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天哪,我办不到;而要对自己说:这些动作我经常练习,而且能轻易完成,我这次也一定可以做到。来吧!”
鲁丝又试了两次,依然没有成功。
“很——好,鲁丝小——姐,这样就行了。你晚上再来加一个旋转一周半的支撑练习,现在就到此为止吧。明天早上也要早一点来练习,直到恢复熟练为止。”
“可怜的鲁丝。”露西说着。学生们将杠木翻了个面,准备进行平衡木的训练,把平的一面朝上翻,圆的一面朝下。
“是啊,真可惜。”亨丽埃塔说,“她是我们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出色?”露西颇感惊讶。她从没想过用这个词来形容鲁丝。
“至少就技术类科目来说,她是最好的。对她来说,理论科目比较困难,但是只要用功一些就好了。她是个模范生,也为莱斯学院赢得了不错的口碑。表现得这么紧张真是可惜。这肯定是过度焦虑造成的,有好一阵子了。通常这种事会因为单纯的小事而起,很奇怪吧。”
“她说的‘像肯尼一样’是什么意思?德斯特罗替代的就是她的位置,对不对?”
“没错。你记性真好,居然还记得。肯尼的事非常典型。有一天,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法保持平衡。她从前一向有着好得出奇的平衡感,却突然毫无理由地不行了。起初,她只是有些不稳定,然后在练习时中途停顿,最后变得无法在平衡木上站起来。她坐下抱着平衡木不放,像个受惊的小孩,一味坐着哭。”
“某种内在机能失调?”
“当然,她怕的不是平衡木,但最后我们还是得送她回家。希望她休息一段时间之后,能再回来完成训练。她在学院的时候过得很快乐。”
她快乐吗?露西想着。快乐得崩溃。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平衡木高手变成哭泣发抖、双臂紧抱着杠木的可怜人呢?
露西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平衡木活动的进行,想着可怜的肯尼惨遭滑铁卢的一幕。学生两人一组翻身上杠木,转身侧坐,然后慢慢地在窄窄的杠木上站起身来。缓缓举起一只脚,肌肉绷紧、移动,双臂比画着指定动作。一张张冷静的脸庞,专心致志。一个个稳定的身躯,调节适应。整个练习结束后,她们蹲坐在脚踝处,向前一翻,用双手撑住杠木,转身再度侧坐,之后再翻身跃起落地。
没有人失手。表演完美无瑕,即使是古斯塔夫森小姐也找不到任何话来批评。露西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她往后一靠,做了一个深呼吸。
“真棒。以前咱们上学的时候,平衡木比现在低很多,不是吗?没有现在这种这么刺激。”
亨丽埃塔看起来很高兴。“有时候我就只来看平衡木练习,别的什么事也不做。好多人都喜欢其他比较花哨的项目,比方说跳马等,但是我觉得学生在平衡木上表现出来的那种平和的控制力,才令人着迷。”
说起跳马,那可真够精彩的。在露西眼中,那具木马简直可怕极了。她看着学生们脸上雀跃的表情,发现她们喜欢跳马。她们喜欢把自己抛到空中,穿过空气,然后扭身落地。加诸在她们身上所有的规范好像完全消失,这些女孩时时刻刻都精力充沛,笑声不绝;生命如此美好,她们正是用体能练习来抒发对生命的喜悦。露西惊喜地发现,单杠项目失手的鲁丝,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出最佳的勇气和自我控制力,有着近乎神技的演出。“技艺超群”,亨丽埃塔说得一点也没错,鲁丝的技术类科目表现出色。同时,她也毋庸置疑地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运动技能好手,所有的时机都把握得几近完美。但是,“出色”二字对露西来说,却是那么难以说出口。“出色”应该是指鲍尔·纳什这样的学生,身体、心理及精神都能平衡发展。
“戴克斯小——姐,把左手放开。你是在爬山吗?”
“我不是故意要抓那么久的,古斯塔夫森小姐。真的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但这并不表示你不会受到批评。跟在马修斯小姐后面,再做一次。”
戴克斯重做了一次,这回,她成功地把那充满叛逆的双手及时放开。
“好!”她对自己这次的成功表现很是高兴。
“真的很好!”古斯塔夫森小姐露出赞赏的微笑,“协调。诀窍就在于协调。”
“她们都喜欢古斯塔夫森小姐,不是吗?”露西对亨丽埃塔说。学生们收拾着体操设备。
“她们喜欢所有的教员。”亨丽埃塔又恢复了班代表的语气,“一个再好的老师,假如不受欢迎,学校也不会留她。从另一方面来说,学生还是要适度地敬畏她们的老师。”她微笑着,表现出一副资深牧师轻松开玩笑的样子。亨丽埃塔是不轻易开玩笑的,“古斯塔夫森小姐、勒克司小姐、勒费弗尔夫人各有特色,都得到了学生的尊重。”
“勒费弗尔夫人?如果我是学生,我相信尊重绝对不足以让我如此双膝发颤,应该说是畏惧才对。”
“哦!其实你更熟悉玛丽之后,会发现她相当有人情味。她喜欢把自己塑造成学院的传奇人物。”
对露西来说,勒费弗尔夫人和“厌恶者”,并列为莱斯学院的两大传奇。各自都有着显著的特点,既可怕,又令人着迷。
学生们排成一列,一边深呼吸,一边抬起手臂再放下。五十分钟专注的练习总算告一段落。她们双颊嫣红,脸上带着胜利、充实的神采。
亨丽埃塔转身准备离去,露西站起来跟着走的时候,发现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母亲坐在观众席的后排。这个将头发绾在脑后的胖妇人,让露西想起了诺亚方舟玩具上的诺亚夫人。露西略略欠身,露出对外国人所展露的夸张笑容。这种特别的笑容通常是为了弥补语言的隔阂而做出的。露西想起,这个矮小的妇人不说英文,但也许可以说德文。她试着说了一句德文,这个矮小的妇人抬起了头。
“能和你说话,小姐,真是荣幸,即使我得说德文才能和你沟通。我女儿告诉我,你非常有名。”
露西回答说自己是取得了一点小成就,不幸的是,离有名还有一段距离。接着,她又表达了对刚才所见的古斯塔夫森小姐的工作深感敬佩之意。由于上学时,亨丽埃塔只选修了古拉丁文,没有学过现代语言,只好站在一旁搓着手,做这一场文化交流活动的局外人,并领着她们走下楼梯。露西和古斯塔夫森太太走出来站到阳光下时,学生们正从另一端的门里出来,悠闲地通过遮阴走廊前往主屋。鲁丝最后才出来。露西不禁怀疑她是否是算准时间走出来的,好故意遇见亨丽埃塔,否则她实在没有必要落在众人之后一两码。她一定是看到亨丽埃塔在附近才这样做的。换成是露西,一定会悄悄溜掉,但鲁丝却在附近徘徊不去。这样一来,露西越发不喜欢鲁丝了。
亨丽埃塔走到鲁丝前面,停下来和她说话;露西和古斯塔夫森太太经过两人身旁时,看到鲁丝长着雀斑的脸微微仰起,聆听着校长的智慧箴言。这幅情景令她想起从前在学校时大家说的“拍马奉迎”。同时,写在这张脸上的,还有着粗鄙的满足。
“我也一向喜欢雀斑。”露西遗憾地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古斯塔夫森太太用德语问。
然而,“论雀斑的重要性”并不是一个适合用德语来讨论的话题。露西可以想象,用语法和词句都较为复杂的德语来讨论,必然可以写上一大本书。用法语会比较恰当,用精致的词汇搭配善意的嘲讽,说来必定句句优雅。
“你是第一次来英国吗?”她们没有直接进入屋内,而是穿越花园,朝屋子的前端走去。
是的,这是古斯塔夫森太太第一次来英国,并对这么会设计花园的民族却不懂得盖房子表示惊讶。“当然这幢房子不算,”古斯塔夫森太太表示,“这幢老宅很不错,它一定是人们在还懂得如何盖房子的时候设计的,不是吗?但是离开瑞典后,从火车和出租车内看出去,那些房子实在很难看。请不要认为我看事情的态度很像俄国人。只是——”
“俄国人?”
“对啊,天真无知,总觉得别的民族都不如自己。只是我看惯了赏心悦目的现代建筑。”
露西表示,也许古斯塔夫森太太对英式烹饪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这倒没有,”这个矮小的妇人惊讶地说,“不会的。我女儿告诉过我,学院里的伙食是依据健康养生原则来烹调的,”——露西认为“健康养生”这几个字用得相当婉转——“所以这并不是传统的英式饮食。我女儿说,旅馆里的饮食也不正宗。她倒是在假期时住过民居,觉得乡村菜挺好吃的。并不是所有的东西她都喜欢,就像并非所有的人都喜欢北欧的生鲱鱼一样。但是无论如何,烤肉、奶油苹果馅饼和鲜嫩柔软的冷火腿都实在太好吃,令人赞赏。”
于是,穿过夏日花园时,露西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炸鲱鱼、燕麦粥、甜点、火锅、小肉片等各地美食。她领教过猪肉派,但权当这种食物不存在,因为她觉得猪肉派不够文明。
转过房子的角落朝前门行进时,她们经过一间教室。教室窗户敞开,高年级的学生们已经在认真地听勒克司小姐讲课了。窗户往上开到最高,因此可以清清楚楚地从外面看到教室里的景象,露西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教室内一排排的侧影。
她将目光移开后,才意识到这些面孔并不是她在十分钟前所看见的那一批。她吃了一惊,又看了一眼。刚才所有的兴奋、因运动而泛起的红润、对成果的满足表情全都不见了。甚至连之前那一段青春活泼的时光也消逝无踪,所有的脸庞上只写着无精打采的疲惫。
当然不是全部。哈塞尔特的表情仍然安详,鲍尔·纳什那完美无瑕的面庞依然容光焕发。但是大多数的人看起来却是表情低迷,带着莫名的愁容。座位离窗口最近的是英尼斯,她鼻翼两侧到下巴出现了法令纹,然而这道皱纹着实不应出现在任何低于三十岁的人脸上。
露西心头发紧,带着一丝忧伤转过头去,觉得好像在一片光明中突然不经意地发现愁云惨雾的存在。离开之前,她看到了鲁丝的脸。这张脸着实让她吓了一跳,让她想起沃尔博斯威。
与沃尔博斯威有什么关系呢?
鲁丝长满雀斑的容貌,与露西那位令人景仰的姨妈,是完全不同的。
确实不同。
那么为什么——等一下!不是她的姨妈,而是姨妈的猫。教室中鲁丝那张北方人的面孔上的表情,就像是费拉德尔菲亚在猫食中发现了奶油——而不是牛奶——的表情。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就是“沾沾自喜”。
绝非偏见作祟,露西认为一个刚刚在练习中失手的人,不应该看上去如此沾沾自喜。她对鲁丝最后一丝模糊的同情,就在此刻灰飞烟灭。
注释
大自然厌恶真空(natureabhorsavacuum.),这一理论源自古希腊人。由于人们所到之处都能呼吸到空气,所以古代的人们对于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空气,逐渐形成了一种印象,即空气是没有重量的,并且充满了整个宇宙。亚里士多德还由此断言:自然界不存在真空,大自然是厌恶真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