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突然,踏绘白了他一眼:“你还在装傻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鹤子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鹤子为什么会死,你应该清楚吧?我问你的是这些。”

山木忙止住踏绘说话,抬眼看了看服务生:“你在乱说什么?”

踏绘一脸不快,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儿:“我没说这事是你干的,不要这么紧张。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山木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小踏,不要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里面的内情你最清楚,你为什么老在背后说鹤子坏话,还经常出入鹤子的住所。有传言说你们关系很微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踏绘的脸一下子变得蜡黄:“你不要多管闲事,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人那样说又能怎么样?”

她说完这些话,把头转向了窗外,也许是怕别人看穿自己的内心。山木在郁闷地吞云吐雾,不知为什么指尖在抖动。

这时候裁缝小花从窗前经过,她似乎已经同熊女分开了,低着头在走路。踏绘看到小花就冲出门去,跟山木连个招呼都没打。

“小花,小花!”

她一边叫着小花的名字,一边奔跑着追赶小花,见到小花后,异常亲昵地和她握手。

“小花,听说今早出大事了。”

小花感到有些不解,不悦地抽回手:“是啊。”

踏绘端详着她的脸,似乎在寻找答案:“你了解详细的经过吗?”

“不清楚。”

“真的不清楚?”

“是的。”

“你们那么熟悉,一定吓你一大跳吧?”

“是啊。”

踏绘好像在自言自语:“死人是不会吃什么亏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小花的脸,把嘴凑到她耳边:

“恭喜你,小花!”她说。

13.谁在窗口张望

山王台有一条通向有明庄的陡峭小路,真名古穿着一身黑衣大义凛然地走向目的地。他按照警局的要求,前往有明庄搜集鹤子自杀的证据,这一点大家都清楚。鹤子的死因还难以确定,不论是自杀还是被谋杀,都是一些传闻,只能等待真名古的调查结果。

结合林谨直所透露的一些情况,以及局长报告鹤子离奇的死亡,还有皇帝被拘留,内外务大臣、警保局长等人的商议等诸多因素,显然他们已经布置了自杀的现场了。派真名古前往现场,不过是要他搜集已经布置好的自杀证据。为什么让真名古去做这件事呢?他们需要真名古签名的调查报告。真名古遭到警局的捉弄,去担任这可悲的角色。

前面我们已经提到,真名古对侦查事务非常执着,他的这种执着绝不会比雨果《悲惨世界》里的嘉伟尔刑警差。这种人执着于铲奸除恶,警厅上上下下对此都十分畏惧。大家一看到真名古出现在走廊里,都会噤若寒蝉,如同船夫等待台风过境一样,同事们都低下头等待真名古消失在课长室中。

如果大家能目睹走在小路上的真名古的背影,都会点头说原来如此吧。他披着黑色外套,就像坟地的大乌鸦,阴沉的气氛在四周弥漫,他一步步地向上攀爬,似乎将有什么不吉祥的现象出现,他那阴冷的杀气,吓得路旁的小草都卧倒在地上。

处理国家大事有时是不能拘泥于一些善恶的细微末节。这件事情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如果按常规处理皇帝杀人这件事,必然引起很多国际问题。安南皇帝私自访问日本本身就够棘手了,再加上他在日本杀人,这其中的麻烦可以想见。如果真名古执意要揭穿这件事,真的是没有一点儿好处,所以最好能够圆满处理这件事情。让真名古这样的人参与这件事的确不太合时宜,因此警局事先做一些手脚,也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真名古坚持法律原则凌驾于国家之上,法律不应该被政府所左右。因此他得知政府处置这一事件的态度时勃然大怒。在真名古看来,一国的皇帝犯下罪行也不能逃避法律的制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能因为保全所谓日本政府的颜面而要牺牲法律的公平公正原则。

似乎双方都有自己的道理,难以确定孰是孰非。如果要让这件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真名古要违背警厅的命令,向警厅发起挑战。不知真名古能否下定这样的决心,真名古的怀里已经揣着一张写好的辞呈,或许他已经下了和警厅对抗的决心。他下垂的眼睑里发出凄然的光芒,从中可以看出某种不屈的决心。他虽然阴沉,但绝不是一个卑鄙的人,他为人老成,没有年轻人身上的稚气。真名古坚定地认为自己这么做是在尽一个检察官的义务。

有明庄的一切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也见不到巡警的影子。真名古到有明庄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真烦人,怎么又来调查啊?”一个女人不耐烦地说。

真名古在地板上坐下,用低沉的声音问:“你就是马婆?”

他开始了自己的工作,马婆照例点了点头:“没错,我是。”

“你在这里主要做些什么事情?”

“我在这儿也没做什么,就做一些大家交代的琐事,对,就是一些小事。”

“昨晚皇帝来时还跟有什么人吗?”

“有皇帝来这里吗?我可不认识皇帝,说名字的话可能我会知道。”

“一个叫宗方龙太郎的人。”

“宗先生昨晚没来过啊,我很确定这一点。”

“你没有弄错吧?”

“怎么可能呢?”

真名古双眼依然下垂:

“真是佩服你,嘴巴牢不可破啊!不论谁问你,都这样就好了。请告诉我那个玄关怎样打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

“请老实回答这个问题。”

马婆一脸紧张:“要用自己的钥匙去开门。”

“关门的时候呢?”

“只用推一下就可以了。”

“就这一个出口吗?”

“对,就这一个出入口,大家都从这个梯子上下。”

“那个叫鹤子的女子像是在等皇帝之外的人吗?诸如朋友之类。”

“她应该没有等任何人吧?”

“你怎么确定?”

“昨天快十二点的时候,山崖下的花裁缝给鹤子小姐送东西,回来时顺道在我这里聊了一会儿,说到现在宗先生还没来之类的话,并且显得很焦急。”

“所以你就确定没在等其他人吗?”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那位送东西的小姐还说什么了吗?”

“她羡慕鹤子,说鹤子很幸福。其实她常常这样说。”

“只有这些了吗?”

“其他的我记不起来了。”

“那个小姐具体是几点到这里的?”

“应该在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吧,聊了十分钟的样子,除夕的钟声就响了。听到钟声,她说了一声新年快乐就走了……还有什么要问吗?”

“还有一点,那位小姐是最后见鹤子的人吗?”

“是的。”

“后来再也没人去过鹤子那里吗?”

“没有。”

“事发后有人从玄关出去吗?”

“没有。”

“你没有一直站在玄关边吧?你怎么确定没人从这里出去?”

“开玩笑,当然我不会一直站在玄关边……但我这里有一个电气机关,一旦有人开玄关的门,就有铃声响起。”

“你的意思是事情发生后铃声一直都没响?”

“鹤子的用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一般是在十一点半过后回去,把厨房后门的钥匙给我后就回去。”

“钥匙在哪儿呢?”

“就在我这里。”

“仅有这一把吗?”

“是的。”

“你具体是什么时间知道这件事呢?”

“大概是四点左右,当时我听到‘啊’的一声叫。”

“是从山崖下传来的吗?”

“是的,我的耳朵特别好,这我一点儿都不是自夸。”

“原来是这样啊。再后来呢?”

“我就急忙跑到山崖下,鹤子已经毙命了。我把她背回了房间。”

“是吗?”

“我以前做过相扑,还拿过前几名呢。”

“所以鹤子是……?”

“毫无疑问,是自杀的。”

“你这么确定?”

“不是这样吗?鹤子小姐的公寓里昨晚没有其他人,再说了,平时她老是说不想活了。”

“你回答得很好,简直可以得满分。现在那个叫花的裁缝在家吗?”

“这个还不好说,今天可是正月初一啊。”

“你辛苦了!我还会来的。”

和马婆谈完话,真名古起身慢慢走到山崖下。他拉开了一栋旧房子的格子门,一阵优雅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位美丽的姑娘从拉门里探出了头,这位姑娘皮肤白皙,大约十八九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看到真名古不禁大叫起来,像栖息小鸟从树上飞起那样站起来。这位姑娘正是真名古在日比谷公园救出的花裁缝。这么巧的机缘让真名古也吃惊不已。但此时,真名古只是同往常一样正眼看了一下她的脸。

这么出众的容貌,还真是少见。虽然银座美女如云,但真正能让人瞠目结舌的几乎没有。花裁缝是属于这为数不多者之一。她脸庞的开朗与纯情像莲花一样绽放。能与这种美貌的女子相遇,任何男人都会觉得没有虚度此生。花再次向真名古说了一些道谢的话,但一听说他是警厅的人,脸上灿烂的微笑顿时如同露珠遇到太阳般消失了。她用双眼不安地打量着真名古的脸。像真名古课长这种男人,确实难以让姑娘们喜欢,有这种反应也算正常。她想一直让真名古站在门口太不礼貌,就把真名古带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台子上铺着桌布,和针盒一道整齐地摆放在墙边,机器用布盖着,上面还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从这些摆设看出,这姑娘有庆祝新年到来的意愿。

真名古在床边坐下,毫不客气地开始了问询:“你何时开始出入鹤子那里的?”

鹤子低下头不出声,似乎眼里含着泪水,过了一会儿说:“去年十月左右。”

“有人说鹤子跟你讲过心里话?”

“那是开玩笑的。”

“鹤子近来很反常吗?是否说过一些不想活之类的话吗?”

花瞪大了双眼:“没有,从来没有。”

“你见过皇帝吗?”

“鹤子让我看过几次照片。”

“是否当时想,这还真是个美男子?”

听真名古这么一说,花涨红了脸,真名古直视她的脸庞。

“你还没见过他真人,可惜啊。”

“已经约好了,把做好的衣服送到饭店,就能亲眼见到了。”

回答完问题,她把头缩进衣服里,陷入深深的沉思。真名古默默看着花,顺手推开窗户,眼睛上方就是有明庄的房屋。

真名古用手指着前方:

“从这儿可以看到有明庄啊,从右边数第二个窗户就是鹤子跳下的窗户吧?”

“是的。”

真名古转身对着花:“姑娘昨晚是几点睡觉的?”

她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突然发生了变化,眼神如同被猎豹追赶的小鹿般走投无路。她不敢看真名古,趴在床上哭了起来,过一会儿抬起头说:“我了解很多情况。”

真名古并不感到吃惊,他的脸依然阴沉:“哦,你了解什么情况?”

花的嘴唇在不断抖动:“我……我都看到了,从这个窗户里……”

花究竟会看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