探一二——乔世修老实听从安排,就近在日本读了大学,而纯则说服父亲,只身远赴上海求学。

陶展文想起了乔世修的委托——监视“大哥”。如今可好,由警察给代劳了。

自己这位友人着实值得同情,方离开校园,本该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却遭逢家父猝亡,临危受命扛下家业重担。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又出了命案。他那张原本就算不上开朗的脸,如今更是如哈姆雷特一般苦大仇深了。千年前,圣人黄帝驾崩,葬于桥山,便有了负责守墓的“桥”氏一族,后“桥”姓又简化为“乔”。如此说来,乔世修倒是守墓人的后裔,那苦闷阴沉的表情莫非是继承祖上不成?再者,三国名士桥玄生有两女“二桥”,均为倾城之姿。再看看如今的纯,“桥”氏一族或盛产美人?……

胡扯了,话返原题!女佣银子那战战兢兢的神情,也惹人生疑。案发后倒罢了,她在案发前便是那般模样。

目中无人的一郎,神秘兮兮的郭文升……

恍惚间,陶展文的大脑逐渐不听使唤。守墓一族,绝色“二桥”……这些稀奇古怪的分镜,翌日一睁眼,便会被阳光融化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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