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31.复仇的交易

新年第一天,城里所有的青楼,都把格子门涂成炫目的红色,做装饰用的门松新吐的枝芽也欢快地轻轻摆动,到处可以听到震耳欲聋的大鼓演奏声。

春天一到,五十间道两旁的红色樱花树就竞相开放,从这里出发往仲之町走,经过五六间店铺后,有家挂着麻布帘子、装饰典雅的茶馆,旁边纸灯上面有淡淡的字迹:

长谷川伏见屋

伏见屋二楼临着马路有个十六坪大的包厢,里面有两位顾客正坐在花梨木的酒桌旁慢慢地饮酒。一位是有明庄业主之一、知名的高利贷者犬居仁平的养子印东忠介。上一回,他曾出现在浅草简易旅馆中,与一位手拿公文包的男士、《夕阳晚报》的社长幸田节三、日比谷公园园艺长酒月守,志摩德兵卫代理人、东京宝石俱乐部的松泽一同闯入了山木元吉与川俣踏绘相会的简陋旅馆中。

另外一位则是“horvath通讯社”驻外记者约翰·哈齐森。他曾在第六回中有过精彩的表现,即在筑地明石町,他将一位日法混血儿,也就是“卡玛斯秀”经理人巴隆斯理按在小桥栏杆上,大声责问其有没有把皇帝卖给鹤见组、有没有绑架皇帝。

印东看起来像是刚刚跑过远路似的,满脸豆大的汗珠把脸上厚厚的白粉弄花了,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他那双化过妆的眉毛变成了八字型分别往下掉,呆滞的面容与希腊悲剧里的面具别无二致。

哈齐森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天时间就像换了个人,表情淡漠,眼圈发乌,简直就像个刚做过案的杀人犯,让人害怕得不敢看他。

外面充斥着喧闹的鼓声,然而这里静悄悄的,两人都默默地为对方斟酒,与此同时也在仔细观察着对方的面部表情。

本以为会继续沉默下去的状况,被印东抽搐般的笑容打断了。他嘴唇上的口红已经剥落了,满口讽刺的腔调:“东京城内现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恐怕只有这里才能藏身,我自作聪明地跑到这儿来,没想到你早已到此,看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如此看来,你与这件事情也脱不开干系喽?”

哈齐森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把酒往桌上一放:“要说脱不脱得开干系,你也有份儿吧。无论如何,大家都是有明庄的住户,这个时候是不是都得说些什么。这也不是什么让人左右为难的事,还是静下心来吧。不过也不要没事找事,等事情慢慢平息下来再说吧。”

印东答话道:“对,您说得不错。”说完还不忘暗暗窥探哈齐森的表情,“就像你说的,这件事引起了巨大骚动。我听说,警视厅里可是翻了天,开始全城大搜捕啊,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可怜我也多少受点影响,东躲西藏的……接着刚才说的,我与幸田等人一起来到马道的小客栈找到山木时,收到消息要临检,大家四散逃到外面,外面的阵势可真吓人啊……警察的大卡车停在巷子入口处,大批警察正沿着街道两旁的小客栈挨个搜查。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妙,赶紧返回房间。那时有人说从后门经过花园就能到吉野桥,大家都乱了阵脚,踩着水沟盖往小川町跑去。三丁目的路口还有许多警察在守候。我没办法只好向电车道跑去,刚好赶上一列开往南千的电车,随后到了泪桥,又搭了辆计程车路过今户才到了这儿。那会儿还以为我要完了呢,想想看,我和幸田这群列入黑名单的人在一起混,如果被警察逮到不就全完了嘛。”

哈齐森嘴角扬起:“可别这么说,说不定幸田也这么想哦。来和我好好说说你追问山木的情况吧,你平时可是很会讲故事的嘛!”哈齐森表面是在夸赞山木,但语气和表情都一副认真的样子,看来印东不管怎样都必须说出来了。

真名古在上一回里认真地勘查了“铃本”,证实了今天凌晨三点五十分到五点之间,岩井与哈齐森都曾爬上屋顶溜出“铃本”,而这段期间也正是松谷鹤子在有明庄被人杀害的时间。哈齐森此时满腹狐疑地藏身在这个隐蔽的茶楼里,是不是与此事有关联呢?

暂且放下这个疑问。刚才哈齐森套印东的话,印东马上就回答了,看起来他的确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说实话,哈齐森先生,我一直以为是山木杀了鹤子抢走了皇帝的钻石。不过……”印东轻轻地弹了弹自己的脑袋,“不过,当我在山木隔壁房间不经意听到他的话后,发现事情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那究竟是什么内情呢?有多么复杂?后来怎么样?”

印东说自己收了志摩德一派一万元,就把看到山木溜出“铃本”又通过屋顶返回的事情卖给了他们:“可是还没人知道山木到底在哪里。大家正在焦灼地想办法,这时志摩德的人送来信息,说踏绘去了马道旁的小客栈,好像山木也在那里。后来我们就带了执行官直奔那里,藏在隔壁大黑房间里窥探动静,所以听到了山木与踏绘的谈话。”

随后,印东又复述了山木和皇帝在“巴里”尾牙上的约定,也就是第二日凌晨三点五十分在厨房后门转移底部镶了钻石的香槟酒瓶,以及山木回到住处“吴竹”坐立不安,被人追踪不得已摔破酒瓶拿走底部,后来逃进了那所简陋客栈的事。接着他继续说:“我们边听山木的讲述边想,他的确不会开车,那么山木说的应该不会有假,而且细节上也非常切合。”

“原来如此,但还有一点我不明白。山木不会开车我也知道,但是双人敞篷车的确被人发动过。这么说还有第三个人存在,真相究竟是什么呢?”哈齐森陷入了沉思,手肘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托着腮,像是想到什么突然笑了出来,“印东啊,山木这事儿你听我来分析分析,看看有没有道理……按照推测应该是这样的……对,应该如此。你和幸田他们突然出现在山木和踏绘面前,你拿出一份伪造的盖有你父亲印章的公证书之后,他肯定得把东西交给你了……不过,问题就在这颗宝贝身上,它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钻石,不过是颗质地较好的玻璃珠子……呵呵,印东先生,我说的没错吧?”

“天啊,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哈齐森若无其事:“这没什么奇怪的。你刚才说钻石被熔在香槟瓶底儿上了吧?你仔细想想,这可能吗?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如此稀有的钻石给直接熔在玻璃瓶底儿里,要知道这么做肯定会弄坏钻石,谁会傻得这么干?”

哈齐森看着面色大变的印东,接着说:“你们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熔铸,原来那酒瓶瓶底就是那样的……安南国有个叫顺化的地方,那里有间名为‘波尼首尔公司’的酿造厂。它曾经向市场推出一款叫作‘帝王’的香槟,其实就是模仿皇室秘宝的样子,做成了玫瑰式底部。在安南,普通人没法经常喝到香槟,不过这款香槟却是家喻户晓的。你现在若是想要,我给你弄一打两打来都没问题。反倒是可怜的山木,拿着这么一个玻璃酒瓶拼命东躲西藏,真是趣事,可以成为一方笑谈了……这种处事方法可真是典型的皇帝风格,都快能编成一部幽默小说了。哈哈……”

哈齐森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接着说:“三十六计中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听过吧?人尽皆知山木是这桩钻石买卖的中间人,要是让大家都以为钻石已经给了山木,这时真钻石是不是可以轻松地转移呢?忠厚的山木元吉越是拼命掩护假钻石,人们越是相信他拿到了真正的钻石,这就是皇帝想要的效果。看来选择山木来执行这个角色非常正确,皇帝的判断力还是不错的。如果,那瓶香槟酒被你这类人拿到手,恐怕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吧?你是那种不辨真伪的人吗?肯定不会像山木那样拿颗玻璃弹子东躲西藏!……好吧,钻石与山木这下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已经分析得很明白啦……现在咱们再来分析一下那台双人敞篷跑车被人在深夜开走又送回来的事,这个你要注意听……我可就坦言相告了。印东,与其他房间相比你的房间是不是离厕所和后门最近?如果能捏紧鼻子忍下恶臭,就能从厕所的掏粪口爬到事先侦查好的横木上,然后走到房子边缘到达外墙,这样溜出‘铃本’后,就不会在庭院空地上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哈齐森慢慢地讲完,印东露出吃惊的表情,旋即又表现出毫不畏惧的样子:“呵呵,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可能性,也做了些准备。当时看到他溜出去,知道将来肯定会有人追查,所以当时就把同房的玫琳叫醒了,我们一直喝酒等着那辆双人敞篷车回来……怎么样?这应该算是不在现场的证明吧?要是不够分量,您且听下面的……”

哈齐森用长辈对晚辈般的慈爱语气说:“啊哟,真的吗?这当然好啦,按你刚才所说,的确是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么,驾驶双人敞篷跑车的嫌疑人就是我哈齐森与岩井先生啦,这可有点不妙哦。”

印东调皮地抬起一条腿:“哈齐森先生,您就别装傻了吧……恕我直言,就是你开走双人敞篷跑车的,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哈齐森的脸色变得很坚定:“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你有什么证据吗?我可不是随便听听就罢了。”

印东愈加嚣张,摸着自己细长的下巴:“听山木说,你、笑子还有巴隆斯理追踪他到了‘吴竹’,还曾在门口监视过。既然把刺客带进‘巴里’的是笑子,你又与他们在一起,要说你与这项事件毫不相干,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哈齐森听到这儿整个人都弹起来了,他浑身战栗,差点儿连话都讲不出来:“刚才,你,你说……笑子和巴隆斯理一起在‘吴竹’出现了,是真的吗?你确定吗?”

印东得意扬扬,盯着已经手足无措的哈齐森:“对啊,他可是说没有看错。”

哈齐森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垂着脑袋,肩膀不断地抽搐,那双放在腿上的拳头也不停地抖动,样子实在怪异。

此时印东换上一副冷酷的表情:“哈齐森先生你是不是很难过呀?要是我说的有不妥当的地方,你可多担待……你究竟杀没杀鹤子,我都无所谓的……不过,老是被人蒙在鼓里,还是不舒服啊……今天早上我回有明庄换衣服时想,有明庄的住户怎么如此小气呢?想要做事,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嘛,不要总是孤军奋战最后弄得孤家寡人一个,活该。”

哈齐森早已面色惨白,一双充血的眼睛贼溜溜地乱转,露出一丝苦笑:“原来如此。中了美人计啊……本来就被她迷上了,一上钩巴隆这家伙就更招架不住了……我是不明白这些才跑去想问个究竟……嗨,他肯定很难过。我怎么做出这样的事?不过……”他自顾自地念叨着,低下头又陷入了沉思,不久后忽然抬起头,“好吧,印东先生,非常感谢你刚才对我讲的这番话,不过还有件事想要请教你,刚才你提到自己曾回有明庄换衣服,请问那是大概几点钟?”

“你是要问这个啊,我以为什么重要的问题呢……岩井先生走后没多久我就离开‘巴里’了,应该是在九点半左右。”

“很顺利就进去了吗?”

印东对此问题有些惊讶:“你是说?”

“应该有许多警察在吧?”

“没有啊,一个都没……我快走到玄关时碰到了马婆,听她说今天早上鹤子小姐喝醉酒从窗户跳下来了,嘴里一直说真奇怪。我想多打听点儿消息,就说:‘这事可不妙。’她又说今天早上六点警察过来将鹤子的尸体带走了,事情算是解决了。我又问她可不可以跳进房间,她也没有直接回答……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间,还想着皇帝果然权倾一世啊……”

哈齐森双眼流露出某种异样的光芒:“真是怪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岩井先生在说谎。”

“哦?”

哈齐森表情严肃:“你不会忘记了吧?……他神色慌张地与大家道别说要回有明庄去,但后来在‘巴里’碰到岩井先生时他还穿着昨晚的礼服,便随口问他:‘你昨晚不是回家了吗?’他说:‘昨晚大门前有许多警察把守不让人随便进去。’但,按你刚才说的,警察的现场取证调查早在六点前就结束了,也就是我们从明石警局被放出来时警察就全部从有明庄撤走了,并没有警察看守不让进去这回事。”

他用犀利的目光紧盯着印东的眼睛:“出于什么原因,岩井先生要讲这些谎话呢?太奇怪了……但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想必你不太在意,我看到岩井先生的鞋跟粘了许多红泥,他可是一向爱好整洁,甚至有些洁癖的啊,我当时觉得这些细节与往常注重整洁的他不相符,便有些好奇。再仔细想想,偌大的东京城,怎么会有这种红泥呢?……这么说来,岩井先生自己说回有明庄了,其实在这一个半小时期间,他曾去过乡间某个地方……今天早上九点皇帝在日比谷公园被劫走,那时岩井先生却奔走在某条乡间小道上,真令人怀疑啊。”

印东以一种很不屑一顾的口气插话说:“恕我冒昧,为何不说皇帝已经被杀害了呢?”

“因为政府在帝国饭店放了一位‘替身’皇帝……这条信息想必你知道,帝国饭店皇帝的房间有扇窗户与‘日本征兵’的二楼窗户相对。从这个二楼窗户望去,可以从蕾丝窗帘里看到皇帝房间的情况。我已经用望远镜侦查过,房间里的人长得虽然像皇帝,但却不是他本人……万一皇帝被杀,政府也只能一筹莫展,安排个‘替身’皇帝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下你明白了吧,只要那位‘替身’皇帝待在帝国饭店的房间里,就表明真正的皇帝还没有死。”

话毕,哈齐森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匆忙拿起外套:“情况有变化,不说些没用的话了。本来,我来这里是等那个绑架皇帝的嫌疑犯,以便救出皇帝。现在看来之前我的判断有误,怀疑对象有了变化……我不能再在这儿耗时间了,得赶紧搜集更多信息。你好好享用,失陪了。”

哈齐森匆忙想要离开。虽然他说的理由冠冕堂皇,但其实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不想留下来让印东继续盘问下去。印东似乎也感觉到了哈齐森的真正意图,他声调尖尖地叫道:“哈齐森先生,你不用这么匆忙吧!”

哈齐森刚要跨出门去,听到印东的问话马上回过头来:“你这小子还挺猴急啊……这事你少掺和吧……你不会理解我这种比较高深的集中思维能力。要是你还想看看证据,我就拿给你看看。现在把那位‘替身’皇帝叫来给你看看,快,到楼下电话亭吧。”

哈齐森讲完自顾自地走下楼梯,拨通了帝国饭店前台的电话,模仿真名古的嗓音说:“我是警视厅的真名古课长,请把电话接到皇帝房间,我有要事要向他汇报。”

对方很有礼貌地转接了电话,很快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老练的男人声音:“你好,我是宗方,你是哪位?”

哈齐森非常意外,倒抽一口气,与印东对视了一眼。

“你好,我是宗方……”

“你好,陛下!”

“是哈齐森吧……你还好吧?这个时间打来电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筒中传来的的确是皇帝的声音,这声音如此真实地回荡在两人耳畔。

32.莫名其妙的挑逗

安南国皇帝宗龙王醒来了,是在自己的床上。

他原来以为自己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地方,疲惫不堪地寻觅了很久很久,醒来却发现自己像往常一样安安稳稳地躺在帝国饭店自己房间的床上。

他努力让自己回想之前发生的事,还记得今天凌晨,刺客从鹤子家的厨房离开了,随后自己也溜出厨房后门,再往后又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皇帝感觉自己处于深度昏睡的状态,像是由于发烧而造成的嗜睡。他间或睁开蒙眬的双眼,看到的却是无边的寂静与黑暗。如此阴森可怖的黑暗可是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遇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黑暗包裹着、压迫着,甚至无法感觉到自己的手和脸,似乎身体也成了这黑暗的一部分,只有自己的灵魂还留在这里。他试着让身体动起来,希望尽快逃离这无边的黑暗,却发现双手像是沾满了某种滑溜溜、湿乎乎的东西,像青苔又像某种爬虫,全身的汗毛嗖地竖起来。这种无法言传的不快感深深地印在记忆里。现在认真看看自己的双手,并没有发现任何污渍,这难道只是一场梦?

皇帝转头瞅了一眼枕边的时钟,显示时间为八点。现在八点了吗?怎么听不到路上行人的脚步声或者电车声呢?空气中分明还弥漫着子夜的气息,也不知道究竟是深夜还是清晨,甚至此刻是昨天还是今天都无从得知。直到刚才为止,他觉得自己似乎被时间遗弃在了这里,孤身一人。

他想让自己坐起来,但浑身软绵绵的,像不听命令的兵士。费了很大劲儿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皇帝发现自己胸前衣服上别了一张信纸,心里觉得奇怪便拿起来看,只见上面有些铅笔字迹:

警视厅真名古搜查课长敬启:

我现在身陷危难,情况十分紧急。若二日凌晨三点前还没见到我,请立刻开始搜查。入口位于芝田村町广播电台工地上。第二个转角右转,第六个转角左转,第四个转角再右转。

二日凌晨一点

古市加十

这字条究竟是什么意思,皇帝看了几遍也没弄明白,懒得再想,于是索性撕掉扔到垃圾桶里了。

皇帝感觉头痛得要命,走到盥洗室洗了把脸,接着回到沙发上点了根烟。

那么鹤子到底怎么啦?怎会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刚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越想头越痛,暂时先不管了。他随后拿起桌上的报纸,竟然看到了这样一则报道:

安南王过新年——滞留在东京的皇帝新动态

安南帝国皇帝宗龙王于上个月二十二日下榻帝国饭店,并在东京迎来了新年。陛下对日本情有独钟,除了对传统年节美食如年糕汤、干青鱼子、小沙丁鱼干赞不绝口外,还热情接待前去拜年的外务次长等人。皇帝亲自到会客室迎接,并进行了长时间友好轻松的会谈。另有消息称,安南国大官安秀陈氏已于今日上午抵达东京。

这是一份名为《夕阳晚报》的四页报纸,正月初一傍晚收到的。

如此说来,此刻应是新年深夜,皇帝使劲儿搜索回忆也没有找到任何类似于吃传统食品和接受外务次长拜年的印象。

他吃惊地又读了一遍刚才的报道,确实是这么写的。报道后面的消息是,外务次长表示陛下患感冒稍有不适,但精神一如往常,并与其交谈了有关日本新年习俗的话题。这为这场令人咋舌的会谈提供了更多可靠的证明。

若真如报道所言,那么在自己昏睡期间,莫不是有人假冒自己吃了沙丁鱼干、接受了拜访?

这不是开玩笑吧?还是李光明一派的诡计呢?

若是玩笑,这也开得大了些。若是诡计也难免无聊,找个替身吃点沙丁鱼干、讲些客套话,能起什么作用呢?皇帝越想越糊涂,完全弄不清事情的真相。

他让人按了铃,往常那位领班礼貌地进来了:“这里有没有一位名叫宋秀陈的?”

“有这么一位客人。”

“说我叫他,马上过来。”

领班毕恭毕敬地退下了,不久来了一个身材高大、卷发大眼,貌似“长崎绘版画”里描述的外国船长模样的人。他恭敬地站在皇帝面前,施了礼:“陛下,您醒啦……幸亏您醒来了,不然卑职真不知如何照料陛下才好。那会儿我使了吃奶的力气把您抱回房间时,您还一直哼着歌儿,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越往下听皇帝的眉头皱得越紧,他盯着面前这个口无遮拦的男人的脸,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秀陈满脸惊诧,看着皇帝怒目而视的样子,哭丧着脸说:“陛……陛下,您酒醉后可能还没有清醒过来。您不是才说过回国后要颁发勋章给卑职吗?还说有可能给我加官进爵。怎么,怎么您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我了吗?您往常那么睿智,怎么会这么快忘记自己所说所做的呢?真的不敢相信啊,卑职……”

“少废话!你到底是谁?”皇帝喝斥道。

秀陈像受了惊吓般身子猛退了几步,用颤抖的声音说:“安南帝国皇帝直属谍报部部长宋秀陈。”

“如此低等官吏竟敢与我住同一间饭店?谁允许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住在这里?……老实交代!”

秀陈愈加惊讶了:“陛下您这般指责,卑职承受不起啊。当时我再三辞谢,陛下您不记得吗?我,我只是按照您的命令行事啊。”

“大胆!你浑身酒味,满嘴胡言乱语,真是无法无天,叫你免职也难抵罪过……那么,这份报道是不是你的主意?……你说,我何时吃过沙丁鱼干?”

“陛下,臣对您的责备真是万分意外,恍如梦境。先前新闻记者来,我曾问您觉得沙丁鱼怎样,卑职是受了您的旨意告诉他们您吃过了。至于卑职肆意饮酒也是得到了陛下您的恩准啊,小人忠于职守……”

皇帝愤怒地奔向秀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其拖到门口,用力踹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