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凡说:“应该也不是顾澜的生日。”
程皓点头:“没错,1027是我弟弟的生日。”
张凡凡瞬间就明白了些什么,程皓似乎在一瞬间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是一段漫长而悠远的回忆,其中带着青涩少年时光无忧无虑的记忆。
他目光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他出生在凌晨,新的一天开始的时候。”
也许那样的生命因此承载了黎明给予的祝福,他热情阳光,开朗上进,从小就是父母和旁人眼中的好孩子,而程皓却调皮捣蛋,性格顽劣,谁更得到父母的喜欢,显而易见。
但是,活在阳光底下的孩子,却也在某一天,被身后的阴影吞噬。
程皓悻悻地说:“顾澜是顾向华的妹妹,原名叫顾向岚,和我弟弟是同校同学。”
张凡凡知道顾向华是谁,一直活跃于望海市最大的毒贩之一,无论是康泰在时,还是后来上头的那个人换成了宋濂,顾向华一直都掌管着几条重要的贩毒通道。而他的妹妹,并未如他所想,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象牙塔里,度过单纯美好的校园生活。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兄妹俩十分相似。
顾澜在西双版纳市读大学,天生血液里就有与哥哥类似的凶狠与疯狂,以及纵横江湖的气势和手腕,她结识了不少朋友,也自他们手中,将一些违禁的合成类毒品带进了校园。
“‘海上斜阳’是他的微博账号,顾澜曾经是他的女朋友……”
程皓欲言又止,但是张凡凡却已经搞清楚了整个故事的走向:引诱、告发,以及堕落。
顾澜利用了她的爱慕者,最终将他当作了替罪羊。
然而有一点,她却始终不明白,于是她问:“可是顾澜依然用他的生日做手机密码,那么是不是意味着……”
程皓点头:“她一直没有忘了他。”
或者说,顾澜依然留恋着那个记忆里的人,留恋着那段与他有关的记忆,所以她才想要告诉他,在老地方见,彻底了结这一切。
张凡凡说:“你知道顾澜所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这毫无疑问是个确认的肯定句,因为程皓显然十分了解顾澜的这段往事,就如同那是自己的事情一样。
程皓垂下眼:“我知道。”
他随即又说:“但我猜不出她到底想干什么。”
张凡凡问:“是什么地方?”
程皓回答:“篮球场……”
见张凡凡不是很明白的模样,程皓便又补充了一句:“学校的篮球场。”
西双版纳民族大学的篮球场,他们初识的地方。
程皓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与此同时张凡凡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两人都没有点破,而是神情凝重地彼此对望了一眼。
皓说:“我明天就去。”
张凡凡语调平缓地说:“一起。”
程皓刚想开口,张凡凡又说:“就我们两个。”
她知道程皓有很多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她愿意与他一同涉险,为他保守秘密。
程皓朝张凡凡笑得很暖,她冷然的面孔底下,却有着一颗始终在为了他而灼热燃烧的心,让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这让他更勇敢,去面对往日那些他曾经刻意逃避的真实。
望海市警察局档案室,程皓郑重地将档案交给阎硕。
阎硕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清晰地记录着代号为“暗月”的卧底的身份资料。他在康泰集团卧底多年,后来在案件结束,康泰伏法之后,就恢复了原本的身份,并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次重启档案,并对外透露卧底的真实身份,无疑是要重新将他曾经如同噩梦般的过往再度掀开,谁都知道,那对于一个卧底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犹如是久经黑暗,终于迎来行走在光明中的某一刻,忽然黑暗降临,再度笼罩他的世界,只剩绝望。
阎硕的目光落在那张端正的证件照上,骤然一愣,脱口而出:“怎么会?”
程皓平静地笑:“我已经向方副局汇报过案情,他同意我全权处理。”
他所说的似乎并不能平复阎硕此刻诧异的心境,阎硕定了定神,终于冷静下来,问:“你真的决定了?”
程皓笃定地点了点头:“我相信,这是最好的选择。”
阎硕其实也在心中认同,此时此刻,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然而以身犯险的,只有那名卧底了。
程皓又说:“当初‘阿阳’并没有落网,此时出现,倒也不那么突兀。”
阎硕知道他口中所说的“阿阳”,指的就是当初的那名卧底,他其实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他也相信,程皓能够处理好一切。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重新交给了程皓。
程皓迎上他心事重重的眼神,漫不经心地一笑:“阎队,放心吧,一切都会顺利的。”
阎硕并没有他的自信,只是犹豫地说:“希望如此吧!”
两个人站了起来,去交还档案,肩并肩往外走时,程皓又说:“还有一件事。”
阎硕问:“什么?”
程皓说:“夏寒。”
夏寒是警察局特聘的心理咨询专家,就意味着,在决定聘用他之前,已经有人详细地调查过了他的身份档案,假如那时候查不出问题的话,现在也未必能查出来。可程皓对于夏寒的怀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阎硕问:“派人盯着夏老师倒不难,可一直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跟案子有关,而且他的身份特殊……”
夏寒是能够自由出入市局,而且能够间接接触案情的人,在与他的对峙当中,他们很容易落于被动下风。
程皓果断地说:“叶缇娜已经死了,假如夏寒真的是破军,唯一能够指证他的人,只剩顾澜。”
这也是他为什么那么急于去见顾澜的原因。
阎硕问:“可顾澜并不那么容易对付,当初连宋濂都在她手里吃了亏。”
程皓笑:“人总有弱点,或者江山天下,或者儿女情长。”
他这话说得文绉绉的,阎硕笑得很豪迈,仿佛他们此刻都成了仗剑走天涯的大侠。
程皓笑得眼角都有了褶子:“人一旦有了弱点,就不再无懈可击,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们的弱点,迅速出手,一击毙命。”
阎硕心领神会:“那这几天,我就让人继续盯着夏寒,不松不紧,例行常规动作就好。”
程皓会心点头:“没错,阎队英明。”
两个人说话间走出档案室,阎硕往右转,正好是回办公室的路,按理说专案组也是要往右的,但程皓却往左转。
左转是往大门口走的,阎硕立刻就问:“出去?”
程皓笑笑:“没错,有点私事要办。”
阎硕想到什么事,面色沉静下来,说:“周局和周晴的追悼会,定在下周三。”
程皓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但很快表情又重新变得坚毅起来:“在那之前,我们肯定会抓到凶手。”
阎硕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一定会的。”
程皓冲着阎硕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头大步飞快地走远。
阎硕站在原地,看到他的身影在悠长的走廊里渐渐远去,阳光穿过窗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就那么坦然无畏地走在光明与阴影之间,忽明忽暗,令人捉摸不定。
谁能想到,隐藏已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呢?
夏寒已经换上了居家服,一边用白色毛巾擦着头上的水,一边不紧不慢地走出浴室。仿佛已经洗去了身上所有血腥的气息,空气里只剩下草木的馨香,以及水汽升腾,带着微微湿润的触感。
顾澜盘着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慢慢喝着杯子里的水。她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刚刚经历过生死与杀戮。
而夏寒似乎比她还要从容,只是看起来脸色苍白而憔悴,之前周晴死在他怀中的景象,还有跳车的叶缇娜,仿佛都历历在目,可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用一颗冷硬的心来面对每一次生离死别。
他挑起眉梢,看了顾澜一眼,却是顾澜先开腔:“我要走了。”
夏寒将毛巾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一边,说:“是差不多了。”
顾澜说:“我明天去西双版纳,见阿阳。”
夏寒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好奇:“我父亲很赏识的那个‘阿阳’?”
顾澜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我认识的不是跟在康泰身边的那个阿阳,而是萍河的阳哥……”
她认识他很早,有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想告诉夏寒,比如她和阿阳在大学校园里的初识,那是她心中唯一的秘密,值得永远在心中珍藏下去。
夏寒给自己倒了杯水,抿着水,悠悠“哦”了一声,语气似乎有些疑惑。
顾澜预估夏寒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接着又说:“淳叔和巴裕都曾经猜测过,怀疑阿阳就是那个卧底。”
夏寒点头:“我知道,我已经让人查过,但假如他真的是卧底,甚至能骗过我父亲,获取他的信任,他的身份应该是无懈可击的。”
顾澜说:“阿阳原本是个大学生,在学校里帮我散货,后来被警方发现,我就把他推出去挡了灾。”
夏寒轻笑:“看来,你以前看人的眼光,并不是那么准。”
顾澜哑然失笑:“那时候的他,可怎么看都不像个警察。”
她回忆起当初那少年对自己虔诚而笨拙的示好,真心到不惜背叛一切的疯狂,心情百感交集,假如他真的是卧底,只能说明他的演技实在太好,连她的感情,也一并算计在其中。
夏寒问:“他的全名叫什么?”
顾澜仿佛陷入了回忆,慢慢地,说出了此刻在记忆中依然清晰的名字:“程阳。”
夏寒却觉得胸口被重重地砸中,五味翻腾,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也姓程?”
顾澜并不知道夏寒想到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却一下子反应过来夏寒的意思:“也?还有谁?”
夏寒指的当然是程皓,但顾澜并不认识程皓,所以她很诧异。
不过夏寒没打算仔细解释这件事,只是说:“你该走了。”
顾澜停了停,正想再问,夏寒说:“很快会有朋友来找我。”
当然不能让人看到她在夏寒家,于是她点点头,收拾东西,推开客厅的一面墙,从那里离开了。那其实是一道隐藏的拉门,由此可以通向另一个单元,可以适当避开在楼下盯梢的人,也不会和来找夏寒的人正面撞见。
夏寒估计得很准,顾澜几乎离开之后还不到20分钟,就有人敲响了他家的门。来的人是程皓。
程皓敲门的时候,夏寒正在煮咖啡,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微苦却又馨香的气息。
拉开门的一瞬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彼此仍然像平常那样相视微笑,可是眼睛里却都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夏寒苦笑着说:“看来,你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
程皓想起周晴和周志东,表情也跟着悲伤起来:“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夏寒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你又不是超人。”
程皓闻到咖啡的味道,放松地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有咖啡啊?太好了。”
夏寒把他往房间里推,然后去倒咖啡拿给他。
程皓看似不经意地坐在沙发上,却暗暗私下观察,夏寒家他之前曾经来过,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他其实很想从中找到一些什么线索的,可是看起来,夏寒仍然像个置身事外的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毫无破绽。
夏寒捧着一杯热水,手指握着杯子握得很紧,认真地望着程皓,说:“你说吧,我撑得住。”
程皓说:“叶缇娜和周晴,都没能救得了。”
夏寒的眼底渐渐有了湿润的水汽弥漫,就听到程皓接着说:“在现场发现的手枪上,找到了叶缇娜的指纹,经过弹道对比,跟周晴尸体上发现的弹头吻合,基本上可以确认,叶缇娜就是杀死周晴的凶手。”
夏寒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掉落。
程皓很想问,这滴眼泪,究竟是为了叶缇娜,还是周晴而流的呢?也许,连夏寒自己也不知道吧?
夏寒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因为假如不是那样做的话,他害怕自己还会流下更多的眼泪。他同时失去了两个最爱他的人,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以前他并不害怕孤独,因为他觉得孤独会让他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可是,当一个人失去了爱情、亲情和友情之后,就算他拥有再多的财富,能够用死亡平复所有仇恨,可是到最后,他仍然一无所有。
程皓喝了一大口咖啡,温度仍然是烫的,可是,他的心是冷的,温热的咖啡暖和了他的胃,也让他有了力气,去进行下一次的交涉。
他说:“你似乎并不意外。”
夏寒仍是苦笑:“也许,从知道叶缇娜是康泰女儿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所以现在无论发生什么,我应该都能平静面对。”
程皓说:“但我没办法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挺直,却有微微地颤抖,他说:“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程皓的手在不自觉地抖动,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他慢慢地合上眼,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夏寒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你?”
程皓说:“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
夏寒听出了他话里决绝的意味,只是他那时候并不太明白,程皓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直到程皓很认真地看着夏寒,郑重地问:“昨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夏寒笑了,风轻云淡:“当然在家。”
程皓反问:“谁能作证?”
夏寒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半幅纱帘往外一指,似笑非笑地说:“他们都可以吧?”
他虽然看不到,但是他知道警察一直都暗中在这里盯梢,他们并没有发现他昨晚乔装出门,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证明。
程皓假装听不懂:“谁?”
夏寒说:“我知道最近一直都有警察跟着我,无论是监视也好,保护也罢,总之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活,所以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程皓收敛了神色:“对不起,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夏寒摇摇手:“没关系。”
程皓走过去,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希望这个案子真的与你无关。”
他与他几乎一样高,年纪相仿,彼此熟悉了解,毫无疑问,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他们其实都在彼此面前隐藏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因为真相是残酷的,人们贪恋美好,所以宁可用谎言堆砌,掩饰真相。
程皓的语气有些怅然:“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成弟弟……有的时候,会觉得你很像他。”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笑起来的时候,像阳光一样灿烂……”
夏寒曾经听程皓提起过弟弟,他还记得那个风车的故事,但是当这一刻程皓再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脑海中所有零散的碎片,却莫名其妙地开始相互吸引,瞬间拼接在了一起。
他想起顾澜说过,阿阳的全名叫做程阳,是个大学生,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姓程,和程皓一样,他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他也想起了程皓说过,他的弟弟在学校里被人诱骗,参与贩毒,最终被学校发现,然后从家中的阳台上跳了下去,就死在他面前。
他更想起仿佛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遇见程皓时,他在帮助做公益活动的女学生们做风车,于是程皓对他说:“好巧,我弟弟也喜欢风车。”
他最后的记忆,落在了后来他们在翻找康泰遗物时,发现的那张合照上。夏寒曾经看过那张照片很多次,他试图搞清楚这张照片上有没有那个卧底,抑或是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到底是谁。但是他一直都忽略了一点,其实早在很久之前,那个卧底就曾经为自己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线索……
在照片最不起眼的位置,沙发旁边的一角,露出了大半个白色的角,那是一只纸折的风车。
他仍然理不通这件事的逻辑,似乎一切顺理成章,但又充满了各种漏洞。假如程阳是程皓的弟弟,是那个卧底警察,那么为什么程皓会说他死了?假如程阳已经死了,那么顾澜所看到的那个萍河畔狠辣无情的阿阳又是谁?
他忍不住低声问:“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程皓脸上露出悲伤的笑容,仿佛在怀念什么,又仿佛在祭奠什么,慢慢地回答:“他叫程阳。”
夏寒的心终于无可抑制地沉向了无底深渊。那一刻的绝望,如同身处深海中央,只能眼睁睁看着陡然而生的巨浪,将自己彻底淹没。
程皓说:“他出生在凌晨,太阳升起之前。”
那是父母对于孩子最美好的期望,希望他的生命充满阳光,灿烂热情,永远不会被黑暗侵蚀。
但是愿景始终只是愿景,太阳底下仍然有阴影出没,就如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我们看不到的罪恶,无声无息间,诱惑每个简单纯真的生命,将他们拉向堕落的深渊。
一如当初的顾向岚。
一如曾经的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