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黑风高,雾气逐渐消散,海浪反复拍打着沙滩,气氛肃穆而沉寂。

严琦浑身湿淋淋的,蹚着海水艰难地上岸,他的左肩伤口被海水浸泡的有些发胀,白色背心几乎被血水湿透半边。

原本应该空寂无人的沙滩上,此刻竟然坐着一个人。他披着黑色的长风衣,连帽衫拉起来遮住脸,在深邃的夜里,只剩下一团昏暗的影子。严琦抬眼看去,似乎对这个黑影的存在并不惊讶,他缓缓朝对方走去。那团影子动了一下,在严琦走到他面前时,忽然抬手,银色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被严琦接在手中。严琦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扯动了肩膀的伤口。

他在距离黑影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自责地说:“我输了,我愿赌服输。”

对方并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指。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严琦看到了一辆越野吉普车。而他刚才接在手中的,正是车钥匙。

严琦语气恳切地说:“我以后一切都听你的,绝不再自作主张。所以,能不能请你,救救顾澜……”

他神情殷切地望着那人,似乎沉默了许久,终于,那黑影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是对于严琦来说,那样的承诺,已经足够了。他拿着车钥匙,踉踉跄跄地朝着那辆车走去。

身后海浪依然有节奏地冲刷着沙滩,而刚刚还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突然失去了踪影。

此时位于东七区的泰国,与中国有着一小时的时差,时间刚过午夜不久。清迈一年四季都处于热带气候,即使到了晚上也依然炎热逼人。

宋濂穿着白色立领马褂和黑色长裤,踩着一双布鞋,手中摇着一把白色折扇,悠然地站在一棵桂树下,似乎是在纳凉。

细高跟凉鞋上的水钻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一辆银色轿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前灯径直照过来,将路面照得格外清晰。

自白光中缓缓走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微卷长发松散地在脑后挽了个发髻,墨绿色衬衫搭配乳白色长裤,显得身材高挑,又英气勃勃。

宋濂回过身,将手中折扇一合,望着她笑得极为斯文优雅,像个慈祥的长辈:“几年不见,小娜变得越发漂亮了啊!”

小娜浅浅一笑:“几年不见,濂叔还是这么的会哄女孩儿开心。”

她说着双手合十,低头做出一个礼貌问候的动作。

宋濂客气地还礼,然后折扇横过,做出个“请”的手势,邀请她进房间说话。

有人为他们开了香槟,房间里很快蔓延开浓郁的酒香。小娜拆了发髻,浅褐色的长发披肩,看起来多了几分妩媚的意味。

宋濂举杯与她碰了碰,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小娜抿了口杯中酒,答道:“我确实不想回来,可总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相信这点,濂叔应该比我清楚吧?”

宋濂说得直接:“我现在真的非常好奇,顾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贪狼愿意用货来换她不说,竟然还能请得动你出面。”

小娜笑道:“请我不难,只要给我想要的东西。”

宋濂抿了口酒:“这点我赞同,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小娜又说:“贪狼的货在路上遇到了点麻烦,恐怕是送不过来了。”

宋濂挑眉:“没有货,他凭什么从我手里换人?”

小娜盈盈一笑:“我既然来了,自然也带来了濂叔最想要的东西。”

宋濂却反问:“我想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小娜笑得十分无辜:“原来濂叔对别人的八卦,也这么感兴趣。”

她悠然站了起来,缓缓踱步,高跟鞋踩在黑色细绒地毯上,身段婀娜多姿。

宋濂却依然稳如泰山,面色如常:“我也是关心你嘛!毕竟我与你父亲相识一场,我也不想看着你被人给骗了。”

小娜手肘撑在沙发上,长发自肩上倾泻而下,她只是浅笑:“濂叔既然知道,又为何明知故问呢?”

宋濂叹气:“你到如今还不肯死心?”

小娜答道:“我想要找的人,就一定会找到。就如同濂叔你想要的东西,也一定会如愿以偿地拿到手。”

宋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突然有了光,似乎是对小娜充满了兴趣。

小娜点头:“没错,红冰的配方,就在我手里。”

宋濂神色一变:“那贪狼手中的那批货……”

小娜笑道:“也是我给的。”

宋濂站了起来,与小娜面对面,问:“为什么?”

小娜说:“他们答应帮我拿到那份档案,那批货,是我付给他们的利息。”

宋濂神情变得十分严肃:“所以工厂,也是你在管?”

小娜笑吟吟地点头:“不错。”

宋濂顿时来了精神:“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换顾澜?”

小娜又道:“濂叔想要的货,贪狼此时拿不出,可我拿得出。”

宋濂也笑了:“有没有想过,在清迈小住几天?”

小娜不以为然地坐下了,靠在沙发上选了个舒适的姿势:“住在哪儿我并不介意,如果濂叔愿意招待,我自然乐得如此,反正……”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起头来:“工厂和配方,我都可以请贪狼帮我代管嘛!”

宋濂跟着干了杯中酒,爽朗一笑:“既然你事务繁忙,那我也就不多留你了。不过以后有空可以多过来坐坐,陪濂叔喝杯酒。”

小娜笑着“嗯”了一声。

宋濂又道:“选酒可有讲究,越陈越香,历久弥新。”

小娜将酒杯放在一边,自手包里取出一把钥匙,交给宋濂,笑容清浅却优雅:“选酒选陈,选人,道理也是一样。”

宋濂露出欣慰的笑容,接过小娜递来的钥匙。

小娜又说:“货在后备厢里,濂叔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毕竟贪狼是否能拿到那份档案,现在结果还不好说。”

宋濂说道:“我倒是觉得他们能拿到档案,不过嘛……拿到了也白拿,反正以他们的能力,恐怕也动不了那上面的人。”

小娜双手合十,朝着宋濂行礼:“既然濂叔都这么说了,那到时候,我一定再来拜访叨扰。”

宋濂随之双手合十还礼,笑道:“没关系,我非常欢迎。”

他挥了挥手,管家便礼貌地请上来一位年轻女士,她留着齐耳短发,脸色苍白,未施脂粉,眼角明晃晃一颗褐色泪痣,身上的黑色t恤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只是神情依然从容自若,看不出些许示弱的模样。

小娜看到她便亲切地笑了:“呀,这就是顾澜吧!比照片上要漂亮很多呐!”

顾澜点头与她示意,态度不卑不亢:“你好,我是顾澜。”

她转头看向宋濂,眉宇间似是有些不屑:“宋先生。”

宋濂笑着欠身:“属下招待顾小姐不周,宋某在此深表歉意。”

顾澜不语,小娜笑道:“既然是误会,说清楚了就好了。”

管家此时拎着一个手提箱快步走来,俯在宋濂身边说了两句,又点了头。宋濂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行退开。

宋濂又说:“不过,这样的误会,希望以后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顾澜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小娜拉起顾澜的手:“那我们走吧。”

顾澜神情有些戒备,走得有些犹豫,但小娜飞快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是严琦让我来的。”

顾澜神色略有变化,任凭小娜拽着她快步走出门口。

银色轿车在黑夜里划出一道流光,顾澜坐在副驾驶上,待车子在黑夜里疾驰起来,这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小娜指了指:“安全带。”

顾澜系上安全带:“谢谢你。”

小娜答道:“不必客气,等价交换而已。”

顾澜说:“等价交换也不都一样,至少,你比宋濂长得顺眼多了。”

小娜拍着方向盘,笑得前仰后合:“怪不得你看上了严琦那家伙,搞了半天,是个颜控啊!”

顾澜原本也是笑的,听了这句却收敛了神情,淡淡答道:“你误会了,我并不喜欢他。”

小娜在察言观色方面也是一把好手,见顾澜面色与神情都淡定如常,并没有半分年轻少女的羞涩娇态,自然能辨别出话中的真假。她随即一笑,也不多说,只答道:“那也好,男人长得太帅,怕是将来容易靠不住。”

顾澜脸色忽然一变,她垂下眼,似乎瞬间神情就变得怅然若失,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头发,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道:“可能,也会有那么一两个例外的吧。”

小娜听得出她似乎话里有话,可也不再追问,只说:“我们到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招呼顾澜下车,路边停着一辆金光灿灿的宾利,司机西装革履站在车门旁边,恭敬地朝她们微笑。另外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迎上前,小娜朝着他挥了挥手,随手将自己的车钥匙抛了过去,然后便率先低头坐进了车里。顾澜也跟着上车,迎宾车的气派不凡,内部装潢大气豪华而格局舒适。车子重新开动起来,顾澜注意到有人开着小娜的车跟在他们后面,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小娜上了车便不再拘束,踢掉了高跟鞋扔在一边,朝着顾澜伸手:“我姓叶,你叫我娜娜就好。”

顾澜冲她悠然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顾澜。”

娜娜说:“我知道。”

顾澜的唇轻轻扬起,用分辨不出情绪的淡然语调说:“你也可以叫我廉贞。”

娜娜略微惊讶,却很快恢复平静:“哎呀!真没想到,之前搅了宋濂几桩生意的人,竟然是你!”

顾澜轻笑:“看来,宋濂的生意黄了,你似乎挺开心的。”

娜娜耸肩微笑:“廉贞五行属木,北斗七星中的第五星,化气为囚,捉摸不定,所以才说,自古廉贞最难辨。说实话,我之前一直以为,廉贞是个男的。”

顾澜语调不紧不慢:“有些事情,女人做起来,总归是要比男人做更容易。”

娜娜倒是十分认同这句话:“说的没错。”

顾澜叹了口气:“不过说到底,我也只是靠了点小聪明,我原本以为,让美国那边误以为宋濂手中也有红冰,宋濂到时候交不出,就可以趁机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娜娜点头:“谁知宋濂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虽然没货,但只要抓了你,严琦一定会把货双手奉上。”

顾澜感慨:“像我这种嘴炮,真动起手来就是个‘战五渣’,一抓一个准儿。”

娜娜笑眯眯评价:“不过这么看来,你还是挺值钱的。”

顾澜也笑了,忍不住吐槽自己:“何止是值钱,简直是赔钱好吗?”

娜娜打量了顾澜一番,评价说:“假如是美人的话,对我而言,赔钱也无所谓的。”

顾澜毫无被人调笑的羞涩,大大方方地回道:“既然美人如此欣赏,那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不禁泛起对彼此的赞赏之意。

顾澜不经意瞟了一眼窗外,她认得路,当即开口又问:“我们要去机场?”

娜娜微微一笑:“西双版纳。”她自前座的文件袋里抽出文件,沉甸甸一叠递给顾澜。

顾澜看到英文字体的打印纸张,她顿时脸色一变:“这是……”

娜娜不以为然地说:“这已经是泰国警方那里能搞到的所有资料了。不是我说,泰国人这办事效率真是不行。”

顾澜翻阅资料,脸上的疑惑越发深重:“那个委托我们办事的人,就是你?”

娜娜笑着反问:“不然呢?”

顾澜顿时明白了什么:“原来,不是严琦让你来救我的。”

娜娜赞道:“看来他说的没错,你果然是女中诸葛。”

顾澜这时候已经将事情都想通了,问:“是他让我去西双版纳的,对不对?”

娜娜点头:“没错,他要你去找一个人,打听一件事。”

顾澜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叠资料上,诸多英文单词中,一个中文拼音的名字显得如此清晰,她目光迅速锁定在上面,笃定地说:“你们只想搞清楚,到底是谁,将康泰的行踪透露给了警察……”

娜娜的脸上蔓延起浓重杀意,笃定地说:“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车窗外,遥远的天际线尽头,仿佛在重重黑暗之中,露出了一丝光亮。这样的黑夜,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呢?

程皓在幽长的走廊上一步步小心前行,市警察局大楼里此刻灯火通明,恨不得将每一个角落都照亮,让不速之客无处可藏。忽然自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声,仿佛在蛋壳上敲出细纹,并不明显,但却还是引得程皓一愣,这层楼并不是办公区域,他循着声音,依次走过图书室、影音室以及休息室,直到走廊尽头最大的房间——心理咨询室。程皓小心地推着每一道门,因为下班,所以全都是锁的,但唯有心理咨询室的门是半掩着的。

夏寒给办公室换过灯泡,打开灯,柔和的暖黄色光芒洒落下来,地上黑色细沙散落,夹杂着玻璃碎片,程皓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向窗口,柔和的白纱被夜风吹动,凉意刺骨。他一阵风般的扑向窗口,一节绳索沿着窗台直顺而下,绳索尽头空空荡荡,早已见不到影子,程皓气得用力砸了一下窗台。他又走到门口,掀开地毯看了看,那里果然有把钥匙。程皓立刻打电话把正在熟睡的夏寒喊醒,让他来市局协助调查,顺便点点有没有少东西。他知道夏寒出门经常忘带钥匙,所以家里都是指纹锁。就算锁门,也会在地毯底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放一把备用钥匙,一翻就找着了。

程皓打电话叫痕检的人上来,然后戴着手套开始在办公室里转悠,自从调来市局,这地方他就经常来,对整个房间格局都非常熟悉,夏寒在这里放的东西不多,多半都是资料文件和书,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笔筒,就只有那个沙漏。

夏寒披着一身寒气进门的时候,痕检正在对现场拍照取证,他愣了愣,因为程皓只把心理咨询室进人的消息告诉了他,别的他并不太知道,不过他只是笑:“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这么大阵仗,我差点都进不来了。”

程皓上前低声说了两句,碍于保密,也不能说太详细,夏寒听了点点头,说:“我备用钥匙确实放在门口地毯底下了。”

程皓指着地上的沙漏碎片问:“它之前是放在哪儿的?桌上吗?”

夏寒想了想,走过去,用指尖在桌边一角点了点:“这里。”

程皓脸色一变,夏寒只看了一眼窗口,立刻就明白了他心中的疑虑,说:“位置我肯定不会记错,这么看来,有人进来了之后,没有直接从窗口出去,中间还有停留。”

程皓大步走到门口,抬眼环视,夏寒与他对视了一眼,便说:“他可能在桌子底下躲了一下。”

程皓摇摇头,先往桌边走去,弯腰钻进桌底,随即又钻出来。

夏寒摇摇头:“不对。”

他转到原本摆了沙漏的桌角,此刻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夏寒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程皓在周围转来转去,歪着头盯着桌角看了看,从这边绕过去是书架。

那人放着窗子不逃,去书架那里做什么?

夏寒忽然说:“他在藏东西。”

他在桌角的位置上站着,正对书架,将书一一抽下来查看。

程皓过去一起找,从地上到书架上一路找起,过了不久,夏寒先出了声,声音倒是依旧淡淡的:“这里有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