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舍生取义

“你还问怎么了?你们俩腻歪,让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老余怨言出来了。

“对不起啊,爸。”余罪不好意思道。

“没事,再多站俩小时也不在乎。”余满塘乐呵呵地道,看儿子情绪不错,小话问上来了,“哎,儿子,到底哪一个是啊?”

“是什么?”余罪问。

“废话不是,你说什么?”余满塘不高兴了。

余罪嘿嘿笑了,边吃边问着:“爸,你看上哪一个了?”

“你不更废话吗?我看上能跟我过呀?”余满塘道。余罪被噎了一下,笑着得意道:“不好办呀,爸,你把儿子生得这么优秀,引得众美人争相献媚,我都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您给点参考意见……”

“泡了你喜欢的,娶了喜欢你的。”老余轻描淡写地教唆着儿子,一拍手,“就这么简单,将来都不后悔。”

余罪一噎,半晌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大惊失色,一竖大拇指道:“哎呀,我今天才发现,爸你真英明。”

“那当然,不英明能生出这么聪明的你来吗?切。”余满塘得意了。

父子俩相视奸笑着,那表情如出一辙。说笑着,余满塘又开始心疼儿子了,出声问着:“哎,儿子,你不说反扒队抓的都是小蟊贼,很安全吗?怎么一下子你和二冬都受伤了。”

“不小心,实在是不小心。”余罪眯着眼,搪塞道。

“可是我看电视上,警察一受伤,那都是领导慰问,小姑娘献花什么的……”老余凛然道,很为儿子叫屈,“这些待遇,怎么一点都没有呢?”

这事很不和谐,余罪估计局里使劲压着呢,毕竟牵涉到了分局、支队多人的渎职问题,他笑了笑道:“爸,那荣誉都是虚的,咱还在乎那个?”

“那也得来点实的呀,是不是会给提个局长、副局长啥的?”老余又期望道。

“这个……不好说,有可能。”余罪不确定了,不过他知道可能性太小。

“这就好了,比你爸强……带长字的,爸这辈子就当过家长,还是开家长会替你挨训。你要这么有出息,爸也值了。啧,那一条街上啊,最富的数不着咱家,嗨,最有出息的,还就数咱儿子……记得你那同学大鼻涕吗?他爸天天跟我吹他儿子在北京上大学,结果毕业了天天钻家里打游戏,花钱都找不着工作……嘿嘿,跟我儿子差几条街了……”

老余嘚瑟着,又是抚脸,又是拍大腿,那是极度有成就感的表现。余罪笑了笑,不过又侧脸抹了把酸酸的眼睛,此时他有点后怕了,如果扔掉的是那身警服,他可以不在乎,可要迎接的是父亲的失望,他相信,自己会很在乎。

边吃边聊了一会儿,余罪让老爸回家。可老余却放心不下,泰阳的生意有贺阿姨打理着,问题不大。余罪坚持要让老爸回,老余坚持不回,爷俩又开始拌嘴了,正拌着,敲门声起,老余一开门,哟,眼睛一凸,又来了一漂亮姑娘,他一指回头问儿子道:“儿子,这谁呀?”

“我不认识啊,您谁呀?”余罪也愣了。

那姑娘笑了笑,捧着一束花,送进来让余罪签名呢。哦,明白了,是有人慰问的,送花来了。刚签了一个,余罪正纳闷谁送的呢,又来一个,老余一开门这下放心了,是男的,也是送花的。

“没见识,整点吃的多实惠,搞这些有什么用。”老余嘟囔着,拿着碗筷去洗了。余罪笑了笑,第一束花的康乃馨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汉奸”汪慎修,不为别的,就他一个人还没有来,听说自己开公司了,没入警籍,让大家对他颇是失望。

可第二束是谁送的就让他纳闷了,他翻捡着花束里的留言,在看到一个小纸片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是一根手指,指尖上飞舞着硬币,他一下子猜到是谁了。随即他把整个花束拆开,却什么也没有发现。那纯白的花朵他叫不上名来,不过总觉得很怵然。突然间,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起身,找着手机翻查着马秋林的电话,通话后,他的想法被很快证实了。

电话里马秋林告诉他,机场失窃案的主要嫌疑人黄解放,已于两日前在五原第二看守所病故……

无功加冕

像公安这样的垂直管理单位,别说市局,就分局甚至派出所出点什么事,马上就会在厅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两周来,两起袭警案成了五原市警营中纷传的奇闻,大家谴责着那些目无法纪的奸商、官僚,感慨世风日下、好人难做、好警难当云云。可许平秋一直有点放不下,两起袭警案水落石出,杏花分局、北营分局及下辖的四个派出所借此还打掉了三个盗窃团伙,战果不菲。无法想象的是,像贾政询这样一个电单车厂商的正规代理商,私下里居然还干着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居然还做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产业。回头看来,这是一个没有多大难度的案子,贾政询儿子贾浩成已经明目张胆到大大方方地收赃销赃,稍加查实就能查到他的渠道和犯罪事实,可这样的事,硬是被捂了两年多。

岳西省公安厅和五原市公安局相距并不远,车程不到十分钟。只不过又堵车了,司机鸣了声喇叭,稍有不安地看看领导,还好,领导没注意到。看到副驾的车窗露着缝,司机小心翼翼地合上了车窗,这个季节,雾霾天气又降临了,左右侧的人行道上,处处可见戴着大口罩匆匆而过的行人。

“中午别接我了,你忙去吧,我和老战友叙叙。”许平秋轻声道,像从沉思中刚刚惊省过来。司机应了声,没多问。

车驶到市局,许平秋在门口下了车,步行进了市局。屈指算来,还有两周就到元旦了,糊里糊涂又是一年过去了,他看了眼曾经工作过的单位,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直进了办公楼,上了顶层,沿着甬道走到尽头。

这儿,是个被遗忘了的角落,很多都是许平秋的熟人。推门而入,“老许”“许处”的叫声不绝,一群五十开外老头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别抽了,还抽这么凶?”

“老牛,退休后返聘回刑侦上咋样?多挣份工资啊。”

“汪头,你家大小子什么时候成家?喝喜酒别忘了我啊。”

许平秋到这个环境里可是如鱼得水,和相识几十年的老哥们儿嘘寒问暖着,根本不用顾及什么身份和形象,当然,这帮老家伙也不怎么顾及,否则也不会被扔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了。坐了下来,许平秋看看聚精会神看报的马秋林,敲敲桌子示意着:“马师傅,别看了,有什么看的,退了休有的是时间没地方打发。”

“嗨,许处,我们商量着组织个‘警营老头乐’怎么样?退休的、下二线的,以后跳舞、钓鱼什么的,结个伴。”

“对啊,许处,我可在刑侦上干过,给我们支援多少经费?”

马秋林没说话,倒有人插上来了,许平秋奸笑了笑,一拉脸道:“想得美,要经费?一线的还不足呢,顾得上你们退二线玩的?再说一帮傻老头有什么玩的?”

“看看,说什么来着,当了领导脸就变,等你退了来找我们……玩也不叫你。”又一老头威胁上了,众老头哈哈笑着,许平秋却是思路被打断了,叫着马秋林道:“走走,马师傅,咱们外面说去,我简直不能看见他们,一见面就想着找事。”

马秋林笑着起身了,在众老头的哄笑中出了办公室,掩上门时,马秋林笑着朝里面看了眼,对许平秋道:“还别说啊,许处,工作了一辈子,还就这一年多最省心。”

“谁说不是呢,等退二线,我也来和你们搭伙……商量商量钓鱼、郊游、爬山什么的。呵呵。”许平秋笑道,那感觉也确实像羡慕。

“许处,大老远来,有什么事?别又是强拉我进什么专案组啊,我脑神经真吃不消了,现在一听警报声也是睡不着,和逃犯差不多。”马秋林笑着自嘲道。

“有点小事……对了,你听说了吗?黄解放没熬到审判,两天前去世了。”许平秋头也不回地说道。

“听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早吧?”

“早,我当天去过医院了。”

“你和这个人很熟?我听说他坐牢时,你每年都去看他。”

“对,十三次,而且是我接他出狱的。”

“我回头看过他的案子,疑点很大。”

“对,严打时期,大部分案子疑点都很大。”

两人且行且说,不经意间许平秋回头了,他看着马秋林平静的眼波,很不解似的,狐疑地问着:“那应该是个错判的案子,你对此深感内疚?”

“案子虽然错判,可人却罪有应得,您说内疚,我倒不觉得呀。”马秋林道。

“那就好,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谈谈了。”许平秋道,像是谈话还很有选择性一样。马秋林笑了笑,他知道,长年在刑侦上泡着的人,心性不比嫌疑人好琢磨多少。对于处理老贼黄三的事,他相信,就即便放在许平秋手里,他也会这样做,甚至做得更“卑鄙”一些。

“许处,您的意思是……不是追责我吧?”马秋林笑着回问。

“如果要追责,你怎么说?”许平秋反问道。

“我会堂而皇之地说,证据确凿,程序妥当。”马秋林道。

“如果私人谈话,你怎么说?”许平秋又问。

“我很同情,也很佩服他,相比而言,我们有些地方比他过分得多。”马秋林直接道。

许平秋笑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准备深究,转着话题道:“那我想请教另一个案子,袭警案,嫌疑人贾原青,受害人余罪,你怎么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你们俩挺谈得来的。”

“呵呵,依我看嘛,受害人、嫌疑人主体倒置,应该就是真相。”马秋林道,同样面无表情,心理根本没有什么波动,似乎和他从警几十年的经历格格不入。许平秋觉得自己找对人了,这两人在他看来是同一类,是敢赌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的人,两个人的做法何其相似。

“你对这孩子怎么看?”许平秋问。

“血性、仗义、出手狠辣,是个狠角色。”马秋林笑着道,掩饰不住欣赏。尽管他没有接触案子,连他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

“马师傅,我要请教您的就在这儿……我一直认为他是出任特勤的最好人选,可他屡屡拒绝,就愿意混迹在普通警员的队伍里,他高高兴兴去反扒队的时候,我几乎都把他放弃了……可这件事,又让我觉得他行,就现在我手里的特勤,都未必能做到他这个份上。”许平秋小声道。两人站在公安局的大院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密谋着什么一样,马秋林笑了笑问着:“那您的意思是,让我劝劝他加入特勤籍?不过我估计够呛,一是能力不到,二是我也不太愿意这样做。”

当然不愿意。这个大院里的管理层,从一线上来的屈指可数,刑侦一线对于他们是传说中的恐怖存在,而特勤之于一线,也如同传说中的存在一样。那里面很多人,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中,即便有全身而退,连名字也留不下。

许平秋凝视着老战友,在那双遍识贼踪的眼中,比以往多了份愤世嫉俗,多了份不合时宜。他知道从警几十年,那种积郁下来的不忿会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他叹了口气道:“我是在保护他,也是在成全他……你连一个老贼都成全,难道对同行却吝于施手?”

“保护?”马秋林稍有疑惑。

许平秋没多说,手指指指办公楼,那个方向是局长的方向,局长同样是省厅副厅长,许平秋的上级。一刹那,马秋林明白了一点点,他也叹了口气,知道又是扯淡的内耗。他不忿地道:“怎么了?难道局长还会下令剥夺他的警籍不成?”

“那倒不至于……”许平秋道。

“那会怎么样?”马秋林问。

“以我对少峰的了解,正常情况下,他会给你一直压担子,直到把你压垮;或者把你调到一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你回不来,一辈子当小片警;更或者,给你扣个敏感的案子让你处理,一步不慎,就是下课的命运在等着你。”许平秋笑着道,说得很轻松,不过是基于他对那位老同学的了解。

马秋林想想余罪干的事,又捅出这么大的娄子,一下子捋下来分局、支队那么多人,而且还都是王少峰局长的嫡系。怪不得提拔那么多人,偏偏把这位被袭的警员晾在一边。

“我试试吧,他还小,要给打击成我这么个德性,那一辈子可毁了。”马秋林道,他一瞬间妥协了,实在有点不忍。

“谢谢马师傅。”许平秋拱手作揖,终于又找到一个合适的代言人。

同样在这个时候,五楼的局长办里,刚刚处理完诸多事务的王少峰局长正蹙着眉,翻阅着原反扒队警事档案,从队长以下一个一个挨着看过,包括协警档案。看完了他又返回来,把拣出来的那一份看了看。

姓名,余罪;年龄,二十二岁。照片上是一张无精打采的脸,可偏偏这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抗拒督察、带头脱离指挥,放在普通警员身上,开除八回都不冤,可自己手里偌大的权力还就拿他没治。

崔厅长时不时会过问袭警案的处理进程,还很关心原反扒队的重建工作,正常的处理思路,受伤的、作出贡献的,都要往上提一提。该提的也都提了,那些人他知道无所谓,一打散原建制,他们翻不起别的什么事情来,可就这一个,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提一提吧?可像这样蔑视上级权威,敢于胡来的底层警员,如果以后让人效仿,会很严重的。压一压吧?又不敢压,省厅都在关注此事,那些根本不知道案情的人,八成要把这个人当英雄看待。可他知道,绝对是做了手脚,一个区级小官僚,绝对不可能敢把警察往死里捅。可这事偏偏关乎全警队的荣誉,他又不得不顺着大势来。

看了许久,他终于拿定主意,这件事放得太久了,不得不拿出态度来了。他拨着电话,把秘书叫进来了,然后态度严正,气宇轩昂地布置着:“小傅,加加班,好好就余罪同志的事迹作一个通讯报道。对于这样敢于逆势而上,不屈不挠的基层警员,要大力表彰,要在全警树立这种精神……特别是他是今年刚加入警籍的同志,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对了,把全市,包括郊区各乡镇的警务点、警力配备,最新一期的,给我拿来一份。”

秘书喏喏应声,不一会儿又去而复返,拿着领导要的东西。王局长挥手屏退,然后在一页一页翻查着全市的警务点——以这种人身上的特质,不往那些艰苦的地方打磨、锻炼,还能去什么地方?

过了不久,秘书又匆匆地跑了局长办一趟,拿到一份草拟的文件奔向人力资源部。部主任一看是局长亲自捉刀,哪敢修改,直接签了发文名,几个副职,依次签上。不一会儿,速印机喷吐出了这一页正式的发文:《关于今年各级警务人员下乡挂职锻炼的任职通知》。

往年来讲,这是给内勤人员镀金的机会,也是从普通科员升到副科、正科的必由之路。而这份发文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有着一个名动省城警界的名字:

余罪同志,拟任羊头崖乡派出所副所长(主持工作)。

不得悲喜

“这……”刘星星队长重重地被茶水噎了一下,一半卡在喉咙里,一半喷到了传阅的文件上。他在那上面终于看到了余罪的名字,而且是升任副科级别,加上个主持工作在行内就了不得了,那说明组织要启用这样的新人了。

“绝无仅有,绝无仅有啊。”

刘星星两眼发亮,擦干了水迹,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挂职下乡的指标,一般都是本职工作上已经有所建树,组织上准备提拔的后备干部才有的殊荣,而余罪从警不到一年,能得到这类殊荣,自然是绝无仅有。相比李二冬和严德标提拔个副队长,含金量自然高了不少。

“羊头崖乡……在哪儿呢?”刘星星兴之所至,翻了张地图,居然没找着。他干脆在办公室的电脑里搜索着电子地图,笨拙地输入了这个地名。哟!一下子惊得他差点把舌头咬了。

卫星地图,距离市区直线距离79公里,最近的路程134公里,和吕梁山区交界,从卫星地图上就能分辨出是个群山连绵的地区。

不对呀!这好像不是殊荣!

刘星星愣了,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可抑制的愤怒,愤怒地重重摔了茶杯。他知道小余不是升了,而是降了,你越有本事,可能就会把你扔得越远。而这件事,连他也数不清触动了多少人的敏感神经,他想这一次,怕是有去无回了。

他想帮一把,却无从下手。想了许久,他颓然而坐。每天所见的不平之事很多,他大多数时候选择沉默,久到已经成了一种漠然,可这一次,却是按捺不住心里的不平。他起身摔上办公室的门,出了杏花分局,驾着一辆警车,直驱医院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可他总觉得自己该干点什么。半路上,他的电话直接拨通了许平秋处长的电话。

医院里,匆匆而来的骆家龙很意外地碰到了几乎是前后脚到医院的鼠标和李二冬,骆家龙着急地揪住两人,急促地问着:“看到内网上的通知了没有?余罪被调到羊头崖了。”

“看到了,我们这不急着来了嘛。”鼠标道,这货还乐滋滋的样子。李二冬解释着他俩是听周文涓电话上告诉他的,两个官盲没搞清楚情况,看样子仿佛是恭喜来了。骆家龙拽着两货骂着:“别一脸堆笑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啊?这相当于直接提副科,而且是主持工作,当所长啦!还不是好事?”鼠标愣了。

“就是啊,咱们同学里,大部分还在实习期没转正呢。”李二冬,滨海那一拨坚持下来的,都没有工作实习期,直接入籍,但提拔,要数余罪最快了。

“哎哟。”骆家龙苦不堪言地道,“你们知道羊头崖乡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鼠标愣了下,一怔道,“哎,对呀,在哪儿呢?”

“这儿……”骆家龙手机上找着电子地图,给两人一看,哎哟妈呀,把两人看得倒吸凉气,最近的车程都需要三个小时。骆家龙解释着,“知道为什么让副职主持工作?”

“为什么?”鼠标和二冬愣了。

“那地方是省城最偏的一个警务点,在和吕梁山区交界处,四年换了五个所长,到最后是死活没人去,所长位置都空了一年多了。”骆家龙道。

“那难道不开展警务工作了?”鼠标觉得异样了。

“那为什么换得这么勤,当地找一个不就成了?”李二冬也问道。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觉得这是找事,不当不正往里面插个人,可能有好吗?对了,我还听说,今年那地方,连撤三个乡长。”骆家龙又道。

“那又为什么?”鼠标越听越觉得那地方简直比滨海的深牢大狱还凶险了。

“护林防火……老百姓烧麦秸引起火灾,把乡长撤了。抓了几个纵火嫌疑人,结果犯了众怒,人家村里又烧了几回麦秸。咱们公安一去抓人,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出来认罪,敢把人家抓回去,等于给人家养老……咱们最后一任派出所长,就是因为抓人被老百姓石头块砸伤了,死活不敢去了。”骆家龙道。看来因为关心余罪,他把羊头崖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详细情况可把鼠标和李二冬听得哭笑不得了,而且傻站在大院里,不知道这该不该去恭喜。踌躇时,又来人了,二队的兄弟孙羿、张猛、周文涓都来了。张猛这单细胞动物,嚷着要余罪请客。等了这么些天终于有结果了,估计是替他高兴得不行。可一听真实情况,他也傻眼了。不一会儿刘星星、林小凤、苟永强还有反扒队的几位同事陆续都来了,意外的是连难得一见的马秋林也出现了,这位盗窃案专家一进院门,可算是众人的前辈了,连刘星星和林小凤也一口一个“师傅”称呼着,问着怎么来医院了。

“那你们怎么来了?”马秋林笑着道,微微有点讶异。

众人一说这情况,马秋林摆摆手,安慰着道:“我找他谈谈,要是他不愿意去,说不定还有转机……哟,二冬,伤好了吧?”

“好了。”李二冬笑着道,马秋林一手揽一个,直向病房而来。

咦,没人,病房里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众人正纳闷着没听说出院了呀,门“咣”的一声开了,提了个行李包的余满塘进来了。一看这么多来人,异样了:“咦?咋都来了?后天才出院呢。”

“哎,叔,余儿呢?”鼠标问道。

“呵呵,好像找小女友约会去了。”余满塘得意地道。

哦哟,这消息,把火急火燎来的众人听得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骆家龙哭笑不得问着:“和谁呀?”

“我也搞不清楚,好几个姑娘来看余儿。我觉得都有那么点儿意思。”余满塘比自己谈对象还得意地道。

众人不少喉咙直噎,李二冬的反应最强烈,余满塘一瞅不对劲了,拉着二冬问着:“你咋啦?叔跟你说啊,打光棍不丢人,可你要打光棍连小姑娘也不敢去找,那就丢人了,回头让余儿教教你。”

众人被雷,又齐齐笑着。李二冬面红耳赤,不敢搭腔了。鼠标却是掏着文件,给余满塘说着结果,这个在众人看来很悲催的结果却让余满塘喜出望外,拿着文件,狂喜道:“我儿子提副所长啦?”

一问,众人点头,他又问:“还是主持工作?意思是我儿子说了就算?”

众人又点点头,余满塘一阵眩晕,把文件捂在心口,差点泪奔了,然后火急火燎地在屋里转圈,边转边嘟囔着:“哎呀,我儿子咋就这么出息呢?所长啊……大官啊……哎哟哟哟,比他爸强多了,我的一辈子可就当过家长。咦?居然培养出个所长来……哈哈哈……不行,我得大请三天,在场的,都算上,都去啊……咦,你们咋啦,你们不高兴啊?”

他的喜出望外和众人的一脸愁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问,鼠标反应最快,苦着脸道:“我们难受啊,就提拔他了,没提拔我们。”

“对,我们替余儿高兴呢。”周文涓腼腆地笑了笑。

上面说话,下面小动作不断,李二冬手直伸张猛腋下挠了挠,张猛哈哈大笑起来了,一笑觉得好尴尬,他马上接口道:“高兴,我们这不来喝喜酒来了。”

一说皆笑,小同志围着老余说长问短,马秋林和刘星星、林小凤、苟永强几人,也挨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反正老余早乐晕了,拽这个拉那个,净听夸奖他儿子的话。

于是一件“愁事”,在这个老爸这儿,成了一件喜事,大喜事。只不过喜事的主角不见了,一直没回来,连电话也打不通。余满塘却是不介意地道:“咱们不能打扰年轻人谈对象,这要是领回个小姑娘来,咱趁年节把喜事办了,那叫双喜临门啊。”众人一阵哄笑。

中途马秋林告辞离开了这个热闹场面,推说有事,刘星星送他,也借故离开了。怎么说呢,是有点不忍心打击孩子家长吧,能当件喜事,倒也罢了。

“不用送了……你忙你的,我是个闲人。”马秋林下楼就推拒着刘星星要送他一程的提议,自顾自地出了医院大门,回头时,看着刘星星、林小凤两人还站着。他笑了笑,上了辆出租车。

事情到这里已经尘埃落定了,脱离指挥的反扒队全部被打散重建,最后,那个带头的被扔到了最偏远的一个乡派出所……本来马秋林不愿意出面的,不过等了两天等到这个许平秋不幸言中的结果时,他又按捺不住,想站出来了,作为当了一辈子警察的老人,他知道这一纸公文的厉害,能把你托上天堂,同样也能把你埋下地狱,永不见天日。

他在车上闭目养神,在猜测余罪此时身在何处。走了不远,他突然睁开眼,轻声告诉出租车司机:“去傅山墓园。”

这个不合情理的地方,却是他此时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法外之罚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指尖上硬币的图案。余罪映入脑海的第一印象就是黄三,那神乎其技的玩法不但让他叹为观止,也让他对心境的认识高了一个层次,不过他得到的却是个黄三已经去世的消息。这个供认不讳的嫌疑人,入狱半个月才被看守所确认为胰腺癌患者,而停药的黄解放病情已经恶化,看守所以火箭的速度办了取保候审手续,最后的时间据说是在医院度过的,大部分时间昏迷。

这种癌据说对肉体的摧残很重,很多患者是在哀号中死去的。冥冥中像有一种报应,但余罪一直觉得报应不该应在这位老贼身上。

从墓园的管理处出来,他查到了新进墓园的方位和名单,确认有黄解放的名字。买下墓地的人姓楚名慧婕,他严重怀疑是那位挠了他一把,把他挠进这个江湖来的女贼。

奇怪了,他在想起那个偷东西的女贼时,却发现自己此时一点也不恨她。他想,顶多揪住她扇她两个耳光,把丢的面子找回来,而不会给她戴上铐子。

这个奇怪的心态郁结在余罪的心里,他说不清、道不明,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他有些恍惚,分不清谁是蟊贼,是这些偷鸡摸狗以求混迹的草根,还是那些道貌岸然、冕服加身,却活得蝇营狗苟的人?

他下意识地停了脚步,思维在这一刻停止了,他看到了半山腰处,一处坐南向北的墓地,墓碑前伫立着一位白衣赛雪的女人,雪白的裙裾随着寒风起舞,更增加了这个环境的凛冽感觉。他想了想,信步而上,走近了,没错,是黄解放的墓地,三尺见方,碑身上嵌着他的照片,应该是很多年前的,笑容可掬的样子。

余罪轻轻地蹲下身,把一束洁白的花放在墓前,站起来,浅浅地鞠了一躬。

仅仅出于生者对死者的尊重,无他。

而且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黄解放已去的世界他也触摸过似的,很真实。他默念着,在那个世界里,老黄千万别再做贼了。

“谢谢,你终于来了。”白衣女人轻轻地道。余罪回头时,看到她冻得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尚余着泪迹。没错,就是她,就是在坞城路挠了他一把,让他念念不忘的女贼。

“你知道我是谁?”余罪问。

“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父亲的人,他告诉我,你和马叔叔一样,虽然面恶,可都是心里有真佛的人。”女人道,很悲戚,不过却很释然,似乎自己的父亲并不孤单。

一个老贼,找了大小两个知己,还都是警察。余罪异样笑了笑,反问着:“楚慧婕是你的名字?”

“对。你叫余罪?”楚慧婕问。一点也不奇怪,别人查不到,可瞒不过这些警察。

“对,活有余罪,死有余辜的余罪……”余罪道。他知道黄三和马秋林关系非同一般,知道他的消息并不难。

“你在说我爸?”楚慧婕听得出话不中听。

“前半截说我,后半截说你爸。”余罪道。

“你说得很对,既然你能找到这儿了,我也没准备跑,我想我们的恩怨可以了结一下了。”楚慧婕侧过脸,郑重地看着余罪,那含泪的双眸如一泓秋水,让余罪微微怔了下,他知道自己那点很贱、很不值钱的同情又被唤起来了。这个时候,仿佛他像做错了事一般,在回避着楚慧婕的目光。

“爸看得没错,你一点也不够狠。”楚慧婕突然又笑了,微微地、带着泪笑着。余罪哼了哼,有点受刺激了,舒了口气问着:“他是你养父?”

“对。我们四个小孩子从福利院跑出来,根本没跑多远就已经开始饿肚子了。风哥最大,他带着雨辰偷东西,偷到了就领着我们去吃,偷不到就一起饿肚子,后来碰上了爸爸,我们就成了他的儿女……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是刑满释放出来的贼,而且是五原当年的贼王。”楚慧婕道。

余罪手慢慢地伸进了口袋,“叮”的一声,弹出来了一枚硬币,直飞向楚慧婕。楚慧婕像下意识动作一样,雪白的纤指绕着,那硬币一下子像注入了生命力,围着她的手指翻绕,耀着丝丝光芒。一声轻响,硬币飞起待落下时,又在她的手背上飞快地旋转着,像一曲优美的舞蹈。她像见到了父亲一般,释然地看着旋转的硬币笑着:“这是他当小把戏教给我的,那时候逗我们玩……后来我才知道,手指的灵活度,反应速度的练习,是当贼的基本功,等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出色的扒手了……我想,爸爸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女孩子,生怕他身后我再流落街头,才把这些都教给我的……”

女人哭了,收起了硬币,抹了把泪。

“你要是迫不得已去偷,他不会介意你的。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是。”余罪道,他印证着自己的判断,心知那位老贼果真是洗心革面了,他又问着,“后来呢?”

“后来,他给娄雨辰、郭风,也就是被你抓走的我的两位哥哥,在福利院做了新的身份,资助他们学了点其他手艺,就在五原安家落户了。”楚慧婕抹着泪道,“他带着我和另一位在另一座城市生活,也有了新的身份、名字,他其实想给我们一个新的生活的,不像他当了一辈子贼……他看到我们,就仿佛看到他的新生一样……呜。”

“那你为什么又重操旧业了?”余罪问。

“钱!几个月前,我知道了爸爸患了癌症,千里迢迢赶回来了。我们想带他去大医院治病,可他坚持要落叶归根,就回到五原了,就在肿瘤医院附近找了个租住地……我们虽然都走上了正道,可都没攒下什么钱,只有老四开公司混得还不错,可偏偏这个白眼狼舍不得白拿这几十万给爸爸治病……我和风哥、雨辰就自己想办法,反正我们偷过,干这行是轻车熟路……”楚慧婕说着,凝视着余罪,有点歉意,正是在肆无忌惮地扒窃时碰到这位警察,让她心生恐惧,让她知道了父亲所说的那句人外有人的话。

“偷几十万填医院的胃口,难度不小啊。”余罪道,反问着,“黄三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除了养我,对其他几个人很严厉,小时候,谁要是偷东西让发现,会被绑在门梁上抽一顿鞭子。”楚慧婕道,那些毛病,就是在鞭子下矫正过来的。

“那怎么会去偷外宾的行李?谁揽的生意?”余罪问。

“老四揽的,他知道我有这一手,就怂恿着我去。我一说,风哥和雨辰都同意,所以就干了……后来我爸知道了,我没敢回去,直到闭上眼……他都不肯原谅我……”楚慧婕一下子又悲恸了,热泪长流着,拉着余罪的胳膊道,“你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气他……我真的就是想尽点孝心,总不能他养着我们,到送终的时候,我们连送他去医院都送不起吧……我也不想偷,可我还能干什么?”

悲恸击溃了楚慧婕,她哭着,在看到余罪根本没有同情的眼光和安慰的话语时,她放手了,黯黯地坐在父亲的坟前,抽泣着,抹着泪。

余罪慢慢地坐下来了,坐在了楚慧婕的身侧,坐在黄三的坟前,他伸着手,要那个硬币。楚慧婕扔给了他,继续哭着,不过在她无意中看到余罪的动作时,声音一下子哽咽着停了。她看到余罪在举轻若重地操控着硬币,硬币倒立着,在他的臂上、手指上、手背上,慢慢地移动着,而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他的胳膊上转了个弯,没倒,随后继续向回滚动。

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漫长得像余罪那次昏迷中的感受,那是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在那个漆黑的世界里,超脱恐惧之后,就是一种置之度外的宁静……他知道,黄三和自己身份虽然不同,但触摸过的世界,是相同的。

硬币像有了生命,在他宁静的手指尖上,稳稳地站立住了。

楚慧婕噤声失言了,那是父亲一辈子追求的高度,是她觉得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她愕然地看着余罪,忘了哭泣。

“你爸教我的,我和他还有差距,我本来做不到,不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诀窍了……在你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时候,你就能操纵这些身外之物了。”余罪道,说话间,硬币依然未动。他侧眼看着楚慧婕,把想说的答案告诉她了,“黄三心里根本没有自己,他怎么会在乎身上那点病痛……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你们,我想他一定把你们看成了他生命的延续,而你们却在最后毁了他的希望……说实话,我看到黄三万念俱灰把自己送进监狱,我恨不得掐死你们几个白眼狼……别说是个把你们领上正道的养父,就是当贼把你养大的爸,也不能让他带着病痛去替罪吧?”

“叮当!”硬币掉了,清脆的一声响,余罪默默捡起来,他知道,心乱了。

楚慧婕这次彻底放声痛哭了,她在扇着自己的耳光,头磕撞在墓前,失声地哭着喊着“爸爸”,那情形,让余罪也难过地闭上了眼。他慢慢地起身,像是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慢慢地踱步走着。他想,这样的惩罚对一个人足够大了。

蓦地,哭泣着的楚慧婕站起身来,抹着泪,几步追上来,拦在余罪面前。余罪停下了,看着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楚慧婕,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很多人办的事自己都能给对方一个评价,叫活该!她也是,没有直接扇她两个耳光,已经是余罪人品发挥最大的极限了。难道还期待给她同情和安慰不成?

“带我走吧。”楚慧婕抹了把泪,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

“去哪儿?”余罪异样了。

“我是个贼,把我抓起来吧,我去坐牢,和我哥哥们一起坐牢,哪怕是出不来,我也认了。”楚慧婕道,泪眼眨着,看着余罪,慢慢地启齿又道,“你一直在找我,不是吗?抓我吧,我们两清了。”

“我还真恨不得把你抓起来痛殴一顿。”余罪睥睨地道,接着伸伸手,想抚一把那泪眼蒙眬的脸。不过伸出来又僵住了,然后又缩回来了,叹着道:“你选的路又错了,黄三是舍了身家换了个结案,他想保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他想保着的是让你们别再像他那样过半辈子深牢大狱,别像他那样遭人唾弃,他拼了命把你们领上正道,你又想回到老路上去?”

“可是我……”楚慧婕胸前起伏着,悲恸不能自已。

“你丢掉的,比你偷到的更多,这个惩罚看样子足够了。”余罪轻轻地道,默默地走着,随即又回头道,“我已经不在反扒队任职了,漏网一两个蟊贼,不是我的责任。”

一言已毕,信步离开。走了不远,余罪回头时,发现楚慧婕抽抽答答地,就那么傻傻地跟在他背后,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到了门口,一辆天蓝色的豪车,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位拄着单拐的年轻人,在喊着“慧慧”,一瘸一拐地,向楚慧婕走去。余罪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照片上唯一没有见过的最后一个人。那人也在同一时间惊得怔住了,似乎被余罪凶狠的眼光灼到了,惊恐地站在原地,像被人卡住了脖子,两眼直凸,喘息深重。

“哦,这是小儿麻痹的那位吧?”余罪又走两步,左左右右围着这人打量着。那人紧张地看着余罪,哆嗦地道:“余警官,我……”

暗地工作做了不少了,他知道面前这位恶警是谁,果真很恶,余罪转了一圈,笑着道:“黄三真是瞎了眼了,养了你这条白眼狼。”

“余警官,有话好说,我是信远招投标代理公司的经理,申钧衡。”那人掏着名片,恭恭敬敬递给了余罪。

余罪拿着名片,随手一扔,名片飘然而起。对方嘴角一抽,脸上的肌肉颤着。就在申均衡觉得手足无措的时候,只听“呸”的一声,他下意识地去抹脸,余罪口水唾到了自己脸上。就听余罪恶言道:“披上张人皮,你他妈也是个畜生,别犯老子手里。”

嚣张至极的扬言,压得申钧衡尴尬地抚着脸,未敢招惹。他侧过头,走向楚慧婕,关切地叫着“慧慧”,却不料楚慧婕此时失魂落魄,对他恍若不识,只是痴痴地,傻傻地,跟在那个恶警的背后,远远地看着。那恶警又回头恫吓着什么,楚慧婕掩面而泣。

申钧衡摇摇头,上车走了,他知道,最亲的小师妹也不会原谅他了。

没人注意到的是,马秋林在暗处看了很久了,直看着众人皆走,他慢慢地踱步到了黄三的坟前,那么复杂地盯着已成石碑的故人。最龌龊和最高尚的品格都在这一个人身上,而且最后都是以坐牢的方式流露出来。即便已成黄土,他仍然不知道对黄三该有一句什么样的定论。

“黄三啊黄三,下辈子我不当警察了,你也别做贼啊……”

马秋林喃喃道,手轻轻抚过石碑,黯然地沿着来路回去。在路上他斟酌着等会儿该对许平秋说句什么,他本来想劝来着,可现在他又觉得没什么可劝的。他活得就是一个本真的自己,活得像大多数人那样畏畏缩缩,才是一种悲哀。

妖孽成群

12月6日,晨曦微露的时候,劲松路刑侦二大队按惯例集合、出操、训练,所不同的是,今天从大门口孤零零地伫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神情很肃穆,像在等什么。

是李二冬,同学里的解冰、周文涓、孙羿不时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等到训练开始,邵万戈才踱步到门口,李二冬庄重地敬礼吼着:“报告队长,李二冬奉命报到。”

“你是二队出去又回来的第一个人,我还没想好是不是接收你,你确定要回来?”邵万戈问。

“是,我确定。”李二冬,支队征求过他本人的意见,回这里,就是他的意见。

“给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邵万戈目光直视着,很难通融似的。

“我要佩枪,没有枪不算警察。”李二冬道,很坚定地看了邵万戈一眼,以前有点畏惧这个队长的,现在无所谓了,他补充道,“如果再碰到袭警的,我可以直接将其击毙,就没有后来的麻烦了。”

邵万戈笑了,笑着问:“你不会还跟我讲人权吧?这儿的工作强度很大,减员率很高。”

“我知道,我要求到一线去,别把我当菜鸟。”李二冬挺着胸膛说。

“你已经不是了。”邵万戈慢慢抬着右手,庄重地敬礼道,“欢迎归队!”

门开了,李二冬走进来了,和他的同学们,拥抱在了一起。

自那一天起,据说他的射击成绩突飞猛进,已经隐约有了他在射击游戏中的风范……

12月9日,远赴西北抓捕一例制贩枪支嫌疑人的小组传来捷报,他们和当地警方联合,在白银市端了一个窝点。据说突击的时候,张猛和熊剑飞联袂冲进了窝点,手最快的一个嫌疑人刚拿起枪就被张猛撂倒,剩下的两人被熊剑飞一手一个,提麻包似的拖出来了。两名悍警让当地同行直咂舌不已。

12月15日,外线传回了追踪数月的一个机动车盗窃团伙的信息,全队出动,在省城五原布了四道关卡,追捕这个团伙的头脑张四海时,却被嫌疑人绕过冲关逃逸。

不过这位屡屡脱逃的车贼碰上对手了,孙羿、吴光宇一组,两辆改装车,跟着嫌疑人车辆狂追四百公里。期间嫌疑车闯了五道设卡,二级路上速度一度飙到二百以上,不过仍然甩不脱追兵,直到被两车夹击,挤进了麦地,车辆翻滚了十几米,冒起了滚滚浓烟。

此时案件已经跨了两个省,孙羿和吴光宇把车里的嫌疑人拖出来时,那人已经吓尿了一裤子。就连和孙羿他们同乘一车的,也被车速吓得腿软。

12月17日,省城五原破获一起黑彩外围赌博案。涉嫌金额上千万元。负责侦查本案的是东阳分局,据说最初找到收筹和赔码方式、渠道的是刚刚调入该分局的民警,叫严德标。

12月25日,邵万戈亲自找到市刑侦支队,要求调余罪到二队,那个反扒队员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深到他舍不得忘掉。不料他被告知,他要的人已经赴羊头崖乡上任,不属刑警编制内了。

12月30日,邵万戈携同队指导员李杰远赴邻省长安市,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车上,邵万戈梳理着一个月的工作摘要,他仰头叹了句道:“妖孽啊,一届学员里的妖孽,全让老队长慧眼挑出来了。”

“呵呵,在识人之能上,老队长还是有一套的,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郊区派出所里查户口呢,至于队长您嘛,是不是该被开除警籍了?”指导员笑着道。邵万戈也笑了,他奇怪地问着指导员:“李杰,上次咱们去滨海,你见到了几个?”

“没几个,德标、孙羿,还有就那个袭警案的余罪……对他我印象比较深刻,可惜哟,给扔羊头崖了,那鬼地方要翻身,怕是难喽。”李杰道,二队经手的袭警案,其中的猫腻,彼此心知肚明。

“也未必不是好事,性格太强,能力不够,会受伤的……我是说啊,老队长到底物色了几个人?怎么在长安还有给咱们准备的人。”邵万戈问。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接一个人,老队长千叮万嘱,让二队两位当家的一起去,以示重视,这种情况也算很少见了。

“不知道,老队长的思路我可跟不上,他在滨海用人,是现培现用,我想一般人没他那胆量。”李杰笑着道,又想起什么来似的掏着手机递给邵万戈解释着,“存储卡里有老队长刚发来的资料,上车时候才发的,学痕迹检验的,我们确实也需要这类人才呀,就二队的这情况养不住有真才实学的大学生,干上几天都受不了就跑了。”

“这个我不担心,老队长挑的人,跑了还有回来的。呵呵,”邵万戈笑道,说的是李二冬。二冬这次回来可是心性大变了,跟着赵昂川已经开始接案子了。他翻查着手机,看着那个简短的资料,还是警校时候的资料——这个人姓董,名韶军。

照片上的人长得很文静,看看各项成绩还可以,邵万戈好歹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个正常的了。

路上行驶了六个小时,到长安市这个市局下属的痕迹检验研究所时,已经是下午二时了,所长姓乔名磊,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很不悦,一直嘟囔好不容易碰见个好苗子,学个半瓶醋就拉到一线,荒废了。邵万戈和李杰多方解释,表示实在需要类似的人才。那老头倒也没有阻拦,直嚷着还在楼上的董韶军。这时候,邵万戈终于看到要接的人了,周周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见面敬礼,很客气,看来已经接到通知了。在此之前,他的手续就一直放在二队。

“你到二队就好了,我们痕迹检验上就缺人才。”李杰拍着小伙的肩膀。邵万戈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封闭式的研究所,好奇地问了句:“韶军,你是四月份就被送这儿来了?学什么来着,就用了大半年时间?”

“主要是人体的排泄物研究,汗渍、血渍、体液、精液、毛发等等一类,我学得还不够,离我的老师差远了。”董韶军笑着道。看样子,已经学有小成了。

“这个很难吗?搞得这么神秘?”邵万戈不太相信道。

“不神秘,欢迎参观,这里是开放式,全国每年都有来观摩学习的,而且是各类排泄物样本收集最全的地方。”董韶军笑道。

邵万戈还真有点好奇,背着手进研究室了,李杰也好奇地跟进去了。

董韶军笑了,很有先见之明地站在门口,把门口的不锈钢垃圾桶摆正了位置。果不其然,一眨眼的工夫,指导员李杰奔出来了,正好趴在他摆好的垃圾桶上,干呕了几声,没吐出来,一会儿愕然地看着董韶军。董韶军却是奇怪了,队长居然没出来,他伸头进去看时,邵万戈早弯着腰,捂着眼睛,艰难地干呕着,亏是路上没来得及吃午饭。

“人体排泄物主要就是大便,大便属于被污染过的证物,能从中提取出证据是一个重要的课题,所以这里的大便样本也最全。很多都是新鲜的。”董韶军道。里面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全是培养皿以及大便。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指导终于“呃”的一声,吐出来了。

“这个不是妖孽,是个变态的妖孽。”

邵万戈和李杰远远地躲到了大门口如是想着,看着董韶军面色如常地进出研究室,收拾东西,和老师平静地告别……

同样在这一天,余罪驾着一辆越野警车停在了三岔路口,一条窄窄的路指引着他人生的下一个驿站:羊头崖乡。

命运这个流氓一直就在不断调戏着钟情于她的人,想当片警,结果被打成蟊贼;想当正常警察,结果在滨海当了卧底;想找个轻活干,不料又苦又累抓了几个月蟊贼。当他万念俱灰,想脱下这身警服的时候,却糊里糊涂升职,当所长了。

不过是挂职的,带个“副”字。

没什么行装,就几身换洗的衣服和这辆从孙天鸣那里赢来的警车。坞城反扒队换人了,很照顾他,没留这辆车,孙队长又不好意思要回来,余罪也就开上来了。

其实他不想来的,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在瓶刺刺向自己的时候,他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他觉得是监狱生活的影响,让自己总是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狠狠心,就能豁出去。可回归到正途,又觉得豁不出去了,因为提拔所长的时候,老爸乐得合不拢嘴了,逢人就吹嘘,你说要不当这个所长,连老爸吹牛的资本都没了,那得多失落不是?

就是嘛,好歹也是所长,副科级!

余罪一踩油门,飙上了乡路,这段路足足驶了两个小时,路面坑坑洼洼,年久失修,一看就是穷乡。所过之处,遇到了两辆拖拉机、四辆三轮车、七辆畜力车,他判断出来了,是个很穷的乡,像样的机动车估计都没几辆。渐渐地看到坐落在群山环绕的乡中心村时,自己的判断一下子全被证实了,环村皆树,树周围是麦地,晴空一片,白云朵朵,这要放到春夏季节,肯定是山清水秀。

环境保持得这么好,那也肯定穷透顶了……

一点也没错,余罪转悠了一圈才找到了乡派出所大院,有点傻眼,居然是在一座庙里。虽然已经刷成了蓝白相间的统一标志,可它就是个大庙,半尺厚的围墙,全是石块垒成的,中间还有神龛供着不知名的小佛,大门倒是新装的铁门,不过看着有碍和谐,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高度结合产下的怪胎。

他明白为什么县局领导都不来送他上任了,这地方,管顿饭都困难。估计经费都被压缩到极致了。

轻轻推了推门,门是开的,里面隐约响起了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哟,喝酒呢。余罪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四时多了,妈的,真舒服啊,这个时间还有酒场。

进门,果真是大庙,修葺过的房屋还能看到旧庙的影子,东偏房里在喝,余罪踮脚到窗口,敲了敲窗,出声问道:“同志,这是羊头崖乡派出所吗?”

“是啊,找谁?”歪戴帽子的一位出声问道,一看是同行,愣了下。

“找你们呀!上班时间喝什么酒啊?”余罪没来由地有点生气,好歹是警察,怎么活得比老子还差劲,喝成这德性。

“你谁呀,没事一边去。”一个叼着烟的,不屑了句。

有几位喝酒的,感觉到不对了,果不其然,外面的余罪吼了句:“老子是新任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都滚出来,集合。”

几个人起身了,互视一眼,奔出来了,不过一看这样子,大部分是协警,而且人数差了很多,名册上有十二人,而面前只站了五个。余罪第一回当领导就这么失败,有点失望,他愤愤不已地问着:“其他人呢?”

“午休,还没来呢。”

“请假的两个。”

“还有两个到市里了。”

几个协警怯生生地道,本来知道要来新所长的,不过看余罪年纪小,个子低,又多少有点胆量了。

这时余罪发现屋里还有一位呢,便侧过头嚷了句:“出来!没听到集合呀?”

“拽,你拽个毛呀,一副所长,还是挂职的……”里面那个起身了,穿着警服,一扣帽子,掉下几颗骰子来。余罪看清了,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出了门一站,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

“你叫李逸风?”余罪问。

“哟,知道我是谁?那就好办。”小伙乐了,一张嘴,满嘴酒气。

李逸风是来时县局领导特意交代的,县武装部部长的儿子,退伍转业,安排到警队里的,背后人称“狗少”,据说是因为家里老爷子管不了,又怕他生事,才把他打发到远远的羊头崖乡。

一见余罪脸色缓和,众警都以为余罪被狗少的家世吓住了,都面露微笑。反正这地方,有没有警务都一样,没有所长已经很多年了。

李逸风也笑了,问道:“所长,我一般不来上班,偶尔来一回请请兄弟们。嘿嘿,你来了,得,一起请。”

余罪也嘿嘿笑着,不过笑着笑着一下子变脸了,恶言恶声道:“你什么东西?有资格请老子吗?”

“嗨!我操,还骂人。”李逸风一瞪眼,上火了。

“听我口令!立正!”余罪吼道。

李逸风不理会,一侧脸,可不料马上挨了一耳光,清清脆脆的一耳光。

“听我口令,稍息!”余罪又吼道。

李逸风还没反应过来,又要嘚瑟,不料“呱唧”一声,另一半脸又挨了一耳光。

他怒从心头起,吼着就扑了上来,整个一拼命架势。不过刚扑上来,又急速地后退,咕咚坐地上了。

是余罪抬腿,顺势在他小腹上蹬了一脚。余罪愤然道:“警容警纪没有,立正稍息不会,你他妈什么东西?”

“我操……”李逸风伸手乱抓着,找板砖呢,找了半天没找着,一解裤带,嗷声挥着就上来了,“啪”的一声,抽在了余罪的肩上。紧接着他蒙了,被抽的余罪,就那么恶狠狠盯着他,仿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他手一哆嗦,第二下抽不下去了,不料他一停,余罪一伸手,顺势揪着人,“咚咚咚”照小肚子上就是几下狠捶,等对方一弯腰,照背上就是一个肘拳,直接把李逸风打趴在地上直哼哼了。

“呸!真他妈差劲,打架都不会!”余罪呸了口,回眼一瞅,哎哟,威势立现,那几个协警战战兢兢,一个个挺得笔直。

“你等着……你等着,我告诉我爸去,开除了你狗日的……敢打我……哎哟哟……”李逸风边骂边爬起来,骂的后果是屁股后又挨了两脚,忙不迭地捂着臀部跑了。

连狗少都打跑了,可把众协警吓得不轻,狗少不咋地,可人家爹好歹是武装部部长,又是县人大常委里的人,就打狗也得看主人面子吧,何况是个狗少。

不过余罪不管那么多,挨个儿看过,警容不整的,一耳光;喝得迷糊的,踹一脚;耳朵上别根烟的,又是一耳光……虽然不重,可就如当年一帮劣生站在训导主任面前一样,教训你都不需要费嘴皮子。

收拾了几个人,余罪挺着胸吼着:“从今天开始,老子就是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无故旷工的,滚蛋;不服从命令的,滚蛋;通知今天没来的,不想来,都他妈滚蛋!都滚蛋,派出所正好也解散!”

这话说得快意,余罪得意地一瞅,走了几步,回头时,那些协警眼光迷离着,向院门外看,那是狗少驾车回城了,余罪笑了笑道:“想幸灾乐祸没那么容易,他要能开除了我,老子得好好谢谢他。”

这把众人给雷得,面面相觑。只见得这位新所长进了酒场,不一会儿拿了瓶未启封的杏花村出来,就着牙一口咬掉了瓶盖,仰头猛灌一口,咂吧着嘴,又加了一条新命令:“以后谁上班时间喝酒,滚蛋!”

说罢,大口喝着,一脚踹开了所长办公室,进去了。众乡警迷瞪着眼,心生凛然之后,又齐齐哭笑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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