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绘非常严厉地望着山木:“你尽管说吧,我还是相信你的……哪怕你真的杀死了鹤子和阿姥,我也不会不理你的,你放心。不过,你不会真的杀了她们俩吧?你没有杀她们,对吗?”
“真是的,连你也怀疑我……我有可能杀人吗?我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怎么会杀别人呢?”
踏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我相信你。我一直猜测是你杀的她们,所以千方百计想替你掩饰,真的是……”
说完这些话,踏绘就说出了自己在花的房间榻榻米下面发现了“五个和尚”诅咒画的事。
“现在看来是我做得不对,虽然心里觉得花很可怜,但为了你还是想让花承担下鹤子这件事,所以刚才在‘茶松’和岩井说了一番捏造的话……你从‘铃本’溜走这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而是另外编造了些故事,想让花背这个黑锅。要是你晚些让人把你的地址送到‘茶松’下人那里,我就可能去找真名古了……我真的以为你被抓起来了。你刚才说你没有杀人,这真是极好的消息,真好……那么,你说说吧,我现在好受多啦。”
山木往前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件事情你是知道的,就是我本想靠印东忠介牵线,把那颗大钻石卖给犬居仁平,好收取一成佣金用来抵偿伪造文书的事,所以打从去年春天我就开始使劲地撮合……五天前,终于见到了实物,也谈好了价钱——一千万元。谁知道,二十八日安南来了电报,说皇帝带出钻石的事被发现了。反对派代表李光明等人造谣说,皇帝卖钻石是为了筹集独立资金,结果弄得一团遭。法国政府也不得不派驻东京的法国大使去调查真相。皇帝异常苦恼,说是暂时不卖这颗钻石了。换个角度来说,即使不卖钻石,事情已然被发现了皇帝肯定会被反对派多加施难以致被迫退位。即使退位也没什么,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像十一世维新王那样,被流放到马达加斯加之类的地方,终其一生都过着以弹小提琴为生的悲惨生活。其实那颗钻石原来就是安南皇帝家族传下来的,是宗龙王的财产,带走或者卖掉都是正常范围的事情。坦白地讲,皇帝回去后一定会被百般束缚,穷困潦倒地流浪一生了。对皇帝来说,左右都是被废,索性卖掉钻石,换些钱逃亡到土耳其或者其他国家去。原来打算卖掉钻石为安南独立党的巴黎分部开展独立运动提供资金支持,但外面有这样的传言,估计巴黎的分部也被歼灭了。皇帝的良苦用心付之东流。三十日晚上,在帝国饭店,皇帝和我谈了他的想法。看到曾经洒脱不羁的皇帝落到这步田地,我忍不住也流了泪。”
“鹤子知道这件事吗?”
山木摇了摇头:“她很令人同情,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大家都认为皇帝爱上了鹤子,皇帝将错就错以此为借口频繁来往日本。你知道的,刚开始皇帝并没有喜欢上她,都是岩井自以为是地撮合他们;再后来鹤子陷了进去,而皇帝似乎是为了人情不得不勉强维系这段关系。不过这个女人喝酒以后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很难缠,所以听说皇帝并没有把钻石的事情透露给她。”
听着山木的讲述,踏绘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来如此啊。”
山木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事情原来如此?”
踏绘脸色平静:“没什么,鹤子真的很可怜。”
踏绘转移了话题,似乎有什么内情。山木没有在意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去找犬居重新商量这事,决定二号,也就是明天晚上十点在热海的热海饭店交易。货款会支付到纽约国家银行、巴黎国家银行、罗马银行等共十六家银行,采用红线支票全额支付。松岛做犬居那方的代表,皇帝会以去温泉疗养为借口,八点从东京出发。交易结束后,皇帝立即从热海出发飞抵神户,搭乘三日中午的汽船莎玛莉号前往槟城,再由槟城乘机逃往伊斯坦丁堡……“昨天晚上,‘巴里’的尾牙会上,中间我去了趟厕所,发现皇帝就站在椰子树下等我,他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请我帮忙,让我凌晨三点五十去鹤子家厨房后门等着。‘此事很危险,你来时要万加小心切勿被人看到。你只需准时到达厨房后门,时间一到我会准时出去。一定不能出错。’他非常严肃地讲这些,和平时交谈时的洒脱完全不一样。我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但是觉得皇帝也是人也蛮可怜,我就抓住他的手发誓说一定按他说的做。皇帝神色黯然地微微一笑:‘法国大使会在二号凌晨四点来找我调查这件事,这倒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刚刚听说另一件事,李光明那伙派来杀我的刺客,已于二十七日晚乘胡佛总统号到达横滨,我们可千万不能大意。’皇帝说完侧目望着那群正在发酒疯的人:‘也许刺客已经来到这儿了。’话音刚落,有个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脸莽撞的年轻男士跟随笑子走了进来。
“这个年轻男士身穿燕尾服,但看样子他不太习惯这样的装束。他很年轻,但举止言行从容,眼神分外凶悍。他看起来非常冷静,进门后径直坐在里面的座位,没有点饮料而是抽起了烟,似乎大有来头啊。这时,皇帝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定就是这人了,我接到的密报中描述的就是这样子。’他边说边向我眨了一下眼皮,‘你应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吧,不过这些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了。要在刺客面前保住自己的性命仅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带他在身边。这就叫作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现在我把这家伙带出去放在身边直到明天傍晚……好啦,我先走了,别忘了刚才约好的事。’皇帝离开后,我装着喝醉了,躺到通道上。这真是我这辈子最精彩的一场戏。
“我有种强烈的直觉,有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然而皇帝也着实可怜,虽说他统治着五百六十万人民,但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父王被流放到边远的海岛上,皇弟也被毒死了,自己还随时存在生命危险。而我这样微不足道、一无是处的男人,却成了他现在最信任的人。想到他对我如此重视,这份恩德就是让我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我一定尽力救皇帝逃离危险……说了这么多,其实我装醉躺在你脚下时,我睁开眼瞄了他们一眼,不久皇帝就带着刺客离开‘巴里’了。
“……三点左右,我原来准备去约定的地点,可大家却要跟‘卡玛斯秀’的团员到‘铃本’去。我很为难,但大家都去我也不能不去,所以跟着大家来到了‘铃本’,但不巧又来了个碍事的珍妮特,好在你灵巧地把她支走了。本想终于可以出去了,可你又进来一直说个不停。马上到了约定时间,我着急死了。很抱歉,我实在没办法才想到把你灌醉的,还好你很快就醉倒了。这时已经三点半,真的不能耽误了,我就沿着屋顶溜出了‘铃本’,想借助仓库的弯头钉跳下去,谁知没抓紧直接摔了下去,把我摔得差点儿站不起来。但时间已经非常紧了,我连跑带爬地往界桥方向走,刚巧搭了台出租车,直奔山王。中间还遇到紧急警戒停下来三次,还好总算是顺利通过了。到达地方后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扯掉了电铃装置的外线,从里面的楼梯绕到了厨房后门,然后我把耳朵贴在房门上打探里面的情况,听到皇帝、鹤子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另外一个男人应该就是那位刺客了,不过似乎他喝得很醉,嗓门很大,说话也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这时刚好是三点四十五分。五分钟后,皇帝手拿一瓶香槟从房内伸出半个身子,把酒瓶递给我并且压低声音交代道:‘帮我保管好这瓶酒,明天晚上给我。’说完话他就关了门回到了餐厅里面。
“……皇帝为何要我保管这瓶香槟酒呢?只见酒瓶上面用铁丝紧紧拴着,外面包裹着锡箔纸,这是瓶新酒还没有开过。用力一摇,里面还能冒出泡泡。没什么特别的啊。我又照着电灯举起酒瓶仔细观察,还是不知道这酒瓶有什么特别的。随后我忽然发现,寻常的香槟酒瓶瓶底应该是圆锥形往上凸起的,而这个酒瓶瓶底却有个钻石般的凸状物。我连忙用手一摸,竟然是平的……有股凉气直接从头灌到脚……这是什么,这是五千万啊,现在它被当成凸起的底部直接熔在瓶底了。我心跳加速,快跳到嗓子眼了,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瓶香槟了。我准备先把它放在我的房间里,于是走下了后门楼梯。正要从正面楼梯回到我房间时,有人的脚步声从玄关那里传来,我想这下可糟了,忙躲到锅炉室旁,等此人走后赶紧跑出了有明庄。”
“……回程还算顺利,很快过了警戒线,都是托了这瓶香槟的福。在圣路加医院前我让计程车停下,然后从仓库返回房间。那时你依然睡得很香……我来回跑了这么远都没有穿鞋,脚上的袜子被磨破了,脚底伤了好几块。袜子上也弄得满是泥污……我想着不能穿着这双袜子把这里的地板弄脏,就用手帕把小壁橱和榻榻米上面的泥土擦干净,然后去厕所洗干净了袜子搭在电暖炉上……等这些收拾妥当,我就开始考虑这瓶香槟该怎么处置呢?这瓶香槟放在房间里显得有些唐突,应该放在不易被人察觉的寻常地方,比如酒柜之类。但是这时候说要在酒柜寄放一瓶酒是不是会被人怀疑呢……不如放冰箱里吧。想好后,我就抱着酒瓶下楼走向柜台。这时阿定和千代正在柜台旁聊天,我告诉她这瓶香槟明天早上起床后要喝,让她先放到冰箱里。阿定立马答应了,然后拿到厨房放进了冰箱。当我听到厨房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心里一大块石头落了地,像是得到了暂时的解脱。我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回到二楼自己屋里,躺下后反复回忆,老觉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不够真实,像是在梦境里。后来珍妮特来叫我们起床,之后你回到了罗伦多的房间。不久发生了大事,连我在内的十二个人被绑起来带走了……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你要是不相信或者有怀疑的地方尽管问,我一定会认真地解释给你听。”
踏绘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听山木述说上述情况,她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紧盯着山木:“我明白了,我信任你。但是,山木,你知道吗?如果是别人看到你从‘铃本’溜走会怎么说呢?恐怕你是无法解释清楚的了。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行为啊。”
山木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是皇帝可以为我做证啊,只要他……”
踏绘没等他把话说完:“要是皇帝已经被杀害了呢?”
山木泄了气满脸忧虑,不一会儿,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哈,亲爱的,有救啦。没关系,没关系。”他神情专注、比手画脚,“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们还有救……当时,我从胸突坂溜出来时,曾经无意地抬头向二楼花的房间看了一眼,我看到花用手肘撑着窗框正盯着有明庄的方位看。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得她本就白净的脸更加苍白。她头发乱蓬蓬的、面目狰狞、神情哀怨,简直就像个女鬼的样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坠入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的让人怕极了……我大概是四点之前离开有明庄的,如果事情发生在四点左右,说不定花看到了案发现场的情况。我记得那时月亮刚好往西边走了,直接照着玄关那儿的窗户,从方位上来讲花应该看得一清二楚……如此说来,我还是有救的啊……”
踏绘打断了他的话:“你敢肯定花从窗户探头往外看吗?你看得清楚不?”
“我刚才说过了,她的脸看起来面目狰狞……”
“花屋里开灯了没有?”
“没有,房间里是暗的。”
踏绘仰起头往上看,陷入了沉思,然而随即又笑了:“花确实看到了……她不光看到了,她甚至早就知道,今天早上鹤子会发生什么事情。”
“啊,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你也不想想,花睡觉是从不会关灯的,她不习惯太黑,总是点着五烛灯睡觉……每次我回来晚、爬山上来时,只要看到她的窗户亮着就不害怕了……她不习惯关灯,怎么偏偏昨晚关了灯?即使是除夕晚上,那会儿是凌晨四点,她有什么理由表情狰狞地盯着鹤子的房间看呢?现在也不是春天,夜晚还这么冷,她该不会是为了站在窗户那儿吹风吧?那可是要感冒的呢……今天早上,我在虎门碰到她了,只不过稍微试探她一下,她差点儿情绪失控呢,现在总算知道她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了。”
山木的腿都开始发抖了:“也就是说这件事是皇帝做的。要不是皇帝,那个单相思的姑娘怎么会闭上嘴。也难怪你稍微一试探她就崩不住了,这些都是证据啊。”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这案子是皇帝犯下的,要不警察怎么这么大动静?连晚报的报道都有些不寻常,只用了六号字体,五六行内容就一笔带过了,里面肯定有玄机。更何况,如果不是皇帝做的,我们还会像这样在这里相聚吗?”
踏绘用亮亮的眼睛看着山木:“对,怎么可能没有行动呢?他们现在正疯狂地寻找我们啊。后来,我和岩井千辛万苦地逃到了‘茶松’。而‘巴里’那儿,到处都是警察在把守。我听说,皇帝已经在日比谷公园被抓走了。情况可是陡转直下越来越危急了。”
山木不停地走来走去。他脸色铁青,声音都在发颤:“如此说来,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要是被抓到就糟了。”
山木慌乱地抓起踏绘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踏绘说:“你怎么这么慌张啊?要是你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应该不会这么害怕啊?”
山木的表情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了,他压低声音说:“我当然怕啊……因为,东西就藏在这里。”
踏绘吃了一惊,吸了口气:“真的吗?不会吧?……天啊,你可真不够聪明。”
山木转头望着门口,惊慌失措地四下看看:“本来我不想带到这儿的,谁知道后来又发生些意外……”他又吸了口气,“……我从晚成轩出来后直奔‘铃本’附近。考虑到如果我亲自过去要那瓶香槟不免显得有些怪异,所以我去了明石町的‘吴竹’,叫个女服务生帮我拿了回来。后来我躺下睡到大概五点,在去卫生间时,无意间看到笑子和巴隆斯理就在庭院对面约九坪大小的房间里……笑子当时拉着那个刺客的手走进了‘巴里’,看来笑子对我紧追不舍是有目的的。我悄然溜回房间,抱着酒瓶想要离开‘吴竹’,快到大门时发现哈齐森正靠在对面的单侧堤防上装着没事的样子盯着这里。真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得到消息。没办法我只好又跑到旁边的庭院里,打破酒瓶拿走了瓶底,翻过板墙跑到了天主公教会的巷子里,后来在开国桥搭乘计程车跑到了这里。”
就在这时候,隔壁的纸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从那间本没有人的三叠房间里走出来的是幸田节三。与他一起的,还有他的伙伴酒月守、印东忠介、东京宝石俱乐部的松泽一平。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男士,他穿着黑色哔叽上衣,手拿公事包,一副执行长官的模样。他们五个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依次围着踏绘和山木坐下来。这个六坪大的房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30.会唱歌的康乃馨
《夕阳晚报》的记者古市加十从安南国直属谍报部长宋秀陈那里打听到,今天早上铜鹤喷泉竟然唱起了安南国歌。这件事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古市加十通过这件不寻常的事发觉了事情的真相。他决计在法国大使谒见皇帝之前将皇帝从刺客那里解救出来并安全送回饭店内。加十看出来了,警视厅发动全员力量全城查找安南皇帝,却未意识到皇帝就在警视厅旁边,即日比谷公园的“喷泉铜鹤”台座下面。正所谓当局者迷啊,古市加十感慨着,却丝毫未放松寻查,希望能找到进入台座下方的入口。不过,这样的入口一直没有被加十找到,无奈之下他只得认为皇帝是通过某条暗道才进去的。加十坐在长椅上冥思苦想长达一个小时,终于有了灵感,整个身子忽然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加十曾在北海道农科大学读书。为了学好浅见博士讲授的“德川时代的上水道工程”一课,他很不情愿地研读了《享保撰要类集》与大久保主水的《天正日记》卷末一幅名为“上水道规格”的古地图,细致地研究了大暗渠的配置结构。根据图上的记载,从芝田村町到日比谷一带的地下,有神田、玉川两条自来水大暗渠。它们错综复杂地分布在地底,如同克列塔岛上的迷宫一样。
以前的武藏野地势低洼,荒芜且满布沼泽,挖好的水井经常被海水覆盖,海水退下去后井中的水也不能饮用了。所以,那里几乎一年四季都缺乏干净的用水。当时家康要在这里建筑东京府,曾经让人把流过赤坂溜池和神田山下的水疏导过去供城内饮用,但结果也不太理想,水质混浊不堪还经常干涸。天正十八年,家康又令大久保藤五郎检查蓄水池,发现井之头水池里的水可以饮用,遂命人铺设神田上水道。三代将军家光宽永年间,玉川清右卫门以多摩川为水源铺设了玉川上水道;元禄年间,依河村瑞轩的设计,以石神井村三宝池为水源经过千川上水道后,抵市区内挖掘大暗渠。同时还在城内各地挖了储水井供群众饮用。目前,这里的分水道共有三田、青山、龟有等三条上水道。
以上两条上水道大暗渠的情况是这样的:神田上水道是从北多摩郡三鹰村的井之头水池为源,后与上井草善福寺池的水汇流,至目白台下沿着小日向台山脚流经后乐园内,在水道附近由大暗渠流过神田川后,为神田、日本桥和京桥提供水源,后来经过日比谷门下的地下水道,最后到达数奇屋门附近的大渠。
玉川上水道则以多摩川为水源,从其流经的西多摩郡羽村撷取,经四谷城门引入市区,过虎门、田村町到达日比谷,与神田上水道短暂汇流后,再分流由山下门桥往西绕回马场先门桥附近来到了大渠。
以上是上水道的主要干线,除此之外这个大暗渠里还有若干支流错综复杂地分布着,而麹町正对的地下,就分布着类似巴黎市地下水系统的复杂地下水道。如果下到这条暗渠里,那么是不会回到地面上的。它的出口一边会经过京桥、日本桥通到小日向台町,另一边则会经过虎门最后到达四谷城门的地下。要是看过栗田一梦的《天明杂集》一书,就知道书里的稻叶小和尚新助(足立郡新井方村村民市兵卫的儿子新助)就是利用这个大暗渠自由地来回行动。天明五年九月十六日晚间,他突然出现在黑田丰前守别墅的庭院里面。事实上,他就是从麻布六本木附近废弃的青山上水道大暗渠,经由饭仓到达了芝新堀。不过后来他被警戒的武士发现而逮捕了,并于同年十月二十二日在浅草被斩首示众。
明治四十四年,《东京市水道小志》出版,里面刊载了明治四十年岩崎久弥的千川水道公司提供的地下水道图,如同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有关这个大暗渠的秘密早已随着“上水道规格”这份古地图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极少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道路下面存在着纵横交错的网状地下饮水设施。
笔者刚刚顺着加十的话又稍稍卖弄了一下水利知识,不过考证的部分先说到这里吧。话说回来,皇帝究竟是怎么到了地下暗渠里的呢?这个地方距离地面往下十五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有个念头在加十脑中一闪而过……要是附近正在建造某座大型建筑,在挖地下排水管道时不就会露出暗道的入口吗?此刻,田村町一丁目正在广播电台的一项重大地下工程。据说这项工程建在地下二楼,那么它肯定会切断大暗渠,很明显暗渠的入口就处于工地某处。换句话说,皇帝也许不经意间走进了这条暗渠。这时,加十的推测顺利地进行到这一阶段。和平日里慢半拍的自己相比,加十可真是进步不小呢。
加十做出以上推测后就离开了日比谷公园,飞快地跑到广播电台的工地里。本以为他会直接闯进去,谁知他却穿过一丁目的十字路口往南佐久间町的方向跑去。加十用力拉开了小学的后门,进入一栋小小的房屋,他没有叫门就直接冲上了二楼,直奔墙边的大书架,留下被眼前的突发事情惊得呆若木鸡的女佣。
女佣所在的这所房屋,是原北农大教授,现东京市土木局顾问浅见厚太郎博士的家,那么加十跑来这里的原因可想而知了,肯定是来找大暗渠的古地图的。他胡乱地翻找着一个个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旧书箱。终于,《天正日记》的线装书被他找到了,他把卷末的地图撕了下来塞进口袋里面,顺手拿走了书架上的小手提电灯,一言不发走到门外,然后搭乘计程车赶往银座的松坂屋。此时秀陈正站在街角细数着来来往往盖有普通车盖的汽车总量。加十看到后告诉他三十分钟后务必准时到达田村町一丁目广播电台的工地。话音刚落,加十就坐着计程车继续赶往田村町那里。
到了广播电台的工地后,加十进入围墙内,发现这个工地已经在正常地面线往下挖了约二十尺深的大坑。三台水泥搅拌机落寞地立在晚风中,几台手推车正倒放在已生出铁锈的轨道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装有钢筋和水泥的袋子,气氛有些令人紧张。
依靠那盏手提电灯微弱的灯光,加十围着洞穴转了一圈。他还特地走到值班室外面小心地观察里面的动静,并没有发现值夜班的工人,他们晚上原来并不住在工地上。这里非常寂静,听不到其他人的声息。加十再次来到洞穴边上,部分地面铺设着走道,他向着走道走去。洞穴四周的断面赤裸裸地暴露着,地层结构让人一览无遗,走道上刚铺过碎石,还没进行下一阶段的施工。加十发现有块帆布挂在内幸町侧的断面上,他心头一动准备上前看个究竟。掀开帆布,果真如此啊!正和加十的推测不谋而合。
这张帆布掩盖的,正是一个暗道入口,如同新宿地下道般的古色古香,可爱得如同打哈欠的人张开的嘴巴。
此时的加十正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激动异常,他呆呆地望着这个暗道入口,不由自主地稍稍往后退了一下,低头一看,铺设的碎石地面上有样奇怪的物件。
会是什么呢?竟然是一朵胭脂红的康乃馨,鲜艳欲滴的模样似乎刚刚被人采摘。它娇嫩的样子在晚风中散发着缕缕清香。这么一枝美妙的康乃馨竟然出现在如此空旷阴森的工地上,真是很不搭调。正因此,它的娇嫩反倒引起加十的注意。
加十拿着这枝康乃馨细细端详。它的茎已被剪短许多,从手法上看应该是用来插在衣服纽扣里的。天啊,这枝花不仅给幽冷的建筑工地平添许多浪漫,更重要的是,它同时也证实了一件事情:皇帝正是从这个入口进入暗渠的。
亲爱的读者们大概还记得,在第一回里,安南皇帝穿着伦敦的燕尾服出现在“巴里”酒吧时,胸前别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朵娇嫩的康乃馨。
加十呆呆地望着这枝康乃馨,双眼发亮、满脸喜悦:“最啊,正如我所料,看来皇帝的确藏身在‘铜鹤喷泉’下面……那么好吧,我现在依据这幅古地图到台座下方去,找到皇帝一切就都明了了。”
加十拿着小手提电灯走下了暗道。借着灯光他发现暗道的墙壁上粘满了形如壁虎样的爬虫,此时遇到灯光的爬虫一齐蠕动了起来,让人感觉就像是两侧的墙壁正在摇晃。暗道的上方有许多如钟乳石样的冰柱直直地垂下来,冰柱尖上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股股冷飕飕的空气径直向他的脸扑来,散发出阵阵霉味儿。
加十在暗道中直立着行走,还好暗道较高能容下整个人的身高。脚下到处是乱石头,高低不平,间或有不太长的斜坡,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阵阵如闷雷般的巨大声响从头顶传来,想必是路面上的电车碾压车轨的声音,据此可以推测自己正在沿着田村町的道路往前走。
就这样走了约十分钟,加十来到了暗道的尽头。他连忙拿出古地图查看,却没找到自己走的这条暗渠。加十又按照原来的路线返回,方才注意到刚才走过的地方有个三岔路口,另有一条左右横向的通道。他想了一下决定沿着右边的通道走。走了很久也没有到达尽头,于是加十停下来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有河面波浪的响声从不远处传来。加十估摸着快走到水渠旁边了,只好又重新返回,他想回到刚才的路口处,但却一直都没有找到刚刚那个路口。
让我们来看看加十现在的位置吧,他目前似乎站在十字路口,各方都有路却不知通往何处。加十再次仔细地查看地图,却仍然找不到地图上自己目前的位置。既然眼睛不管用只有靠耳朵了,加十把耳朵贴在暗道墙面上,期盼着能听到电车之类的声音,结果却听到了哼歌的声音。曲调悠扬得像个喝醉酒的大汉在开怀大唱,再细听一下又像是金龟子的声音,又像是壁虎爬行的声音。他想,不管怎样得先走到发出声音的那个地方去。所以,他沿着左边的通道往前走,谁知这条通道很快又到了尽头,马上面临新的三岔路口,各自弯弯曲曲地伸向黑暗的前方。
看来加十是在这个庞大的地下水道迷宫里迷路了。此时他的手表指向十二点,距离凌晨四点只有四个小时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