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烟酒、汗液、腐烂和潮湿的味道钻进鼻腔,周晴眼皮轻颤,难受得皱了皱眉,从混沌中醒来,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被人绑架。
她虽然是一个文职警察,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醒来的那一刻,发挥了身为警察应有的职业素养,她并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小心地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的情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摇晃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吊着,摇摇欲坠。灯光有些刺眼,于是她眯了眯眼睛,把头扭过去看其他地方。
面积大概十平方米,还没来得及平整的水泥墙上露出半幅钢筋,地上还有建筑垃圾和吃剩的盒饭、喝了一半的水瓶,应该是一处还没完工或者废弃了的工地。光线很暗,如果不是那盏灯还亮着,就几乎看不清房间里的情况。在几乎贴着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小窗,周晴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以她的身高是很难爬上去的。地上乱七八糟堆叠着的一堆被褥,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了,散发着一股潮湿腐败的难闻气味。在被褥的另一头,墙角里倒伏着另一个人的身影,看起来应该也是个女的。
周晴又把目光挪动到门的位置,那是一扇铁门,紧闭的仿佛半点缝隙都没有。黑暗里没有闪亮的红点,周晴暂时确认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又或者,藏在黑暗里的摄像头并没有启用。周晴悄悄地爬了过去,尽量减少自己发出的声响,挪动到那个人的身边。
接近了之后,终于能勉强分辨出她的面容,周晴看过这个人的照片,也很清楚她跟夏寒的关系,顿时心中一紧,情绪有些复杂地喊了一声:“叶缇娜?”
叶缇娜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醒过来。
周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但顿时感觉有些晕眩,眼前的景色虚晃了一下,她立刻用手撑住了地面,等这阵晕眩感过去了之后,才靠着墙慢慢地坐了起来,伸手推了推叶缇娜:“你还好吗?醒醒……”
叶缇娜悠悠转醒,看到周晴当时愣了一下,但很快也认出对方:“周晴?”
她试图坐起来,却感觉从后颈处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伸手摸了摸脖子。
周晴诧异:“你认识我?”
叶缇娜反问:“看来,你也认识我?”
周晴与叶缇娜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周晴说:“我查过你的档案。”
叶缇娜说:“我也私下打听过你。”
周晴问:“为什么?”
叶缇娜回答:“夏寒喜欢的,我都想了解。”
周晴眼睛一亮:“你跟夏寒是什么关系?”
叶缇娜说:“我应该是,需要依靠着他而存在的人吧。”
周晴还想再问下去,可叶缇娜突然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打断了她的思路:“这里像个地下室。”
周晴问:“他们为什么抓我们?”
叶缇娜说:“是宋濂的人干的,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抓我,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但是你……”
周晴眨着大眼睛,很笃定地说:“我虽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但是,我爸那里有。”
一听到宋濂的名字,周晴就立刻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被绑架了,她的父亲是望海市公安局局长,她慢慢地说:“他们以为,用我的命,可以威胁到他……”
叶缇娜意味深长地说:“我早该知道,宋濂想要的,必然不会那么简单。”
周晴接着说:“我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她脸上的笑容平静而充满勇气:“我爸绝不会为了我而妥协,就算他想那么做,我也不会同意的。”
叶缇娜看着她,似乎是想将她彻底看清楚:“你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周晴笑出嘴角浅浅的梨涡:“你觉得我应该什么样?”
叶缇娜说:“我以为你会害怕。”
周晴坦然地说:“我确实很害怕。”
她停了停,坚定地看着对方说下去:“可我是警察,我必须想办法撑下去。”
叶缇娜笑了:“我终于明白夏寒为什么喜欢你了。”
周晴听到夏寒的名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得很无力:“我曾经非常期待听到这句话,不过现在,我更希望能再见到他,听他亲口给我一个回答。”
叶缇娜点头:“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周晴指了指那扇铁门:“我们到那边看看。”
叶缇娜想了一下,慢慢又点了点头,周晴扶着她,两个人互相撑着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到门边。门是铁门,周晴尝试着拉了拉,不出所料的被从外面反锁了,只听到铁链锁头和铁门碰撞发出的撞击声。
周晴眼珠一转,忽然冲过去用力地拍打着铁门:“救命啊!有没有人啊!她快要死了!快开门啊!”
叶缇娜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周晴却朝她眨了下眼,叶缇娜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立刻躺在地上,抱着肚子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周晴手掌拍打铁门,铁链与铁门急促地碰撞,声音有些刺耳,周晴拍得手都疼了,终于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是个男人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感情:“我劝两位,保存点体力,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
周晴提高了声音反驳对方:“你不是想要用我们做筹码威胁别人吗?我们死了,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男人轻轻冷笑:“呵呵,没想到你这个小警察,还挺聪明的。”
周晴见一计不成,立刻又生一计:“要我们安静配合你们也可以,至少要给我们点吃的和水吧?”
叶缇娜颇为赞许地看着她,男人又说:“可以。”
周晴高兴地朝着叶缇娜比了个手势,但男人却很快又说:“不过,你们要先帮我们做一件事情……”
望海市警察局专案组办公室,阎硕也赶来了,跟程皓一起开会。
夏寒并不是编制内人员,所以只能作为相关家属,在自己办公室里等消息。
周志东看起来有点苍老,他率先开口:“宋濂的目标,主要是我。”
阎硕接着说下去:“宋濂这些年都比较收敛,不敢在国内造次,为什么会突然搞出这么大阵仗?”
程皓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师父,您与宋濂交手多年,在您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志东想了想说:“如果说康泰是狼,那宋濂就是狐狸。”
阎硕点头表示赞同:“宋濂警惕心很强,也很狡猾,再加上因为康泰案惊动了宋濂,他出逃之前销毁了不少证据,现在他又多了个慈善商人的身份,对他的调查实际上非常难以开展。我们也试着想要在他身边安插卧底人员,但目前还没有成功。”
程皓持续怀疑:“那阎队你觉得,宋濂这么谨慎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行事这么张扬?”
阎硕想了想说:“也许他有什么理由,非这么做不可。”
周志东慢慢点头:“确实。”
张凡凡靠在沙发上,因为麻药的药效刚过,她看起来有点虚弱。她听了阎硕的话,看向程皓,轻声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宋濂要连我和叶缇娜一起绑走?”
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便一片沉默。
程皓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张凡凡的话说下去:“绑走你,是不希望这件事情外泄,而绑走叶缇娜,我觉得宋濂是想引出她背后的那个人。”
周志东和阎硕不约而同地看向程皓:“谁?”
程皓看向张凡凡,与她对视了一眼,张凡凡给了他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程皓便接着说下去:“我有种感觉,叶缇娜背后,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人——designer。”
周志东问:“你觉得叶缇娜跟宋濂并不是一伙的?”
张凡凡替代程皓回答这个问题:“叶缇娜毕竟是康泰的女儿,宋濂怎么都会防着她,我觉得他们之间互相利用的成分比较大。”
程皓疑惑地问:“某种交易?”
周志东点点头:“很有可能。”
程皓又说:“我在向叶缇娜问话的时候,她的肢体动作表现得非常正常,完全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细节动作。她还敢于直视我的双眼,通常来说,这种故意表现出来的镇定,试图证明她的诚实,但事实上,越是这样,我越能断定,她一定有事情瞒着我们,不过……”
张凡凡会意地接下去:“我们也查过入境记录,叶缇娜从来没有来过望海,她根本不可能策划那么精密的杀人案,就算是遥控严琦和乔安然,也很难做到。”
周志东疑惑地看着他:“那你们觉得,谁有可能会做到?”
程皓深吸了一口气,说:“chris。”
叶缇娜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冷静地仰着头笑着说:“你们死心吧,chris不会为了我回来的。”
坤扎克耸肩:“那我们不如试试看咯!”
周晴被绑在另一把椅子上,有人在拿着手机给她拍摄视频,她好奇地问:“chris是谁?”
坤扎克反手给她一巴掌:“闭嘴!”
周晴被打了却不吵不闹,而是狠狠瞪着他看。
叶缇娜冷笑着说:“chris跟我不一样,你们死心吧!”
坤扎克不敢打她,只是点点她,说:“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chris也会回来的。”
叶缇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我父亲已经死了,他的面子早就一文不值!”
坤扎克不愿意再跟她说下去,只让人拍了她的视频,然后就锁上门,将叶缇娜和周晴重新关入了黑暗当中。
两个人谁也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坐着,周晴动了动有些红肿的腮帮子,问:“chris,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昏暗的光线当中,能看到叶缇娜轻轻展露的笑容:“他是我的敌人。”
周晴更疑惑了:“那为什么他们说chris会来救你?”
叶缇娜无奈地低下头,说:“他确实会来。”
周晴越发疑惑:“为什么?”
叶缇娜的语气低沉下来:“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吧。”
她慢慢地抬起头,迎着白炽灯的刺眼光芒,微微眯起眼睛:“假如能选择的话,我并不想成为康泰的女儿,我只是这么想,而chris,确实这么做了。”
周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信息量,她并不知道叶缇娜是康泰女儿这件事,简直要惊讶地掉了下巴:“你是康泰的女儿?那chris呢?他不会是……”
叶缇娜无声地点了点头。
周志东皱紧了眉头问:“chris是谁?”
程皓摸了摸鼻子,说:“康泰的养子。”
阎硕十分惊讶:“康泰还有个养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周志东和张凡凡不约而同地看向程皓,程皓摸了摸脖颈,似乎是努力让自己定神,继续说下去:“我怀疑叶缇娜在掩护chris。”
张凡凡知道是程皓答应她的事情又反悔,再次跟他在泰国的线人联系了,悄悄伸手过去,照着程皓的胳膊使劲扭了一下。程皓差点疼得叫出声来,但还是竭力忍住了。
周志东质问程皓:“这件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程皓说:“我重看了叶缇娜和巴裕见面的监控录像,虽然画面是无声的,但是最后,巴裕对叶缇娜提起了这件事。”
周志东和阎硕信以为真,只有张凡凡知道程皓又在胡说八道,因为画面她也看过,巴裕确实提到了康泰还有个儿子,但从未说过他是养子,而且,还名叫chris。张凡凡冷冰冰地瞪了程皓一眼,程皓回给她一个不怎么要脸的殷勤的笑容。
程皓接着说:“假如chris也与这个案子有关,我觉得所有事情就能说得通了。”
阎硕看他:“比如?”
程皓耐心解释:“叶缇娜到底在掩护谁?是谁指示乔安然和严琦在杀人之后留下白色夹竹桃?谁要拿到康泰案的卷宗?还有,宋濂为什么绑架叶缇娜?”
张凡凡听明白了:“宋濂要逼chris现身。”
程皓忽然挑眉,对阎硕说:“阎队,最近宋濂在泰国和缅甸的生意是不是不太顺利?”
阎硕点头:“前阵子他确实被人坑了几次,除了干哈那次,还有一次是跟美国那边交易,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消息透露给了警方,被抓了个正着。但可惜都是宋濂手下干的,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交易与他有关。”
程皓说:“看来是有人给宋濂找了不少麻烦,于是,他被逼着要反击了。”
阎硕问:“那到底是谁绑走了小晴呢?”
周志东果断地说:“去见见宋濂,就什么都清楚了。”
程皓赶紧打断他:“师父,我们要不要再想想办法?”
周志东摆摆手,自有警察局长的威严:“听我说完……他们想要康泰案的卷宗,是想知道‘暗月’的身份,但‘暗月’当年为了将康泰伏法,已经付出太多了。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女儿,将一位英雄的性命交到穷凶极恶的毒贩手上。”
程皓用力咬了一下唇,说:“可小不点儿她是无辜的……”
周志东义正辞严地打断他:“可她也是警察!”
张凡凡这时候说:“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份假的档案。”
阎硕表示赞同:“对,反正他们谁也没有看过真正的卷宗!我在禁毒大队挑选一位同志,然后派人将他严格保护起来。”
程皓摇头:“没用的,宋濂见过‘暗月’,除非是真正的卧底,否则,根本骗不了他。”
周志东吼道:“程皓!”
程皓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容:“师父,这是事实。”
周志东强硬地打断他,说:“按照阎硕说的来,我带着卷宗去赴约,阎硕和凡凡带人在后方策应。”
张凡凡和阎硕各自起立,敬礼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