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诅咒画符失效
极目四望,朦胧的月光映照下,大东京的街灯星罗棋布,薄雾笼罩的边缘地带若隐若现。骏河台方向的东京复活大圣堂闪耀着淡淡的白色光芒,高贵圣洁,而右边的日比谷森林却漆黑一片,彰显着阴森与落寞。
各式各样的霓虹灯逐渐亮起,绿色,蓝色,黄色,红色,交相辉映;旋转,闪耀,放射,扑朔迷离。日比谷对面绵长的地平线仿佛沉浸在梦幻般的光晕里,停留的云朵也被涂了色彩,远远望去,好像五彩斑斓的瀑布挂在天际,宏伟壮丽。
高架线的屋顶上,省县电车飞驰而过,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谷底的岩石路上,卡车与计程车来回穿梭,发出刺耳的鸣笛。所有混杂的声音融合在一起,为无眠的大都会演奏了一曲响彻云霄的小夜曲。
在这个方圆六十里的大都会里,日日夜夜上演着数百万种惨剧,呱呱坠地的喜悦夹杂着临终前的苟延残喘。整个大都会就像是阿修罗的地狱,一点点描绘出惨烈的人间悲喜。在黑暗的掩护下,有人阴险地进行着谋杀,有人血流满地,终结在寂静里。星罗棋布的建筑下发生着林林总总的悲剧与险恶,真正被社会大众了解的只有千分之一。其他的种种诡计,几乎难以预料,也许在我们谈笑中悄悄开始,也许在我们睡梦里静静结束。
上回中提到,在日比谷公园湖畔,安南帝国皇帝直属谍报部长宋秀陈,仰望着被五彩光晕包围的高大建筑,感觉到四周无数的魂灵流窜在空气中,我行我素。这是着了魔的大都会,让他也不禁沉浸其中。今早,日比谷公园铜鹤的歌声已散去,而此刻东京复活大圣堂附近却发生着新的事件。
笔者顺着秀陈的话语发了无用的感想,和情节的发展没有一点关系,所以到此为止。安南国皇帝宗龙王打算在日本贩卖秘密带出皇室的大钻石“帝王”的消息传到了大都会,自然不会草草了事。不出所料,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左右,在爱妾松谷鹤子住所的厨房后门,他被人诱骗了出去,然后下落不明了。从案发现场调查分析,他是中了麻醉剂昏迷不醒时被人抬出去的。真名古搜查课长推测,绑架皇帝是为了逼他说出钻石的所在位置,所以皇帝应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在有明庄公寓,松谷鹤子事件波折四起,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可控制的范围。于是,当局把这件事情当作自杀事件匆匆结案。正当他们以为事情完美落幕时,孰知,本来以为是杀人犯的皇帝也莫名失踪。原来杀人事件只是这场剧作的序幕,真正的故事才正要上演。不只是钻石,连皇帝的宝贵性命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有人向警视厅密告,皇帝的反对派李光明拥立派秘密指派了刺客,计划在明天凌晨四点也就是大使抵达东京之前进行暗杀。刺客已经搭乘十二月二十七日的胡佛总统号抵达横滨,而那位大使在今天下午四点从京都出发搭乘不定期快车正在返京途中。无论如何,明天凌晨四点之前,一定要想办法把皇帝送回饭店,不能让皇帝在日本国境内,而且还是在东京中心被暗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警视厅进入了高度备战阶段。
仿佛被注射了药剂一样,检察体制的所有神经系统都显得异常亢奋。十二处的搜查分部遍及邻接五县,时刻向设置在刑事部长室的搜查本部报告着详细的情况。扩音器的疯狂叫嚣响彻天空。与此同时,除了皇帝行踪不明外,连从日比谷公园绑走皇帝的安龟派一人,搜查本部最希望找到的松谷鹤子住处的唯一的有力证人阿姥,还有和松谷鹤子有牵连的同住在有明庄的六名住户,都失去了消息,仿佛一瞬间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时钟已经指向了九点,搜查本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但是,警视厅正在拼命搜寻的有明庄住户之一的子爵岩井通保、其小妾村云笑子以及刚从美国回来的当红舞蹈家川俣踏绘这三个人却又在这样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从骏河台的邮局往东京复活大圣堂方向是个缓坡,从红梅町往省线到御茶水车站附近有一个城镇,在这个城镇的中心地带,有间挂着“松永”名牌的幽深府邸。它的周围被高高的人工围墙严密地环绕,高耸挺拔的古松屹立在宽广的前厅里,这是“松永”的标志。
从外表看起来,这就是某位绅商的府邸,实际上,这是内行人所说的“茶松”,也就是旧东京市内二十六所赌场中最繁华的赌场。
前年八月份之前,这个赌场是由人称安龟的安井龟二郎管理。他握有武州小金井一带的地盘。可是由于办事出了差错,他被野毛山的大头目逐出鹤见组并断绝了关系。因此现在这个赌场是由一个叫作入舟网之助的人管理。此人是关东土俱乐部的一方领导人、野毛山鹤见组清吉的手下。
在安龟管理期间,这间赌场的生意就不太好。后来,有传言称,他们在骰子上动了手脚。此后,赌场的生意一直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萧条了。
骰子又叫作“六方”或“臼”。那么,动了手脚的骰子是如何做出来的呢?其实很简单,就是在骰子里加上金粉。这样加工过的骰子在碟子里就不会转动了,倒扣出来的点数自然就和当初放进去时一样了。还有一种更加绝妙的技巧,骰子里的金粉可以自由流动。当让骰子的金粉往下流再倒出来时,会出现单数一三五;如果往上流再倒出来,就会出现双数二四六,这种方式叫作“两通”。
不知不觉又说了一些听来没用的事情,这也不是笔者的亲身体验,大家就随便了解一下吧。不过据推测,安龟就是做了这样的事情,才会被断绝关系的。
岩井通保和川俣踏绘都是举办欢迎赌博会的发起人,因为最近世界击球王路普·贝斯要到日本来,所以他们两人才会到这里来。
岩井身上穿着昨天晚上参加银座酒吧“巴里”举行的尾牙晚宴时穿的衣服。由此可知,他被明石警局释放后便直接来到了“巴里”与其他人会合。现在,他盘腿坐在挂了根吊钩的大炕炉旁,手肘撑在大腿上,脸上尽显疲倦之色。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乌黑的长发优雅地向后拢起,每根发丝仿佛都经过细细地梳理,尽显贵族之气。额头的些许苍白又给他平添了诗人特有的淡淡愁绪。挺巧的鼻子有规律地呼吸,长久淫乱放荡的生活让那美丽的双眼蒙上了浓重的颓废气息。花瓣般鲜艳水嫩的红唇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色泽,若是独具慧眼的医生定能发现这是梅毒的征兆吧。他微微仰头抽着香烟,缭绕的雾气弥散开来,发出诱人的香味。此时的他不是傲慢的贵族只是忧伤的诗人。
铺着地板的空间对面摆放着一个三层的配餐架。配餐架上整齐排放着五十个左右的鳗鱼盖饭,都用小蒲团仔细包着。装酒菜的小碟子分为上下层有序摆放在狭窄的架子上,供人使用。
赌场里热闹非凡,每次打开碟子之前都会响起令人吃惊的叫喊:“双!”抑或是:“单!”
嘈杂声不断传来,正在那儿大喊大叫的就是路普·贝斯。
路普·贝斯壮实如牛的庞大身躯在赌场里格外显眼。他夸张地坐在盖碟子的凉席旁边,其对面是尖嘴猴腮的某某太郎,是前一流报社的国外通讯记者。突然,路普·贝斯身躯往前歪歪斜斜地倾着,嚣张地用下巴示意对面的人继续下注。
抽头的是入舟网之助。他在东北的某高中念完一年级之后便出国去了旧金山,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国了。现在他盘腿坐在两张重叠的大垫子上,卖力地摇着骰子,脸由于长时间的叫喊泛着红。只见他一边摇一边吆喝着:“大家快来下注啊,快来啊,这次会出现好点数哦!”同时里面还夹杂着持续不断的招呼声:“没问题,没问题!”“太好了,中头奖!”以此来博取客人的好感。
在这里的不只是路普·贝斯一个人,还有大约十五个红毛人,多半是年轻貌美的淑女。他们都是外交团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此时撕开了往日的伪装,暴露出了本性。大家都围绕凉席盘腿坐着,并且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其中一位好像是麻布某大使馆里有名的参事官,叫作伊达者。
在参事官的身旁,盘腿坐着川俣踏绘。她白皙的膝盖在美丽的晚礼服裙摆下若隐若现。看起来满不在乎的踏绘却在暗处焦躁地抖动着脚。她仿佛不在意自己的不雅行为,只是偶尔皱皱眉头,紧咬着下唇,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第四回里提到,她来到赌场时,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晚礼服。这和她在虎门的晚成轩与山木元吉密谈时穿的一样,她也一定是密谈后直接来到了这里。
她漫不经心地下着注,突然参事官悄悄地把脚探进了她的膝盖下。她伸手把眼前的纸钞塞进了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巧妙而冷漠地避开了那只脚,慢悠悠地起身来到隔壁房间,和岩井一起坐在炕炉边。
她烦躁地甩下手提包,一坐下全身就如蛇般缠上了岩井的身体,懒洋洋地伏在他的大腿上,用手肘慢慢游走揉压,无限娇媚:“天太晚了,我们回家睡觉吧!”
岩井抬起头,眼神迷离,一脸天真地望着她。
踏绘着急了:“呀,我要累死了,我要睡觉!”
只见她眉眼上扬,脸上看不到一丝困意。不光如此,那双媚眼深处还燃烧着浓浓的欲望之火。
读到这里,大家应该明白了吧,岩井纳村云笑子为妾,并为她开了一家酒吧“巴里”,却又背地里和踏绘偷情。聪明的笑子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她并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上回写到在“中洲”,高利贷犬居仁平的养子印东忠介说过,踏绘也躲避开了岩井的眼线,跟有明庄的住户山木元吉有着相当复杂的关系。
那么,村云笑子在背后又做了什么事情就更无从所知了。传言说,有人看到她从筑地一带的酒店与同样是有明庄住户的日法混血儿路易·巴隆斯理手牵着手亲密地走出来。路易·巴隆斯理是“horvath通讯社”驻外记者约翰·哈齐森的伙伴,也是“卡玛斯秀”的团长。事情到现在还是真假难辨,写到这里,笔者都不禁感叹,这就是个难以解决的谜题啊!
岩井不动声色地推开踏绘的手肘:“你要回去,回哪儿去啊?”
“当然是回家啊,回有明庄了!”
“别在那里说大话了。上次是因为行为不检点,破坏社会风气被抓去,这次你再大模大样地回去,事情就会复杂了。你会被卷进更糟糕的情况里,难道你想下辈子在监狱里度过吗?”
踏绘吃惊地睁大了双眼,仿佛知道什么内幕似的:“啊,这件事情不是花干的吗?那个笨蛋应该早就吃牢饭了吧。我们回去应该不会有事啊。”
“你怎么知道事情是花干的?难道说你有证据?再说了,这种事情应该是保密的,你又怎么知道的?”岩井用他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踏绘,想在那张脸上找出些异样。
踏绘没料到岩井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停顿一下后,狡黠地笑道:“或许有,或许没有……不过我了解的情况可是比证据更有说服力。”
听了她的话,岩井内心疑问重重,但表面上却毫不在意,只是疑惑地眯起眼,若有似无地扫过踏绘的脸,满不在乎地说:“啊,是吗?”
“今天早晨,刚听到鹤子被杀死时,我就确定是花干的好事了。至于为什么杀人,就是件让人惊悚不已的事情了……”踏绘睁大双眼,用锐利的眼光盯着他,说起了那件令人恐惧的事情:
“在去年十二月左右,我去她那里拿衣服的时候,花不在家。我站在那里等了好久都见不到她,所以就进入她的屋里。我等得不耐烦正准备走时,不经意地发现脚边榻榻米的空隙里露出不同寻常的纸张一角。之所以说那纸非同寻常,是因为那是复古的三河纸。在美国时,我曾看到父亲用这种纸写日记。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疑惑现在怎么还有这种纸呢?所以就用手抚摸了一下。虽然纸的历史很悠久了,但可以看出这张纸是最近才被压在下面的。对花来说,这张纸应该很重要,否则不会这么小心地压在榻榻米下面了。我顺着边缘往里摸,榻榻米的麦秆碎屑沾得黑边上到处都是。她应该是临出门时才把榻榻米放上去的。三面交叉的黑边处的一角损坏了,那应该是用火钳撬的。并且不是一两次,而是经常把榻榻米掀起又放下……我心中更是不解了,这到底是张什么样的纸呢?于是,我用火钳掀起了榻榻米,把纸拿出来一看,吓得我一声尖叫,全身仿佛浸入冰窟般寒冷,实在是太恐怖了!”
她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诡异地问:“你能猜到纸上写了什么吗?”
岩井皱了皱眉:“上面写了什么?”
踏绘声音颤抖,脸色苍白:“是妓院的妓女用来诅咒杀人的‘五个和尚’的符咒,天啊,简直太可怕了!在画的中央画下诅咒人的人形,左右两边各画上牛头马面,他们两个分别牵着亡者的手。然后在丑时坐在丑寅方向,按眼、口、鼻、四肢、腹部、心脏的顺序,用线香的火每天在一个部位烧一个洞,第二十一天就可以杀死那个人完成心愿了。”
岩井听到这里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禁打了个寒战:“真是个可怕的故事啊!接着呢……”
踏绘应和着直点头:“是啊,是啊!知道吗,在那个人形的腹部写着松谷鹤子,卯年之女,二十三……”
这时岩井更是冷汗直冒,深深倒抽了口气:“她长得如此清秀可人,平时连只虫都会害怕吧,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事情呢?哎,想到那么美丽柔弱的脸,还真让人不忍啊,想必她深爱着皇帝吧……但是这种诅咒这么老旧了,她是从哪里学的呢?不会是你教的吧?”
“你忘了?在十二三岁以前,花都是在花街柳巷成长的。她母亲是妓院的老鸨,一定是那里的妓女教她的。平时看到的她,太阳穴处青筋暴露,好像随时都会动手打人。那么漂亮的眼睛却并不温柔,盯得人心里直发毛。那疯狂的眼神透着杀气,情绪反差也极大,动不动就会引起骚动。她楼下的老夫妇就深有体会!如此说来,这样恐怖的事情她是很有可能做的!”
岩井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轻得让人觉察不到:“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啊,但是你说鹤子真的是被花杀了吗?”
踏绘伸直了脚,接着讲:“是的,那个‘五个和尚’的诅咒实在太惊人了,仿佛刻在我脑中一样挥之不去。我匆忙地把它压在榻榻米之下,假装没事似的就走了。十五天后的早上,趁着花不在家时,我就谎称落了东西在二楼,主人家就让我上去了。上去之后,掀开榻榻米一看那张符咒,我的双手便颤抖个不停。花的执念太深了,除了心脏之外,烧痕已遍布人形全身了。那时我什么也不敢想,踉踉跄跄地便往回跑……听说‘五个和尚’的符咒特别灵,隔天就该烧心脏部位了。我内心七上八下,于是在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来到了鹤子的房间。虽然很害怕,但还是想一看究竟。推开门,宽敞的房间笼罩着淡淡的紫色光晕,鹤子和平时一样穿着长褂衫,随意地躺在沙发上抽烟,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慵懒、优雅,丝毫没有异样。也许是为了缓解诡异的气氛,我们划拳、玩纸牌直到凌晨两点左右。她看起来很尽兴,玩得很开心,而我却始终无法放松下来。虽然房间里笼罩着浅紫色的晕光,可我总觉得各个角落都弥漫着黑暗,仿佛整个空间游荡着幽魂、厉鬼。它们在我的周围飘来飘去,或龇牙咧嘴、或挥舞利爪、或交头接耳,抑或阴森森地大笑。我双腿发软,浑身僵硬,完全不敢动弹,冷汗一直往外冒……但鹤子兴致不减,一边喝着苦艾酒一边大声地谈笑。别说被什么符咒杀死了,直到凌晨三点半她连嗝儿都没打一个。最后,她沉沉地睡着了。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是符咒没有完成花的心愿,所以她就……”
岩井的眼神犀利起来,他猛然转向踏绘,焦急地说:“这样说来,鹤子真的是她杀的了!花经常帮马婆的忙,所以她和马婆很熟。她一定知道只要按下马婆房里的开关,电铃就会失效。为了方便,马婆也肯定会给她备用的钥匙。所以不论白天黑夜,只要她想就可以自由出入有明庄了。刚好楼下的老夫妻回乡下了,只剩下空空的房子。山崖周围也被浓密的山王森林环抱,荒凉寂静,根本不必担心会被人发现。”
她停顿片刻,道:“而且,一般女人会用这种把人从窗户推下去的方法。你想,这种消极的做法,恨意比杀意要重得多。要是男人非杀她不可的话,大多数都不会用这种低级的做法……从窗子到山崖下,只有三十尺高。男人不可能不会考虑到摔残这种可能性的。不仅如此,这窗户的正下方就是花的房间,人被推下去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又有谁会在这么极易被暴露的地方杀人呢。可是,话说回来,这并没有影响到鹤子被人从那扇窗户推下去的结局啊。”
岩井冷笑一下:“照这样看来的话,把鹤子推下去的人极有可能是花了。因为,花心里最清楚不过,如果从这扇窗户把鹤子扔下去,依照周围的环境根本就没有被人发现的可能。而且这扇窗户,也正是杀人的最佳选择地……花在被询问的时候,也许会胡乱地编出些什么,比如类似于:看到鹤子被推下去的过程啦、凶犯的相貌啦等,这些比她说什么都不知道更能转移警察的注意力……而现在看来,聪明的花,确实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踏绘点头表示赞同:“是的……无论怎么说,花都是极具嫌疑的。从三十一日晚上到次日清晨这段时间是下手的最佳时间。因为那时我们都在‘巴里’办尾牙晚宴,而且早上之前是回不来的,这时候只有鹤子一人留在了有明庄。这些花都知道,而且,她还知道我们把角樽送给马婆当新年礼物这件事。更为重要的是,除了我们,也只有她知道二日晚上鹤子要跟皇帝去热海这件事。”
说到兴起,她夸张地换了一下姿势,大腿深处都快要露出来了。然后她用膝盖支撑下巴:
“事情还不止这些呢……今早我们在‘巴里’分手后,当我走到虎门时,看到花面容惨白地从对面走来。我试图叫住她,她却像触电一般跳了起来。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她是否知道今天早上有明庄的骚乱事件,如此豪爽的她竟然吞吞吐吐连话都说不清楚呢……我握着她的手试图问她怎么啦,她不停地抖着,手心里面是汗,连我的手都被握湿了。我跟她开玩笑:‘小花啊,要恭喜你啦,听说鹤子小姐死啦呢。’她突然就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张着大嘴紧紧地盯着我,然后向上翻着白眼,就像这样,一副随时有可能晕倒的样子。见她如此反应,我只得岔开话题说:‘新年快乐!’她的脸总算稍微恢复点血色,然后笑着说:‘哎呀,新年快乐,今年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啊。刚才不好意思反应有点慢了。’我看她如此反应,不由得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儿落寞,有点幽怨,甚至就像是临终前挤出的空洞微笑。难道这就是杀人犯的微笑吗?当时我不由得这样问自己。直到现在那个微笑似乎还在我的眼前出现呢。也许,杀人时很热衷,但杀人之后觉得后怕,房间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她只好在虎门那里来回游荡吧。现在想想这丫头真可怕,要是她死钻牛角尖儿,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岩井抿了抿嘴,笑了:“人性,赤裸裸的人性。这种事情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常有发生,比如市中心老店主人的大小姐、烟花巷里长大的丫头片子等。我有个朋友曾经就被这样的女人缠上过。可能时间久了觉得腻了想甩掉,可那女人苦苦哀求要再陪她最后一晚,结果第二天天亮,他就一命呜呼了。被人发现时,他的颈部大动脉都被割断了。真是可悲……话说回来,她到底有没有被逮捕呢?”
踏绘嘴唇微翘:“如果她还逍遥法外的话,我一定会去举报的。”
岩井吃惊地瞪着眼睛:“咦?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怨吗?”
踏绘摇摇头,一脸无辜的样子:“哪来的仇恨。我只是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太伤风化了。”
话音刚落,村云笑子被随从带了进来。她和服外面穿了件有两层丝绸的褂子,下面带银丝的裙摆因走路的摆动时不时缠住她的脚踝,两手抱拳揣进和服宽大的袖子里面。她步履蹒跚,像是喝了不少酒。连有神的眼角都布满了朦胧的水色。她在沉重的拉门前停下,并仔细地打量着里面的这两个人。突然她快速走向这两人,用力咬咬嘴唇,站定后,双手依旧揣在和服里,冷声说道:“喂,对于这样的招待,我可要好好说声谢谢。你认为这样谢你有可能吗?我不知道你们这是不是什么美式做派,但是你们要明白,不要以为我沉默就是对你们的退让。死丫头,你给我留点儿神!”
她边说边用力地跺着脚。
而踏绘依旧保持微笑:“对于让你吃醋这件事我深感抱歉。但是现在你喝醉了,待在原地,不要过来,要不然酒味会被你带过来的。”
笑子突然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她:“该死,你居然这样说。”
舞蹈家就是舞蹈家,对于笑子甩过来的手,踏绘灵巧地避开了。她姿势优美,轻松地跳到了炕炉的另一头,并回头伸伸舌头向笑子做了个鬼脸:“笑子,这种情况我早在国外就看腻了,你还是住手吧。说实话,你生气的样子,还真是很好笑呢。”
岩井伸手紧紧抓住了想要追过去的笑子:“住手,你们不觉得无聊吗?瞧你这副样子,你在哪里喝成这个样子的啊?”
笑子嘟囔着坐了下去:“我就是这样子怎么着吧。你是要问我在哪里喝酒吗?我告诉你,我刚从‘吴竹’一个叫巴隆斯理的好心人那里喝完酒回来呢。你想不想让我给你具体描述一下呢?”
她面露凶相缓缓向岩井爬去。这让岩井招架不住了:“好了,算我怕你了。我可不想看你发疯,跟我来吧。”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笑子却扑进他的怀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岩井由于惯性倒在地上,笑子翻身骑在他的胸口之上,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乱摸:“感觉如何,难道还不准备向我道歉吗?”
岩井只好拿手把脸挡住:“我求饶,我道歉。”
“快说对不起。”
“是是,我道歉,对不起。”
笑子起身一脚踩在岩井半边脸上,宽松的和服裤子覆在他的脸上:“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不过,下次还有这种事情发生的话,结果我可不敢跟你保证哦。”
说完,笑子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赌场那边好像很热闹呢,我去看一下。”
她转身向外走去,长长的裙摆在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各种嘈杂声不绝入耳。赌场里热闹非凡。
岩井一脸狡诈地跟踏绘对视了一下,但神情马上就严肃起来,并快速地翘起一只脚。因为他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
赌场门框上的警报器呜呜响着,让人不寒而栗。忽明忽暗的电灯烘托着诡异的气氛。
踏绘轻巧地跳过围炉角落,岩井握紧她的手快速向配餐架对面的墙边冲过去。那扇伪装成墙壁的门被岩井轻轻打开了。他们闪身而入,并快速爬上楼梯,向黑暗里开着门的地下室跑去。
越往下通道越宽敞,足可以让人直立身子通过。三盏电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这条密道可以直通御茶水河堤的侧面,但要经过大约二十个房间的距离并且要在直角处向右转。两人来到了拐角处,发现一个老婆婆靠着墙似乎睡着了。她看起来五十岁的样子,头上顶着个小圆髻。她竟然是那个正被警视厅全力通缉的被害人松古鹤子家的长舌帮佣阿姥。在这种地方她居然也能偷懒睡觉。
等等,她不像是在睡觉,而是,而是被人杀死了!她被人用麻绳捆住颈部,牙齿外翻,两眼翻白,像是晒干的猴子一样挂在炭铺天花板上。
26.屠格涅夫散文诗之殇
搜查课长室宽敞得过了头,明亮的灯光映在白墙上十分晃眼,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与警视厅里沸沸扬扬的场景相比,这里静得令人发毛。
真名古那种仿佛能令人入睡的奇特语调和可以安抚人心的优美嗓音时隐时现地传来。外面的骚乱好像与他无关,他还能在这里悠闲地朗诵着屠格涅夫的散文诗。这种做法实为怪异,很多人都觉得他的这种举动是因为太过热衷于职务而发疯了。但是,这也实在不同寻常了些。而此时有明庄山崖下的美女裁缝花就坐在真名古对面的椅子上恍恍惚惚地听着,她扭扭捏捏地揪着蚕丝和服上的绒毛。从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对这首诗并不感兴趣。不,更贴切的说法是,真名古此时的行为让她疑惑不已。
上一回里,在总监室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大堆不明就里的事情后,真名古回到自己的课长室里,独自一人正襟危坐,好像在专门等待什么人似的。就在这时,花匆忙地跑到了真名古这间课长室里。她刚刚被一个叫作泉的艺妓从金春町的“中洲”救出来。当时她正被志摩德、松泽、幸田、印东一干人等以扒光衣服的手段逼问山木元吉的下落。
就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松古鹤子被杀的时候,印东忠介发现山木元吉偷偷地爬上“铃本”的屋顶跑了出去,并开走了哈齐森开来的双人敞篷跑车。但是,在五点钟左右的时候,他又折返回来,此时他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存在不同程度的磨损现象,而且指甲里还留有白色的墙壁土灰,就连手表上的玻璃也碎掉了。当真名古从花那里得知幸田在“中洲”所说的详细内容时,他双手托着腮帮,手肘撑在办公桌上,闭上眼睛冥想了好长时间。之后,他突然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屠格涅夫散文诗》来,并且深情地朗诵起《麻雀》这一篇章,上一回就到这里结束了。
就像刚才所讲的,真名古在听完花的叙述后,突然起身去拿书。从他找书到回到座位之间这极其短暂的时间里,花感觉他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具体内容没有听清,但有一个单词好像是“aufklrung”。
在德语中“aufklrung”是“搜查”的意思。书架旁的话筒应该连接着电话总机,而且它还开着。照这样来说,真名古很有可能暗中下达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命令。
笔者推测,这大概是真名古在派人去搜查花的住所吧。但是真是假,只有真名古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