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狗少,虎妞,偷牛案

乡警乡民

一眨眼,元旦就过去了。

又一眨眼,春节就快来了。

时间就像羊头崖山上的北风,一眨眼就过去了,余所长在羊头崖乡就任也已经一月有余了。这地方也有个好处,好像穷得连犯罪分子也没有,派出所在这就像个摆设。

不过对于余所长还是挺不错的,起码这儿和省城相比,离泰阳老家近;起码这儿和以前工作的地方相比,蟊贼没有,大盗更没有,省心。于是到任的这一个月呀,三分之一时间在老家,三分之一时间在市里找同学玩,搁这办公室顶多待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实在没事呀。偶尔接的案子也是你家狗咬了我家鸡,他家驴拱了我家院门之类的烂事,这种事戴大檐帽的警察根本不如别根烟杆儿的村长管用,你调解两天解决不了的问题,人一嗓子就给办了。

所以余罪觉得这种地方无为而治就是最好的办法,警务才有了多少年,而约定俗成的规范在这里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孰轻孰重一看便知。他也乐得清闲,来了坐坐,溜达溜达,偶尔去乡政府和那些基层干部聊聊天,一个月来,混得已经是很熟了。

羊头崖乡的地理位置特殊,群山夹峙,公路都在谷地,沿公路六十公里,一半是人造林,一半是天然山,几乎是五原市的环境屏障。山外就是一望无垠的黄土坡,让所有警察以及乡领导都恐惧的地方就在这片森林上,每年都要发生大小几起火灾。只要起火,乡长立马撤职,派出所立马走马换将,三换两换,没人敢来了。

这叫“负领导责任”,这么说起来了,其实是“官不聊生”啊!

村口就竖着以派出所名义刷的标语:见烟就查,见火就罚,成灾必抓!

警民矛盾就从这儿来的,成片的庄稼地,全是麦秸、玉米茬、高粱秆儿,烧火积肥是几千年的传统,因为在自己家地里烧火就被抓,老百姓谁能理解啊?理解不了就闹。余罪到此才知道,上一任所长出事是去年春天因为失火,悍然下令抓了村里一个七十多的老头以儆效尤,以纵火嫌疑人的罪名关押到看守所,可看守所也不愿养这号人,关了一个月打发回来了。放回来后的第二天,老头悍然到乡政府后头放了一把火,又烧了半边山。

他说了,林子还是老子种的,关你们鸟事,此话一出,备受封山苦恼的村民齐齐支持。

结果是老头判三年缓三年,现在回家了。乡长和派出所所长,齐齐被撤。

法制在这里,有太多的阻碍。有些事听得光怪陆离,见得哭笑不得,这种事对人精神承受能力的考验可比单纯的黑白对错要难多了。

“所长,出事啦……所长,出事啦……”

又出事了,派出所民警李呆嚷着奔进院子里来了。余罪在办公室正看着乡志,伸头问着:“呆头,又怎么了?”

“出事啦,所长……村里不知道哪个小屁孩,把您的车划了。”李呆咧着嘴道。很难相信说话不利索的这位,是为数不多的一位正式民警。

余罪翻了翻白眼,知道自己还没有融入这个团队,自从上次揍了狗少李逸风一顿,那货一个月没来,而派出所这几位民警协警,明显又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处处给他找不自在。而所里的指导员王镔,请假月余,到现在余罪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如果不是亲自来,他都没法相信这个摊子能烂到这种程度,相比这儿,反扒队绝对是纪律严明的队伍。

“不是你们划的,故意让我难受吧?”余罪不屑地问,这地方有话直说,别拐弯。

“不可能……张关平,你过来过来。你看见了吗?”李呆嚷着刚进门的一名协警,本乡人,仰仗着李呆混着。张关平马上凛然道:“是村里那家小孩划的,这帮小屁孩,经常砸咱们派出所玻璃。”

“噢,警民矛盾正常,警察和小孩也有矛盾?”余罪虎着脸问。

“不是,所长,那不是有大人在背后教的么?”李呆道。

“对,应该是大人背后教的。”余罪又翻翻白眼,他估计八成是面前这两位教唆,要不怎么不来砸玻璃,去划他开来的车。

这一个月找的麻烦不少,有人打电话到县局告状了,说所长打人。县局没法处理,撤了这个谁来呀?再说狗少被打了,不少人觉着打得真对,这号人能打残在家,还少一祸害呢。一看外部不行就内部下作,有人把所长办的取暖的炉子给撤了,不知道扛谁家去了,成了一桩无头案;还有人巴着失火把所长打发走,谁可知天公不作美,下了场雪,防火形势立时好转。可大家不知道的是,连余罪也在巴着失火,那样的话,说不定他能平平安安被撤职。

“走,看看去。”余罪面无表情起身,自打当上领导,浮滑的性子改了不少,他知道不能太嘻嘻哈哈了,否则立不了威。

背着手,摇着胸,余罪大步出了院门。车就停在离乡政府不远处的路边,这时节乡政府也没留下几个人,都回城里过年了。车周围只有一拨小孩在玩溜溜球,还有人拿着弹弓在比画,打树上的麻雀。小孩们看着三位警服装束的人来了,也不畏惧,李呆一挥手:“去去去……”

轰过一边,他凛然一指车前盖:“看,所长,太不像话了……嗨,问你们呢,谁干的?”

这等于是废话,小屁孩都不理他,远远地躲在树后。余罪一看,车前盖上用硬东西划了几个乌龟爬的大字:王八蛋的车。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变了。

微微侧头,他看到了李呆眉飞色舞,正和张关平使着眼色,不用说,他估计又是狗少指挥着给他添堵。这烂事你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就查着了更不是,别看那是拨小屁孩,哪个也招惹不得。不怕他们也怕他们背后的家长呀,这地方的警民关系这么僵,警察极有可能是弱势群体。

对于李呆而言,这事办得可是心花怒放了,回头能到狗少那儿邀功去了,这么添堵,总有一天能把这个大家都看不顺眼的所长堵回去。就这招,十来万的新车划成这样,他估计所长要气得三尸神暴跳了。

“哈哈哈哈……”余罪冷不丁地放声大笑,笑得浑身抽筋似的乱抖,笑得直靠到车前,还在放声大笑。余罪边笑边指着李呆和张关平道:“去,把中心村村长叫来,一起去。”

两人奔着走了,有点不确定所长怎么是这种反应,似乎和预料中不一样。他们走了好远,余罪还在哈哈大笑着,大声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人家说上了羊头坡,文盲比驴多。哈哈,写了五个字,就错了仨……哈哈,你们来看看,认识吗?”

余罪兴高采烈嚷着,那七八个小屁孩“哗”的一声奔上来了,围着瞧着那几个乌龟爬的字。余罪不屑地道:“你们瞧瞧,是不是错啦……哈哈。”

“没错啊。”有个个子小的小孩道,看看另一位个子稍大点的。

“错了就错了,‘蛋’能这么写吗?写这字的,不是个文盲就是个傻瓜。”余罪道。

“你才傻瓜呢?”个大的小孩扬头就骂。

“谁写的谁傻瓜。”余罪和小孩对骂着。

“谁写的谁不是傻瓜。”

“就是。”

“就不是。”

“就是。”

“就不是。”

“就不是你写的。”

“就是我写的。”

两人喷着唾沫星,对骂几句,余罪戛然而止,对付蟊贼大恶都有的是办法,何况这种小屁孩。一听此处,他笑着问:“哦,怪不得你这么介意,原来是你写的?”

众小孩眼见不对劲,赶紧四散跑了。余罪快奔着,几步之外,一把捞起了划车的小家伙,轻轻朝屁股上扇了两巴掌,笑着道:“居然在我面前犯案,抓住你这个小嫌疑人……对叔叔说,你叫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小孩挣扎着,又踢又蹬,还作势要咬,可他已经咬不住早有防备的余罪,倒提着小屁孩,直拎着回了派出所。进了办公室,刚放下,小家伙又要跑,余罪一吼:“嗨,看!”

小孩扭头一看,旋即像着魔一般,迈不动脚步了。只见余罪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锃亮的弹弓,乳黄的胶皮,可比树里用树杈做的好多了。余罪伸着手:“给,敢于挑战警察权威的,有奖励……哈哈……不过你写的字太难看,过来过来,好好写几个字,写上一页字,自个儿拿上玩去。”

小孩半信半疑,不过弹弓拿到手里,又接了余罪给的一支中性笔时,戒心稍去,坐下来真写了几个字。余罪笑着看着:“哦,这几个字写得不错……以后到纸上写,别到我车上写啊。”

小孩吐吐舌头,笑了,他感觉到警察叔叔的善意了,还真用心地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基本能反映出这里的小学教育水平。余罪看得哈哈大笑,还把城里带来的小零食和小孩一起分吃着,问着姓名,年龄,敢情才十岁,是中心村李向阳家里的娃。

两人的关系刚刚缓和,李呆又回来了,推着院门,大声嚷着:“所长,不好啦,又出事了,李向阳媳妇领着人来啦……”

“他媳妇来干什么?”余罪奔出来了。

“你打人家娃啦。”李呆惊惶地道。

“呆头,你这两头煽风点火,是他妈想找刺激是不是?”余罪翻脸了,一指李呆,不料院门“咣啷”一声开了。进来了位拿着擀面杖的老娘们儿,后面跟着一拨捋袖叉腰,准备开骂的大小娘们儿。完了,余罪意识到危险,一躲,已经几口唾沫喷上来了。那边李呆早闪过一边,溜了。

“敢打我儿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划你车怎么啦?划了就划了……”那当妈的擀面杖“嗖”的一声就飞出去了。余罪退无可退,一扒墙,骑在墙头。那老娘们儿奔到墙角下,粗手指指着:“下来,你给我下来。”

“不下,为什么下去?我告诉你啊,你这是袭警。”余罪道。

“啊呸……”老娘们扬头一唾。余罪赶紧闪避,不过还是沾到了身上。同来的村妇纷纷指责:“警察真过分,抓小孩打,划你车怎么啦?划你脸你也不能打小孩呀!”一时间说得群情激愤,就要找砖头瓦片把墙上的警察给砸下来,余罪笑着指指道:“喂喂……看那儿,那不你儿子吗?”

“看你娘个腿。”领头的捡起擀面杖,一扔,再回头一看,哟,真是自己孩子,赶紧跑过来抱着问着:“山娃,娘看看,他打你了没有?别怕,告诉娘……这谁的?”

“叔叔送我的……”小孩藏起了弹弓,怕没收,说着进来写字了,还吃东西了,孩子娘再一看屋里,尚还铺着有孩子笔迹的纸张。老娘傻眼了,看看余罪还骑在墙上,正拿着接住的擀面杖道:“嫂子,你看我像个打小孩的警察么?那么可爱,谁舍得打呀?山娃,以后没事就来叔叔这儿玩啊。”

“嗯!”小孩乐滋滋应了声,收到好处,被收买了。

关系这么融洽,肯定不像吓唬的,余罪从墙头跳下来,把面杖还给村妇,他不想解释,因为让这些人认识到错误,不比让嫌疑人认罪容易多少。他向办公室走着,边走边道了句:“一定有人教唆小孩划警车,然后看我去问责了,又去叫大嫂你来,纯粹制造矛盾嘛。这算个什么事,破警车,划就划了,不过背后使坏可就不是东西了。”

他进门对那村妇和儿子嘀咕着,估计在问真相了,看样子是很生气了。那老娘一听也气得怒发冲冠,放下儿子,拿起面杖,奔出院门,看着躲着看热闹准备溜的李呆,嚷着就追打上去了:“呆头……你个狼不吃、狗不啃的死货,我娃才多大,教我娃干坏事……”

一个跑,一个追,直把李呆追进村里打到家门上。李家爹妈一听这事,老爷子脱了厚鞋底,噼里啪啦就收拾了儿子一通。过了好久,衣服上一片鞋印、两眼乌青的李呆抱头鼠窜地回了派出所,正准备到宿舍藏一会儿,可不料被院中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余所长就那么冷眼盯着他,手里玩着警棍,一按按钮,噼里啪啦冒着蓝火花。偏房挤着一圈脑袋,都是所里的民警,这回李呆玩得可过了。

“所长,所长,你听我说,我我我……”李呆实在没法解释,有点紧张,这位敢痛扁恶少的,恐怕揍他也不在话下。

“可以啊,呆头,还会教唆小孩玩这一手。你说怎么办?”余罪问道。

“我……我……哎哟,所长,我已经被打成这样了,还要怎么办呀?”李呆一托腮,好不委屈的样子。连余罪也觉得哭笑不得了,在这里净是玩些小儿科的游戏。他上前几步,吓得李呆直躲,就听他说道:“好,不打你了,不过修车费你出啊。”

“啊,行行……”李呆如逢大赦。

“你确定?那辆现代越野警车,光喷漆就得七八千呢!”余罪故意道。

“啊?”李呆一听,这钱赶得上几个月工资了,一哭丧脸道,“所长,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让狗少出啊,他不是教你们办这事吗?出事了,他得兜着吧,钱总得出吧?还有你的医药费。”余罪很同情地道。李呆一个冷不防,恍然大悟道:“哎,对呀!他有钱,总不能让兄弟们自己担吧?”

余罪一笑,心想这倒好,把幕后也给交出来了。

余罪没吭声,哈哈笑了几声,背着手,扬长进了所长办。李呆傻愣着,看着躺在偏房的同事,尴尬到了极点,而这个所长,越来越让他琢磨不定了。

据狗少说,新所长是个人物,给县局长打小报告,县局长不敢处理;找人来揍一顿吧,又怕出事,毕竟派出所再小也是个警务建制单位,手里有枪,比不得收拾一般人。所以内部问题还得内部解决,想办法把他逼走,谁可知道,绞尽脑汁想的办法,每每都被所长轻飘飘破解,实在让李呆大呼站错了队伍,早知道就该和这所长站一路。

此时,响起了一阵发动引擎的声音,哟,救兵来了,李呆转身就往院外跑。随即又响起了几声刺耳的喇叭声,偏房里几位民警协警也往外跑。好像来了不止一辆车,余罪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他想着或许是狗少那货报复来了,插好了警棍,打开保险柜,把所里唯一配的一支手枪佩好……这些富家子有时候玩得很过火,余罪知道不横点狠点,根本压不住。他们敢乱来,余罪不介意胡来,这个狗屁所长职位,还不值得他低三下四去保全。

他踱步出了院门的时候,却愣了,只见两辆车停在乡政府门口,其中一辆大路虎旁边站了个窈窕的姑娘,而狗少李逸风像跟班一样,屁颠屁颠跟在那姑娘后头,给人家扛着成箱东西,往乡政府里头扛。那姑娘偶尔一回头,只见红衣似火,脸蛋赛雪,乌发高挽,高靴细腰,看得人净起歪念头。别说掉口水的协警了,就余所长也被惊了一下,这穷窝窝里,啥时候养出这号白富美来了……

村官警官

女人有时候很温柔,这个不容易见到;男人有时候很贱,这个很容易见到。

众乡警平时见到平常人家的姑娘那德性就不怎么地,何况城里的美女,一个个眼珠、口水随着那姑娘的一颦一笑乱往地上掉。余罪正想问问这个美女的来历,可不料李逸风嚷了一嗓子,余罪手下众多民警呼啦啦跑了一多半,都奔着去给那妞儿搬东西。余罪揪住了一个,瞪了两眼,这位是乡里的小协警李拴羊,肯定不敢惹所长,嘿嘿笑着,巴结着问:“所长,啥指示?”

“小拴,这谁呀?”余罪直接问道。

“哦,虎妞。”李拴羊答道。

“虎妞?”余罪纳闷了,这名字奇了怪了。

“开路虎的妞,所以叫虎妞啊。”李拴羊道,说罢想跑,又被余罪揪住了,再问来路,却是大学生村官,搁乡中心村已经一年多了,至于自己从来没有见到,那是因为余罪不常来,虎妞也不常来的缘故。李拴羊看所长眼中有所惊讶,便神神秘秘地道出了虎妞来历,敢情是邻市一家煤场老板的闺女,身家惊人,家里房多车多,都被李拴羊喷着唾沫星子说了一通。他看到所长果真被镇住了,赶紧溜了,奔去给虎妞帮忙了。

余罪笑了,在本省,这是土豪家庭安排子女的一个捷径,下乡干点成绩,铺好仕途。他笑着在想,其实土豪和普通人在某种心态上是共通的,都不愿意子女重复自己走过的路。随即他就掉头走了,这些事对于余所长可不算稀奇,他见过的土豪不少,这个不算最大的。

唯一的一位转身而走,让正指挥众乡警搬东西的姑娘异样了,她撒着一条中华烟,问着乐滋滋往口袋塞烟的李呆道:“呆头,那是……你们新来的所长?”

“对。”李呆道。

“副的。”张关平强调了一句。

“还是挂职的。”刚奔上来领烟的李拴羊补充道。还有人背后说着余所长的坏话,小声道:“蹦跶不了几天,等咱指导员回来,就没他说话的地方了。”

“就是,怎么也不失把火,把这孙子赶跑得了。”又有人补充道。

那姑娘笑了笑,这干乡警已经自由惯了,怕是现在有所长反而不适应了。她叫着众人把东西搬上楼,自己却奔向那个身影,远远地招手喊着:“嗨,站住……说你呢,就是你,余所长是吧?”

远远地余罪停下了,稍有讶异地回过头。朝他奔来的姑娘,有着灿烂的笑容和飞扬的长发,让余罪又心猿意马了一下。他强自定着心神,保持着余所长的威严,背着手,站定了。

那姑娘却是哈哈笑了,她面前这位新所长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偏偏是一副很老成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怪异。她笑着走上来,伸着手:“你是新来的所长吧?认识一下,我是羊头崖乡中心村村官,厉佳媛。”

那只伸来的小手浑然不似这里村妇耙子大的粗手,让余罪微微心动,然后很严肃地握了握手自我介绍道:“余罪。”

“上次来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奇怪的名字哦。”厉佳媛道。

“我名不副实,您可是名副其实啊,还真是佳媛一位。”余罪笑着道。

哦,终于听到一句能入耳的赞美了,不像这里的土鳖,流着哈喇子只会说一句:“厉姐你真好看!”

厉佳媛笑了笑,坦然受之,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余罪,接着道:“听说你是位人物啊。”

“是人,不是物。”余罪笑道。

“不一定,敢揍狗少的人,而且揍了还没事的,一定是人物。”厉佳媛很确定自己的判断,笑吟吟地打量着余罪。余罪浑身不自然地耸耸肩,尴尬地笑了笑转着话题道:“厉村长,咱们……以后工作免不了来往,请多支持啊。”

“呵呵,那是当然。”厉佳媛笑着收回了眼神,释然道,“不过你们的工作嘛……这么说吧,这儿的治安本来就好,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乡警协警,治安会更好。”

余罪抿嘴一笑,点头道:“厉村长看来真是深入群众了,确实体察到基层的民情了。”

“哈哈……你这人挺有意思啊。嗯,不过我觉得,你的工作应该很难开展。”

“为什么?”

“这儿除了你和狗少,都是本乡人,而且狗少又在你之前,你打了他,自然不好开展工作了。”

“这个,问题不大。”

“还有个指导员没回来,那倔老头连狗少也惧他三分,更难相处。”

“这个,我得见了才能知道。”

“还有啊,你们经费是个大问题,据我所知,除了工资根本没有奖金补助,配的油料只够骑摩托车,那辆破长安,有大半年没动过了。”

“哟,厉村长不愧姓厉,真厉害,连这个也知道?那您的意思是……给我们赞助点儿?”

余罪的心思当然敏捷,他似乎觉得厉佳媛说这么多困难,是想显摆什么。想炫富?那正好,余罪正愁这穷所没地方吃大户呢。

厉佳媛往后一看那几位搬东西的,回头神秘地对余罪说道:“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余罪不自然地凑上来了。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特别清晰,一下子让他想起,自从林宇婧出任务之后,自己已经很久没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替我再教训狗少一顿。”厉佳媛恶狠狠道,哪还似刚才灿烂笑容的样子。

余罪邪念顿消,愣了,他有点奇怪,富家女孩,官家少爷,这可是天作地合的一对,怎么看也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啊?

“干不干?”厉佳媛看东西快搬完了,追问道,两眼期待,很急。

“理由呢?”余罪问。

“我烦,我快烦死了。”厉村长顿着脚,小蛮靴忽闪闪的。就听她愤然道:“天天追在我背后,谁瞅见谁笑话我……你帮我一回,最好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好歹搁家躺上一两个月,我也清静清静。”

哦,余罪一想,明白了,能看上狗少那德性确实应该很难,最起码对这位富家妞很难,说不定妞儿还嫌他家世不够呢。余罪一笑,厉佳媛急了,拉着余罪的胳膊摇了摇道:“怎么样?余所长,你要办了,我给你解决经费问题。”

“不合适吧,花钱找人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对您来说难度不大呀?”余罪笑道。

“我没这门路呀?要不,你帮我找?”厉村长难为地求道。

轮到余罪哭笑不得了,明明基层干部谈工作嘛,偏偏搞得像黑社会谈价格,他看到李逸风一行回来了,笑着应道:“让我考虑考虑……你这个建议非常中肯。”

“那尽快给我回复啊。”厉佳媛看所长这么爽快,高兴了,回头往乡政府宿舍走着,后面李逸风觍着脸跟她说话,她爱理不理,反倒是对乡警里那几个歪瓜裂枣态度不错。

看来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余罪现在倒觉得,狗少也确实不容易,明明自己是个官二代,还被人家富二代瞧不起。

村长回去了,所长回去了,乡警们各自掏着厉村长发的好烟,乐滋滋抽着,而李逸风却是为难地看着村长的方向,又看看派出所的方向,直吸凉气。李呆凑上来问着:“风哥,咋?虎妞还没上手?”

“上手个屁呀,手都没摸过。”李逸风叼着烟,点着了火。

“想摸妞多的是。”李拴羊道。

“那能一样么?差别大啦。”李逸风直白道。众乡警一听,赶忙凛然称是。

“风哥,村长搞不定慢慢搞,先把所长搞定……他妈的,你看我这脸,我上午唆着小娃娃划他警车,想让他不得劲,谁知道回头把我自个儿装进去了。”李呆指着自己脸上的伤,把今天的事讲了讲。听得李逸风哈哈大笑,直骂李呆。

骂完了,李逸风突然神色一凛,把众哥们儿一聚,严肃道:“兄弟们……这回咱们遇上对手了,根据我在外面的打听,这个人呀,咱们可能根本惹不起……”

众人不信,李逸风赶紧透露着几条自己听来的爆料,又是撇嘴巴,又是拍巴掌,那是极度出乎意料的表情,听得众乡警皆是张大嘴巴。

“……对抗不成那就妥协,我狗少今儿来,就是办这事来了。”

狗少都这么说了,乡警们自是不敢再有异议,这所长,真是不好惹。一会儿,众人分头走开,李逸风一人进了派出所里,做贼似的东瞅瞅西瞧瞧,不一会儿站到了所长办门室门口,眼眨巴眨巴瞧着余罪,像犯了错等待老师处罚的学生。

“进来吧,站着干什么?警察条例学过没有,无故旷工十五天,可以提请清退。”余罪虎着脸扮领导,看狗少这样,估计已经服软。此时余罪也发现了,这个恶少的内里还是个小孩心性,估计是爹护着娘惯着,还没来得及长大。

“所长,你不能这么卑鄙吧?你都旷了十几天没来,回头倒数我不是啦?”李逸风大眼瞪小眼道,似乎觉得所长不应该挑他这个毛病。余罪一愣,是了,没擦干净自己屁股,千万别说别人,他板着脸道:“我是所长,你是所长?”

“您是……您是……”李逸风堆着笑进来了,似乎没有发生过以前被打的事。他殷勤地倒着水,恭敬地给所长放在桌上,觍着脸笑着,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贼。余罪哭笑不得地问着:“你坐下,好好说话,今天是怎么了?”

“唉,今天我是专程来负荆请罪来了。”李逸风坐着道,很郑重。余罪笑着问:“请罪倒是像,负的荆呢?”

“呵呵,所长,咱们不重那形式,有这份心很重要,您说对吧?反正你也开除不了我,我也惹不过你,咱们说和。”李逸风兴致勃勃地道,向余罪伸出了友好之手。

这是典型的软的欺,硬的怕,见了横的就趴下。余罪没理会,合上了夹子,大马金刀地坐着,看着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狗少,酌斟着这小子是不是又要变着花样害他。

“你不用这么大戒心,其实我这个月早把您是谁打听清楚了。”李逸风自报着家门,去着余罪的疑心。余罪异样地问:“是吗?”

“反扒队的猎扒高手,一个月抓上百个贼……最厉害的是您那一下子,把老贾一家子都给折腾进去了。我姑妈他侄儿就在省城,晋原区法院,他一听您这大名,直撇嘴,骂上我了,说我惹谁不能惹,惹您是找死啊,处级干部都栽他手里了……那我一下子就知道了,您老是个人物啊。”李逸风用景仰的口吻道。

这是表扬还是贬低,余罪听得怪怪的,反扒队集体脱离指挥,在省城警营中已经是另类了,更何况那些不啻于打砸抢的办案手法,早被同行耻笑已久了,那队里出来的人,哪个都不好惹。可偏偏那里是给他影响最深的地方,就即便让他这位原队员评价,也无法用一个简单的话来定论。

李逸风看余罪这么深沉,还以为自己说的不够,又加着料道:“我爸也说了,您绝对是个人物!”

“你爸,县武装部部长……能把我当人物?”余罪觉得他夸大其词了。

“啊,他说了,凡是从省城直接贬到这鬼地方的,绝对是个人物。”李逸风道。

余罪正拿着杯子,被噎了下,又放下了,尴尬地笑着。不管你是个什么人,流言过后,都不像个人,成人物啦!

“余所,咱啥也不说了,今天兄弟请客,给个面子,以后您老说东,我不往西,您叫我撵狗,我不赶鸡……一句话,兄弟在羊头崖乡,就跟您混了。”李逸风拍着胸脯,拉交情了,余罪笑着问着:“狗少,我就不明白了,你爸好歹也是领导,怎么把儿子放这鬼地方?”

“哎哟,您不知道啊,我就跟您一个人说,您别告诉别人啊。”李逸风放低了声音道,“最不待见我的就是我爸,不是跟您吹,我在外面就我打别人,除了您没人打过我……可我在家里呀,从小被打到现在……从部队回来后也不给安排个轻松活,非把我扔到这鬼地方锻炼,咱们指导员是我爸的战友,那老家伙也他妈不是东西,净挑我的刺,没事就给我爸告状,回头就他妈挨揍,一般情况下,我不敢回家。”

余罪笑了,看来恶少也有恶少的难处,敢情家里还有一个望子成龙的爹,这么说来,他倒不觉得狗少很可恶了,最起码本质不坏。但要是没有这层家世的话,也就一吃喝嫖赌的小混子而已。

“咋样,所长,我们可都准备好了。”李逸风道,一边看着外面。余罪回头时,只见那拨乡警有提着酒的,有端着肉的,还有李呆把家里的锅都端来了。余罪也是个爽朗性子,抚掌大笑道:“好,天下警察是一家,一家都是好兄弟,谁和谁能有隔夜仇,下回我请。”

李逸风乐了,拉着余罪,嚷着众乡警进来,杯来盏往,连喝带吃上了。

过不久,又是余罪带头,众乡警跟风,唱起了那首兄弟歌:吃喝,嫖赌,买单的都是你;兄弟哪,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一帮人边吼边喝,夹杂着李逸风赤裸裸的马屁:“所长您太有才啦……这歌唱得真带劲,遇到所长才发现,以前白活啦……”

教唆成祸

一瓶酒下肚,众乡警和新所长开始热热乎乎了。

一来狗少也开始捧新所长的臭脚,那说明新所长来头不小;二则几次较量,新所长的卑鄙和无耻大家都见识过,你根本干不过他呀。干不过的情况下,还不如拉成一伙呢。

余罪生性也爽快,就那么点小芥蒂,说过去就过去了,来的时候实在是因为心情不佳,又遇上狗少挑战所长权威才让他出手教训的,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有点鲁莽了。余罪自罚了若干杯,乡警们又碰了若干杯,这事情就揭过了。

李呆今天虽然吃了个暗亏,但招待得很殷勤,炖了只兔子,又让李拴羊回家炒了一锅大肉,乡里的肉食那是格外香甜,吃着说着,两瓶酒下肚,早开始称兄道弟了。

喝到高兴处,余罪开始吹嘘在反扒队的故事了,就着那一手玩硬币的绝活更是让乡警们惊为天人,说着所里有些年头没出人物了。不过余罪此时也发现了,敢情乡警们更忌惮的是那位在此地已经任职二十三年的指导员王镔。想想人家待的这些年头,都跟自己的年龄一般大了。

关于指导员的相貌他仅仅见过一张两寸照片,余罪问着这个人究竟如何,毕竟是将来一块搭班子的人,总不能再像治狗少这样,两人先干一仗吧。一问这个可不得了,李呆说了,论辈分他得叫指导员大姑夫,自己从小就怕这个姑夫,他这工作还是大姑夫想办法解决的。

李逸风的话就复杂了,直说这指导员和他爸是战友,一块打过越战,就因为这缘故,才把他扔到鸟不拉屎的羊头崖乡让锻炼锻炼。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郁闷,是那种无计可施的郁闷,余罪估计他也很怕那老指导员。

能镇住这群歪瓜裂枣,又能在这种穷乡僻壤扎根,余罪知道这不是凡人了,何况又是打过越战的退伍军人。说实话,他也心虚了,虽说是挂了个副所长职务吧,可内里,他和这些奸滑惫懒的乡警并没有多大区别。

“指导员什么时候回来呀?”余罪好奇地问着。

“讲道理该回来了呀……”李呆愣着道。

“干什么去了?都走一个月了。”余罪又问。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李拴羊圆场道:“回来你问他不就行了,来来,所长,我们敬你一杯。”

“就是,喝喝,真没劲,所长我提前告诉你啊,等那倔老头回来,我可不来上班了,您得多担待点儿,省得他又去我爸那儿告状去。”李逸风早喝得面红耳赤了,和余罪攀起交情来,要大开方便之门。

余罪也喝得晕乎了,一拍胸脯:“没问题,以后所长说了算,指导员说了不算啊。”

这一句,惊得几个乡警嘴唇哆嗦了一下,话说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如果不一公一母,那就得分个胜负了。现在看来,大多数人倒更倾向于投到这位新所长的麾下。

余罪没发现这个里头还有什么威胁,他笑着问着李逸风道:“狗少,那你今天怎么来上班了?”

“谁说我上班来了。”李逸风生怕别人认为他敬业似的,使劲抿着酒,然后一指乡政府的方向,兴奋地道,“我追虎妞来了。”

“哦,明白了。”余罪喝了杯,李逸风正觉得所长要教育他什么似的,却不料所长一竖大拇指,“性情中人啊,应该。”

哎哟,知己啊,李逸风上来就握余罪的手,那是知己难觅的表情,随后深沉道:“所长,我看您也是性情中人啊,还就您能理解咱……真不怕你笑话啊,追了大半年了,手都没摸过一下。”

“哇,这么纯洁,难得啊。”余罪大惊失色道。

“我不想纯洁,我也没治呀。”李逸风酒后吐真言,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啰啰唆唆说着他和虎妞的轶事,本来双方家长都认识,而且关系不错,可人家就是不怎么爱搭理他,说到这事,狗少兄弟难为得都快哭脸了。

“风哥,您想开点,天下好姑娘多的是,能缺了您的?”歪戴警帽的李呆劝上了。

“就是啊,风哥,虎妞还没发现您有多优秀呢……”李拴羊也道。

张关平又要说句什么,却见李逸风生气了,把几个乡警拨拉到一边,和余罪靠着坐下来,拉着余罪,举杯酒先干为敬,问着余罪道:“所长,不不不,大哥……您是我亲哥,我知道您是个高人,这事您要帮我把手,我得感激您老一辈子啊。”

“不就泡个妞嘛,太容易了。”余罪一顿酒杯,豪气顿生,直拍着自己胸脯道,“知道哥现在的女朋友是什么吗?缉毒警,特警出身,一拳过去,能开一摞砖。”

众人愕然笑,余罪又脸不红地吹着道:“再厉害的女人,她也是……女人是吧,哥虽然打不过她,可能征服她呀,征服女人可不是靠拳头啊。”

这倒是,众乡警点头称是,李逸风却像是看到了曙光似的追着余罪问:“大哥,那你说,征服女人靠什么呢?”

“要说呀,第一是气质,你要有无畏的气质,就像枪顶着你脑袋不眨眼那样,不能畏惧对不对?你看你那德性,屁颠屁颠跟人家背后,人家小看你……”余罪咬牙切齿道,教育着乡警们。哎哟,那气质绝对是震慑一片。

“还有呢?”李逸风又急着问。

“还有就是胆量,大半年都没摸过手,也不怕人家笑话。”余罪道,一拍李逸风肩膀。狗少被拍得有点六神无主了,就听余罪教唆着:“甭客气,找个机会,猝不及防,上前一把抱着,直接亲嘴……”

“她要不同意呢?”李逸风问,这正是他日思夜想想干的事。

“干这事她就算同意也不会跟你说呀!你得拿出点勇气来!”余罪道,像一个过来人,在说着经验之谈。

但放到李逸风身上似乎有点不合适,他踌躇着,半晌难为地道:“大哥,我咋觉得你说的这有点儿过分呢?”

“对,就是过分!”余罪一顿酒杯,嚼着大块的肉,豪气顿生道,“兄弟,在追女人这件事儿上,就看谁过分了。”

“那倒是。”李逸风被唆得热血上头,蠢蠢欲动。众乡警听得乐不可支。余罪看这货犹豫得紧,干脆一推他道:“去,趁她还没回家,抱住,该亲就亲,了结一下夙愿……”

李逸风快到临界点了,酒壮胆,在咬牙切齿下着决心。余罪又道:“要不敢去就算了,该干吗干吗去,反正这妞你就甭想了。”

“谁他妈说我不敢!”李逸风摔了杯子,“腾”的一下站起来了,气势汹汹道,“我现在就去。”

众人不及阻拦,这哥们儿已经借着酒劲大踏步出门了。李呆一看形势不对,追着就出来了,劝着李逸风,可不料根本拦不住了,这家伙气势汹汹,直奔乡政府大院去了。后面那群喝了一半的,红着脸,打着酒嗝儿,兴冲冲地奔出来,追在狗少后头,看戏来啦……

“所长,不会出事吧?”李呆看傻眼了,从来没见过狗少这德性,一脚踹开乡政府大门就进去了。

几人跟在背后,躲在门外的墙根,余罪笑得直抖,李拴羊也不确定地问着:“所长,别真出事吧?”

就是啊,所长教唆的,不管成不成事,传出来都是丑闻一件。余罪笑着道:“能出什么事?没听说吗,他们家长都认识,还青梅竹马呢。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这是帮他树立自信和勇气。”

余罪笑着道,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被骗进监狱那段经历,有时候壮个胆,说趟就趟过去了。张关平却是不放心道:“那虎妞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一直就不待见风哥。”

“那正好,俩人有意思能成事,那是功德一件;俩人要没意思,根本躺不在一张床上,早点断了这念头,也是功德一件。里外都是好事,怕什么呀?”余罪道。

正教唆着,突然传来了“啊”的一声尖叫,女声,惊得众乡警心头一颤,忍不住往邪恶的地方想,李呆说了:“哇,还真亲热上啦?”

话音刚落,又是“啊”的一声尖叫,却是李逸风的声音,几人刚愣神,“啪”一声,二层的玻璃碎了,看着里面不像亲热,像干架。

“咋办?所长。”众乡警看架势,要坏事了。

“这个……有点意外啊,不能反应这么强烈吧?”余罪喃喃道,耳听虎妞发狠骂人的声音,他四下看看,准备偷溜。

还没溜,里面的人已经被打出来了,只见李逸风连滚带爬从楼梯上下来了,后面追着的虎妞操着扫床的掸子,边追边打,打得李逸风哭爹喊娘,冷不丁下楼梯一个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虎妞飞奔而上,骑着人,揪着领子,狠狠来了两个耳光,边打边骂着:“非礼老娘……你活腻歪了你,信不信老娘今天阉了你……”

说着啪啪又是几个耳光,听得院门外众乡警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余罪指挥着:“快快,去帮忙呀。”众乡警个个畏难道:“所长,我们不敢去,你去。”

废话不是,余罪哪敢去?偏偏刚鼓起勇气想救下属,却不料李逸风太不济事,抱着头哀求着:“别打别打……我们所长教的……”

余罪一听自己露馅儿了,掉头就跑。

厉佳媛一听,气更甚了,放开了李逸风,寻着称手的武器,操起门后一根锹把,气势汹汹地跑到院门来了。众乡警四散奔逃,她穿着高跟鞋一个也没追上,生气地跑到派出所门口,用力地咚咚捅了铁门一通,还不解气,找了块板砖,“咣!”直把所长办的玻璃给砸了两块。

“王八蛋,你等着……敢调戏我……”

“咣!”又一块玻璃碎了。

“狗少,你王八蛋再让我看见你,小心我阉了你!”

“咣!”狗少的车玻璃也被砸了。

动静太大,左邻右舍,大嫂大婶来了一群。厉村长是个有钱家的闺女,当村官办的实事也不少,最起码在妇女阶层还是有号召力的。一听狗少借酒撒疯去调戏村长,再一听还是所长教唆的,反观厉佳媛也确实是气急败坏,流了两行眼泪。众婆娘开始齐齐指责这帮人真不是东西,好说歹说把姑娘劝回了老乡家。李呆又倒霉了,他爹一听说儿子参与这事,操着臂膀粗的木棒,又去找那个败门风的逆子了。

“哦哟……这也太恐怖了,就这么点小事,都要成公敌啦。”余罪跑得气喘吁吁,酒吓醒了一半,后面跟着熊猫眼的李逸风,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着:“所长,咋办呢?”

“还能怎么办?这说明人家姑娘对你根本一点那意思也没有,不早说,早说就不去试了。”余罪一屁股坐下来,气愤道。李逸风也坐下来,唉声叹气道:“这不是你教的么……”

“问题是那好歹得有点感情基础啊……唉,你是不是根本没追过女人,有这样的吗,搞得像斗殴……”余罪火大地道。

“谁说没有?”李逸风不服气道,一扬手嘚瑟着,“你打听打听去,县城五六家夜总会哪家我没去过?我自己都数不来。”

这一句把余罪惊得,睁大了眼愕然看着李逸风,这家伙还没有他大,敢情已经是这样浪了。他略一思索便想通此节,知道狗少爹揍儿子所为何事。像这号夜夜惯于混迹娱乐场所的,怕是对怎么好好谈恋爱不甚了解啊。

“怎么了,所长?”李逸风看余罪张着大嘴,愕然的样子,让他好难理解。他委屈地看着余罪,想埋怨,又不敢埋怨。

真是高人啊,这一招教的,彻底玩完了。

“没事。”余罪道。

“你没事,我有事了,我咋办?”李逸风终于爆发了。

“这个真不赖我,反正你目的也达到了,一定亲到她了,要不不会反应这么强烈……”余罪奸笑着,看着李逸风的熊猫眼,越笑越觉得不可自制。李逸风气呼呼地,好不郁闷地揉揉身上,抹抹眼睛。余罪安慰着:“想开点,狗少,爱就是痛并快乐着。”

“他妈的这光痛。”李逸风揉着眼睛,幽怨道,“没觉得哪儿快乐呀……”

“你痛,我快乐也算。呵呵。”余罪笑喷了,笑得李逸风要拂袖而去了。他忙不迭地起身,拉着这位可怜小哥,劝着道:“开玩笑,开个玩笑,你想过没有,你已经向成功迈进了一大步……等等,我觉得你们俩这事呀,很可能因为这件事出现巨大的转机。”

“啊?转机?我看她杀机都有了。”李逸风停下来,揉着眼圈,幽怨地道。那是颗受伤的心在说话,这孩子要是不被痛扁,还像个帅哥,现在被搞成这样,惹得余罪同情心大发,拉着小伙宽心道:“真有转机,你听我说,最起码以后她不会像以前那样无视你,对吧?爱恨这个词为啥连着呢,就是因为都能让她念念不忘……在这种情况下,你再适时地把自己的优势和长处向她展示一下,说不定,就能收到奇效啊。”

“优势?长处?乡下都混傻了,和城里警察比起来什么都不占优势……”李逸风道。

哎哟,这话说得太诚实了,而余罪从这位不学无术的狗少身上也实在找不到什么优点……他突来一句:“谁说没有,你不是当过兵吗?肯定有,当兵的练出来一身是胆,在警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到时候,你成了人物,她追你,你都未必搭理她呢。”

“可我当的是文艺兵,没练胆,练过芭蕾行不行?”李逸风为难道。

唉!余罪一拍额头,心想这哥们儿真是没救了,他摆摆手,不劝了。李逸风却是追着他不放了,主要问题是担心厉佳媛秋后算账,再打上门来,要拉着余罪说和去。余罪可没想到酒后随意一句,惹出这么多事端来,一时也无计可施。

正在半山坡上争执不下,气喘吁吁的李呆来了,远远地惊恐地喊着:“出事啦……出大事啦!所长,风哥,指导员回来啦!”

“坏了,那我得赶紧走。省得倔老头要教育我。”李逸风不管不顾了,掉头就跑。余罪一想,这情况还是别见面的好,也跟着跑了,李呆傻了,大声嚷着问着:“嗨,风哥,所长,那我怎么办?”

“他是你姑夫,有事问你姑去。”余罪回了句,人早往山下跑去了。李逸风车玻璃被砸了,也没敢去开车,直接坐上了余罪的警车。两个冤家像对落难的兄弟,一溜烟逃离了羊头崖乡……

派出所里已经乱成一团了,窗跟前都是玻璃碎片,办公桌上拍了块板砖,东偏房杯盏狼藉,火上的水还开着,早熬干了,指导员王镔行李扔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每遍都让他长叹了几声。

乡警们一个挨一个回来了,低着头,顺着墙根蹭进来,不时地偷瞄着头发花白、背有点驼,长得像座老树根的指导员,向来不苟言笑的指导员一直让这些小民警、协警敬畏有加。指导员不但是领导,还是村里的长辈,有些人根本就是光着屁股被他看大的,畏惧几乎就是条件反射。

问明了事由,知道了新所长已经上任,又知道新所长和李狗少已经穿上了一条裤子,而且还去调戏村官厉佳媛,指导员那老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一个就够闹心了,又来了个活宝,可让乡警这小庙怎么安生得了。

他草草安排几句,提着行李先回家去了,这些平素脏话满口,不可一世的乡警,此时一个个乖得低眉顺眼,老老实实收拾着院子。李呆忙着去找玻璃镶,张关平和几人赶紧收拾碗筷,其余的各人,开始打扫卫生。

不得不承认,再小的庙里也有菩萨,等王镔从家里回来的时候,小警务所已经整饬得像模像样了。他此时倒不关心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些乡警又干了多少狗屁倒灶的烂事,而是看了看新所长的报到文件,那个“余罪”让他蹙了蹙眉,很奇怪的名字。听乡警说着新所长的轶事之后,他又蹙眉不已,进门就揍狗少,那可不是一般人敢办的事;不到一个月,又和狗少穿一条裤子,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想到此处,他拿起了乡所的电话,想了解一下这位搭档的情况。

那门紧闭了很久,一下午时间,指导员都没有出来……

难得相聚

劲松路的胡同不宽,不过对孙羿来说,只要够车宽的地方就能过去,不够车宽的地方,挤着也能过去。进胡同时,他没有放慢车速,反而跺了一脚油门,车“呜”的一声蹿进了胡同,两个急拐弯,然后一个急停,又是飞蹿进队里。“嘎”的一声停下时,车上几只手,啪啪直往他脑后勺招呼。

“他妈的坐你开的车,老子得少活十年。”

“就不会稳点是不是?”

“让邵队看见,等着抽你小子……”

赵昂川、李航、周文涓从车里下来,两位老刑警骂骂咧咧的,不过下车时看着车和邻车的距离都是恰恰好好,几人心里又是暗叹着这货的车技真不是一般的好。

当然不是一般的好了,孙羿拍门下车,不屑道:“这算什么?没有轮距宽的路我都走过。”

“没有轮距宽怎么走?”周文涓不解了。

“一只轮在地上,一只轮在墙上呗。”孙羿笑着道,惹得那几位老警又揪他耳朵。他快跑几步,带着众人一起进食堂吃饭去了。

二队的食堂很特殊,正常情况下都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快餐,因为这些出警的、押解的,归队根本没有个准时,甚至于晚上吃饭的时候比白天还要多。几人进去时,小餐厅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平时没这么多人的,快过年了,手里该结的案子都结了,暂时结不了的,只能放放了,气氛要比平时轻松了很多。

这不,张猛、熊剑飞、李二冬坐了一桌。二冬这次进队,很快就融入这个团队里了。旁边另外一桌坐的却是不久前刚刚入队,大家还不熟悉的董韶军,他本来准备和张猛他们坐一起的,不料被指导员叫了一声,端着饭盆,坐到了这一桌上。坐下时,他向指导员和解冰笑了笑,这个队里,现在最耀眼的警星当属解冰了,进队半年,大大小小参与了十余例案子,早被队长当成骨干使用了。

孙羿带着一行人进来后,嘴巴闲不住,逗逗这个,搭讪那个,都没有理他的,最要好的哥们儿吴光宇跟着队长出勤没回来,他这吃饭就没伴了,瞅瞅全场,蹭到李二冬这桌上来了。

不过这桌也是沉闷得紧,张猛和熊剑飞保持着警校就养成的“优良传统”,一吃起来那叫一个狼吞虎咽,而且吃的时候心无旁骛,满嘴塞着食物嚼,根本顾不上说话。孙羿挪挪身子问着李二冬道:“二冬,过年你值不值班?”

“值啊。”

“要值班可就回不了家了。”

“回家也没意思,还不如在单位呢。”

“单位也没意思,你看看这一个个,都他妈有点变态……除了谈几句案子,人话都不会说几句了。”

孙羿小声道,李二冬瞥眼瞧了瞧,确实如此,这个队里的气氛即便是最好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很沉闷。办案是小组制的,接案都是重案,那张脸上随时都可能看到忧心忡忡,工作压力这么大,气氛就想活跃起来也不可能呀。

这一点他很理解,而且现在也开始慢慢习惯了,不过孙羿却是牢骚不断,问着李二冬道:“二冬啊,你们在反扒队怎么样?说起来你们几个都是升迁最快的,你受了伤提提可以理解吧……鼠标那狗日的也提副主任科员了,在分局混得不赖。”

“呵呵,标哥一向混得不赖。”李二冬道。

“对了,还有余贱人,靠,居然外放当派出所所长了。”孙羿无比羡慕地道,那种海阔天空的生活是他期待已久的,可恐怕没有机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他看李二冬老是这么笑而不答,小声又问着:“二冬啊,你们在反扒队,也是这么闷?”

“那不会,这儿都是清一色的刑警,那里大多数是协警,装备和经费不敢讲,不过气氛嘛,那可好得了不得。我们在反扒队,一周有一半时间是在外面吃饭,基本没吃过食堂。”李二冬道,再说起反扒队的生活,依然让他脸上浮现出一份温馨的笑容,即便那里发生过让他刻骨铭心的事。

哇,这把孙羿给羡慕的,直撇嘴巴。这时李二冬看到了隔壁的董韶军,依然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细嚼慢咽着,翻着手机上的资料,进二队后,他一直就这个样子,和以前比像换了个人一样。李二冬向孙羿指指董韶军,他那吃饭时也专注的表情和作态,让两人有点异样了。

“你个货失踪了大半年,躲哪儿去了?”孙羿凑过去问道。

“躲到一个研究所去了,学习了半年多。”董韶军抬头,笑着道。

“研究什么啊?”李二冬惊讶道。

“长安市第四痕迹研究所,那个研究所就是研究排泄物的。”一旁的解冰补充了一句,随即放下勺子,似乎不准备吃饭了。

“对,主要的课目就是研究大便、尿液……其实排泄物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恶心和恐怖,在日本著名料理‘女体盛’里有一道绝味,就是大便做的。”董韶军道,好一副儒警作派。

李二冬毫无征兆地一噎,一伸脖子,一扔饭勺,骂上了:“你他妈故意的,不让我吃饭是不是?”

“算了,我也不吃了,以后谁吃饭的时候再谈排泄物,谁就是王八蛋啊。”孙羿苦着脸,推开饭盆了。周遭的同事都哧哧地笑着,不过大多数也都没胃口了。解冰早就匆匆起身,直接洗饭盆去了。这一餐厅,就剩下哥几个了,都愕然地看着董韶军,瞧人家才叫凶悍,嘴里说着排泄物,吃得却慢条斯理,实在让兄弟们对他佩服得无以复加了。

“烧饼修炼成妖了,看来只有把余贱叫回来才能斗过他。”那边张猛也不吃了,和众兄弟商议着。孙羿点头称是,李二冬却道:“羊头崖离市里多远……哎,对了,他都上任一个多月了,也没见回来过。”

“回来过了,我听老骆说,正泡着缉毒上的一位警花呢,哪顾得上咱们。”孙羿道。

“完了,女人是毒品啊,一沾上,肯定把兄弟们忘光了。”熊剑飞道,这句话让光棍兄弟们颇有共鸣,他又道:“快过年了,得把他弄回来请客呀,好歹也提了,虽然是副的、挂职的,但也算个所长呀!”

“附议,得猛宰啊。”董韶军道。

“一边去,以后他妈谁吃饭敢叫你。”李二冬苦着脸道。

“不叫正好,省得讹我掏钱。想宰余贱可没那么容易,得咱们群策群力才成。”董韶军强调道,其实他也很想那位远赴乡下的同学,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

正商量着,有人笑着问了:“你们不会在讨论余罪吧?”

众兄弟一看是周文涓,马上收敛了不少。而奇怪的是,老是板着脸的文涓难得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你咋知道?”熊剑飞异样了。

“猜的呗,想不想他?”周文涓笑着道,用轻松的口吻说话。

“想他,切,那是犯贱。”孙羿道。董韶军却是稍有失落,直说这个贱人也不来看看他,张猛和熊剑飞却是抢着道:“非常想,自从哥们儿学艺归来,老想摁住余罪揍一顿了,谁知道这家伙先进医院,后回乡下,搞得一直无法如愿。”大家七嘴八舌一说,就没一句好话。把周文涓说得越笑越灿烂了。

就在这时,厚厚的布门帘突然被掀了起来。有个声音随着冷空气灌进来了:“真扫兴,大老远来了准备请请你们,就听了这么一堆负面评价。”

应声而入的,可不是余贱是谁?一身警服,歪扣警帽,冒火地捋着袖子进来了。一室皆静,都痴痴地瞪着余罪,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余罪被贬到那么远的地方,肯定有点不忿,此时听到大家私下里讨论,还没准儿余罪给郁闷成什么样子呢。

不过看来大家是低估余贱的承受力了,这副样子,穿着警服在乡下还没准儿怎么耀武扬威呢。众人愣着,那边余罪粲然一笑,对着周文涓道:“看看,我的气场一出来,吓得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下子,大家“嗷”的一声全扑上来了,李二冬兴奋得蹦了老高,和余罪抱了满怀,孙羿紧接着也扑了上来。那边张猛和熊剑飞上来就极尽调戏之能,摸着掐着余罪。余罪奸笑着坦然受之,对着站着看的董韶军道:“烧饼,把你关哪儿训练去了,练得这么深沉?”

完了,这一问引得李二冬神往地道:“排泄物研究所,知道不,专门研究大便的。”孙羿也凛然道:“一边看便便,一边往嘴里吃,你能办到吗?”熊剑飞却是得意地和余罪道:“你知道屎能吃吗?答案是能吃,不信你问他。”

董韶军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用另类的眼神看他,毕竟自己从事的这份专业,比法医还让人不好受。他看到余罪惊愕的眼神笑了笑道:“要不别算上我了,省得你们吃饭都呕出来。”

哟,伤自尊了。众人齐齐闭嘴,有点不好意思了。余罪上上下下看着董韶军。他知道许平秋把这群哥们儿扔到了不同的地方,数月没下落的就是董韶军,看来也是从事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工作。思忖片刻,余罪笑着摇头道:“你想溜都不行,以后请客一定得带上你。”

这话说得透着亲切,不过下一句就难听了,余罪一瞧虎视眈眈的众人又道:“烧饼,吃饭时候把你专业给他们讲讲,最好都没胃口,咱俩吃。”

董韶军一愣,随即笑了,众人脸拉长了,这才省得,余儿的贱性不是减了,而是又有了长足的进步。你一拳,我一肘,他一搂,你一抱,又回复了曾经的那种亲切。拥簇着出门时,熊剑飞说了,兄弟里少个了汉奸,那货现在好像发了,不搭理兄弟们。孙羿却道多了位兄弟,指的是周文涓,周文涓笑而未语。可不料外面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李逸风,余罪正要介绍,不料李逸风早被这干刑警的气场震得目瞪口呆,特别是威风的张猛、凶悍的熊剑飞。他紧张而又兴奋地握拳在胸前,看着熊剑飞嚷着:“哇,所长,你这么多兄弟啊……看来跟你混对了啊。哎,这位大哥,小的李逸风,羊头崖乡派出所民警,余哥属下,您老怎么称呼?”

众人哈哈笑着,兴奋地挨个自我介绍,一下子让李逸风认了一堆哥哥,立时就称兄道弟,哎哟,那脸皮厚得有直追余罪之势。

久别重聚,看来今天要热闹一番了,不多会儿,闻风而来的越来越多……

聚难别易

到北郊五龙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这里是豆晓波工作的地方,张猛和熊剑飞没事,都凑着来了,乡警李逸风自然是跟着。余罪驾车到门外就已经进不去了,报了名,验了证件,还不许自己进去,要在门外等着。

“啥地方,规矩这么大,比我当兵时候军区大院看得还严。”李逸风不屑了。

“你当过兵?”张猛一脸不信。

“那回头练练?”熊剑飞给了个挑衅的眼神。

“文艺兵,跳芭蕾舞,你们谁跟我练练?就这样……”李逸风踮着脚,来了两个天鹅动作。别说,还真有模有样,惹得熊剑飞和张猛哈哈大笑,直说余所长带的属下,怎么和他一般贱。

“唉,牲口,狗熊……我说,你们俩干得咋样?”余罪没说笑,异样地问了句。张猛拍着胸脯道:“当然不错。”熊剑飞本想要补充一句,不过看余罪那撇嘴的眼神,话咽下去了,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啥意思?二位哥哥这么威风,什么咋样不咋样?”李逸风不懂了,余罪一把把他拉到一边,一掀张猛的衣服。哟,看得李逸风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只见铐子、手枪,就别在张猛腰间。张猛笑了笑问着:“怎么了?羡慕?”

“羡慕个球,悠着点啊,去年抓贩枪的,我们听说你们俩蠢货直接就冲进去了?”余罪凛然问,那在他看来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

成功一次当然是名声大噪,可不可能每一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张猛讪笑着道:“脑袋一热,就冲进去了。呵呵,谁知道那几个货先被吓了。”

“亏是老子手快,要不你他妈现在早生活不能自理了。”熊剑飞道。看来两人有隐情,他一骂,张猛反而不敢接茬了。余罪一抓狗熊的肩膀,笑了笑道:“你也是,该拉,就拉住他。有案子一定听指挥,千万别逞能。”

最不听指挥的,反而教育别人听指挥,熊剑飞一笑,正要反驳一句,不料看到余罪很关心的眼神时,他明白了,余罪经历的那件事,已经就是个很好的教训了。熊剑飞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张猛却是问着:“哎,余儿,我可听说了,羊头崖那鬼地方,连撤好几任乡长、派出所长,你可别再犯贱了,一撤就拉倒了。”

“还有乡党委书记和副乡长,去年火灾,一撸到底了,乡政府就剩了个干事。”李逸风道。

这么说起来了,其实到那地方挂职当个副所长,甚至要比市里当个普通的民警还不如。不过余罪无所谓了,他笑着道:“已经不错了,我以为我的警服要被扒掉的,谁知道反而升职了,呵呵。”

“啥意思,哎,猛哥,啥意思这是?”李逸风不明白了,问领导他肯定不说,问张猛,张猛也笑着,没说,熊剑飞却是斥了句:“小屁孩,别多问。”

在这个环境里李逸风可是绝对的弱势,他一瞅熊剑飞那体型就很有冲击力,不敢问了。又等一会儿,看到一位身着警服的颠儿颠儿跑过来了,脸上很惊喜,老远招着手,到了门口,急切问着:“呀,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没来过缉毒犬培养基地,专程来看看。”余罪笑着道。

“主要是来看狗,顺便瞧瞧你。”张猛笑着道。

豆晓波可一点也没生气的样子,挨个拥抱,到李逸风面前时,愣了下:“这位是……”

“小的李逸风,羊头崖乡派出所乡警,余所长属下。豆哥请多指教啊。”李逸风自来熟,根本不用余罪介绍。豆晓波看着这小伙,直说有咱警校当年贱人的气质,他领着一干人,进了内院,那儿就是此起彼伏狗吠声的来源。豆晓波说着要去请假,晚上回市里聚聚。余罪等人看着满场飞奔的警犬,几乎像通人性的战士,随着饲养员的手势,或坐,或卧,或行,或飞奔过掌宽的横木,相视间泛着同样的心思:自己要有这么一只,可拽了。

“我有办法,咱们整只藏獒,和警犬交配一下,不知道能不能生出更牛逼的品种来。”李逸风眼亮着,提了个合理化建议。

“那还用说,绝对是个杂种。”余罪道。

张猛和熊剑飞笑了。这时豆晓波请好假回来了,李逸风先迎上去,追着豆晓波道:“豆哥,给走走后门呗,整只警犬苗子,我回家养着。”

“开什么玩笑,警犬可比我值钱多了,说这话你还不如把我拉回去养着呢。”豆晓波道,惹得几位同学哈哈大笑,这样的拒绝可够彻底了,李逸风什么也说不上来了。几人下了楼,回市里之前豆晓波还不忘交代同事喂养事宜,随即心血来潮,带着几位进高墙大院,参观饲养基地去了。

饲养基地的训练场地有四五个足球场般大小,而饲喂的地方像小院子似的,一只狗一个小房子。张猛看得发牢骚了:“这警犬比警察待遇都高,还发房子,靠。”

“那你来和他们住呗。”熊剑飞道。

“那可不行,猛哥这么饥渴,来这地方还了得。”余罪笑着道。

几个哧哧一笑,张猛却是一把掐住余罪脖子要教训了。豆晓波拉着道:“别别,这儿动作千万别激烈,容易引起警犬的负面情绪。”

“情绪?狗也有情绪?”张猛一听,觉得说得有玄乎了。

豆晓波不说话了,嘴一呶,来了几声口哨。他一吹,只听猝然响起了几声狗吠,吓了众人一跳,这才发现,狗还在房子里呢。豆晓波得意地看了众人一眼,口哨急促了几声,那狗儿像听到召唤一样,汪汪吼着,从狗舍里出来爬上墙,露着头在外面,那样子连几个外行也看明白了,这是欢迎呢。

“哇,帅啊。”李逸风好不眼热。

“它叫鼠标,我喂了他五个半月了,快能出现场了。喊一声,鼠标。”豆晓波嚷着,那狗儿欢腾地吠着,把熊剑飞、张猛、余罪几个人看傻了,早知道就应该把鼠标带来瞅瞅,余罪却是心虚了,小心翼翼地问着豆晓波道:“豆包……不,豆哥,那几只狗叫什么?”

人有时候免不了有点恶趣味,余罪真怕自己不幸忝入其列,他一问,豆晓波吼了声:“狗熊,出来。”

熊剑飞一愣,另一狗舍中,早伸出来警犬脑袋来,汪汪吠着。众人差点笑倒。熊剑飞气得捋袖就要打人,豆晓波慌忙就跑,后面的人跟着,再后面群犬狂吠,叫得最欢的,正是“狗熊”和“鼠标”!

晚上吃饭定在五原市南城一家有名的湘菜馆,味道辣,合大多数狐朋狗友的口味。曾经躺在病床上时,余罪愈发感觉到在这个封闭的小圈子里同学之情的珍贵,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附加的关心,在他活得很失败的生活里,这无疑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地方。

二队这群兄弟来得最早,余罪、李逸风、熊剑飞、张猛四人到酒店时,二冬带着二队的同学已经喝了好几杯茶水了。依次坐下,张猛却是迫不及待地拉着要好的几位说着豆晓波养狗的事,把在座的笑惨了。熊剑飞气又上来了,摁着豆包,猛捶了几下。

“还有谁没来?二冬,都请到了?”余罪看着来人,和周文涓照了个面,周文涓笑了笑,害羞似的躲开了他的眼光。看来看去,就下午那几个人,余罪一下子好不失落,李二冬赶紧安慰着:“吴光宇被队长拉走了,还没回来,估计他今天回不来了。”

“电话上说,你改天请他一个,没事,他不介意的。”孙羿笑着道。

“废话不是,他不介意,我还介意呢。请一顿容易吗?我下了大半年决心。”余罪夸张地道,惹得哥几个笑意盎然,余罪又问着:“老骆呢?不会又见女朋友去了吧?”

“值班。抽不开身。”李二冬给了个好不郁闷的理由。

“那鼠标呢?不至于他也敬业到这种程度吧?”余罪又问。

“哦,他一会儿拖家带口就来。”李二冬道。众人都笑了,标哥捡了好女友的事儿早传开了,据说细妹子在服装店干了半年多,挣得比鼠标高一倍都不止,可羡杀警校这群光棍兄弟了,说起个人生活,反倒是鼠标过得最滋润。

“还少一个。”余罪道,有点可惜。董韶军一下子发现了,脱口而出:“对呀,汪汉奸呢?哎,对了,我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在哪个队?”

一说这个,都黯然了,面面相觑着,董韶军感觉到气氛出现了一丝不寻常,他追问着,孙羿道:“别提他,那他妈是个败类。”

“不说这个我还不生气啊,在五一商厦门口,我和他照了个面,他一只胳膊挽一个妞,我喊了他一句……”熊剑飞怒气冲冲,一拍桌子骂着,“我操,他不搭理我。”

“老骆说他开了间叫作‘雅痞’生活馆,很牛的,专搞海外代购。”张猛道。

董韶军却是纳闷了,挠着头问着:“这么拽?他哪来的投资?”

“那风骚就是资本,传说不少富婆都是汉奸的股东。”孙羿道。

“他妈的,现在少妇都瞎眼了,不喜欢哥这种猛男,喜欢小白脸。”张猛幽怨道。周文涓听得此言,扑哧喷了一嘴茶。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对。那群损兄损弟,都呵呵笑上了。

“别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啊,咱们这未必比他好过多少。”余罪道。确实如此,众人从警时日虽短,可是身上的体制味道和纪律意识却越来越浓了,也开始忙得抽不开身了,再也不会像在学校一样,一说吃饭,连吃带蹭,每回都超员。

沉默了不一会儿,又一个不合适的声音响起来了,有人在楼道里喊着:“嗨,兄弟们……出来迎接啊……”

谑笑爬上了众人的脸,李逸风知道所长的朋友又来了,他好奇地看着。李二冬开了门,鼠标那张大饼脸贼头贼脑地出现在门口,他一看众人,先嘿嘿奸笑着道:“都想我了是吧?今天我一定让你们想我想得物有所值啊。”

“这谁呀?”李逸风小声问。张猛对这小兄弟道:“鼠标。”

李逸风一下子想起了警犬基地那事,“扑哧”一声笑了,豆包警告着不许说出来。余罪起身迎着,刚要来个拥抱,却不料鼠标嫌弃似的摆摆手道:“去去,乡下来的,一边站着,别挡道……看我把谁给你们请来……啦……啦……啦……有请美女出场!”

细妹子笑吟吟地出现了,孙羿接口道:“鼠标,这不你妹吗?”

“就是,你妹。”张猛道。

众人喷了几句,不料鼠标也不着恼,那边细妹子伸手再一拉门,哟,果真是异象顿生,两位花枝招展的美女现在眼前,李二冬扶着门一阵眩晕,他看到他的梦中情人欧燕子居然来了。剩下的人心跳也有点加速,他们都看到了欧燕子身边的安嘉璐。桌上的李逸风一个嗝儿,张猛适时给小兄弟递了张餐巾纸,小声道:“擦擦。”

“擦什么?”李逸风目不斜视,盯着安嘉璐。

“擦口水呗。”张猛道。李逸风下意识地接住,真擦上了,擦了擦又觉得不对劲,一看大家正看他笑话。他嘿嘿笑了笑,大言不惭道:“能看到值得流口水的美女,不虚此行啊。”

“我们可是不请自来啊,余罪,真不够意思,我和燕子可都去医院看你了。”安嘉璐埋怨道,眉飞色舞,似乎和余罪有点私下约定。余罪不露声色道:“对不起啊……哎,我说二冬,告诉你了该请的都请到,你怎么把燕子和安安漏了?快,上座。”

众星捧月般地把三位女士请上座,和欧燕子坐邻座的李二冬坐下时才猛然想到那晚上和余罪吐露的心声,隐隐地,他心里泛起微微的感激。不过梦中情人真坐在身边,他又有点局促了,连手和脚都放得不怎么自在。

不过有人挺自在,李逸风殷勤地给倒着水,把服务员的活抢着干了,边倒水眼睛边往安嘉璐这边瞅。给细妹子倒的时候,有人使坏了,轻轻在李逸风腰上一捅,小茶壶一扬,一股水飘向鼠标,正浇上大腿,饶是冬天穿得厚,鼠标仍“哎哟哟”被烫得跳起来了,怒目瞪着李逸风。李逸风一回头,几个人都在笑,却不知道谁使的坏。

“标哥,不知道刚才谁捅了我一下,就泼您身上了……这……”李逸风惶恐地道,看向所长,所长余罪都不理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接口了:“明显是故意的嘛,非要把责任推给其他人,所长怎么教育你的?”

“哎哟,冤假错案……得了,对不起啊,标哥。”李逸风知道惹不起,话软了哀求着,鼠标却是知道怎么回事,手指指着张猛、熊剑飞、豆晓波斥着:“跑不了你们几个,什么意思啊,羡慕嫉妒恨明说啊。”

鼠标到了分局提了副主任科员,比普通干警高一级,又破了一个黑彩案,找到了洗码方式,说起来在晋立分局也算是潜力新人,这段时间,数他最拽。

“就你这被二队赶出门的。羡慕你,切!”熊剑飞不屑了。

“你抓几个聚赌的,算个毛啊,我和狗熊逮的都是制枪杀人的。不服气跟我们练练去。”张猛也不屑了。

豆晓波更不屑了,不过他没有反驳,情急之下,脸红脖子粗地道:“我们队里警犬都有立二等功的,你有吗?”

一说这个,连李逸风也跟上笑了。几人笑着鼠标,鼠标却是一抹大饼脸,根本不介意,又一拍桌子,得意洋洋指着众人,一搂细妹子道:“哥有妹子天天搂着,你们搂一个过来瞧瞧?”

细妹子好不羞赧地打掉了鼠标的手,这下子众光棍兄弟都不吭声了,还真受刺激了,熊剑飞却是和细妹熟稔,恶相顿露,唬着鼠标道:“嘚瑟个屁呀,信不信我真搂?”

说着就上来了,细妹子尖叫一声,吓得赶紧和周文涓坐一起了。安嘉璐已经习惯了同学们这样的闹腾,她今天是有意把欧燕子约出来了,余罪也有意让她和李二冬两人座位排到一块了,可平时满口段子的李二冬,到正场上却萎了。紧张地、局促地、不安地瞧瞧余罪,连话也不敢跟欧燕子说,急得余罪直在桌下掐他,示意他主动一点。

使劲推的不敢上,没推的倒凑上去了,李逸风凑着服务员送饮料的机会,殷勤地给欧燕子倒了杯,觍着脸问:“姐姐,你这个姓很特殊啊。”

“欧?特殊吗?”欧燕子笑着问。

“是挺特殊,一听就让人感觉特亲切……我的名字是飘逸的逸,风度的风,我爸在部队的老首长给起的名,是不是挺有风度?”李逸风搭讪着道,两眼乱飞倾慕之情。欧燕子扑哧一笑,笑着点点头道:“是有点。哎,逸风,到这位姐姐面前展露一下风度。”

燕子所指是安嘉璐,不过安嘉璐那是一种让人觉得高傲不敢接近的漂亮。李逸风瞥了眼,自惭形秽地说着:“追这位姐姐的应该有个加强连吧……我还是算了,不过欧姐,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挺有缘分的,从大老远羊头崖乡来逛一趟,就碰到您了。”

欧燕子笑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位赤裸裸表达爱慕之情的少爷。安嘉璐也忍俊不禁地看着傻坐着的李二冬和焦急的余罪直笑。“过来!”余罪一招手,把李逸风叫来,直接训斥着:“所长还没顾得上泡个妞呢,你倒抢着办了,一边去。”

这狗少却是闲不住,刚和鼠标坐一块说到玩牌,就被鼠标炫耀的几手震惊了,赶忙请教上了。这边有点尴尬的余罪刚要再提醒,得,晚了,服务员的菜开始上了,酒开了,两三人兴高采烈地倒着酒,纷纷站了起来,鼠标嚷着:“来来来,第一杯,祝在座的兄弟早日摘掉光棍帽子啊。我就不用了,我有妹子了……来来,你祝……”

“我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啊。”董韶军平淡地道了句。

“我祝安美女,还有欧美女、细妹子、文涓,永远这么年轻漂亮啊。”豆晓波道。

众人举着杯,纷纷祝词,轮到安嘉璐时,她想了想,道了句:“我祝大家今年顺利,明年升职,后年成家。”

众人纷纷叫好,轮到周文涓时,她有点羞涩地道:“我祝大家……都平平安安。”说着还别有意味地看了余罪一眼,恰巧这一眼让安嘉璐瞥到了,她似乎觉得那一眼中的意味有很复杂的东西。她再看余罪时,似乎又觉得余罪那张不时忧郁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

杯中酒,一饮而尽,纷纷坐下,董韶军也被这份亲热的同学之谊感染了,好歹没讲自己专业类的话,热菜上了五六道,辣味十足,个个吃得直吸凉气。一群昔日的同学说着在学校时候的轶事,不时地笑声连连,此时才发现,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居然能成为如此珍贵的回忆,也正是那时候荒唐的岁月,才积下了如此深厚的友情。

相比之下,离开校园的日子却是一言难尽了,众人瞩目的安嘉璐发着牢骚,出入境那地方烦死了,就一个人盖戳,光戳就能盖得你手疼,简直是挑战忍耐限度。欧燕子牢骚更甚,她应聘到了驾考中心,刚刚入职,就已经受不了那儿的汽油味道了。至于刑侦二队的,都默不作声了,那儿的工作强度和难度有多大,当警察的都有所耳闻,何况这些亲身体验过的。

反观倒是鼠标过得最开心,唯一的另类就剩余罪了,这位远赴羊头崖乡的挂职所长,一直以来大家是抱之以同情的心态的,可现在看来,好像人家过得也不错,跟班都有了。而且跟班比所长还活泛,这边余罪还没怎么说话,李逸风又插上来了:“哎,我说哥几个,还有几个姐姐……你们平时有什么想玩的跟我说啊,我有玩的,钓鱼想不想玩,野营想不想玩……你们抽空到羊头崖乡玩玩,哎耶,那树啊,绿得叫一个深。那花啊,开得叫一个怒放,还有那空气,那叫一个新鲜,还有……”

“有没有水灵妞儿呀?”鼠标色色地问。

李逸风大惊失色道:“哇,标哥,你怎么抢我的台词?还真有,村姑。”

几人喷笑,李逸风得意洋洋坐定了,余罪却是有点后悔领了这么个招眼的货。众人讨论着是不是真该去趟羊头崖验证一下,否则看余罪这么乐不思蜀,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出奇之处呢。

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中,余罪在意的主要任务看上去没有任何进展,顶多是李二冬给欧燕子多倒了几杯饮料。他正准备叫李二冬上趟卫生间,好好教育教育呢,却不料手机响起,在座二队人员,都是一个德性,下意识地摸口袋。

不对,是所有二队人的手机都在急促地发出警报似的铃声,大家拿出手机来,都下意识地齐齐起身。张猛脱口而出:“有案子,紧急集合。”

趿趿拉拉一动,这才发现要晾下不少人,余罪叹了口气道:“去吧去吧。当警察就是这劳累命,片刻不得安生。”

“走了,紧急集合,肯定有大案。”熊剑飞道,回头重重地擂了余罪一拳道,“有空去找你吃去啊。”

“我也是,这次只算请了一半,下次还是你请。”孙羿道。

“别瞪我,我不宰你。”董韶军笑了笑。

一行人告别着,匆匆而去,余罪、鼠标、豆包送人下楼,拿了件饮料给扔到了车上。众人急于集合,也未说谢,绝尘而去,那场面真是让哥仨郁闷了好一会儿才返身上楼。

人走了一多半,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回来时三个人傻眼了,细妹子陪着李逸风、安嘉璐和欧燕子正找乐子呢,猜拳喝酒,把李逸风灌了多半瓶,醉醺醺的。肯定是三个女孩子捣鬼了,要不捣鬼,细妹子就白跟鼠标了。果不其然,三人坐下时,细妹子眨着眼睛,手做了个抹脸状,这是向安嘉璐传递信号呢。安嘉璐故作沉思样,猛然叫一个:“四点!”

“哎哟,又输了,安美女真厉害。”李逸风愿赌服输,又干一大杯。再让欧燕子猜时,仍然是输,李逸风乐颠颠地跟赢了似的,抢着喝酒。

余罪哭笑不得,鼠标奸笑不已,豆包笑而旁观。没多大会儿,狗少小哥被俩女警灌得趴桌上哼哼,不会说话了。

本来是乘兴而来,不过却很难尽兴而归了,饭后先就近开了间房,把喝得晕三倒四的李逸风先安顿下来。豆包开着车送鼠标和细妹子,安嘉璐载着欧燕子也走了。余罪回到了房间,替李逸风盖好被子,刚洗了把脸,就接到了电话。

是安嘉璐的电话,他怔了下,匆匆地返身下楼来了……

媒男媒女

五原的冬天很冷,酒店大厅的玻璃门隔开了两个迥然的世界,余罪推门出去时,有点奇怪,这么冷的天气,安嘉璐却是别有兴致似的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入口。

红色的风雪衣,垂着老长的围巾,雪白色的,余罪一下子想起了在学校那堂课上听到的名字:烈焰玫瑰。那个名字起得真傲,傲得大多数人第一个猜到的就是喜欢红色、热情奔放的她。

余罪奔上去了,迎着安嘉璐站定时,带着歉意笑了笑,说了句谢谢。安嘉璐却是稍有懊丧,不介意地道:“什么事也没办成,谢什么谢啊。我可尽力了啊。”

“所以我要谢谢你嘛,要我请,肯定请不来。”余罪道。他饭前因为二冬兄弟梦中情人的事,可动了不少脑筋。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多了个狗少插科打诨,又来了个任务把人全集合走了,这事情嘛,恐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相视间,安嘉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她看着余罪笑,余罪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半晌安嘉璐开始数落他了:“这事不是我说你,不行的,燕子现在工作问题刚解决,一解决这个问题,追燕子的人多得去了,而且她好像根本对李二冬没什么感觉嘛……再说李二冬也不能差成这样啊,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

说到此处余罪也胃疼了,谁可能想到,兄弟见了女人还害羞。他一想,解释着道:“那正说明他太在意了,所以他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人家根本不在意呀,刚才还说了,那什么李逸风挺有意思的……哎,对了,那傻孩子你哪儿捡的?”安嘉璐哭笑不得地道,心想怎么余罪周围,都是奇葩。

“不是捡的,乡派出所民警。”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哦,怪不得呢,脸皮厚得快赛过你这个所长了……你别再给我下任务,我真没办法。”安嘉璐道,要堵余罪的口。

“想想办法嘛,你看二冬兄弟多可怜,躺医院床上的时候,他悄悄告诉我,他还没交过女朋友呢。”余罪道。这是个笑话,可却让余罪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小声道,“人心里都有一块圣地,他心里那块圣地是爱情,也是他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他是表面看上去有点无赖,可心里比谁都耿直,我真怕把他憋坏了。”

“可也不能这么乱点鸳鸯谱,乱牵红线呀。”安嘉璐是绝对想帮的,不过她一筹莫展,这种事,可怎么帮啊。

凡事到余罪手里,总不缺馊主意。他连出若干馊主意,包括利用细妹子约燕子,制造碰面的巧合;包括让安嘉璐耳边提醒二冬兄弟的英勇事迹;包括动用一切可能动用的资源给两人制造机会。安嘉璐听得哭笑不得,余罪这架势,几乎要动用重案队了。

“好了好了,别烦了,帮归帮,结果我可不敢保证啊。”安嘉璐道,打断了余罪的教唆。余罪笑着点点头:“其实帮就好,不必在意什么结果。”

“什么意思?没结果不还是白忙乎吗?”安嘉璐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余罪道。

“你会不会用,那说的是两情相悦,李二冬对燕子是单相思。”安嘉璐被逗笑了。

“没错,我就这个意思,反正两情长久的可能性不大,还不如找点朝朝暮暮的安慰呢,省得他天天郁闷着。”余罪道。安嘉璐又笑喷了,她手指点点余罪,很不中意的样子,余罪笑着直嘚瑟。

媒事方定,余罪看看时间,提醒着安嘉璐该回家了,自己则屁颠屁颠去开车了。

安嘉璐家距离这儿够远的,车行驶在宽阔的滨河大道上,飞速前行着。安嘉璐开了车窗,像是很少见到城市的夜景一般,赞叹着:“灯光真美啊。我都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有见到过了。”

“就是空气不好,从乡下回来,马上感觉到这里简直就是毒气室。”余罪道。

“对了。”安嘉璐回过头来了,看看余罪,饶有兴致地问着,“说说你的所长心得……上次碰到鼠标,还说你挺郁闷,不像啊,我看你活得挺滋润的。”

“咱们的人生都是面具人生,都是戴着一张面具活着的,比如你,带着一张微笑的面具,不管办护照的什么货色,你都得笑脸相迎,对吧?”余罪问。安嘉璐点头笑了,那是,心里郁闷脸上也得笑着。余罪又说了,“比如咱们大多数同学,现在已经戴上了一个威风的面具,明明都挺苦,还仍然是一副威风的人民警察的样子。”

“那你的意思是,你这个滋润样子,也是面具?”安嘉璐问。

“应该是吧,那么穷的乡下,兜里干净,心里空虚,可能滋润吗?”余罪非常诚恳地道,惹得安嘉璐笑了几声,不过笑着的时候,又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涩涩的味道,昔日的同学各奔东西,现在聚一起也难了,勉强聚起来,也是各有各的烦心和郁闷,远不像学校里那么单纯而快乐的日子。

余罪以为安嘉璐又若有所思了,他刚要问句话,一瞥眼,却发现安嘉璐侧着头,痴痴地盯着他看。这一下子惊得油门不稳,车咯噔了一下,余罪自嘲地笑着道:“安安,不能这样子看我啊,否则我的智商会急剧下降,血压会急剧升高,心跳会急剧加速……”

开了句玩笑,不过没人笑,车厢里安嘉璐轻轻地道:“其实你不必那样做的,那件事有很多可以解决的办法,你那样做不但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大家的……”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余罪装糊涂了。他知道是哪一件事,可他不愿谈及。

“这才是你戴的面具,总是那么不以为然,其实心里有事。”安嘉璐道。

“什么意思?”余罪装糊涂。

“非要我说出来吗?那件事让外人看你是受害人……可让咱们同学说起来,你觉得谁能相信你会处在受害人的角色上?”安嘉璐道,似乎这事让她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那你准备怎么样?谴责我,还是揭举我?”余罪笑着问。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根本不相干的事一样。

“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这件事像块石头堵在我心口上。”安嘉璐道。

余罪抿了抿嘴,无言以对。贾政询、贾原青兄弟俩已经成了过去时,可那事的影响还在,他知道瞒得过世人,可瞒不过自己人,但对于那件事,他从来就没有后悔,一如曾经在学校里的斗殴,打了就打了,拍了就拍了,拍完躺下的认,站着的有种,世界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本来那是一种快意,可现在在安嘉璐面前,余罪似乎觉得自己像犯错了的嫌疑人一样,等着她的审判。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似乎很在意安嘉璐对他的看法,不像以前,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他根本没在乎过。

沉默了良久,直到车驶进小区门口。安嘉璐却没有告诉他她家在哪幢单元楼,余罪干脆停下来,提醒着道:“到小区了,你不准备下车?”

“那你准备赶我下车吗?”安嘉璐反问道。余罪伸手开大了暖风空调,摁亮了车灯,侧眼看着安嘉璐,笑着道:“既然你一直纠结这个答案,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贾原青没有胆量刺伤我,我自伤的,栽赃给他了。我是被逼的,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兄弟俩是一对人渣,买凶劫警车,差点把二冬捅死,还想把事情捂着,他想得美。”

凶相顿露,安嘉璐异样地盯着他,她也有一种错觉,似乎这些话并不让她反感,她反问着:“你就没想过后果吗?万一栽赃不成,万一自己伤得太重,万一……”

“后果就是,他死定了。”余罪不屑道,“不管我是什么结局,他都死定了,有这个就足够了。你不用劝我,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干,甚至比这个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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