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关琥马上明白了苏绣媛在案发现场屡次呕吐的真正原因。
“听说有两个多月了,本来他们都准备在近期结婚的。”
蒋玎珰离开后,关琥转身回到座位旁,无视在一边认真看录像的人,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叹气:“真是够糟糕的事啊。”
“是挺糟糕的,要重新筛凶手。”张燕铎在旁边冷静地回应他。
什么叫筛凶手?关琥不解地抬头看去,张燕铎还在来回转着录像,说:“王二不是凶手。”
“他有动机,并且有计划地准备凶器,还患有隐性狂躁症,你如何断定他不是凶手?”
“直觉。”
“我们警察查案不能靠直觉的,大哥。”他还以为张燕铎从录像里看出什么疑点了,说了半天只是对方个人的感觉而已。
“至少直觉告诉我,现在方向错了,要马上换方向另外寻找凶手。”张燕铎按下暂停键,转头认真地对关琥说,“因为陈铭启的死因不是隐性狂躁症患者造成的。如果陈铭启身上被连刺数刀死亡,那王二行凶的可能性很大,他是属于冲动杀人的那类人,狂躁症发作时不会考虑后果。但现在的情况是摄像头被调动,无法确定凶手是谁;死者口中有阻碍他发声的塑料泡沫,让他在被虐杀期间无法求救,活活忍受剧痛;事后凶手又将凶器塞进去,做出警示或是其他性质的宣告行为。这些都可以看出这是一起有目的并且有周详计划的杀人事件,凶手应该是心理极度不健全的人,这一点跟王二对不上号。”
关琥在一旁听傻了眼,半晌,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不会说这又是变态杀人吧?”
“是的。”
再联系他所谓的宣告行为,关琥再问:“又是连环杀人案?”
“你说中了。”张燕铎笑眯眯地看他,“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我不会那么倒霉的,我刚定下了去国外旅行的计划。”
“那趁着计划还没实行,尽早取消掉吧。”张燕铎把遥控器还给关琥,“比起查看公寓门口进出的录像,我建议还是重点调查一下在公寓大楼里做事的人。”
一句话提醒了关琥。如果有人可以调动摄像头,那对方的身份可能是可以在公寓里随意走动而不被留意的人,比如清洁工、维修工或是定期来检查公寓安全设施的人员。
他将怀疑写在手机的记事录里,每一条都加上调查重点,传给了江开,然后对张燕铎说:“我去鉴证科。”
关琥到达鉴证科时,里面已经开始工作了,他先往解剖室里探探头,在旁边敲电脑键盘的小柯说:“舒法医应该已经搞定了,她说如果你来,直接进去就行,不过记得戴上这个。”他指指放在门口一侧的口罩和手套。
关琥道了谢,戴上后,敲门走了进去。舒清滟已经换上了普通的工作服,坐在办公桌前写文件,看到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请不要每次来都带家属。”
关琥转头指指张燕铎,又指指自己,用力摇头,表示他们不是家人关系。
张燕铎解释道:“昨晚我跟疑犯有过接触,萧组长让我配合一下,说也许可以挖掘到新消息。”
舒清滟没理他,问关琥:“可靠吗?”
关琥耸耸肩,这是个很微妙的问题,恕他难以解答,但后腰马上被顶了一下,张燕铎凑近他提醒道:“我好像救过你。”
关琥的腰腿本来就酸痛,被他这么一顶,更觉得不适,差点跳起来,挤眉弄眼地说:“可靠,我以组长的人格保证。”
舒清滟起身带他们走到解剖台前,随口说:“你看起来很难受。”
“任何一个人睡几个小时的沙发的话,都不会表现得很舒服。”
“希望接下来不会加重你的不适。”
当舒清滟把覆在尸首上的遮掩物取下时,关琥深刻理解了她的话。
在灯光的直射下,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尸首状态的视觉冲击感更强烈,连死者嘴角上的细微划伤也清晰可见,看来凶手在往死者口中塞塑料泡沫时的动作相当粗鲁;死者腹中的异物已经拿出来了,被划开的部位伤口齐整,如果不是内脏碎裂,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手术刀造成的划痕。
舒清滟将写好的尸检报告交给关琥。关琥大致扫了一遍,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在七点到九点之间,这跟王二出现的时间相符,但当他看到死因时,忍不住叫了出来:“窒息而死?他明明腹腔都被划开了。”
“致死主因是窒息,部分塑料泡沫在死者挣扎的过程中被吸入气管,导致气管阻塞。至于他所遭受的外伤当然也可以致死,只是先后次序问题而已,由于泡沫是被满满地吸入气管的,所以从死者被刺伤到死亡,有八到十分钟。”
“你的意思是他在这十分钟里活活经受了肠穿肚烂的痛苦?”
“最多五分钟,因为大脑缺氧后,脑细胞逐渐坏死,他不会感到痛苦的。”
五分钟也很长了好吧。
看看死者极度扭曲的脸孔,关琥想死者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死前面对酷刑时的绝望,从这一点来看,的确不像是王二的行为。
“看起来凶手跟死者有很深的仇恨。”关琥呻吟道,“死者又是做律师的,肯定结怨很多,要是一个个来筛选的话,要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啊。”
“那要感谢凶手为你提供了必要的线索。”舒清滟带他们来到证物架前,将放在证物袋里的凶器拿给他们看。为了方便调查,剑鞘跟剑身是分开装的,满是血迹的凶器染红了证物袋的内侧,提醒着凶手的残忍。
关琥拿起证物袋,就见剑身上以中间为轴,相对刻着宛如波浪状的花纹,剑刃短而锋利,即使被血色蒙住,依旧寒光烁烁;剑柄包银,当中以银丝缠绕;再看剑鞘,剑鞘上同样布满曲折纹路,鞘尾部位同样包银。由于是从腹腔中取出来的,血迹渗进剑鞘纹路中,颜色晦暗。关琥在反复观看的过程中,想起它在人体中绞动的状态,胃里开始出现不适的反应。
“你需要呕吐袋吗?”舒清滟在旁边好心地问。
关琥不说话,转头避开,证物袋被他随手推给舒清滟,却被张燕铎半路接过去,并仔细观看起来。
“你好像对这柄剑很感兴趣?”发现张燕铎查看证物时表情冷静,完全没有正常人的反应,舒清滟很惊讶,同时也对这个不速之客多了几分好奇。
张燕铎给她的回答是:“我见过这柄剑。”
“见过?”关琥的反应比舒清滟快,迅速转过头来问,“在哪里?”
“应该说是见过这类仿制品,不过当时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不敢肯定它们是否真的完全一样,”张燕铎将证物袋还给舒清滟,“我只能判断它们同样锋利。”
舒清滟点点头,表示理解:“上网查的话,类似的短剑并不少见,只要花得起钱,定做也有可能,这种私下交易警方也很难控制。”
关琥挠挠头,他感觉张燕铎还有话没说,碍于舒清滟在场,他不便过多追问,叹道:“看来接下来有的查了。”
“还有个地方,不知道对你们查案有没有帮助。”舒清滟把鉴证文件翻到第二页,里面的照片上重点拍摄了死者上衣的几个部位,她指着照片说,“这里沾了少量的粉末,初步鉴定它的主要化学成分来自胡椒碱、橙皮苷、紫苏醛,还有其他微量食用物质……”
“又来了,”关琥打断她的话,“请用可以跟地球人正常沟通的语言来表达。”
“这应该是胡椒粉的成分。”张燕铎帮舒清滟作了解释,“胡椒粉是我们酒吧自家磨制的,里面加了陈皮、紫苏,还有山椒等调味品。”
“可是死者没有去你的酒吧啊?”
“你忘了,叶菲菲曾不小心将胡椒粉撒在了苏绣媛身上,后来苏绣媛又碰过死者,所以死者身上沾了胡椒粉并不奇怪。”
经他这一说,关琥想起来了,舒清滟看着他们的互动,说:“那看来是没问题了。”
“还有个问题,”关琥道,“死者好像很喜欢服用营养药物,那方面有没有什么发现?”
“还在等数据结果,不过我看了药物种类,都是常见药,里面偶尔有一两种壮阳药物,但都是市面上贩卖的普通药类,少量服用不会对人体产生危害。”
“我看他收藏的数量已经不算是少量服用了。”
“同时服用大量营养药的结果肯定是适得其反,但以死者的工作繁忙程度跟生活习惯,可能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说到这里,舒清滟耸耸肩,“当然,在担心这个问题之前,他更应该担心外来的加害。”
关琥想陈铭启一定活得很好,越是生活优越的人就越怕死,越怕死就越会注意养生之道,只不过他采取的方式错了。
“那也不用特意服壮阳药吧?他才四十六岁。”他翻着死亡报告书说。
“等你四十岁后可能就会理解了,”张燕铎在旁边善意地提醒,“但是首先,你要有个温柔又漂亮的女朋友。”
叶菲菲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关琥立刻用力摇头,将文件拍在张燕铎身上。趁着舒清滟去隔壁冰箱里取东西,他拿出手机,将在意的照片跟证物一一拍下来,随口说:“没自信的男人才会借用药物强化自己。”
“对,你是没用药物,你只会吃山药来补肾,那个便宜,见效也快。”
谁用山药补肾了?昨晚明明就是叶菲菲自作主张让张燕铎提供的山药。
“山药那东西不能多吃,”舒清滟回来,听到他们的对话,“过食会造成胃溃疡。”
看到舒清滟拿的化学玻璃杯里盛放的鲜红饮料,关琥觉得她不吃山药,也很有可能得胃溃疡的。
“我今早打的番茄汁,超新鲜的,你们要尝尝吗?”
“下次吧。”看到关琥收起手机,飞快地将口罩跟手套扯下来丢掉,开门夺路而逃。张燕铎微笑着对她说,“我怕再刺激下去,某人接下来要去看肠胃科了。”
关琥没理张燕铎,他准备直接逃出这个非主流的世界,但手刚刚搭到门把上,就被小柯叫住了,小柯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含糊不清地叫:“关琥等等,我刚复原了死者的手机资料,你要看一下吗?”
陈铭启的手机碎得很厉害,关琥没想到小柯这么快就把里面的内容搞定了。见有新情报,他刹住脚步,折了回来,就见随着小柯的手在键盘上的敲打,显示屏上陆续出现了照片跟短信。
那些照片里有不少是死者跟商业伙伴与陪酒女郎在一起的合影,男人需要应酬,这种程度的合影还说得过去。但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是他跟女人的一些街拍,看两人勾肩搭背的亲密举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情侣。都有快结婚的女友了,还这么不检点,关琥很反感,哼道:“难怪陈铭启这么执着于壮阳了。”
“他是金牌大律师,薪水高又长得帅,有女人倒追并不奇怪。”舒清滟和张燕铎也跟了上来,看到这些画面,张燕铎说道。
舒清滟赞成地点头:“所以许多时候,男人还不如尸体诚实。”
“希望在你眼中,我们三个人不是尸体的存在。”关琥打趣道。
听了关琥的话,小柯耸耸肩:“你们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舒大美女眼中,我跟尸体没什么区别,连抽烟都不可以点火。”
“那是为了你可以活得更久一些,”舒清滟走过去,将小柯叼在嘴里的香烟抽出来丢进垃圾桶,问,“除了这些无聊的照片,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发现?”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都是死者跟一些红颜知己的短信来往,看来重要的信息他存放在电脑里,那个我要多花点时间来搞。”
“那等你的好消息。”
关琥用手机拍了几张陈铭启跟女人们的合影,告辞出了鉴证科。走在路上,张燕铎突然问:“你说死者生活作风这么糟,苏绣媛会是什么反应?”
“这种事大多是逢场作戏,陈铭启的身份比较特殊,要他完全跟那种环境脱离也不太现实,所以聪明的女人不会多加计较。”
“你说的是理性方面的常识,但女人在大多数时候是感性的,”张燕铎沉吟着说,“这方面你可以参考菲菲,如果易地而处,你在外面乱搞,你觉得她会怎样对你?”
随着张燕铎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胯下,关琥本能地一抖,他深信那种让他断子绝孙以示警告的恐怖事叶菲菲绝对干得出来。
“少乱比喻,我才不会乱搞……啊不,我跟叶菲菲现在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就算我乱搞,她也没资格管我……”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反应,张燕铎扑哧笑了——都说了女人是不可以用理性来揣度的动物,他居然还这么认真地分析。
关琥反应了过来,狐疑地问:“你这样说,不会怀疑是苏绣媛因爱成恨杀人吧?”
“好像昨晚关警官自己也说过,身为警察,你们怀疑与事件有关的任何一个人,所以苏绣媛也不该是例外。”
这现世报来得还真快。关琥摸摸鼻子,耐心解释:“我并没说不怀疑她,但从她的身体状况跟体力来说,这种可能性太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是时间,昨晚她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从王二的口供跟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来推断的话,她不具备作案时间。”
张燕铎继续向前走着,像是没听到关琥的话。
关琥快步跟上,问:“你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也不是,只是感觉哪里讲不通。”
关琥不知道张燕铎的纠结在哪里,不过对于他来说,也觉得事情发生得太巧合,只是现有的证据将苏绣媛的嫌疑排除了,如果要怀疑她,那就要找到更多的情报才行。
手机响了起来,关琥掏出手机,发现来电人是谢凌云,他犹豫着要不要接——作为重案负责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太方便跟新闻记者联络。
“接吧,说不定有意外惊喜呢。”张燕铎转头笑着看他。
关琥被他笑得心里毛毛的,下意识地接通了,就听谢凌云在电话那端说:“关琥,大律师被杀案是你负责的吧?我想跟你聊一下。”
果然是为了这事!关琥立刻拒绝了:“抱歉,不管案子是不是我负责,我都不能跟你透露任何内情,你想要第一手消息,请找其他途径吧。”
“我不是想找消息,我想问你有关短剑的事,我看过同事弄到的现场照片了,死者腹腔里插了柄短剑,是真的吗?”
由于这起案子太过于惨烈,警方封锁了相关消息,听谢凌云居然知道得这么详细,关琥不由得佩服这些新闻人士的门路之广,他问:“这与你负责的报道有什么关系?”
“跟我的工作无关,我问你纯属私人立场。我怀疑那是鱼肠剑,跟我爸的那柄短剑是一样的,总之事情说来话长,你有没有空?我们当面聊。”
“我很忙……”
“那就十二点在涅槃碰头吧,我过去找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很久的……我先跟老板联络预约一下,就这样,拜拜。”
在关琥想提醒谢凌云她要找的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之前,电话已经挂断了。跟着张燕铎的手机响了起来,谢凌云在微信上敲他,问他中午在不在酒吧。张燕铎看看关琥,回答说欢迎她随时来访。
“她好像搞错先后关系了,应该先跟你确认好地点时间,再联络我吧?”关琥无奈地说。
“看来她很急,把跟你联络放在了首要位置上,”张燕铎说,“换了平时,她应该比菲菲冷静。”
“她们俩半斤八两,”关琥叹道,“如果身边都是这样的女人,这让我还怎么敢对爱情抱有期待?”
“这世上不光只有女人的,”张燕铎善意地提醒他,“你可以适当换个口味。”
关琥冲张燕铎呵呵冷笑——如果每天都要面对像张燕铎这种一肚子坏水的狐狸,他应该对男人也绝望了。
作者“樊落”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