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计划中的局外人 樊落 第1页,共2页

等关琥回到警局重案组,张燕铎的笔录已经做完了,见他坐在重案组外的长椅上闭目养神,关琥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他,而是走进隔壁的审讯室。透过单面玻璃窗,看到同事老马跟另一位警员正在审问疑犯,但貌似不顺利,疑犯一直在发抖,头低垂着缄默不语。

关琥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经过自动贩卖机,他买了两罐奶茶,自己选了冰的,走到张燕铎身旁坐下,将另一罐热的递给他。

听到响声,张燕铎睁开眼睛,看到凑到面前的饮料,他的眉头挑了挑。

“请你喝,”关琥把头别开,小声说,“刚才抱歉,我看了江开给你录的笔录,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反正对你的智商我早就放弃期待了,比如你会认为一杯奶茶就能得到原谅一样。”张燕铎没去接饮料,坐正身子说,“如果你真怀疑一个人,那就该怀疑到底,看份笔录就觉得我是无辜的,那你的智商也低得令人震惊。”

“那还真是抱歉哈,我的智商那么低,”关琥不爽地把手收回来,“不要就算了。”

“谁说我不要?我要冰的那罐。”

“你的身体能喝冰饮料吗?”

“某人胃痛都敢喝冰的,为什么我不能?”

张燕铎把冷饮拿过去,关琥只好开了热的那罐,转头看着他喝,突然想到他不会是担心自己冷饮喝太多导致胃痛,才特意这样做的吧?

“谢谢你帮忙把疑犯抓到了,否则这起凶杀案又要被那些记者大肆宣扬了。”关琥道。

“只是疑犯,未必是凶手,”停了停,张燕铎又说,“或许九成以上他不是凶手。”

想起江开对张燕铎做的笔录,关琥心里生起不祥的预感,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会那么专业的绑人技术?”

“我以为那是常识。”

“不是。”

“那就是你对常识这个词的理解不够深刻。”

“张先生你不要把话题扯开,现在我们在讨论你的行为,而不是我的常识。”

“我以为这是一个问题。”

就在两人鸡对鸭讲的时候,萧白夜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看到他们,说:“有关疑犯的详细资料拿到了,来研究一下。”

关琥立刻站起来跟上,见张燕铎也跟过来,他正要开口让对方回家,萧白夜先说:“张先生也一起来吧,我正好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关琥愣在那里。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张燕铎冲他耸耸肩,然后笑眯眯地跟萧白夜并肩走进了重案组。

“等一下,”追着他俩进了萧白夜的办公室,关琥急忙说,“头儿,有关警方内部的工作内容,还是请张先生回避比较好吧?”

萧白夜坐下来,不以为然地说:“想太多,你大哥又不是外人。再说疑犯还是他抓住的,听听他的意见也好嘛。”

“他不是……”话没说完,关琥的小腿就挨了一记踹,等他忍住痛站稳,张燕铎已经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了,紧接着江开跟老马也进来了,他只好就近坐到了沙发扶手上。

大家都到齐后,萧白夜开门见山地问:“审问的情况怎么样?”

“那小子嘴挺硬的,一直说跟自己没关系,我让他们轮流问,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上就会有结果了。”老马做了几十年审讯工作,他说会有结果,关琥相信绝对不是问题。

“这是疑犯的资料,时间太短,我只找到了这些。”萧白夜将带来的文件递过去,让他们轮流看。传到关琥这里时,张燕铎也凑过来看,关琥碍于同事们都在场,只好当不知道,默默地阅读手里的资料。

疑犯叫王二,二十六岁,未婚,在城郊一处闹市区跟父母开了间大排档式的拉面馆,生意还算不错,但去年由于那片区域被开发,因房产地皮以及生意等问题,王家跟房地产商一直没有顺利达成协议,以至于闹到了法院。当时房地产商的顾问律师正是被害人陈铭启。以陈铭启的铁嘴诉辩,这起地产纠纷案房地产商胜诉了,王家最后不仅被要求迁移,还要付一大笔诉讼费,所以王二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这么复杂的情报,头儿这么快就查到了?”关琥佩服地看着萧白夜。

“王家有一次跟房地产商发生冲突,动了刀,闹到了派出所,所以有记录在案,我只是随便调了下资料而已。”萧白夜拿起茶杯慢慢品着,那表情好像在说,这点情报搜索岂能难得倒我?

老马接着说:“门卫也证明最近王二一直在陈家附近转悠,他们曾警告过王二,但今晚案发之前,是陈铭启让王二进去的,至于原因,他们也不知道。”

“看来他随身带的弹簧刀是准备用来杀人的武器了,”关琥对比着手头上现有的资料说,“不过刀上没有血,而死者腹部里还有另一把凶器,这有点奇怪。”

“也许带了两把,以防万一。”老马说完,见江开在旁边不断摇头,便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王二不是凶手,这名字太路人甲了,一看就像是陪衬主角来的。”对于江开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几个人的反应是将手里的资料同时拍向他。

萧白夜在对面拍拍手,说:“好了,情报汇总暂且只有这么多。老马,你负责继续讯问王二;江开你去搜集王家的情报,包括诉讼问题跟王家的现状;关琥你去追陈铭启这条线,有情况及时联络。”大家领了任务各自离开。

关琥看看张燕铎,见他正拿了份报纸看得入迷,忍不住又去看萧白夜,完全不明白上司把这个局外人带进来的用意何在。

下一秒萧白夜给了他答案:“张先生,平时你也喝科纳咖啡?”

“是啊,我比较喜欢里面的葡萄酒香,那是其他咖啡所没有的味道。你有时间的话,可以随时到我店里来做客,保管让你喝到地道的科纳。”

“你是关琥的大哥,捧场是一定的,真是不好意思,还要让你特意送我。”

“只是咖啡而已,举手之劳。”

科纳咖啡?不会是夏威夷盛产的那个咖啡吧?怎么最近他天天去混酒吧,都没看到过这位老板喝咖啡?

“等等,”他举手打断两位像是老友似的对话,问萧白夜,“头儿,你不会是为了要一杯咖啡,把个外人叫进来的吧?”

萧白夜放下茶杯,笑吟吟地看过来:“对了,关琥,有关今晚惨烈现场这个问题……”

“啊,我突然想起还有份报告要写,我先去忙。”生怕上司追究他隐瞒之罪,关琥随口丢下一句,就拉着张燕铎跑出了重案组。

已是凌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静悄悄的,张燕铎将喝完的奶茶罐丢进垃圾箱,问:“要回家吗?”

关琥看了下表,还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有案子的情况下他都是直接在警局凑合的,以便可以随时行动:“不,我要留守,你先回去吧。”

张燕铎点点头,跟关琥告辞离开。

关琥走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身影在灯下慢慢拉长,晃晃悠悠地,想到他因为陪自己办案熬了一夜,有些过意不去,又担心他这个时候开车会出问题,便开口叫住了他:“那个……你要是累了,要不要先去值班室睡一觉?”

张燕铎停下脚步,奇怪地看过来。关琥已经后悔了,因为他想到他们现在在警局,回家步行连十分钟都没有,根本不存在凌晨开车的危险。

“好啊,那就谢谢弟弟了。”在关琥想要反悔之前,张燕铎先答应了下来。

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关琥不止一次地为自己的白痴提议感到后悔。

值班室是个小套间,有床有沙发,床呢,当然被他让给了客人;而他自己,则窝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沙发太小,就算是横躺,他的两条腿也不得不完全搭在外面,这种扭曲的姿势,别说睡觉了,就算是眯会儿眼,都觉得难受。

“靠,我也要飞天了。”关琥忍不住扭动身子,口中发出怨言。

折腾了很久,直到天亮关琥才眯了一觉。睡得正香时,房门被推开,江开从外面走进来,关琥睁开眼,见对方咋咋呼呼地要开口,急忙指指对面,做了个嘘的手势。

江开会意地点头,跟他指指外面。关琥坐起来准备跟上,谁知腰间传来酸痛,像是被扭到一样,接着腿也麻了,他龇牙咧嘴,又重新跌回到沙发上。

“你……还好吧?”等他好不容易揉着腰挪出去,江开在外面憋着笑问。

“我觉得昨晚回家休息才是明智的。”

“是啊,虽然兄弟久别重逢是需要相互关爱,不过也要量力而行才是。”

关琥揉着落枕的脖子跟扭痛的腰,已经懒得再解释他跟张燕铎的关系了,直接问:“什么事?”

江开收起了嬉皮笑脸:“王二开口了,爆料还挺多的,不过始终不肯承认是他杀的人。”

关琥跟随江开来到审讯室,里面审问的人已经换了一批,不过老马还在。他推门进去,就听王二在叫:“我真的没杀人啊警官,我只是想吓吓他,让他别再逼我们卖地,那是我们的祖地,绝对不可以卖的!”

“你拿着刀去,就已经有了作案计划了,什么有鬼杀人?怎么我们大家都没见到?”

“他没声没息地突然出现,不是鬼是什么?还把我弄晕了,我醒来时那律师已经死了,我就吓跑了,后来……后来就在路上被抓住了,我帮你们画了那鬼的模样,就是那样子的!”

听他说得颠三倒四,关琥皱皱眉,接过老马递来的笔录看起来。

照王二的说法,官司打输了,为了不搬迁,他听从律师的建议,最近一直奔波于一些大报社之间,想借助舆论力量给房地产商施压;同时纠缠陈铭启,希望他跟房地产商协商解决,所以公寓门卫看到他骚扰陈铭启是真的,昨晚八点多陈铭启让他进公寓也是真的,至于陈铭启要谈什么,他并不知道。他提前做好了打算,带了弹簧刀,准备万一话不投机,就用武力要求他帮忙,但他并没有想杀人。他家里还有上了年纪的父母,要是杀了人,这个家就整个毁了。

看到这里,关琥哼了一声——如果凶犯在杀人时都会考虑到自己的家人,这世上就不会发生这么多杀人案了。

后面,王二顺利来到陈铭启的家,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来意。陈铭启告诉他,自己正在跟房地产商协调,这两天就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就在他们聊到这里时,那个鬼就突然出现了,王二只知道对方给了自己一拳,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走廊地板上,他迷迷糊糊地来到客厅,就看到陈铭启死后的惨状,他在惊慌失措之下摔了一跤,导致脚下沾了一部分血迹。他没注意到,慌不择路地跑出公寓,却不料在出了公寓不远的地方被警察抓到了。

看着王二脸上的淤青,关琥很想说——那不是警察,那只是个喜欢多管闲事又很暴力的家伙。

供词下面还有一张王二画的鬼图。所谓的鬼,其实是由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组成的,中间是两个椭圆形的眼睛跟咧得很夸张的嘴巴,上面还涂了颜色,红绿黑白都占全了,看上去既像是小丑,又像是泼洒后的调色板或是京剧脸谱,但仔细看的话,又什么都不是。关琥想,假如王二说的是真的,那他能在那么短时间里把对方的脸记住?这很令人怀疑。

“你记得那只鬼的高矮胖瘦吗?”老马问。

“不记得……不,是根本没看清,只看到这张脸……我听说陈铭启很黑的,一定是他得罪了会邪术的人,那些人用鬼来杀他。”

“说你自己的事,别提别人!”

“我真的没杀人啊警官,呜呜……”

大概王二本来的精神状态就不好,又被逼问了一个晚上,现在完全处于崩溃的边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关琥冷眼旁观,见他长得瘦小干瘪,双目无神,跟残忍地将剑插进死者胸腔的凶手很难联系到一起。

老马跟同事使了个眼色,示意先让疑犯休息一下,出了审讯室。

关琥问:“怎么样?”

“现在还很难说,我刚拿到他以前的案底记录,这个人有隐性狂躁症,看着胆小懦弱,实际发作起来会连命都不顾的,这种人最难凭直觉来判断。”

“不过有些证据对王二有利,公寓的监控录像都调来了,证实他进去跟出来时的衣服是一样的。”江开在旁边说道。

也就是说,假如人是王二杀的,在那种暴力杀人的手法下,他身上不可能完全没沾血迹,除非他去的时候藏了一套相同的衣服。

“看来如果要指证王二,至少要先找到血衣。”

“头儿已经安排警员在搜查了,现在那栋公寓大概正处于地毯式搜索状态中。”

“如果排除王二作案嫌疑的话,那就还有其他的可能,”关琥问,“楼层摄像头有没有拍到其他人去拜访被害人?”

“这也是一个疑点,”看了一晚上监控录像让江开的眼圈都红了,打着哈欠说,“昨天被害人所在的楼层摄像头的角度被调动了,什么都没拍到,所以我们只能检查公寓电梯跟大门的。”

监控录像显示,王二是在晚上七点四十分进的公寓,离开时是八点三十三分,所以假设他的口供是真实的,那就是说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又有人进入了被害人的房间。

关琥拍拍江开的肩膀:“你去休息吧,接下来的部分我来查。”

“我去隔壁打地铺好了,值班室让你哥占了。”

江开打着哈欠离开了,关琥去值班室悄悄看了一下,见张燕铎还在沉睡。时间还早,鉴证科那边不会马上有结果,他便先去洗漱,又在贩卖机里买了饮料跟面包,边吃边坐下来看公寓监控录像。

正如江开所说,陈铭启家的楼层什么都没拍到,如果是有人故意调动摄像头的话,那更能证明王二是无罪的。关琥做着需要继续调查的记录,又反复看录像——周末晚上七八点钟是住客进出的高峰,看来要拜托公寓门卫跟鉴证科的人帮忙一个个查了。

录像很无聊,关琥吃完面包,在反复观看中无意识地睡了过去,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才醒过来,录像已经放完了。

关琥揉揉眼睛,见来的是张燕铎,问:“你怎么又来了?”

“我本来就没走啊。”

“你的衣服几小时之间由蓝变白了吗,张先生?”上下打量张燕铎的衣着,关琥说。

别糊弄他没记性,昨天张燕铎穿的是蓝衬衫,现在他穿的是白底红格衬衫;昨天是蓝色镜框,现在是浅红色的,发型也有打理过。这一切都证明他曾离开过警局,回家重新梳洗打理后又返回来的。这人还真是奇怪,没事总往警局跑。

被讥讽,张燕铎面不改色地扶了扶眼镜:“那一定是你睡迷糊了,关先生。”

“我的记性不知道有多好……”

“看来没什么收获。”打断他的话,张燕铎自来熟地按动遥控器,反复回放着录像看。

“喂喂喂,这是警方内部机密,请不要乱碰乱摸。”

关琥扑上前去抢张燕铎手里的遥控器,却因为久睡导致腿麻,一个没站稳,跌到了张燕铎身上。张燕铎扶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录像,淡淡地说:“这是普通市民的身体,警官,也请不要乱碰乱摸。”

“张燕铎,你是要告诉我得寸进尺怎么写吗?”

“我通常都是得尺进丈的。”

关琥攥起了拳头,正准备教训一下这个得尺进丈的家伙,门口传来咳嗽声,蒋玎珰站在那里,表情诡异地问:“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没啊,别误会,这是我……大哥。”虽然很不想这样当众称呼张燕铎,但总比被同事们误会他跟张燕铎有更深层的关系要好。关琥把张燕铎按到椅子上,任他去看录像,问蒋玎珰,“苏绣媛的情况怎么样?”

“很糟糕,她一直哭,无法问出太有价值的信息,我准备等她情绪稳定以后再做笔录,”蒋玎珰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可能算是很糟糕的事,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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