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别紧张了,都过去了。”楚慧婕催道,李逸风驾车起步,仍然有点不放心,轻声问着:“楚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把张素文给抓了?”
“他自愿的。老婆孩子已经送走了,他是等着被抓,要一个也抓不住,那这个戏没法结束呀。”楚慧婕笑道。
“怎么可能自愿呢?也不对呀,这事⋯⋯他怎么可能知道?”李逸风看不懂了。
楚慧婕没说话,回眸间,看着他笑。此时李逸风心里可没绮念了,马上醒悟道:“是我们所长搞的?”
“对呀,你终于聪明了。”楚慧婕笑道。
“那就更不对了,他难道不怕张素文把他咬出来?怎么劝的,居然能让他自愿干这事?”李逸风紧张道。
“很简单啊,抓住武小磊对他而言是一个噩梦的结束,就不必担心天天有警察上门了,如果有机会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一定会同意的⋯⋯再说这样的事传出去,只会让别人觉得他很够义气,以一个可以接受的代价,换一个名利双收,这生意能做。反正他进进出出,对里面很习惯。”楚慧婕道,她知道详情,也更了解这种人的心态。
可李逸风不了解了,也无法理解,一路叹气,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这出唱完了,还没结果出来呀,该怎么办呢?”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把我送到长治路口。小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啊。”楚慧婕笑道。
“什么事?”李逸风问着。
“当没见过我,以后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楚慧婕道。
李逸风异样地看了她一眼,和楚慧婕的盈盈笑脸对了个正着,他小心肝蓦地一抽,心里长叹一声,哎,所长那丑样都有这样的红颜知己,真他妈没天理啊。
车驶到路口,楚慧婕开门下了车,结束了两日鬼鬼祟祟的生活,走了两步回头时,她看到李逸风透过车窗,那么痴痴地瞧着她,于是她又回转身来,敲敲车窗。李逸风的脑袋伸了出来,她笑盈盈地问着:“你不要显得这么难分难舍嘛,我说的记住了?”
“嗯,记住了。”李逸风凛然看着,对于这位一言不合便拔拳相向的女汉子,他一直是相当尊敬的。
“嗯,我发现我也有点难分难舍了。”楚慧婕看李逸风帅帅的小样子,揶揄地说着。李逸风傻笑了笑,她突然道:“闭上眼睛,给你一个礼物。”
“嗯。”李逸风很老实,闭上眼睛了。刚闭眼就觉得香风袭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人被抱了下,腮上被轻轻一吻。李逸风一下子心旌飘摇,激动地呻吟了一声,等睁眼时,楚姐姐已经走到几步之外了,回头在向他招手,做着鬼脸道:“不许告诉别人啊。”
“哇,好幸福。”李逸风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礼物,陶醉地靠着车背,傻乐了好一阵子。半晌才想来,赶紧摇下车窗喊着:“楚姐,你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我呢。”
人影已杳,声可不及了。转眼间,风少怅然若失了。这两日多刺激啊,还有这么香艳的结尾。
次日清晨,李逸风回到古寨县时,正赶上了刑警高调放人,李惠兰、武向前夫妻被刑警请上车,县局顾局长、袁亮队长亲自把人送回家里。
随后有了官方的正式发言,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
闹剧结束了,可正剧,什么时候开始呢?
峰回路转
一天过去了,很平静。两天过去了,依然很平静。
平静的是外表,公安局内部早炸锅了。据说顾局长大发雷霆,会上点名批评了刑警队一通,主要问题就是工作方式不当,这当然是指询问嫌疑人家属引起传谣的事,同行对于袁亮同志都抱之以同情的心态,既要办事,又不能惹事,难啊。
外人不知道的是,真正难的还不在这里,而在于该惹的事都惹了,正事却一点没办。
这不,袁亮在队里三层楼道上一遍又一遍踱步,从楼道这头到那头,一共三十七步,那头到这头,也是三十七步,在他站身的地方再前进五步,就是代表本县最高技术侦查水平的技侦室了,两位专业技术员,加上六位队员,已经轮班了四十八小时了。
结果是:没有发现。
他重重地抽了口烟,把烟头弹得老远,又一次进了技侦室,出声问着:“小刘,怎么样?”
“还没有发现疑点。”一位年轻的警员道,他正一帧帧看着画面。
画面是行车记录仪里提取出来的,两台,一台在五金店,一台在武向前家门口。那是要看看在消息不明朗之前,有谁在武向前家、店面出现过。家里还好说,但店里就不好说了,临街的店面每天过往的人怎么着也有几百了,技侦把重点怀疑的对象放满了屏幕,在过往的人群中寻找着相似的面部。
连续五十多个小时,武向前和李惠兰在刑警队的消息根本没有泄露出来。正常思考,知情人应该是恰恰最关心事情的人,出这么大事,不可能不多方打探下落,把消息传给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武小磊,甚至于就算武小磊看到,也应该试着联系家里吧?
可奇怪了,没有。
“军子,你呢?”袁亮心疼地看了眼两眼红肿的队员,又侧头问着。
“还没有⋯⋯袁队,数量太庞大了,不好找,昨天下午运营商才全部拷贝过来。”另一位队员对着电脑一个一个比对着,旁边还放了厚厚的一摞纸质清单。
清单几乎涵盖了武小磊所有的直系亲属的电话,要查的目标是隔离期间他们发生的通话的情况,甚至于对重点监控的对象还实施了录音。
其实这就是全盘的计划,袁亮本来觉得这个计划很有可行性,在长长的两天,武向前和李惠兰被秘密询问、外界谣言乱飞的情况下,即便那位潜逃的儿子不知情,可只要在身边有知情人,得悉情况后不可能不到现场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也不可能不通过多方渠道打听实情。
本来的计划是,只要找出重点嫌疑对象,迅速跟进,很可能找到蛛丝马迹。当然也不是没有发现,第一天就查到了宋钢,他是李惠兰妹妹李惠香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刚结婚不久,电话里也有谈到网上这事,但对他的跟进调查卡壳了,手机、银行以及其他信息中都没有反映出疑点来。第二位进入眼线的是武向前妹妹武秀丽的儿子,叫梁爽,在大同热电厂工作,事发后频繁往家里打电话,余罪当夜便兴冲冲地赶赴大同,不过调查的结果又给他泼了盆凉水,人家非常配合,手机、电脑以及银行卡,两口子的情况都给地方公安排查了,仍然是一无所获。
“袁队,是不是我们的方向有误?”有位技侦揉着眼睛,怀疑道。
“要不就是嫌疑人不在直系亲属里?”另一位发问着。
都看向队长,袁亮也有点蒙了,现在开始严重怀疑自己前期的估计太过乐观。他摆摆手道:“查到今天天黑,一定把所有情况捋清楚。”
说着,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待在这儿了,踱出了室外,下了楼,敲响了给余罪等一拨乡警的临时办公室门,一进门,饶是他也抽烟,还是被烟味呛了一下,赶紧开大了门。
李逸风不在,估计这家伙回家了,两位乡警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余罪一人,脚搭在桌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发呆,嘴里的烟已经快燃尽了,烟灰直愣愣地竖了好长一截。他一起身,烟灰蓦地掉了,他浑然不觉,看了眼袁亮,又开始发呆了。
“别催啊,再催我快疯了。”余罪提前打着预防针,自己早上才从外地赶回来。
“我懒得催你,不过顾局在催我,需要告诉他,此路不通吗?”袁亮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刺激到余罪越来越脆弱和易怒的神经。
“再等等,再等等⋯⋯肯定我们疏忽了什么地方。”余罪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有疏忽呀,就这么几个人,重点怀疑的都查了,剩下的都和李惠兰年纪差不多,因特网、智能手机都没玩过,还可能有什么渠道?总不至于现在还蠢到书信来往吧,要那样的话早侦破了。”袁亮拉着椅子,坐下来了。问题大了,就连李惠兰和武向前的通信工具都没放过,这两位老人,每月电话费也就十块钱,好查得很。
余罪咳了声,坐正了,严肃地看了袁亮一眼,面对面,抽了张纸,拿起笔,和袁亮说:“好,咱们再从头捋一遍,什么地方漏了,你提醒我。”
“好。”袁亮道,反正也没新线索出来。
“第一,案发时他不足十八岁,当时我第一感觉就判断,在杀了人那种极度的恐惧中,他会慌不择路。但他没有,所以我觉得有人应该在那时候拉了他一把。”
“这个没错,查到刘继祖,查得很漂亮。”
“对,刘继祖落网,更证实了他家里知道了他的情况,否则发生那种案子,儿子下落不明,当父母的只会迁怒于一块儿出去玩的小伙伴,而不会像后来那样,还在刘继祖最需要的时候,借给他三万块钱。你同意这个判断吗?”
“同意。”
“那样也就是说,在案发后到刘继祖开店之前,九年吧,这九年间,他们双方已经联系上了,借钱,是个谢意。”
“没错,应该如此。”
“这个县城很小,他不敢露面,更不敢回来⋯⋯而且我们前些年对他家的监视一直没有放弃,也就是说,双方发生直接联系的可能性不大,你同意吗?”
“同意。”
“那这样的话,这个知情人,或者说这个媒介是存在的,否则信息不会互传,否则这老两口的积蓄,不可能不翼而飞,因为涉及到钱,所以我更倾向,这应该是一个人,一个能同时和武小磊联系上,而且能把消息安全传给李惠兰夫妇的人,你同意吗?”
“同意。”
“逻辑都是正确的,就是不知道嫌疑人是谁啊!”
“哈⋯⋯”
余罪最后一句白痴话,把袁亮逗乐了,他笑着道:“我服了你了,知道嫌疑人是谁,还有这么忙乎吗?”
“我实在想不出我漏了什么?”余罪道,把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张,一揉一撕,和袁亮商量着,“袁队啊,这种情况我经历过好几次了,当所有的疑点都排查过后,你突然间发现了一个遗漏⋯⋯巧了,你遗漏的唯一那个,恰恰就是答案,我实在想不出,还遗漏了什么呢?”
“你把我也难住了啊,这个案子可是全部按你的思路来的,坦白说,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办案的。”袁亮笑着道。
“那是我汲取了以前所有办案失败的教训,彻头彻尾把方式换了。”余罪道,又开始迷茫着,点着鼠标,打开电脑,狐疑地说,“我觉得这个知情人只要在,无论如何应该出现在咱们几处监控的画面中,或者在联系方式里,哪怕试着给李惠兰两口子手机上打个电话也可以呀?居然没有⋯⋯难道不是直系亲属里的人?”
“你要扩展到街坊邻居里,那咱们全局的警力可都不够啊。”袁亮哭笑不得地应着,生怕余罪犯神经。
“那样行不通,以最简单的方式查到答案才是正途,高手的做法都是四两拨千斤⋯⋯唉,马老在就好了,那老家伙看问题的角度真刁钻,啧啧啧⋯⋯再看一遍啊,袁队,这是李惠兰的直系亲属,我本来怀疑宋钢,可看样子不是,这一面是武向前的亲戚,梁爽这个人好像有点嫌疑,暂时不能排除,但没法查下去,缺乏直接证据啊⋯⋯”
余罪拉着一大屏幕的人头像,这就是一个多月来的调查结果,可面对着结果,依然是一头雾水。
两人正讨论着,楼下有人喊了:“所长、所长⋯⋯风少问中午一块去吃饭,去不去?”
“滚蛋,不去!”余罪听着是李呆,直接回绝了。这三个吃货现在让他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已经骂习惯了,骂都不顶用。不一会儿李呆探头探脑又钻上来了,在门口嘿嘿一笑,小心翼翼问着:“所长,袁队,风少他老爸要请您去他家吃饭,去不?”
“让你滚蛋。”余罪再骂,那家伙掉头就跑。他一跑,余罪想起来了,喊了声:“站住,回来。”
实在憋得气无处可发了,余罪把李呆叫回来,戳着鼻子就训着:“他妈的就知道吃吃吃,屁事办不了⋯⋯都火烧眉毛了,还他妈吃吃吃⋯⋯”
骂得唾沫飞溅,李呆好不委屈地说:“我没光吃,还干活了,都蹲了好几天。”
“你蹲顶个屁用,守了几天,都他妈一个人没见。”余罪说着,大耳光就想扇上去,李呆针锋相对地辩着:“没人去他家,赖我呀?”
“犟嘴,我就不信,一两周都拍不到一个人。”余罪信口骂着。
“真没有,有录的。”李呆瞪着眼,叫嚣上了。
刹那间,余罪突然抓到了什么灵光似的,两眼发滞,表情吓人,那种似恐似喜、极度诡异的表情把李呆吓得赶紧摆摆手指问着:“所长,所长,你怎么了?你骂人,也别把你自己骂傻了呀。”
“不对不对⋯⋯几天没人?不可能吧⋯⋯摄录机呢?”余罪问道。
“交回去了。”李呆道。
“走!要有人小心我抽你。”余罪道,拽着李呆就走。
袁亮在背后跟着,几人冲进了技侦室,问着那台摄录机。因为不是重要证据,李呆又说根本没录到人的缘故,一直搁置在一边,现在就剩下这个遗漏的东西了。余罪尖叫着让回放,技侦不明所以,放了手头的活,把视频拷出来,快速放着。
就算再快,也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长几十个小时的录像,可得一段时间了。
李呆不服气了,确实没人啊,好容易停顿了一下,哦,卖菜的。
又停顿了下,仔细放大画面,某家通信公司线务员查线的。
好漫长,漫长得余罪直抽了两根烟,已经踱到室外了,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技侦员喊了句:“队长,又有一个,好像进家里了。”
“啊?哪儿有?”李呆吓了一跳。
余罪扔了烟闯进来了,看着回放的画面,回头就扇了李呆一耳光。李呆咧咧着:“没注意,肯定是撒尿去了。”
技侦一笑,把画面放大,加清,再放大,再加清⋯⋯然后他回头,看到了余罪和袁亮,都是见鬼似的表情。
“陈建霆老婆?居然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开门进家里了?她有他们家的钥匙?”余罪耷拉着嘴,下巴快掉了。
“没错,是陈建霆的老婆艾小楠。”袁亮似乎抓到了什么。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余罪道,怀疑过,只是一眨眼就放弃了,于情于理似乎说不通。
“对,没有,她是受害人。”袁亮愣了,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换嫌疑人模板,找她,从事发两头的监控里。”余罪道,有点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一方嫌疑人,一方受害人,关系缓和可能,但总不至于受害人冒着坐牢危险,包庇嫌疑人吧。
乱了,乱成一团了,余罪使劲地拍着脑袋,被这个简单的结果搞得头晕了。
“可能吗?”袁亮的嘴张着老大,使劲地咽着口水,艰难地动着喉结。李呆看呆了,他想不通两位领导怎么成了这鸟样。
“看来是一个简单的命题,我们想得太复杂了,既然能亲得像一家人,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在两位老人身上,似乎不可能的事发生得太多了。我想,他们两人进去后,艾小楠不止来过一次。”余罪道,眼睛越来越亮,他兴奋地看着周围的人,一把搂住李呆,直摸呆头的脸蛋。李呆吓得挣脱了,赶紧往人后站。
没多久,技侦就说了句“有”,一个画面跳出来了,又说了一个“有”,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有”⋯⋯余罪和袁亮看到了屏幕上,捕捉到的数个艾小楠的照片,在街对面悄悄观察的、在警车旁边伫立的、在家门口等待的,还有在河坝上枯坐的,技侦很快把统计报出来了:“一共出现了九次,最长半个小时,最短五分钟。”
“就⋯⋯是⋯⋯她!”
余罪一拍大腿,袁亮却是兴奋地把他拉到门外,语速飞快地问着:“不会有错吧?她可是受害者人家属,她老公被杀,难道会替杀死她老公的人传递消息?”
“错不了,他们夫妻感情并不好,陈建霆又是个拈花惹草的主,女人狠起来,说不定巴不得他死呢。”余罪兴奋了。袁亮又问:“说不通的地方太多啊,就算关系缓和,也不至于窝藏武小磊吧?”
“恰恰相反,如果是她,一切就都通了。”余罪调整着思路,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不能是两个人呢?武小磊通过某一个人联系上了家里,也许这个人是直系亲属,但是,从家里到他的渠道,不一定必须是同一个渠道啊!对,应该是两条线。这肯定是李惠兰的主意,通过这个渠道走,谁也怀疑不到。”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袁亮觉得自己跟不上余罪的思路了。
“你想啊,为什么武向前、李惠兰两人那么淡定,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线索放在艾小楠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警察可能怀疑所有人,唯独不会怀疑受害人的家属;假如是艾小楠传递消息,很简单,只要找个上门唠闲话的工夫,在她家打电话,你会怀疑吗?钱款消失也很容易,经艾小楠手汇出去,谁会怀疑⋯⋯都以为她是赎罪,其实是窝藏包庇啊,这干得简直是匪夷所思啊,怪不得十几年都没人查出来。”余罪兴奋地道,以至两眼放光。
“那再反查证明一下,查一下周围的监控,应该能保留三个月左右,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通向艾小楠家的路口,李惠兰或者武向前应该多次出现过吧?”袁亮道。
“对,联络点就在受害人家里。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要从那里出现,其实它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余罪道,一下子阴霾尽去,兴奋劲儿来了。
很快,袁亮的顾虑被打消了,在天眼监控的画面里,捕捉到了数次李惠兰进出小区的场面。再往下调出固定电话、手机的相关记录,尽管只有三个月,已经有数个外地电话,且并不是她女儿上学的地方。袁亮被这个消息激得疲惫尽去,一直守在技侦室。
又过数小时,银行调出来的记录又来了一个强心针——根据原始单据的反查,以艾小楠、她女儿陈琅,以及她老公公陈明德的名义,数年间向外地汇出的款项有十几笔,累计三十多万元。
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着,刑警队封队,当天余罪和袁亮分工,三个外勤组,奔赴线索指向的地方⋯⋯
方见峥嵘
一周后,袁亮带着一名队员出现在中州市金河区大桥派出所。
一个多月的时间,案情几经波折又峰回路转,跟着艾小楠的线索追到长安,又从长安追回这里。一个叫“王磊”的身份证,户籍属于此地,彻查之后,和武小磊相貌特征吻合,再往下查,却意外地把派出所牵涉进来了,前所长和户籍民警被隔离审查,案由是违规办理户籍迁移手续。
“袁队,这里就是大桥派出所⋯⋯当年这里是小商品市场,来自全国各地的商户,光流动人口就有几十万。”
同行的刑侦支队长王涛指着成片的楼宇道,这里已经是物是人非,不但修了高楼,而且地铁也开始破土动工了,空气中弥漫着粉尘的味道,让人窒息。
王支队的态度不怎么好,袁亮感觉出来了。古寨的一纸协查,把两位同行拘起来了,要真查实是武小磊,那这两位恐怕不用退休,得直接开除了。
队员照了几张现场照片,又陪同进了派出所,把原始的记录影印了一份。再上车时,王支队邀着在前面带路。今天是走的日子,他要尽尽地主之谊。
王支队把两人带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饭店,几碗烩面、两三个热菜。饭虽简单,不过风味却足,吃饱喝足,两地警方分手,车上袁亮斟酌了好久,才把电话打回了古寨县,是打给顾局长,就一句话:
“可以确认,就是武小磊!”
这句话意味着,受害人家属艾小楠,从现在开始,在此案有重大嫌疑。他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一点错也没有,可依然像看到两位同行被带走隔离一样,心里是那么堵。
第二组,是县刑警队的技侦员杨宁带的队。钱款的流向和电话的归属不同,而且属于不同身份的人,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各个城市来回奔忙,提取银行监控记录。尽管因为时间过长已经散失了一部分,可随着调查的深入,还是找到了足够多的线索。
王磊算一个,还有其他不下十个化名,都有银行卡记录。在比对提取到的嫌疑人监控时,不出意外都没有提取到完整的面部,而且取钱全部在半夜时分,嫌疑人戴着大口罩,穿着雨衣,不过从体型和身高上可以初步判断,很明显是同一个人。
因为atm机取款有限额,这位嫌疑人化整为零,用这种笨拙却简练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提走了现金,在银行所存的有限数据内,捕捉到了他数次取款的场景。最近的一次汇款,离侦查员查询不到两个月。
这个调查结果仍然只有一个——艾小楠,十八年前被害人的妻子,有重大窝藏嫌疑。
“一个被害人的妻子,窝藏杀他丈夫的凶手,说不通啊。”
顾尚涛局长盯着一摞从各地提取到的证据,证据证明的东西,却缺乏逻辑了。这几日封队,他亲自操盘了,所有消息都限制在一个院子里,三餐由民警自己做,他都三天没出门了,就盼着这个悬了十几年的案子重见天日。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少龙以前任过刑警队长,不过他在任的时候没触这道高压电。顾局眼光投向他时,他尴尬地笑笑道:“我⋯⋯我对这个案子不太清楚。”
“那你能想通吗?”顾局好奇地问。
“说实话,还真想不通。”赵少龙副局摇摇头。
“我也想不通,可邪了,线索就出在这里。将来这事就形成案卷,我估计都没人能想通。”顾尚涛道,做着好惊讶的手势。
“那顾局,接下来怎么办?”赵少龙问道。
“刑事传唤⋯⋯注意方式方法,到各所抽调几位女警去,你来办。”顾尚涛道。
赵副局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他可没有拒绝的权力。
随着前方的深入调查,古寨县这口波澜不惊的老井,快被搅得沉渣泛起了⋯⋯
沪城市,开往机场方向的地铁里,并排坐着一无所获的四位乡警。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余罪选了最难的通信显示地点。在通往艾小楠家里的数个电话中,该手机号已经停机,而固定号码却是街头电话,这一查起来,就只能绕着周边几市兜起圈子来了。
时过境迁十八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那使用过的假户口在安徽生活过几年后消失了,随着现代科技的进步,恐怕嫌疑人也在逐渐接受新知识,以改进自己的藏匿方式。比如用假身份出面,再办一个或者几个假中套假的身份,甚至可以直接从黑市购买一个能够在警务网查到履历的身份,虽然经不起推敲,可躲过排查一点问题都没有。最低限度可以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陌生的地方而不被怀疑。
案子越向纵深发展越显得艰难,县大队的警力一半都出来了,就查这一个案子。据说都挖到了他在安徽的生活地,照片辨认无误,技侦员们根据一点一滴的信息,在慢慢地还原着他的真实面貌。
长安、中州、安徽都反馈线索来了,不过查证之下,都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现在看来,就连李逸风也觉得余罪选的地方才是武小磊目前最可能在的地方。他几次想和余罪聊聊,不过看余罪沉思的表情,他都放弃了。
侧头时,李呆和拴羊在嘚瑟着,李逸风注意了一下,敢情这俩货挤眉弄眼,在瞅着倚窗而立、忘情拥吻的一对。他挨个掐了一把,小声斥着:“别没出息,盯着人亲嘴。”
“还是小孩呢,背后背个大书包。”李呆凛然道。
李逸风被这两位兄弟逗得直乐,这一趟他们坐的是飞机,住的是酒店,一路上洋相不断。李逸风又趁机教育着:“这城里都是各扫门前雪,别说亲嘴,裸奔都有可能,你管得着吗?还有,注意公德啊,别有事没事把你臭脚丫子伸出来。”
“没事,这两天老查所长,不查咱们。”李呆笑着道,一句话听得李逸风忍俊不禁,回头看了看憔悴一脸的余罪,他两眼泛红、满脸胡茬儿的样子,在地铁口已经被查了好几回身份证了。追逃犯的,现在比谁都像逃犯。
李逸风打住话题了,回头碰碰所长。余罪却像浑然未觉,他看着手机上技侦刚刚发回来的案情短信——两个组的情况汇总出来了,袁亮正带着人回古寨,如果有确定信息,后续的消息很快就能往这里汇合。
余罪把手机递给李逸风,李逸风草草一看,哭丧着脸,牙疼了。余罪侧头却笑了:“狗少,你马上就要成领导干部,可不能逢事就这德性。”
他自然是笑话这家伙一遇事就抓脑袋了,果不其然,李逸风小声道:“取款这么多次,居然都在半夜,脸都没拍到?”
“对。这是起码的防范。”
“出来七八个银行户名,还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对。应该都是假的。”
“连开户时候的监控都没提取到?”
“对。估计银行卡是买的。”
“算了,我估计查电话地点也是白搭,他绝对会找一个没天眼监控、没办法往下查的地方。”
“对。这是基本原则。”
所有的都对,那就不好对付了,李逸风为难地把手机送交到余罪手里,余罪慢条斯理地装起手机,笑着道:“你为难什么?这正证明了,他具备相当强的反侦查意识,同时也证明了,这条线,是正确的。”
“可怎么查呀?”李逸风道。
“车都开到这儿了,怎么可能没路呢?”余罪笑道,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车到了,几个人下了地铁,往楼上走着。李逸风忙着拽着俩乡警,否则俩家伙跑丢了又得等半天,偶尔还得拽着余罪,他老是神神叨叨地走路,走着走着也岔道了。
目的地就在地铁出口不远,李拴羊边走边拽着狗少,三人对着人群里巡逻的民警指指点点,打着赌说,看能揪住谁查身份证。之前李拴羊被揪过一次,他后来学乖了,只要打扮得干干净净,一准没事,可像所长现在这样就保不齐了。
果不其然,那两位巡逻警向四人走来了,一伸手,拦在余罪的面前:“同志,看下您的身份证。”
“啊?哪个身份证?”余罪正想着什么,说岔了。
“你有几个身份证?”民警愕然了。
“哦,一个⋯⋯怎么走到哪儿都查我的身份证?我像坏人吗?”余罪掏着口袋,看着巡逻警。那两人的眼光明显在说,不像好人嘛。
后面仨人哧哧笑着,看着巡警拿到警证后的愕然表情,看着两人尴尬的笑容。余罪接回证件,却是敬礼道:“没关系,我该向你们致敬,这儿的治安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谢谢!”两位巡警回礼,很有成就感地笑了笑。
这回倒意外了,李逸风突然发现所长说话越来越温和,不像以前那么刁钻了。出了地铁口,从如潮的人群里挤出来,循着定位,然后几位齐刷刷地站在街头傻眼了。
——对面就是定位的通信方位,不过是公交站口。那等车的人黑压压的一片,隔着一条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在这种地方,还可能留下什么?
“俺的娘,这人多得,得查到啥时候啊。”李拴羊腿一软,颓然了。他和李呆席地而坐,连李逸风也靠着护栏,看着如蚁群的人流,觉得抓捕之路遥遥无期了。
“所长,所长⋯⋯”李逸风问。
“怎么了?”余罪道,和拴羊坐地上了,掏着烟。
“这咋办?”李逸风为难地道。
“他就在这个城市,离我们很近,说不定刚刚都擦肩而过。”余罪道。
“可这个城市一千多万人口啊。”李逸风耷拉着嘴巴道。
“好查,肯定不是公务员,有编制的单位,他没资格进去了;肯定不是像样的企业,他不到十八岁就走了,根本没机会接受像样的教育;肯定也没有混成地痞流氓,否则十八年足够他撞进网里了⋯⋯他从事的应该是一个边缘类的职业,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不需要学历和资历,不过应该能养活自己;危险系数小,抛头露面的机会不多,便于隐藏⋯⋯这样的职业选择,其实是挺狭窄的⋯⋯”
余罪说着,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初到滨海的那个时间,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四顾茫然。武小磊相比自己的状况可能更甚,他还要担心警察随时识破他,在那种境遇都走得出来,而且生活这么多年,不得不叹服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的生存能力了。
在哪儿呢?余罪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目光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澈。因为这样的环境,他太熟悉了,同样是这样的环境,能给予边缘人生活的机会并不多⋯⋯
车流,人海,熙攘的街口。
五湖四海的声音,五颜六色的私车,闷热嘈杂的环境,让置身于此的人们,无端地显得心烦意乱。
临街一辆深颜色的车里,有一位中年的汉子坐在驾驶的位置,不时地抹着眼睛,像累了,像困了。这个街口许多认识他的人都觉得有点奇怪,往常这个接近黄昏的时候正是生意红火的时间,而老石却不像往常那样,站在街口揽生意。
他在哭,他在一个劲地哭,手里的手机显示着一则似乎和这个城市根本不相关的新闻画面:《古寨县城管群殴一对老年夫妇,致使两人重伤》。
每日忙碌,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偶尔会在网上看看家乡的变化,可不经意间却发现了这则让他心痛如绞的新闻。
“老石,你怎么了⋯⋯”
有位搭伴的司机敲响了车窗,他摇摇手,抹了把脸,开了车门,直道身体不舒服,然后不理会同伴的诧异,飞奔着过了马路,奔进了草坪,奔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巷口。他蹲着,牙齿紧紧地咬着拳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失声地痛哭起来了。
“妈⋯⋯妈⋯⋯爸⋯⋯爸⋯⋯”
就像在襁褓里牙牙学语的时候,他艰难地吐着这几个字,每一字都像有锥心之痛,他呼喊得如此痛苦。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痛苦过了,每一字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呼喊得如此艰难。
他哭着,拨着电话,电话一直通着,却没有人接听⋯⋯
千里之外的古寨县⋯⋯
此时此刻,艾小楠正提着菜市场买的秋瓜、豆角往家里返回。好几日心神不宁,知道李惠兰和武向前没事后,她的心情总算放松了。公公去世、女儿上了大学,她已经是孑然一身,时间已经慢慢地抚平了曾经的伤口,她已经习惯在这种平静和与世无争中生活着。
这是一位很恬静的中年妇女,解放头,对襟上衣,普通的中式裤和布鞋,和县城里大多数家庭妇女没有多大区别。
女警对着照片,对司机道:“就是她,把车停到单元口。”
一辆普通牌照的车直驶进单元里,艾小楠没有注意到。在她走近的时候,车门开了,两位表情严肃的女人拦着她:“艾小楠,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是警察。”
“协助调查,我们不想动静闹太大,请吧。”另一位道,让开了车门。
艾小楠手里的菜兜“啪嗒”一声掉了,她的神情如遭雷击,几乎是机械地、木然地被两位女警搀上了车。
车碾过了菜兜,飞驰而去,那滚圆莹透的秋瓜,烂瓢碎瓤摔了一地⋯⋯
信口猜凶
“艾小楠,知道把你传到这儿来,是因为什么事吗?”
赵少龙道,看着年近半百、还是那么怯生生的艾小楠,他仍然无法想象,解开搁浅了十八年的疑案的扣子,居然会在这样的人身上。
她不说话,只是抿着嘴,低着头。赵少龙示意身后陪同的两位女警,作为缓冲的方式,一位扶着她,一位给她斟了杯水。
有多久没有经历这种直接询问的方式了,赵少龙副局长已经记不清了。几个高手都派出去了,在领导督促下,他自然当仁不让了。赵少龙想了想,换了种说话方式:“那我直接问一下,我在三家银行一共查到了二十一次汇款记录,其中十七次是以你的名义,两次是以你死去的公公陈明德的名义,还有两次是以你女儿的名义,总金额是三十六万四千多⋯⋯能告诉我们,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别人给的。”
“谁给的?”
“⋯⋯”
又没回答了,憋了半天,赵少龙又抛出来一句:“钱你说不清楚,那电话呢?你女儿在南京上学,除了这个外地电话,还有很多次和沪城及其周边几座城市的通信记录⋯⋯能告诉我们那是谁吗?”
艾小楠不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这几乎是告诉警察答案了。
赵少龙火了,拍着桌子,吓得艾小楠全身一哆嗦,他吼了句:“还用说吗?你在包庇谁?他可是杀你丈夫的凶手,无论凶手家属给你多少好处,这都是一条命案,法律能原谅他吗?”
吼声把艾小楠惊得全身激灵几次,然后她仇视地看着赵少龙,那种不屈、不服、不忿的眼光,让赵少龙见识到对面这个人的信仰是多么坚定了。
“你还瞪我?”赵少龙发火了,一如曾经当刑警队长时候的脾气,拍着桌子训着,“你的事全县有一半人知道,你们两家关系可以缓和,武向前给你们相应的赔偿,那是应该的⋯⋯但这不能成为他儿子脱罪的理由,命案啊,给我们造成多大的压力,他可是杀你丈夫的凶手,你们难道一点夫妻之情都没有,转向包庇一个凶手?⋯⋯那你说说,武向前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艾小楠从那位警察眼光中看到了蔑视,看到了厌恶,她突然疯了一般地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水杯翻了,水洒了一地。两位女警慌了,赶紧摁着她的肩膀。赵少龙针锋相对地吼着:“那是怎么样?难道他没杀人?多少双眼睛看见了。”
“不是这样的⋯⋯陈建霆他是个畜生,他该死⋯⋯”艾小楠吼着。
“那武小磊呢?难道不该死?”赵少龙凶悍地道。
“他也该死⋯⋯”艾小楠悲愤地道,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了。
“哦,看来你很清楚他在哪儿。”赵少龙口气缓和了,惯用的试探方式,在这种对刑侦并不熟悉、情绪化的人的身上,还是挺奏效的。
问到此处时,艾小楠突然冷静了,两行泪刷刷流着,不时地抹着,不管赵少龙再问什么,就一句话:“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对方警觉了,遍问不着,气得赵少龙摔了本子,起身离座,在走廊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过了一会儿,进去接着试,还在哭。
又过了一会儿,再试,还在哭,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顾局长来了,两位领导关着门说话,却能听到顾局上火的吼声:“啊?让你询问几句,你吓唬她,那能管用么?这么重要的知情人,再有闪失,你还准备等十八年呀⋯⋯去,找几个女警陪着,一定要让她情绪稳定下来⋯⋯”
不一会儿,赵副局出来了,大黑天的,一直电话联系着各所,把为数不多的女警往回调。大半夜的,领导要结果,这光景呀,该着他哭了⋯⋯
有时候无欲无求的人比那作奸犯科的人难对付,艾小楠这个没上过几天学的妇女就是如此,连续三天,全县的女警轮换了一遍,她什么也不交代。问钱的去向,她就开始胡说,再急了就开始哭,反正什么也不说。这死理认得,愣是把两位局长搞得焦头烂额。
袁亮一队是在火车上接到这个信息的,现在已经到了定位和抓捕的阶段,或者艾小楠开口,或者那两部监控的电话再打进来,或者⋯⋯能在这个嫌疑人出现频率最高的沪城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呜⋯⋯”汽笛长鸣,队员捅了捅小寐的队长,提醒着沪城到了。
睁开眼已经是满目青翠,绿色宜人,远眺是一望无际的高楼大厦,近看是攘攘熙熙的客流,从县城一下到了大都市,由不得袁亮不怵然地自言自语着:“这块硬骨头,不知道咱们啃不啃得下来。”
“余所不就是个追踪高手吗?藏那么深的偷牛贼他都逮回来了。”队员道。
“那不一样啊,上次可是大量的嫌疑人和参考信息,还有省二队做后盾,咱们有什么?就几个人。”袁亮道,以县局的刑侦力量,实在够呛。
两人小声说着,起身离座,和同一车厢的两名队员会合到了一起,四人下车,通过地下通道,刚出站台时,就看到了有人举着大牌子,上书两个字:袁亮。
是狗少,那字写得像乌龟爬。有队员看见了,笑着示意着袁亮那方向,两组人终于会合了。袁亮哭笑不得地问着李逸风道:“干吗写我的名字?”
“您老名字就俩字,省纸呗。”李逸风道。
众人一笑,袁亮状似生气地道:“那你写个正楷字,你这像写字?扭麻花呢。”
“错,不是我写的,我们所长的书法,哈哈,回去收拾他吧。”李逸风笑道。
狗少领着众人上车,在当地租了辆普通商务车,走走停停。几人趁着这工夫,有的欣赏城市美景,有的感叹都市生活不易,袁亮却是心揪着案子,问着李逸风。李逸风说了:“这不等着家里的进展吗?都好几天了,我们根本没出门。”
这话听得袁亮也是好不懊丧。家里还没进展的话,他最终没说出口。
一路驶回了近郊一间胡同里的旅馆,李逸风分头招待人歇着。那边袁亮敲响了余罪的房间,一进门,却愣了下。余罪正光着上身,喝着啤酒,吃着花生米,边吃边发呆,他进去才发现了,原来余罪是看着案件板发呆——余罪把地图钉在墙上,下面排着几乎案发以来的所有照片。
很直观,也很有心,袁亮笑着道:“不错啊,余所,有美剧里那种侦破的氛围了。怎么样,有结果吗?”袁亮道。
“我在猜,还没猜到,你来了,咱们一起猜。”余罪道。
“猜?”袁亮异样了一下,仔细地看看整个沪城的城区图,上面被标记了数个点,那是嫌疑人曾经使用过公话的地方。除此还标有其他颜色的圆圈,袁亮马上也明白了,那是自动提款机所在的地方,最远能到离沪城尚有上百公里的苏杭一带。
信息出来的不少,可都被刻意地隐藏了,提款大多数时候在夜里,提取到的记录都是个戴着口罩的男子。袁亮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确实是有心人,把这些从手机上、网上传送的案情相关东西,都直观化了,唯一不直观的,仍然是黑夜里的一个蒙面人。
“怎么猜?”袁亮道。
“猜他的职业,猜他出没的地点,猜他可能在的地方。”余罪道。
对了,袁亮突然发现变化了,余罪不像以前那愁苦了,相处这么长时间,他知道只要对方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就是有转机了。
“你猜到了?”袁亮好奇地问。
“是啊,就等着你们来呢,真够慢的。”余罪道。
“没办法,有武器,上不了飞机。”袁亮道,和余罪坐到一起了,一屁股坐下,抢着他手里的酒,追问着,“快说说,什么想法?”
“我猜呀,他是个司机。”余罪直道,把刚喝一口的袁亮给噎了下。
“说不定这就是他生存的方式。”余罪又道。袁亮使劲咽下酒,瞪着眼,一千一万个不信。
“而且他用的不是本地的牌照。”余罪又道,袁亮差点把喝下去的酒吐出来。
他异样地盯着余罪,不敢相信,可又不敢不信。当时选择任务的时候,余罪就径直到了最没有可能找到证据的沪城,只因这里是电话往来频率最高的地方。
“好好说,别卖关子,我都快疯了。”袁亮道。
“好,咱们从行为习惯上分析,取钱的时间大多数在夜晚,活动范围几乎有三百公里,你说至于么?在哪儿蒙面取一下不一样啊?”余罪道。
“可这不能证明他是司机呀?”
“但你不可否认,如果是司机的话,他可能更方便地办这些事,可以随机地选时间、选地点,那样的话我正好无法排查。”
“理论是这样,但判断他是司机,太过武断。”
“同意,那电话呢?通话的地方选择,除了市中心一带没有,其他几个区都有,最远还到了嘉兴一带⋯⋯不用手机说明他学了不少反侦查知识,现在这东西好学,但另一方面,你考虑下,如果他是司机的话,这就太方便了,在路上走着,随便找个没天眼监控的路段,就解决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好像不对。”
两人争执起来了,余罪几日想出来的方式,看样子无法说服袁亮。余罪想了想,咬咬下嘴唇,又抛出个理由:“根据咱们对武小磊上学时候的了解,他的脾气不太好,性格很梗,属于不吃亏的那种,所以我觉得他要打工可能性不大,临时可以,长期他受不了那气⋯⋯要是开个车拉客,似乎不错。只需要一个驾照和身份就可以了,就算被查也是被交警查。”
“你就这么判断的?”袁亮不认同地道。
“错,是判断他是司机的话,这些古怪的行径,就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为什么取款发生在不同地点的半夜,为什么电话通信在不同地点的隐蔽路段⋯⋯即便是个潜逃的嫌疑人,他买一张不记名手机卡不就解决了吗?”余罪道。
“不要告诉我完美解释,我要知道你通过什么判断出他是司机,否则我不能同意。”袁亮反向问着。
“这个嘛,说出来你不准笑啊。看这儿。”余罪道,起身点着照片上一个小黑点,然后比对着,从同一幅监控图里把电脑图像放大,看得袁亮哑然失笑了。
那个黑点是⋯⋯车钥匙!
“有车不一定是司机啊,现在有车的可多了。”袁亮笑着道。
“如果仅仅是有车,还无法解释他这些行径,所以我把得到的监控图都仔细看了几天⋯⋯还有证明。”余罪道,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下来,一张一张放着。袁亮看到有数张图片上,余罪都在嫌疑人的腿弯处都有所标记。余罪问袁亮,“有什么不同?”
“裤子吗?能有什么不同?”袁亮愣了。
“你站起来。”余罪道,袁亮讶异地站起来,余罪指指他的膝盖处,又把照片一对比,袁亮恍然大悟道:“噢,这裤子褶子多。”
“那为什么多呢?”余罪问。
“噢,你是说,长时间开车?”袁亮惊讶了句,没想到玄机在这里。
“对了,能出现这么多褶子,那说明腿打弯的时间比一般人要多⋯⋯正常情况下,短时间驾车不会形成这样的,看他的裤子,皱成什么样子了,看这颜色,绝对是工装,脏兮兮的⋯⋯所以我判断,他很可能是以司机为职业的。”余罪道。
“那车牌呢?总不至于你猜到车牌吧?”袁亮不服气地道。
“哥哎,这个钥匙虽然是半截,不过我根据样式已经咨询过几家修理厂了。师傅说,应该是国产车的那种钥匙,这也符合他的身份。他混在外面,还拿艾小楠给汇的钱,这肯定是他家里的⋯⋯总不至于开个好几十万的车吧?”余罪道。
“车牌,说车牌,那对缩小范围有帮助。”袁亮道,越来越觉得余罪不是空口无凭。
“嘿嘿,你太老土了⋯⋯本地牌一张牌照好几万,他开个几万块钱的破车,总不至于买个十万的牌照吧?”余罪道。
“有道理,理论上不会上本地牌。”袁亮点点头。
“买个破车,挂个外地牌,开在这种大都市,这种既没品位,又要被交警处处提防的事,你说什么人会干呢?”余罪道。
“以这个为职业?难道真是⋯⋯黑车司机?”袁亮道,觉得一切是如此合情合理。
“如果是,所有表象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不是,我还找不出更符合这个表象的真相。毕竟这个职业是半公开的,既能挣到钱,又能隐蔽他的身份,还不用抛头露面,比照他的性格,你觉得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做吗?我甚至怀疑,这家伙是出夜车,那样的环境对他几乎是安全系数最高的⋯⋯看他出现的区域,除非发案,日常的排查都很少,别说晚上了。”余罪道。他用三天的时间,描绘了一幅边缘人的生活场景。
“行!那就从这个方向查,车管所、市公安局、交警部门,咱们分头联系一下,对了,忘了告诉你,艾小楠被正式传唤了,不过她到现在还不开口。”袁亮道,重燃起了信心。
“很正常,要是一下子就把武家给撂出来了,那才是白眼狼呢。”余罪道,不动声色地又来一句雷语,“你们的排查方式不怎么样,想不想试试我的?”
“你有什么方式?”袁亮问。
“不找官方组织怎么样?车管所要管用,就没那么多黑车了。”余罪道。
“那找谁?”
“找地下组织。”
“地下组织?”
“对呀,他选择的是种边缘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不和那些人发生交集,每个地方都不缺地头蛇,那些地痞流氓,那些靠边缘方式生活的人,应该比片警更熟悉他们讨生活的地方⋯⋯如果武小磊在沪城城区或者郊区某一地高频出现过,这些和他同样街头讨生活的人,应该照过面⋯⋯我们只需要从各管区提取一下经常打架斗殴、收保护费、做非法小生意,甚至那些小偷小摸的人员,基本就差不多了。他们毕竟在明处,好找。”余罪道。
听着余罪这个简便而直观的方式,袁亮不住地抓脑袋,心想这办法太他妈有实际操作性了。余罪以为袁亮有意见,直问着:“怎么?这办法不好?”
“好是好。”袁亮愣了下,扑哧一声笑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问道,“我是有点奇怪,这怎么也不像警察的办法呀?更不像警校能教出来的。”
“我有好老师,教我的东西可真不少。”余罪笑道,仰头喝了口,撇着嘴,像是好无奈地道,“还不止一个老师。来,碰一杯,打个赌啊,抓到他印证一下咱们今天的猜测,对了你请客。”
“那错了呢?”袁亮碰着酒瓶,笑着问。
“错了恐怕你没机会抓到,你手下的队员都太嫩了,所以你没机会让我请。”余罪笑道。
“横竖都是你赢啊,好,咱们就这么来,我倒巴不得请你呢。”
两人商定,仰头间,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雾霾重重
得到了一个杀人嫌犯可能潜藏在沪城的信息,当地警方也不敢忽视。县里通过市局协调,次日开始排查,到沪城的各分局都受到了热情接待。毕竟这种人相对于警务工作,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谁也不介意把他除之而后快。
袁亮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分出两人到各区的车管所提取车辆备案,不过一听就头大了,这里一个区的车辆登记就有十几万辆,在没有掌握更确切的定位线索时,根本不敢想象从这里查找。于是思路就沿着余所长的办法来了。
这一回袁亮算是领教了余罪和乡警们的横劲了,从区分局、各派出所,只要查到本地比较出名的痞子,包括有打架滋事的、有收保护费前科的,特别是二进宫、三进宫那些屡教不改的,一一记录,直接询问。
地方民警的警务可繁忙多了,这些小事可帮不上忙,当然,余罪巴不得自己干呢。
于是他就带着仨乡警、两位刑警加一位队长,一个区一个区一路找着过去了,不少人在早餐馆吃着饭,一不小心,就被几位外地警察带走讯问了。
一亮照片,认识吗?这个人就在这一片混,告诉我他在哪儿,线人费一万。
这个时候,李逸风会适时地亮亮一摞钞票,那些被抓的痞子眼里一般都会闪过贪婪的眼光。
但一般情况下是不认识的,不认识只好让他走人了。
半天工夫,几个人横穿了两个区。当又一个靠街头混迹、碰瓷为生的小混混被余罪他们摁住后,直接就在车里讯问上了。一搜身,居然搜出了几个不认识的东西来,小管子,红色的。李逸风一愣,摁着人追问:“这是什么?”
余罪把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一想便明白了:“哦,这是狂吐鲜血的装备吧?”
说着一挤,“扑哧”一声,管子里不知什么液体就喷李呆脸上了,果真是“鲜血淋漓”。要是不小心“碰”到某人的车上,然后倒地狂吐这玩意儿,肯定要把车主吓得六神无主了。
李逸风惊愕道:“咦?有两下子啊!碰瓷还真是技术活,这玩意儿讹人可高端多了。”
再看向那嫌疑人的时,这小伙儿都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地说着:“还没用过,现在不好讹了,都有行车记录仪了⋯⋯整不好得被人家反讹一下。”
几位便衣哈哈笑着,余罪一亮照片:“问你个事,认识这人吗?”
那人仔细看了看,他知道不认识的后果,不过很可惜,真不认识。余罪连许诺也懒得做了,直接瞪眼。那嫌疑人赶紧道:“别别⋯⋯老大,听我说,这不是本地人,一看就是外地人⋯⋯他们绝对不会在这个区混。”
“为什么?”余罪愣了下。
“这个区是老城区,没啥可混的,外地人现在大多数都是开发区、新区混,那儿找钱容易。”碰瓷哥道着行内的话。
“如果是个开黑车的,哪儿最好找生意?”余罪问。
“新区呀,开发区呀,市区堵得跟便秘一样,自行车都走不动,还想挣钱?”碰瓷哥道。
余罪兴致来了,这些可就是警务上没有的东西了,他想了想,又问着:“时间呢?”
“去掉上班时间就行了,晚上下班的、吃夜宵、出来找乐的,他们就在路口等呗⋯⋯”那哥们又道。
这才是真知灼见,余罪乐了,把这哥们儿放了,亲自送下车,又在路边聊了好久。正聊得兴起,却不料袁亮嚷着,表情很着急,余罪顾不上了,直奔上车去。后面那哥简直是相见恨晚地喊着:“嗨,老大,你们不是警察吧?⋯⋯去哪儿找钱,把我也带上?”
听到这句,车厢里轰然笑了。袁亮却是急促道,刚刚接到家里的通知,又有电话打进艾小楠的家里,反查定位,是沪城的一部手机,不过查到的时候已经关机了,出现的方位在高科技园区一带。
余罪看了看电子地图,摇了摇头,直线距离十几公里,就算赶过去也晚了。袁亮却是催促着快赶。他看了眼余罪,问着要不要通知辖区派出所。余罪摇摇头,根本没想这个,自言自语道:“现在他的行径和以前有所改变,可能谣言开始起作用了,找不到传话人,他急了⋯⋯啧,咱们操作得也有点急了,要是缓一点,说不定情况更好⋯⋯”
“屎到屁眼上了,你才想起纸来啦?早不说。”袁亮心烦意乱,回敬了句。
“咱们不一直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吗?再说你催得也太紧了。”余罪道,看袁亮火大,他故意浇油似的说,“那我现在早说一步,去也白去,这地方随便一个小区都和咱们县城差不多大,不是提前预见,或者有准确信息,即使追捕你也肯定抓不到人。”
“乌鸦嘴。”袁亮回敬道。
车还是向目标驶着,在路上被堵了两回,被夹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车流里,用时一小时零十分才到指定位置。下车时,来自县城的众警齐齐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这位置是个客运中转地,地铁口、公交站相距不足一公里,每分钟通过地铁、公交、天桥、道路运输走的客人都有上千人之多,但凡车来,入眼便是黑压压涌来的人群,两公里内八个路口,哪里都是人,即便有天眼监控,恐怕也拍不清这么多面孔。
根本没法找,人太多。袁亮就这么给局里汇报了,理由很奇葩。
局里顾局长的回复更奇葩:想办法找,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外出抓捕的迷雾重重,古寨县刑警队也是愁云惨淡。连着封队数日,近在咫尺却不能回家的刑警早心生怨言了。艾小楠被正式传唤,哭了几天几夜,其间什么也不吃,最后弄得要被救护车接走了。
领导也怕出事哪,要不是箭在弦上,这事都未必能办到现在。可已经这样了,不管是谁,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艾小楠是自己走出来的,很虚弱,神情有点恍惚,一位胖胖的女警上来搀着她。艾小楠似乎认识她,那女警笑着说她丈夫在一中,认识陈明德老师。许是这些关系的缘故,艾小楠没有显示出更多的不悦,于是这个女警和她坐到了一起,直驶医院。
当然有警车和警察陪同着,车一走,赵少龙焦急地问着城关所长:“这位怎么样?”
当然是指那位女警了,四十多了,典型的嘴大舌头长,谁的闲话也敢传。这不,城关的所长打着包票道:“绝对没问题,绝对能扯到一块儿。”
“那你昨天不派来?”赵少龙副局长道。
“昨天,我还以为是上级公事,就把年轻的几位派过来了,不知道是这事啊。”所长惶恐地道。赵副局翻了一眼,不理会了。
事情僵在这里了,随着技侦的调查深入,警方提取了武小磊在长安、中州、淮北等地的不同记录,和使用的不同化名,都是艾小楠汇出钱款的收款人,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之久。所以她的态度,几乎成了决定此案侦破的关键所在。
可是越关键的时候,事情就越掉链子。
陪同的民警张软花看着虚弱的、呆滞的艾小楠被送进病房,输上了营养点滴,同为女人,她眼睛软得差点就酸痛起来了,她知道在案子的高压之下,不管是办案的、还是犯案的,几乎都要脱一层皮。
“艾姐⋯⋯哎⋯⋯”张软花拉着艾小楠的手,抚了抚,叹着气,欲言又止。
一直不开口的艾小楠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感动到似的,痴痴地看着张软花。张软花问着:“艾姐,饿吗?想吃什么?”
艾小楠摇摇头,眼光中的怒意缓和了,她看着张软花,喃喃地问着:“你也是上头派来审我的?”
“我不是,我还等着给孩子做饭,就被所里传来了⋯⋯没想到是你⋯⋯他们没怎么你吧?”张软花慌乱道。她确实是上头派来的,准备以关怀的方式得到真相。
艾小楠摇摇头,从同是女人眼中看到那种关切,似乎不是作假。
不过一个妇人家历经那种地方,心理会有多大阴影可想而知。张软花无语了,握着艾小楠的手,轻轻地说:“艾姐,你的事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冤枉你了,你怎么可能包庇杀你丈夫的凶手啊⋯⋯别怨他们啊,很快就会有新的证据,等真相出来,我亲自给你洗刷冤情⋯⋯”
对于真实的案情张软花并不了解,但她却无法理解,一个劲地为艾小楠喊冤,说得声情并茂,绝对不像假话。却不料,艾小楠艰难地笑了笑,对张软花轻轻地说了句:“他们⋯⋯没冤枉我。”
呃,一句话差点让张软花抽过去,她张口结舌,绕是舌头大,也说不上话来了。她紧张地看着艾小楠,就那么张着嘴,就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对话肯定是被监听了,楼下车里听到的技侦也是紧张得心一抽搐,然后大气不敢稍出,仔细地听着这个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等了好久,两位女人开始说话了⋯⋯
切肤之痛
这是个加护病房,房间内从病床到墙壁全是白得瘆人的颜色。看着艾小楠那张苍白的脸,张软花无法想象这样一位瘦弱的女人,在丈夫被杀之后的十八个年头,是怎么熬过来的。许是那种女人间的同情让她们有了共同的语言。
艾小楠轻声说着:“软花,你知道我当年是为什么嫁给陈建霆的吗?”
“艾姐您当年很漂亮吧?”张软花道,话不由衷。那个年代脸蛋可不值钱。
艾小楠虚弱地笑笑,和她握着手,像在自嘲一般道:“其实就为了个供应粮,为了个城镇户口⋯⋯呵呵,可笑吧,进了他家门才知道,他在县城里是个名人,出名的没好人家的女儿嫁给她,他爸爸才从老家给他娶了个⋯⋯就是我!”
这肯定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张软花知道陈明德老师那三个奇葩儿子,她没敢接茬儿,怕引起伤心的事。
“那时候活得好难啊,一家几口就挤在两间公房里,刚结婚的时候他对我还可以,还知道嘘个寒问个暖,不过没多久,他厌烦了之后,又像原来一样了⋯⋯成宿成宿地打麻将,成天成天地喝酒,挣着钱了不在外面花完不回来,挣不着了,回家就朝他爸要⋯⋯到我怀上琅琅,连做检查都是自己去医院,生琅琅时,他都没去医院,不知道和哪个女人在外面鬼混⋯⋯”
说着眼睛一扑簌,泪刷刷下来了。张软花赶紧拿着纸巾,给艾小楠擦着,关切地问着:“琅琅多大的时候出的事?”
“三个多月⋯⋯”艾小楠哭着,道了句。
这个谈话就难了,似乎那个糟糕丈夫的殒命,对于苦命的妻子是一种解脱。张软花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劝,想了想,说道:“艾姐,那你早该走了⋯⋯何苦守在公公家里,我就想不通,这一辈子还不是苦了自己。”
“没法走啊,陈老师上学时候就是我的老师,他身体又不好,我怕没人照顾,他再出个什么事,我的罪孽就大了。”艾小楠道,一句听得张软花真为她不值,可不料艾小楠却是活得无怨无悔似的说,“其实建霆死后,家里的负担反而轻了点,我想着把女儿养大,我这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就是我公公想不开,公安局一直没抓到杀人的武小磊,他就一直上访、告状⋯⋯这个家呀,一直过得不像个家⋯⋯”
“那⋯⋯你们和武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张软花小心翼翼地问。
“琅琅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就我公公那点工资,差不多全耗费在上访路上了,剩下不多还得养着两位小叔子,琅琅从小就跟着吃苦⋯⋯别的孩子吃冰棍、吃果冻,她只能看着咽口水;别的孩子穿新衣服、穿花裙子,她只能穿着我改过的补丁裤子⋯⋯不过孩子很懂事,从来不朝我要什么,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她的爸爸呢⋯⋯我就狠心打了她,不许她问⋯⋯到现在我都后悔⋯⋯孩子可懂什么,我怎么能难为她呀⋯⋯”
艾小楠哭着,一下子不可抑制,强忍着要起身。张软花赶紧给垫着枕头,一脸戚色地做着这个忠实的听众。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回来,背了一个好看的新书包,书包里还有文具盒、铅笔、橡皮⋯⋯她高兴极了,我却很生气地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是一个奶奶给的⋯⋯我怕她学坏了,一直追问,后来才知道是武小磊的妈妈,李惠兰⋯⋯我也一下子接受不了,把东西拿着,第二天扔回到了他家里⋯⋯”
“后来呢?”
“我有一次去家长会,老师奇怪地问我,怎么奶奶没来,我才知道,李惠兰一直在悄悄看孩子,给孩子报奥数班、给孩子悄悄买零食⋯⋯我很生气,就找上门和她理论,她见着我,一下子也哭了,她说她孩子也没了,就算将来抓住也要被枪毙,都是当妈的,就自己苦点儿,也不能让孩子作难呀⋯⋯”
张软花眼睛红红的,她在抹着。
“这是一对好人啊,后来琅琅就多了一个奶奶和爷爷,他们两人有文化,也能教孩子,琅琅年年是三好学生,上小学初中,一直就是全校状元,就我公公看着,也别提有多高兴了⋯⋯”
“那你公公他知道这事吗?”张软花问,心想那肯定又是一场冲突。
“知道也没法子呀,建霆的两个弟弟一直没正经工作,不是在外面坑蒙拐骗,就是朝家里老父亲要钱,他也没能力呀⋯⋯告了好多年,那些年我们都已经习惯警察上门了,一有上门,琅琅就喊‘爷爷,警察叔叔请你做客了⋯⋯’”
一个巨大的冷笑话,两位妇人俱是含泪苦笑。
停了半晌,张软花问着:“那后来,为什么不告了?”
“快十年没消息了,再有心劲儿也要给磨光了,说起来,几乎就是惠兰婶一直补贴着我们家里⋯⋯我记得是陈家老二出事那一年,那个畜生欺负了一位高中女生⋯⋯出了事我公公一下子病倒了,连我也没脸出去,那年公公单位正好集资买房子,要四万块钱,可公公工资本上连四百块钱也不到⋯⋯我们还住在一中旧窑改造的公房里,有天晚上,惠兰婶和向前叔,第一次来我们家里了⋯⋯”
这个也许是所有事情的关键,张软花仔细倾听着。
艾小楠闭着眼,长舒一口气,似乎这些外人猜测纷纷的故事,从她的嘴里吐出来,也是一种释放,她平静地说:
“我把孩子支走,让她去隔壁做作业,惠兰婶和向前叔到了我公公的病床前。有杀子之仇的两家人,过了十年坐到一起了,难了这么多年,我公公仍然放不下,把药碗扔了,让他们滚。”
“那他们呢?”张软花很好奇那一幕,似乎是无法逆转的。
“他们没走,他们带来了钱,四万块,房钱⋯⋯我公公把钱扔到了地上,不要;然后向前叔捡起来,放好;公公又扔了,又捡起来;公公再扔的时候,惠兰婶拉住他了,直喊着老哥哥⋯⋯其实惠兰婶也苦啊,她说老哥你可以恨我们,可你别难为这么苦的儿媳呀,也别让琅琅受罪呀,咱们两家都没儿子了,难道我比你们更好过点吗?”
张软花一下没忍住,一下子抹着两眼,泪如泉涌。
艾小楠抹着泪,眼睛里甚至发亮着说着:“他们三个老人一起哭了⋯⋯那毕竟是杀子之痛,我公公再豁达也放不下这十年的心结啊⋯⋯惠兰婶和向前叔也是有备而来的,我没想到他们这次来不光是送钱,还送儿子⋯⋯”
“儿子?”张软花下意识地道。
“对,儿子,他把一个写着地址的纸片交给了我公公,惠兰婶哭着说了,我现在知道我儿子在哪儿,就是这个地址,我们两口子商量好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条命今天还给你了,我们不欠你什么了。要是他能换回你儿子的命,能换回你的心宽⋯⋯你拿走吧!”
艾小楠道,流着泪的眼睛却是异常地明亮,那几乎是闪耀着一种让人崇敬的光辉。张软花听到这里,也已经是泪眼模糊,释然地问了句其实已经知道结果的话:“后来,陈老师没有举报他?”
“没有,直到他去世⋯⋯床前站的是惠兰婶和向前叔,他把琅琅托付给惠兰婶了。”艾小楠抹着泪,痴痴地看着张软花。张软花陪着她垂泪,无语地道:“于是他们就通过你,给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汇钱?”
“嗯,我知道是武小磊。是我要办的,他们不方便。”艾小楠道。
“姐呀,你糊涂啊,因为这个,你会坐牢的。”张软花道。
“妹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么一家好人,难道我把他们供出来?武小磊该死,可他不能因为我死啊。如果那样的话,我女儿琅琅也不会原谅我的⋯⋯”艾小楠号啕大哭着,半晌才抬头,抽泣着问张软花道,“你还要逼问我武小磊的下落吗?”
张软花眼睛一酸,一侧头,抹着泪道:“你别说了,我不问。”
两个女人就这么相携着,垂着泪,除了那个关键的下落,无话不谈。
楼下的技侦黯黯地放下了耳麦,询问失败。他们心里泛起与职业操守完全相悖的同情,似乎觉得眼前两家人这个现状,维持着就很好。
刑警队里,同步听到结果的顾尚涛局长在默默地抽着烟,赵少龙进来汇报时,他苦笑着道了句不太难懂的话:“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这案子能搁浅十八年了。”
是啊,连受害人都成包庇人,这么有悖逻辑的事,谁可能预料?
“那询问?”
“停了吧。”
“可咱们前方的同志还在等着。”
“你负责通知一下,艾小楠暂时不能询问,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了。这事是心尖上的一颗毒瘤子啊,不切了它,就不知道还会生出多少事来。”
顾尚涛黯然道,他已经狠不下心再下命令了,但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姑息下去。赵少龙看着前一刻还逼着限期的局长,稍有不解。顾尚涛催着道:“去吧,封队命令解除,我们靠自己办,让大家都回家看看吧⋯⋯他们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我们也是。不用藏着掖着了,敞开来办。”
说罢,起身,顾局长稍有落寞地离开了。
封队命令随即解除,顾尚涛局长不得不寻求更高一层的支援,市技侦支队受邀,派驻五名技侦人员携带设备,星夜驰往古寨县,对已知的信息开始了重新分析、梳理。
线索,可以中断。职责,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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