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淳叔笑着问:“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们想查出当年到底是谁出卖了康泰吧?”

顾澜回答:“我们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

淳叔摇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明明是那个丫头不甘心,非要拖你们下水。”

顾澜一愣,摸索着手中的杯子,欲言又止:“您认识……”

淳叔不紧不慢地回答:“从康泰死后,红冰的配方和工厂都一直下落不明,上个月红冰从望海散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那丫头回来了。”

顾澜心中暗暗感慨,虽然淳叔退休已久,但实际上江湖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没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地问:“那您可知道……”

淳叔抬手打断她的问话,自顾自说着:“当年康泰的左右手,素攀和干哈与他一起被捕,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人:宋濂、巴裕、那莫……”

他停了停,忽然又说:“有一个倒是不算左右手,可也算是康泰的亲信。”

顾澜单手揽杯,好奇地问:“谁?”

淳叔便回答:“阿阳。”

听到那个名字时,顾澜的手忽然一抖,木质的杯子顷刻间从指间坠落,原本笑容波澜不惊的年轻女子,此刻竟然是满脸愕然。

淳叔饶有兴趣地看向她:“看来,你们关系匪浅啊!”

顾澜迅速冷静下来:“打过交道。”

淳叔笑呵呵地说:“那小子确实很有意思,康泰手下这么多人当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他,胆大心细,又懂分寸,知进退,当年康泰曾有意想把红冰的工厂交给他管,你猜他怎么说?”

顾澜眼眸一转,便答:“他拒绝了。”

淳叔反问:“为什么?”

顾澜轻笑:“以他的性格,会担风险的事,他一概有多远就躲多远。”

淳叔也笑:“若他当时真的接了,以康泰多疑的性格,再加上虎视眈眈的宋濂,阿阳恐怕早被撕得连渣子都不剩了。”

顾澜说:“康泰多疑善变,身边的人大多都是跟了他十多年的,只有阿阳一个是新面孔。”

淳叔问:“你怀疑他?”

顾澜回答:“不,宋濂、巴裕、那莫还有阿阳,我都怀疑。”

淳叔哈哈一笑:“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是巴裕。”

顾澜瞪大了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

淳叔便简单解释:“康泰被捕时,巴裕并不在他身边,后来便下落不明,更蹊跷的是,他的老婆还有孩子,也都很快被人从老家接走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在清迈附近的某个小监狱里,见到了他。”

顾澜似乎猜到了什么:“他被抓了,但警方并没有对外界披露这件事。”

淳叔回答:“没错。实际上,巴裕在监狱里得到了很好的优待和保护,因为他在康泰被捕前,就已经暗中转为了警方的污点证人。就连当初康泰潜入望海市与香港买家见面的消息,也是他私下透露给警方的。”

顾澜又问:“那您是否知道,康泰一案三地警方联合行动中那个特殊的代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淳叔笑着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顾澜正想起身,淳叔却又说:“但以老头子的经验,凡是代号,大多指的,都是卧底。”

她顿时恍然大悟:“巴裕很可能是被警方卧底策反,这才出卖了康泰?”

淳叔意味深长地回答:“那,恐怕就要找巴裕问问才知道了。”

水声隐约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顾澜突然回忆起昔日清迈萍河畔那个年轻的男人,他站在水边,望着行来远去的商船,夕阳将他的背影笼罩在一片金灿灿的光芒之中,看起来那么安静,却又那么温暖。

她禁不住开口问:“您知道阿阳他,现在在哪儿吗?”

淳叔笑着问:“这问题,是破军想问的,还是你想问的?”

顾澜如实回答:“我想问的。”

淳叔连声大笑:“既然跟你这女娃娃这么投缘,我不妨卖个人情给你。阿阳最近……正打算找宋濂的麻烦。”

顾澜眼眸一转,顿时眼底的光芒都亮了不少:“多谢淳叔!”

淳叔好奇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找?”

顾澜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反问:“我何必去找他?”

她笑容看似满含柔情,可背后却隐藏着嗜血杀戮的意味:“只要我拿到他想要的,他自然会主动来找我……”

临近中午,程皓踏着一地灿烂的阳光敲响了周志东办公室的大门。公安局长正在一手扒拉面条一面看文件,只朝着程皓比了个“进来说”的手势。

程皓嘻嘻哈哈地进门,顺手把门带上了:“师父,这么早就吃午饭啊?”

周志东抬头瞪他一眼,程皓立刻改口:“这么晚才吃早饭啊!”

周志东把面条咽下去,手里文件放下,指了指面前一张椅子:“一回来就折腾,正好有事找你,坐下说。”

程皓把椅子反过来,跨着坐上去,双手搁在椅背上,笑眯眯望着周志东:“嗯,师父问话,徒儿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志东用筷子点点他:“说了你多少次了,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程皓不甘示弱:“我当然没正形了,我又不是正方形的。”

周志东也不接他的话茬,神情严肃下来,说:“邵彬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局里决定由你暂代他的职务,稍后会再调一个副队长过来协助你。”

程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迅速站起来双脚并拢,立正朝着周志东敬了个标准的礼:“是!”

周志东做了个让他放松坐下的手势,程皓这才又坐下了,只是这回把椅子直接捞起来转了一圈,终于肯像个正常人一样坐下了。

周志东又说:“邵彬同志虽然与康泰案没有任何关系,但鉴于与档案丢失一事有关,他的案子也并入专案组,一并调查。”

程皓这次没有起立,而是很严肃地点头回答:“明白!”

两人随后同时陷入沉默,程皓想了想,轻声向周志东汇报起案情来:“偷窃档案的嫌疑人基本上可以确定,名叫乔安然,她曾经出现在何兴远的命案现场,而且她与策划了夹竹桃公主画展的金老板也有关系。我们稍后就会去搜查乔安然的住处。”

周志东点点头,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结果,又问:“夏老师怎么样了?”

程皓回答:“他只是擦伤,已经没事了,张凡凡在帮他做问询笔录。”

周志东说:“丢失的档案已经重新归档,不过……”

他欲言又止,看向程皓:“档案……恐怕出了点问题。”

程皓并不紧张,只是悠悠地笑:“哦?出了什么问题?”

周志东看他的表情便笑了:“你个死小子,是你干的,对不对?”

程皓摊手:“师父,咱们警察办案,可是要讲证据的!什么证据都没有,我拒不认罪!”

周志东作势板脸:“你也曾经接触过档案,现在出了问题,难道我不该怀疑你吗?”

程皓立刻服软:“怀疑,应该怀疑!怀疑得非常对!”

周志东又说:“那就赶紧坦白从宽!”

程皓低下头,委屈地说:“我这不是以防万一,有备无患嘛!”

周志东点点他:“把档案藏起来,亏你想得出来!”

程皓说:“没错,最后一页是我藏起来了,因为最后那一页记录的是……”

周志东打断他:“警方卧底的身份是一级绝密,你怎么能随便藏起来!哎……等等!你再说一遍,你藏了几页?”

程皓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一页,师父我发誓,我就藏了最后一页!”

周志东神色大变,这种事情程皓显然没有撒谎的必要,他立刻说:“可是档案不见了两页!”

程皓的脸色一下子也变了!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也藏起了一页纸,那个人是谁?

他迅速分析:“除了我之外,能藏起档案的,只有在这个过程中接触过的人,乔安然、张凡凡、周晴……”

周志东补充说:“还有徐晓蒙……和夏寒。”

程皓摇头否认:“据周晴所说,夏寒当时就昏过去了,根本没机会接触到档案。他可以暂时排除嫌疑。”

周志东正在思索,但程皓忽然灵机一动,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喊:“我知道了!那个沙漏!”

周志东记得在夏寒房间摔碎的沙漏,但并未理解程皓的意思,匆匆喊住他:“程皓!你说清楚了再走!”

程皓这才想起要给周志东解释,匆匆转过头来比划:“昨晚乔安然进夏寒办公室的时候,不只碰过书架,还有桌上的文件夹!所以才会碰掉了沙漏!”

周志东略一回忆就明白了,朝他挥手:“快去快去!”

程皓连电梯都不想等,一路跑到楼上,从半掩着的房门里传出浓郁的奶茶的香气,虽然不是咖啡,但味道还是让程皓抽了抽鼻子,不合时宜地嘴馋了。

房间里阳光很好,正是午后,所有人都被笼罩在金灿灿暖洋洋的一片阳光里。周晴的笑声清脆悦耳,他们显然在闲聊,程皓直接推门进去,发现三个人都在笑,夏寒笑得温柔明媚,周晴捧着奶茶杯子笑得爽朗,就连张凡凡也在笑,嘴角微微抿起一点,看起来冰霜半融,是他从未见过的漂亮。

程皓一愣,就那么直挺挺杵在门口,还是夏寒先看到他,问:“程队长,你这一脸花痴的表情,是要干吗?”

程皓这时候已经迅速回过神往里走:“夏老师我在你这儿找个东西!”说着就去翻他桌上的那叠文件。

夏寒完全不在乎的模样,笑着对张凡凡和周晴说:“你看,我就说他会猜到这事儿吧?”

程皓一愣,周晴朝着他挥了挥手中文件夹,说:“程队,你要找的东西在这儿呢!”

张凡凡也不废话,言简意赅:“刚才我们把从昨晚到早上发生的事情理了一遍,夏寒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合理。”

程皓从周晴手中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果然是档案中的一页,他迅速合上文件夹,径直看向夏寒,眼神别有深意。

夏寒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便笑:“我知道保密原则,我没看,东西是她们俩找到的。”

程皓这才放心下来,问:“在桌上找到的?”

夏寒回答:“没错,我总觉得那个沙漏打碎得有些蹊跷。如果只是去书柜也解释得通,不过距离远了些,如果是翻我桌上这堆文件夹,那碰掉沙漏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程皓竖起大拇指:“果然是夏老师,厉害啊!”

张凡凡这时候看周晴,夏寒也望过去,脸上笑容越发灿烂:“要不是周晴记起档案上的页码似乎是少了页,我也不会想到这个问题。所以……”

程皓接话:“所以最厉害的是小不点儿!你最棒了!”

周晴笑眯眯地看夏寒,一脸甜蜜,根本没兴趣去反驳程皓塞给她的外号。

夏寒说:“既然东西都找到了,笔录也做完了,程队长,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

他说着就要赶人,程皓伸手阻拦:“别啊,我这好不容易上来一趟,奶茶还没喝上呢!”

他可怜巴巴望着周晴手里的大半杯奶茶,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你总不能,让我白忙活这半天吧?”

张凡凡对他耍无赖早已经习以为常,夏寒更是对他无语,起身倒了一杯给他,壶一直温在那儿,热度刚好,程皓喝得非常满足,几口一杯下肚,便拍拍肚子:“得了,这就当午饭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对张凡凡说:“走吧,我们该去乔安然那儿看看,她还留了什么惊喜给我们!”

周晴没被点到名,立刻举手:“那我呢?”

程皓点点她手中文件夹,说:“赶紧去找你爸,一定要把那个亲手交给他。”

夏寒疑惑地看向周晴:“你爸?”

周晴朝他吐了吐舌头,却不回答,不好意思地跑走了。

夏寒将诧异的目光转向程皓,程皓也很诧异:“这么大的事儿唉,你竟然不知道?”

夏寒吐槽:“我又不像你那么八卦!”

程皓指了指周晴夺门而出的背影,说:“那可是我师父家的宝贝千金。”

夏寒悠悠感慨:“真是没看出来。”

程皓笑:“现在看出来倒也不晚。”

夏寒知道他调侃的意思,说:“赶紧查案去,不然小心周局敲你!”

程皓也没空过多纠结这事儿,他拉着张凡凡就走,出门又探回头,扒着门说:“兄弟,美人当前,心动不如行动啊!”然后被张凡凡一把拽着脖领子给揪走了。

夏寒在他背后无奈地笑笑,走到桌边坐下,拿了支笔,在摊开的本子上刷刷写了起来。桌上原本摆着沙漏的地方,如今却是空荡荡的。

风微微吹动窗帘,市局大院里,警笛鸣响,很快驶出门口,呼啸而去。警车很快驶入乔安然所住的小区,位于城东新区的临港高档住宅。当然,那套房子是金老板送她的。这里是全封闭小区,进出管理非常严格,程皓边等着人跟物业交涉,边左右查看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他环视一圈,对张凡凡感叹:“这房子贵,安保做得就是好,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

方贺在旁边各种捧场:“是啊是啊!”

张凡凡面无表情地说:“我去把监控记录都调出来。”

程皓喊住她:“要近两个月的!”

张凡凡点着头去了,物业经理已经过来配合带他们上楼,因为电梯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的,程皓喊上方贺,带一拨人先上去了。指纹锁无法打开,在物业的见证下直接卸锁拆门,乔安然家房子不错,房子位于8楼,恰好是能看海的楼层,一进门,客厅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就是对着海的,整个装潢风格是东南亚式的,木质结构,配色鲜明亮丽,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程皓一边看一边摇头:“啧啧啧啧……”挥了挥手,身后众人一股脑儿地跟了进去,各自分散,开始进入工作状态。程皓对物业人员道了谢,也戴上手套,开始搜查。张凡凡一会儿也上来了,找到物业经理开始做问询调查。

张凡凡问:“你认识乔安然吗?”

物业经理点头:“认识,乔小姐是小区的业主。”

张凡凡又问:“你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物业经理回答:“她作息时间不太稳定,有时候一天也不出门,有时候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特别晚才回来,我有时候值夜班,就能见到她回来。好几个保安也都向我提过她,因为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保安会把她送上楼,所以大家印象特别深。”

张凡凡点头:“你们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物业经理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她经常回来都是画着浓妆的。”

“程队!”这边方贺不知道是被什么惊着了,喊的声音超级大,听起来嗓子都哑了。

程皓对方贺的大惊小怪已经习以为常,慢悠悠踱步去找他,结果一进主卧室,自己也被惊呆了。主卧套间一分为二,一边是床,一边是琳琅满目的衣帽间,光衣帽间就足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方贺的眼睛都快看瞎了,那一排一排一架一架的衣服鞋帽皮包首饰,闪得他都睁不开眼了。他不禁感叹:“程队,我这辈子所有见过的衣服首饰加一块儿,保不住都没这里的一个零头多!”

程皓气定神闲走过去在衣架上慢悠悠翻了翻,笑说:“这可不光是衣服首饰,你看看……”他边说边拣出来给方贺看。空姐制服、白大褂、服务员装、保洁员的衣服、超市收银员的工装,还有银行工装……

方贺彻底目瞪口呆:“她这是要干吗?”

程皓推测:“不是爱好,就是有特殊用途。”

他抬手一划:“都带回去检查。”

方贺这时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就鸡血了,挽起袖子,喊来一群人冲上去彻底搜查衣帽间。

程皓不管他,自己继续往里走,主卧向南还有个半弧形的阳台,阳台拉门是合上的,阳光隐隐约约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空气里似乎有花粉的香气,程皓皱了皱眉,他觉得自己预感到了什么,这种感觉很微妙,但又很美好。于是他快走两步,抬手猛地扯开拉门。

开门惊起的阵风扑面而来,挟着柔软芳香的花瓣,落了一两瓣在他脸上,然后又因程皓的抬头惊扰,飘然落地。阳光房里,左右各立着一棵一人高的夹竹桃树,郁郁葱葱,花开满了树冠,灿然皎洁,颜色纯白如雪。

阳台外便是海的视野,只是玻璃隔住了海风,却挡不住自远方传来的海浪声。

方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站在原地,却也因为面前所看到的一切而震惊不已。

程皓转过头,方贺这才反应过来,指着身后的房间说:“程队……在衣帽间的暗格里,找到了四张……夹竹桃标本。”

程皓猛地转过头,毫无停顿,跟着方贺大步而去。

原来衣帽间在衣架后面,还有一个暗格。当时是方贺把衣服都拿下来了,偶然敲过去才发觉声音不对,里面是空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一层,里面的一个铁皮盒子里存放着四张崭新的夹竹桃标本,另外还有两部手机,都是比较旧的型号。

程皓拿起一部手机,端详着推测:“乔安然这个年纪的人,不应该用这种手机……除非……”

这种手机都是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用的,不能上网,更没有安装什么智能app,程皓打开短信箱,发现里面有很多条短信,内容没有文字,全都是数字。

程皓一愣,对方贺说:“这手机是交易时用来联络的!”

方贺完全没明白什么意思,程皓言简意赅地回了他两个字:“贩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