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硕之前听过老侯的案情汇报,知道程皓的诸多传说,尤其是那个所谓的“读心术”,听起来很是邪性,但是竟然让顾向华如实供出了宋濂,这一点就让他十分好奇。
所以程皓提出想进去见见王安漠,阎硕是完全赞同的,毕竟王安漠什么都不说,对于案情没有半点帮助。他于是立刻就答应了:“行,没问题。”
他挥了挥手,把大头招呼过来,说:“你带程队长进去见见王安漠。”
程皓知道阎硕这是为他考虑,干脆地揽着大头,笑道:“正好,你留下帮我做个笔录。省得我一个人问话,怪无聊的。”
他越说得轻描淡写,阎硕看他笑容洋溢的脸,越拿不准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只是开玩笑地瞥大头,嘴上说:“一会儿少说多看,跟程队长好好学,知道不?”
程皓打着哈哈:“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他把袋子拎进审讯室,搁在桌上然后打开,开始往咖啡里加糖,顿时房间里弥漫起一股诱人的甜香。大头加了一晚上班,肚子空荡荡的,闻到那味道深深吸了吸鼻子,问:“哇,什么这么香啊?”
程皓笑眯眯地说:“焦糖布丁。”
打开的纸盒里装着还散发着热气的甜食,咖啡微苦,鸡蛋和奶油却甜得滑腻,在砂糖的包裹下闪着金黄的光泽,气息交融,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王安漠的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僵硬地别过头,将目光从甜食上移开。长期溜冰导致饮食不规律,吃饭吃不下多少,溜冰的时候感觉不到饥饿,可快感过去之后才觉得精力过分消耗,又饿又困。很显然,他刚刚动心了,然后又犹豫了。
程皓将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把椅子拉到他的面前,跟他面对面,难得语气温柔地说:“咖啡和布丁都是热的,现在吃刚刚好。”
王安漠不动,程皓又说:“我要是你,我肯定不会犹豫。你昨晚被人赃并获,按照法律规定,警方有权对你进行刑事拘留,最长37天,超过一个月,你难道都不准备吃东西和说话吗?”
王安漠的手指搓着袖口,带动着手铐发出细小的、哗哗的声音,眼皮下垂,眼珠看向一边,眼神涣散,嘴唇微动。
程皓又说:“你真的不饿吗?”
他把布丁往对方面前推了推,王安漠终于把头转过来,小声回答:“饿。”
程皓勾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说:“你们家的律师已经来了,你吃点东西,一会儿可以让你见见他们。”
王安漠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布丁上,他此刻饥肠辘辘,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吃一点热食来安慰他的胃。
程皓又说:“你叫王安漠,对吗?”
王安漠的手已经伸向了布丁,回答:“是。”
程皓的手在桌面上又轻轻敲了两下,依然维持着刚才的节奏,再问:“王世孝是你的父亲?”
王安漠犹犹豫豫地剜了一勺布丁,点头的时候停下手里的动作,又看程皓,程皓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手指在桌上第三次敲下,笑道:“吃吧。”
王安漠终于放松下来,香甜的味道便在口腔内散开,引发了他的食欲,他端起咖啡,迫不及待地喝了几口,接着大口把布丁吃掉,也许是甜食带来的副作用,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程皓突然又说话了:“昨天的毒品,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王安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抗拒回答,但是程皓的手指又在桌上缓缓敲了两下,熟悉的节奏让他心中一动,竟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找阿彪买的。”
程皓笑了,大头刷刷在本子上记录着,摄像机的指示灯闪烁,一直在默默拍摄,将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都如实记录下来。阎硕在单反玻璃后面露出赞许的笑容,他似乎看出了点程皓问话的门道。
王安漠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瞪大眼睛盯着程皓抗议:“你诓我!”
程皓摊手做无辜状:“我冤枉啊!我好吃好喝供着你,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哪里诓你了?!”
王安漠情绪一激动,忽然觉得肚子发胀,他皱眉不悦地吼:“我要上厕所!”
程皓没动。
王安漠以为他没听到,又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要上厕所!”
程皓朝他咧着嘴笑了:“可以啊!”
他抬起手,手掌向上在审讯室里环绕一圈:“这儿地方这么大,您随意挑选,想在哪儿尿,就在哪儿尿。”
王安漠这才意识到阎王和程皓拼命给他喝水,还让他吃甜食的意义所在,大力晃动着椅子,戴着手铐的双手也挥舞着,怒目圆睁,骂道:“你混蛋,你们合伙阴我!”
“这话说的,我就不开心了。”程皓心里乐开花,可脸上还是佯装生气,“哎,王大少爷,王公子,咱们讲讲道理成吗?我连一个指头都没动你,你凭什么说我阴你?我又不是天蝎座,这锅我可不背。”
王安漠气得要命,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快憋炸了:“我要上厕所!”
程皓一脸委屈:“我没不让你上啊!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动手不方便,要不然,我帮你把裤子脱了?”旁听的大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阎硕无可奈何地评论:“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当然指的是程皓无疑了。
审讯室里,王安漠恶狠狠地盯着程皓:“你威胁我?”
程皓笑着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猫弧来:“这怎么能叫威胁呢?我这可是关心,关心好嘛!都是文明人,有事就要心平气和地解决嘛!我就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你要不要听听?”
王安漠从没见过这样的警察,嬉皮笑脸,一点正形都没有。要是遇到一群正经严肃的警察,他还可以硬碰硬扛到底,等着家里的律师来处理,可偏偏让他遇见这么一位,你明明跟他说法律,他非要跟你讲周星驰,无论你多么用力地一拳打过去,都像打在棉花上,一点劲儿都用不上。从昨天被抓到现在一次厕所都没有上,咖啡和砂糖都是利尿神器,此时仿佛翻江倒海一般全冲着膀胱处而去。王安漠很想继续和程皓对峙下去,可是他控制不了身体的本能。
程皓屈起手指再次敲打桌面,王安漠听到这个声音,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回答:“好。”
程皓抿着嘴笑起来,慢条斯理地说:“呐,王公子,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自己面子全失,尊严扫地。可是你想想,你吸毒,你有毒瘾,等你毒瘾发作的时候你会是什么样子?”
程皓盯着他,目光渐渐犀利起来:“我见过很多瘾君子,我看着他们浑身抽搐,哭爹喊娘,跪着喊着求别人给他们毒品,哪怕只有一丁点儿……”
王安漠的瞳孔渐渐放大,然后神情涣散,显然,程皓的话击垮了他最后的内心防线。
“你现在勉强还能算有个人样,可一旦你毒瘾发作,你不停地呕吐、流泪、大小便失禁,身上每一块儿骨头,每一块儿肉都在疼,针扎一样的疼,像有人用铁刷子刷你的皮肉一样的疼……那时候,你会丑态百出,会生不如死。那时候,摄像机会清楚地记录下你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到时候,你的面子、尊严,什么都没了……”
程皓的声音有点沙哑,低沉到恰到好处,有种历尽沧桑的沉暗落寞,但字正腔圆,每个字都仿佛一把刀,犀利地划开王安漠的心脏,逼着他亲眼看着鲜血流了一地。
王安漠终于败下阵来,骄傲和强硬瞬间碎裂成无形的烟尘,被风吹散,他耷拉着头,低声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大头在一旁已经听傻了,嘴巴大张,呆呆不动,程皓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临危正坐,继续记录。
程皓把阎硕喊了进来,接下来的问话,显然他要比自己更合适。
交接的时候阎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你了,程队。”
程皓不以为然地笑笑,冲他摆摆手,但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审讯室里,问话还在继续。
“阿彪是谁?”
“我不知道,我几乎不认识他,只是在他那里拿货。”
“你们都怎么联络的?”
…………
程皓蹲在走廊的拐角,把烟卷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烟草的味道让他心动,他抿紧了唇,咬牙忍住内心的焦躁。
只有直面诱惑,才能抵挡得住诱惑。可是,人无完人,总有软弱无力,无法坚守内心的时候。
烟卷最终被程皓用力掐断在手里,他把断成几截的烟扔在地上,把脸埋在双手之间,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茉莉味的浅香,缓缓将他包围。
“累了?”
张凡凡清冽的声音响起,程皓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过来时的脚步声,他刚刚是真的有些情绪失控了,以至于连一贯的水准都没能保持下来。
幸好来的只是张凡凡。
不过程皓还是迅速站了起来,揉了两把脸,搓得脸颊有些红,他笑嘻嘻地抱怨:“是啊,查案太费脑子,又困,好想喝咖啡啊!”他说着伸了个懒腰,挑眉:“你找我有事?”
张凡凡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看出来他这个掩饰动作,或者说,她注意的点并不在这里,她只是对他说:“大家都忙了一晚上,我让他们回去休息了,你要是没事,也早点回去吧!”
程皓眨巴眨巴眼睛:“就这事儿?”张凡凡不说话,只是收了下颌表示肯定。
程皓在她瞳孔凝聚起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心里的焦躁不安,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眼看去,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双手抄进裤子口袋里,说:“我这就走,先去跟阎队打个招呼。”
张凡凡点点头,程皓以为她会先走,然而他进去晃一圈跟阎硕道了个别,回来看到她还在那里,静静地靠在墙边一盏廊灯底下,被一团莹润的光笼罩,视线却不知道飘向何处。
他想起年轻时在警校的日子,他们偶尔会约一起吃饭,张凡凡就喜欢这样一边靠墙放空,一边等他下楼,然后他走在她身边叽里呱啦地当个话痨,两人一起肩并肩地走远。
时过境迁,那些好像都发生在很久以前,现在,他似乎也没那么喜欢说话了。
他们俩静静并肩走出禁毒大队的门口,走在黑暗里,但路灯依然明亮,为他们照亮眼前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程皓突然说:“禁毒大队昨天收到线报,在一家酒吧里面抓到了7个聚众吸毒的人员,其中有当红小生、首富的儿子、副导演,还有一个,是老侯的女儿。”
虽然不是太熟,但是毕竟打过几次交道,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张凡凡也有些愕然。
程皓接着说:“……现场缴获26克毒品,经过检验,是红冰。”
张凡凡对毒品方面并不是非常了解,尤其是这种涉及品种的,程皓于是继续解释给她听:“红冰曾经是康泰集团独有的一种新型毒品。”
张凡凡很快理清楚事情的前后思路:“你觉得,这次的事和之前的两个案子有关联吗?”
“我希望没有……”程皓摇头,语气有些忧虑,“可直觉告诉我,有。”
张凡凡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但是,从作案手法上来说,这3个案子风格不太一样,不像是一般的连环犯罪行为。”
“他在设计死亡……每一朵夹竹桃标本,每一个受害者,都是他的作品,这就是他的风格。”
程皓瞪大了眼睛,他不想承认,可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变态,冷静的、文艺的、高傲的、才华横溢的……变态。”
张凡凡说:“可是,这次并没有出现夹竹桃。”
程皓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张凡凡平静地说:“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程皓说:“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那样就好了。”
张凡凡又问:“不过确实有一点非常不合理,老侯的女儿为什么会吸毒?怎么会跟娱乐圈的人混在一起?”
程皓答道:“这个我们问过王安漠,也问过秦冠宇,他们都知道这个局里有她,以为是跟另外两个网红女主播一样,是严琦叫来的。”
张凡凡想了想问:“严琦?那个以前演偶像剧的?”
程皓一下子愣住了,张凡凡和偶像剧放在一起,他的内心突然觉得有点不搭:“你知道严琦?”
张凡凡一脸淡然:“不知道,听方贺提过。”
得来全不费工夫,程皓停下脚步,直接一个电话把方贺从宿舍给喊了出来,程皓在宿舍一楼的台阶上直接就席地而坐了,方贺睡衣外面披着外套,睡眼朦胧地捧着他的平板电脑,张凡凡靠在楼梯栏杆上旁听。
“严琦嘛!就是以前在偶像剧里老演男二男三那个嘛!”
方贺一激动差点用脑袋撞墙,躲闪的时候腿又撞楼梯上了,于是龇牙咧嘴的,动静有点儿大。
程皓懒洋洋地抬头看他戏很足的折腾,悠悠地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挺见多识广的,这种十八线小明星,你也认识啊?”
方贺听了不生气,反而还挺得意:“程队,不要小看一个在娱乐圈潜伏多年的迷弟的基本素养好吗?!”
程皓倒是觉得挺有意思,坐直了身子:“说说看。”
方贺兴高采烈地说:“要说这个严琦,我记得他出道的时候还不到20岁吧,在一部全是新人的热血青春剧里面演男四号,戏份没几集,还是个黑化的角色,没想到竟然红了。那三四年严琦也演了不少剧,红过一阵子,但是后来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说起来,他演技挺好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混成个男三男四的人设了。不过,我之前看网上爆料说,严琦出道的时候是被人给包了,后来包他的那个人倒台了,没人捧,所以才不红了。不过,这事儿没证据,也就是大家道听途说的。”
程皓听完,慢悠悠地评价:“也是个人物。”
张凡凡说:“经得起诋毁和赞美,耐得住风光和低谷,要么看透了,要么,志不在此。”
方贺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张凡凡在说些什么,程皓倒是听懂了,竖起大拇指:“金句,有道理,很有道理。”
张凡凡淡淡瞪他一眼,说:“如果晓敏真的是严琦找来的,你说,他们之间,会是什么关系?”
程皓听够了八卦,利落地站了起来,自认帅气地拍了拍衣襟,说:“那恐怕,只有两个当事人最清楚了。”
他朝着方贺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我们去趟医院,你接着睡去吧!”
估计目前严琦他们还搭不上话,主要还是禁毒大队在管,但是出于同事之间的礼貌问候,去医院看看侯晓敏,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人多反而可能会给老侯造成压力,程皓和张凡凡两个人正好,因为时间太晚了,超市全都关门,程皓本来想买个果篮,最后也只能将就,在路边小店买了一兜子苹果。老侯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开着窗户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程皓一下电梯就看到了他,他也猜测此刻老侯的心里肯定很矛盾,对侯晓敏又怜又恨,一想到她竟然参与吸毒,就恨得想冲进去骂她,可是当真看到她沉默虚弱的样子,心又软了,根本开不了口。
张凡凡顺着程皓的目光看过去,老侯的背佝偻着,仿佛一下子苍老了10岁。她拍了拍程皓的肩,语气尽量温柔一点:“你去看看老侯吧,我进去看侯晓敏。我们两个都是女人,反而比较方便。”
程皓礼貌性客气:“麻烦你了。”
张凡凡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我也是警察,有什么麻烦的。”说完便推门进了病房。
程皓这才朝着老侯的位置走了过去,老侯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直到程皓喊了一声:“侯队。”
老侯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是他,强打起精神问候:“哦,程队,你来了啊!”
程皓说:“我听阎队说了晓敏的事情,所以想来看看她,她没事了吧?”
老侯沉沉叹了口气:“洗了胃,这会儿已经醒了,但是……”
他似乎是快要说不下去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毒品是什么:“这个东西,一旦沾上,就很难戒掉,就算戒了,恐怕也要脱一层皮……”
程皓安慰他:“晓敏还年轻,只要她意志坚定,你陪着她一起,一定能戒掉的!”
老侯摇摇头,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烟嘴处,他被燃烧的烟灰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掐灭:“你不知道,我和晓敏她……”
老侯欲言又止,只是反复摸着自己的脖子和领口,程皓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心中对侯晓敏十分愧疚,看到他眼神中复杂又焦躁的情绪,仿佛想起了什么,声音低哑着说:“无论怎样,人还活着,就有希望。侯队,说句不好听的,别等到人不在了,才想到要弥补。这世界上来不及弥补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老侯并没有听出他这话里其他的意思,只是把脸埋在双手当中,哽咽着说:“是我,是我对不起她妈妈,我没把孩子照顾好,我没有好好关心她,我不是个称职的爸爸。”
程皓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