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1号 《上元夜》 第1章

程皓摸摸自己的脸:“长得太帅了,有时候还真是麻烦!”

大伙儿哄笑了一阵,但仍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善后。

抓捕行动很快结束,警察们将毒贩们押上车,禁毒大队副队长老侯站在门口,看到程皓立刻迎上来,感谢道:“程队长,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

程皓笑得很客气:“应该的。”

程皓夹了一支烟在手里来回转,老侯看到了,掏出打火机要帮他点上,被他摇了摇手拒绝:“戒了。”

老侯又问:“你今晚回九山吗?还是在市里住一宿?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一下?”

程皓摇摇手:“不麻烦了,我约了人。”

他顺手把那支烟塞回口袋里,看了看表:“完了!完了!我迟到了!都怪那个华哥,非要改地方见面!可把我害惨了!”

老侯十分八卦地笑:“约了女朋友?”

程皓崩溃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比女朋友可怕多了!”

行动时手机都要上交,他跟老侯领回了自己的手机,果然上面已经列了一长串未接来电和微信,署名全都是今晚跟他有约的夏寒。

程皓匆忙跑出去打车,一边往车上爬一边说“到望海广场”,刚坐稳就立刻回微信语音,语气温柔又讨好:“迟到了是我不对,今晚晚饭夜宵一条龙全归我,求再等我5分钟,我5分钟之后肯定到!”

出租车司机开着车,冷静地看他满嘴跑火车,在他说完的前一秒戳穿真相:“10分钟能到就不错了!”

程皓悲愤地捂脸,夏寒很快回复:“程皓,你这个骗子。”

夏寒正端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的透明玻璃杯里装着柠檬水,窗外就是望海广场的开阔全景,灯火通明,璀璨绚烂。他的声音很温柔,就算是骂人的时候,依然还是带着温文尔雅的斯文劲儿,字正腔圆,比程皓不知道正经了多少倍。

程皓一路上催了司机不下20次,终于在10分钟之内赶到了望海广场,焰火晚会早已经开始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夏寒早就在附近的饭店定了个露台的观景位,程皓停下来看了一眼地址,顿时一阵狂风吹得他差点站不稳踉跄出去,下一秒就听到广场中央的舞台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循着声音看去,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后,连半点迟疑都没有,立刻朝着舞台跑去!他一边跑一边给夏寒发微信语音:“舞台倒了,夏寒,我去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夏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马上过来找你,舞台旁边会合。”

程皓跑得很快,他冲过人群直接往警戒线里跳,一路上听到好多人在议论“砸死了人”。

周志东原本是被邀请来做晚会嘉宾的,现在临时担任了现场应急总指挥,安排现有警力疏散人群、维持秩序和救治伤员。

程皓看到周志东站在舞台旁边组织人员开会,立刻跑过去喊:“师父!”

周志东一愣:“程皓?你怎么在这儿?”

程皓边挽袖子边答:“朋友约我来看烟花表演,我看这边出了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周志东说:“你来得正好。”

他对身边的人说:“按照我刚才说的,赶紧办吧!”然后又对程皓说:“你跟我来。”

周志东把程皓领到后台,这里已经被警戒线完全围了起来,有两名民警在看守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身后夏寒的声音骤然响起:“程皓!”

他转过头,夏寒已经走了过来,推着他的金丝边框眼镜,跟周志东打了个招呼:“周局。”

周志东挺诧异的:“你们俩认识?”

程皓点头:“就他,忒无趣,约我来看无聊的烟花表演。”

夏寒面不改色地用手肘使劲戳了他一下,说:“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周志东说:“夏老师你来得正好,这个死亡现场,有点奇怪,可能要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程皓在警戒线外停了停,有点犹豫地问:“师父,邵队没来,我和夏寒先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周志东笑道:“你程皓还有知道‘不太好’的时候啊?”

程皓故意扭捏:“我这不是还没正式调到市局呢!这就先开始办案子了,我怕邵队这个刑警队的正牌队长会有意见。”

周志东抬手点点他:“你就别跟我贫了!邵彬那边案子多,就由你带二队帮他分担一下吧!他们一会儿就到了。”

程皓并腿立正,抬手行了个礼:“是!”这才撑开警戒线,在周志东的带领下进入案发现场。

夏寒悠悠地评价:“二队,嗯,适合你。”程皓边走边用手肘去戳夏寒,被他躲开。

“死者名叫何兴远,是现场的保安经理。”周志东指着地上的尸体说,“活动开始之后,他就回到了后台休息,就是现在死亡的这个位置,这里通常都没什么人。舞台倒的时候,他没跑出来,被砸死了。幸亏水箱里面的人鱼表演已经结束了,不然死的恐怕还不止他一个。”

舞台上的背板已经完全塌了,舞台后面的玻璃水箱已经被压得四分五裂,玻璃碎片散落在周围,水箱里面的水流了一地。程皓看到男人伏趴在地上,头上有明显的血迹,呈喷溅状,但是并不多。左手五指微微蜷缩,手掌面向地面,手掌下还压着半截黑色的电线。舞台背板已经被挪开了,周围有一把被砸倒了的椅子,椅子背有些畸形。尸体的周围还有一些未干的水渍。

程皓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儿地上的水渍,放在鼻子间嗅了嗅,用舌尖沾了一点儿,过了几秒钟之后,皱着眉点了点头:“确实有消毒水的味道,应该是水箱里流出来的水。”

周志东拍了拍他的肩,说道:“你呀,还是这么谨慎小心,谁都不信!”

程皓笑得很随性,答道:“是啊,自己最靠谱,嘿嘿!”

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朝着背后伸了伸手。夏寒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程皓抽了一张抖开,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从尸体旁边捡起一张用密封袋装起来的标本。

手掌大小,粉色漏斗状花冠,五裂花瓣,叶柄扁平,被人风干了之后压扁,黏在了一张白纸上。

夏寒摸了摸下巴,说:“夹竹桃标本,白色的。”

程皓站起来,把标本递给一旁的警察,问道:“夏老师你怎么看?”

夏寒笑了,眼睛弯弯的,一半抱怨一半开玩笑:“哎!你真拿我当百科全书呐?”

程皓笑出酒窝,特真诚地说:“你不是百科全书,你是百度知道。”

夏寒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回答:“我记得johndouglas和corinnemunn曾经说过,犯罪现场的三种罪犯行为特征中,只有标记在犯罪中是完全不必要的。凶手遗留在现场或者取走某些特殊物品或者记号,从而传达某种特定的意义,比如祭奠、宣泄、挑衅、示威等等。我觉得,这标本,应该是个标记。”

周志东皱着眉头仔细端详:“这个标本非常精美,要么是专程购买,要么是有人提前制作的,这个标记,带有非常强的目的性和针对性,所以一定不是冲动型犯罪。”

程皓又打岔:“看,我就说你是百度知道吧!”

夏寒完全无视程皓:“周局,凶手能进入案发现场做标记,他一定是能够自由出入后台的人。”

周志东看了这两个后生一眼,问道:“你们是觉得,这不是意外,而是谋杀吗?”

程皓举着双手,表示自己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他说的。”

夏寒作势要踹他:“程皓,我有时真想一脚把你踹海里你知不知道!”

这时候,望海市刑警大队的两辆警车驶入了现场,车身侧面印着6个蓝色的大字:刑事现场勘查。

刑警队成员和法医都到了。张凡凡跟程皓之前见过,两个人不经意间对望了一眼,然后各自沉默,无声移开目光。夏寒安静地站在尸体旁边,维持着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正思考问题,不经意转头看过来,没想到这一眼扫过,张凡凡身边的小警察顿时胆怯地吞了吞口水,整个人都了。

这时夏寒优雅地笑着点头问候:“你好。”

方贺感觉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开始疼了,夏寒是市局特聘的心理咨询师,也是他们刑警队头号避之不及的人物。他太紧张了,直接来了一句:“夏……夏老师?你怎么也在呀?”

刑警们个个都是热血汉子,让他们枪林弹雨跟歹徒搏斗,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然而让他们去接受心理咨询、心理辅导,感觉像自己得了精神病抑郁症一样,谁都不承认自己有问题,谁都拉不下这个脸,看见夏寒恨不得都绕着走。偏偏夏寒脑子里跟装了电子眼似的,他们张嘴说不了几句话就被看穿了,一个个只能灰头土脸,老老实实。

张凡凡迅速瞪他一眼,冷冷地说:“闭嘴!”

方贺缩了缩脖子,旁边的法医徐晓蒙忍不住笑着出来打圆场:“夏老师您千万别介意,就当小方子是个吉祥物就行了。”

程皓看到这一幕倒是好奇得不行:“怎么?他给你做心理辅导的时候吓唬你了?我跟你说,你可以投诉……”

周志东实在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介绍:“这是程皓,二队的新队长。”方贺和徐晓蒙连忙乖巧地问好。

程皓挥了挥手:“问好就先不用了,先查案吧。法医先验尸,剩下人分别去找目击者问问情况,夏寒,你跟我去办件事儿。周局,您还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周志东想了想说:“你先自己去。夏老师,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程皓轻描淡写地一笑:“好的。那我一会儿给你发定位。”他朝着夏寒扬了扬手机,随后脚步轻快地转身走了。程皓原本脸上还是笑着的,但是转过身的那一刻,忽然露出了无比凝重的表情。

徐晓蒙打开勘查箱,从里面拿出手套,开始验尸。他看起来不过20岁出头,实际上今年已经25,刚刚出师,能够自己独当一面,因为住在市局的宿舍里,近水楼台,所以经常成为突发案件的首选……

尸体检验的程序是从上到下、从外到内。徐晓蒙看完表面,又从尸体的身体下面摸出那半截电线来,外面的黑色胶皮有些烂了,露出里面金色的电线来。

“死者的头部是出血最多的地方,鼻下有一小串殷红的血迹,头部有明确的骨擦感,存在严重的颅骨骨折。死者面色苍白,肌肉僵硬,手掌处有灰黄色的电流斑,表面干燥,摸着有硬硬的感觉,这是触电造成的。当然,更详细的尸检报告,还要等回去之后详细检验才知道。”

与此同时,夏寒跟周志东私下说了几句话,又去找程皓,程皓正围着舞台转了两圈,停下来抬起头,站在原地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

见到程皓仰着头,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的模样,夏寒问道:“你是想找高点?”

程皓点点头:“我想我应该知道舞台为什么会倒了,不过,我需要再确认一下。”夏寒也跟着左右看了看,这里地势开阔,旁边最高的建筑也只有两层楼而已,完全没有高点可以用来俯瞰。

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夏寒灵机一动:“你想要多高?”程皓看到夏寒闪闪发亮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

消防车上带有云梯设备,程皓把自己的需求告诉了周志东,成功获得来自消防方面的协助,夏寒站在旁边看他站上云梯,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过,然后饶有兴趣地推了一下镜框。程皓单手扶在云梯的边缘,看起来笑得不怎么走心,但是夏寒却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在轻轻地拍自己的大腿。随着高度的不断上升,空中的风越来越大,程皓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视线里已经满是红色,新鲜、悲壮,血一样的颜色。他用力揪了一下大腿侧的裤线,连续深呼吸,紧闭眼睛再次睁开,眼前的颜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个高度恰好可以让他居高临下,将整个舞台都收入视野当中。程皓拿出手机,选了好几个角度拍下照片,然后才向下面发了个信号,消防车很快收起了云梯,程皓回到地面的时候,夏寒朝他伸出了手,程皓习惯性地扶上去撑了一下,借了个力道,稳稳站直。夏寒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抄进裤子口袋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果然如同他预料的一样,程皓的手心里,全是汗。

程皓把照片拿给周志东看,说:“舞台是朝向后台的方向倒塌的,导致倒塌的原因是今天的风力,超过了舞台的重量,说白了,就是舞台的配重出现了问题。”

周志东说:“需要把活动的施工负责人找来问话?”

程皓摸摸头:“听说受伤送进医院了,我和夏寒一会儿就去找他问话。”

周志东问他:“你和夏寒很熟吗?什么时候认识的?”

程皓掰着手指头盘算日子:“大概不到2年,以前在美国进修的时候,我们是同学。”

周志东又问:“他现在是市局特聘的心理咨询师,你知道吗?”

程皓点点头:“我知道,他跟我提过一次。”

周志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说:“来市局报道之前,按照流程,要再为你做一次心理评估,这次评估,将由夏寒负责。”

程皓愣了一下,极为克制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若无其事地答道:“是,周局。”

停车场里,程皓已经恢复了常态,殷勤地揽上夏寒的肩膀,伸手去他的裤兜里掏车钥匙:“你开车来的对不对?车借我用一下呗!”

夏寒把他的手拍开:“又想开我的车,做梦!”

程皓开始耍无赖:“要不然你送我去吧!”

夏寒甩开他的手,朝他抬开掌心:“给双倍车钱,我就送你去。”

程皓完全不理,把人揽住了往前推:“给给给,先记着,破了案一起算!”两个人推推搡搡的就走了。

夏寒开一辆凯迪拉克suv,车里干干净净,几乎没什么饰品,只在后视镜上绑了个小挂件,程皓坐上副驾驶,所有的注意力就都被婴儿拳头大小的一串风车吸引了,用手拨来拨去地转着玩儿。

夏寒开着车,压低声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吐槽:“幼稚。”

程皓不以为然,笑嘻嘻地反击:“你挂的,你不幼稚?”

夏寒被怼得哑口无言,干脆当程皓是空气,专心把车当飞机开。程皓见他不说话,又拨弄了两下风车,自己倒是话又多了起来:“我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吧?我弟弟跟你一样,也很喜欢风车。很小的时候,我还给他做过,用纸折的,用图钉按在筷子上的那种,他特别喜欢,拿着到处跑……”

夏寒扶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程皓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只盯着微微转动的风车吊坠,又说:“他太开心了,跑得太快了,结果就摔了,图钉掉下来,正好扎在了他的脸上,差2厘米,就是眼睛……”程皓说着低下头,用手捂住了眼睛。

夏寒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是意外。”

程皓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搓了搓眼睛,又说:“后来事情发展得就有点搞笑了,我弟弟本来就体弱多病,我就很皮实,我妈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算命先生,非说我命硬克了他,18岁之前,我们俩要少见面,越少越好,所以我妈在家里死闹活闹的,逼着我爸把我送到外婆家去了。”

夏寒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把手搭在程皓的肩膀上来回蹭了蹭,用力捏了一下。

程皓说:“当时我觉得他们对我很不公平,凭什么为了弟弟好,我就不能回家了?我想啊,反正既然你们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对吧。我上寄宿学校,后来考警校,一直过了很多年,我都没有回过家……”

夏寒沉默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你后悔了。”

程皓笑得很悲伤:“我以为在我的字典里,是没有‘后悔’这两个字的。”

夏寒停下来等红灯,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温暖但洞悉一切的光:“但你还是后悔了,否则,当年在美国,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会跟我说‘你挺像我弟弟的,他跟你一样,也喜欢风车’。”

程皓咧开嘴角,似乎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但眼睛却并没有笑意:“其实你们一点都不像,那只是个搭讪的借口,我骗你的。”

“你啊……”夏寒无奈地摇摇头,抬头看灯从红变绿,白色的车子从红绿灯下快速驶过,冲入无尽的璀璨夜色当中。

可是,这个世界上,谁没有说过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