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网,情网

全城猎动

协查通报:武小磊,男,三十七岁,身高一米七四至一米七六左右。该犯因故意杀人罪出逃至今,疑藏身沪城市。

重点排查:各区的汽修行业、各区从事非法车辆运营的个体。

备注:对该嫌疑出逃后的情况并未掌握,各分局、派出所、警务室如有消息,迅速上报沪城市110指挥中心。

一张张带着照片的协查通报在袁亮排查受阻后,通过传真、天网、通信,覆盖到了沪城市的各个警务点,这张大网缓缓地张开了,准备网住潜逃十八年、身后还留着无数牵连的嫌疑人。

早晨时分,李逸风敲响了余罪房门,开门时,他发现房间里又是烟雾腾腾。他看着熬得没个人样的余罪,心里一股子歉疚感,再怎么说,也是他把所长拉进案子里来的,可没想到这事能把人熬成这样,余罪的精神却是意外地在恢复之中,他笑着问着:“怎么了?”

“是这样⋯⋯”李逸风关上门,把情况讲了一遍。原来狗少是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这边还没有结果,古寨县已经吵翻天了。不大的县城,随便有点儿事情很快就传遍了,一说抓了艾小楠,武向前便纠集了一大家子人,到公安局静坐去了。李部长的意思是,如果实在难,就缓缓,否则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余罪一听火了,看着李逸风缩头缩脑这样子,直骂了句:“滚蛋。”

“你别骂我啊,这是我爸的意思。”李逸风不服气了。

“你爸就是个浑蛋。”余罪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李逸风这下火大了,要揪余罪的领子。

“不是浑蛋就养不出你这种笨蛋来。”余罪戳着指头骂着,“你他妈猪脑子啊,现在已经出来了这么多线索,根本不用艾小楠开口,抓住他也是迟早的事,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你他妈什么玩意儿?”

一下把李逸风镇住了,他放下手,难堪地说:“哥,你说艾小楠,人家老公被杀了,回头再因为包庇武小磊,她也被关上几年,这这这⋯⋯谁接受得了啊?再往下不把人家往绝路上逼吗?”

“滚蛋!你他妈一辈子就这样了,窝囊蛋⋯⋯”余罪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吼着,吓得李逸风掉头就跑,跑出门又回头嚷了句:“我不干了啊,我爸不让我干。”

余罪直接脱了鞋,狠砸出去了,气得一脚踹开了卫生间,冲着水,骂骂咧咧。

一会儿出来,余罪愣了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袁亮进来了,手里拎着他的鞋,笑着给余罪扔到脚下。袁亮笑问着:“看来你们内讧了。”

“别提了,这就是个扶不起来的蠢蛋。”余罪道,收拾着东西。

“他好像也没错,顾局解除了封队命令,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咱们抓了艾小楠,她的同情者可居多呀,顾局那边的压力也很大,现在李惠兰一家子正在办公室哭呢。”袁亮道,他看着余罪,似乎很在乎余罪的反应。

有畏难情绪、有同情都是正常的,可余罪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道:“那就更应该把他尽快抓回来了,否则夜长梦多,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呵,没什么,还真是铁石心肠啊,对他们一点儿同情也没有?”袁亮道。

“有,不过同情不是姑息和纵容,你想啊,有朝一日武小磊万一撞进网里,或者被我们的人不经意抓到了,那今天的场景仍然会上演⋯⋯迟早都有这么一回痛,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这是帮他们。”余罪火冒三丈道,这节骨眼儿上,容不得一点儿不和谐了。

袁亮笑了,带着很欣赏的眼光。随即脸色一整道:“市技侦支队去了几个高手,根据你的思路重新捋了一遍各地收集到的监控录像,猜猜,有什么发现?”

“就那几下子,估计还是司机行当里打滚。”余罪道。

袁亮不说了,把协查通报递给他一份,解释着这是根据拍到的嫌疑人的一只手判断的。手骨节有变形,纹路粗糙,衣服和裤子上有几处油污渍的痕迹,服装全貌极似汽修工装。再参考余罪给的意见,他们判断其职业与汽修有关,所以汽修成了重点排查行业。

漏出的线索越来越多,即便换了身份,这个人的藏身之地也已经很明了了。

“所以呢,”袁亮道,“余所,你可能猜错了,别忘了赌约啊,你欠我一顿饭了。”

“拉倒吧,这也算深入排查了,简直是剽窃了我的创意。”余罪道。

“司机和修理工不是一码事。错就是错了。”袁亮道,领着人走,下楼吃饭。

“等结果出来再说行不行?输赢还在五五之数。”余罪道。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自负啊?”袁亮笑着道。

“我这叫自信,你太没自信了,今天咱们分头排查,看谁更快一步。”余罪道。

“行啊,看看真理是不是在少数人手里。”袁亮道。

两人说着,下楼吃了饭,整装待发的时候,李逸风又硬挤到车上,要和所长一路了,还巴结着赶紧给点烟。余罪被这货的厚脸皮又给逗笑了。

全城的联动从今天拉开了帷幕,沪城七八个重点区域,从分局到派出所,协查的通报直发到责任片区的民警手里,人手一份,开始对辖区进行拉网式排查。重点排查的是汽修和零部件销售行业,上千万人口的市区,一下子把排查对象缩到极致,即便是看似信心很足的袁亮也捏了一把汗。

九时整,民警在某区的一家汽修排查时发现了一个可疑人员,排查中那家伙扔下扳手就跑,民警蒙头蒙脑就去追了,追了两条街才摁住了,带回所里一审,一对比指模和相貌,居然也是个负案在逃人员。袁亮带队奔赴派出所时,结果已经出来了,不是武小磊,而是个网上通缉的盗窃嫌疑人。

一家家汽修厂走过,即便是目标缩到了极致,仍然如同大海捞针,沪城本地就有汽车产业从业人员十几万,大大小小汽修厂更是处处林立,一个区要查的地点就有数十个之多。这些低端行业本地从业人员本来就少,要查几乎就是把全厂的人员整个梳理一遍,进展在袁亮看来实在太慢了。

当然,袁亮没忘了余罪的判断,他提醒着非法运营车辆一事,这个也需要排查,却不料这话给当地民警说时,那民警在车上随便一指一个居民区的路口道:

“袁队,什么车都可能查,这黑车没法查啊⋯⋯您看那一路街边基本都是,有专门靠这个挣钱的,有拼个车挣个油钱的,还有没事开着私家车出来拉活的,怎么查?有些路段黑车比正规出租车都多。”

袁亮闭嘴了,余罪那排查的办法,他肯定不敢说出来。

十一时整,又有一个消息冒出来了,某区查到了一个可疑人员,是岳西籍,袁亮又奔赴派出所仔细辨认,不是,是个刑满释放人员。

半个小时后,又有一个消息出来,在某区分局同样抓到一个可疑人员,经辨认也不是。但意外的是,居然也是一个负案人员。

袁亮奇了,问着当地民警,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潜藏负罪人员。当地民警已经习以为常了,直说这一个市差不多相当你们全省人口,派出所民警查身份证、地铁巡逻警每年逮住全国各地的在逃人员都不在少数。

于是袁亮更奇了,在排查这么严的城市里,闹市区经常有实弹巡逻,地铁、机场、公交上身份证查得也很勤,这种地方难道武小磊都能待上几年而一点疏忽都没有过?

或许余罪的思路很对,他这样斟酌着,武小磊应该已经有了相对稳定和安全的生存方式。市中心周边的几区应该不是他经常出没的场所,可如果在郊区,那可就意味着网得拉得更大了。

三天过去了,五十多个派出所助力排查,袁亮更是疲于奔命。可嫌疑人抓了不少,就是没网到武小磊。

这样的境况能让人多发愁,不身处其间是无法体会的,最起码几位队员就看到了,队长老大的个子,吃饭只喝了半碗汤,身上的汗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服上结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汗渍,每每有电话来,队长总是神经质地掏出来问一句:“在哪儿?”

在哪儿?这个词在他嘴里重复了两天。这两天因为路远,他连住的地方都没回去,饿极了就找路边的摊档,累极了车里轮流睡觉,愣是把沪城跑了个遍,连司机开车都轻车熟路了。

第四天黄昏,几人坐在路边提前吃着晚饭,吃了一半,袁亮又放下碗了,艰难地动着舌头,上面生了好大一个口疮,随行的队员关切地问着:“袁队,多吃几颗双黄连,我这儿有西瓜霜,用不用?”

“算了,这毛病只有确切消息能治,药不管用。”袁亮苦笑着道,叫了一碗汤。

队员们笑了笑,笑里有点苦涩的滋味,有的人是第一次追逃,可没想到能这么苦,可即便再苦也咬着牙不吭声,大家都这样,熬着吧。

“队长,这样查不是个事啊,沪城太大了,三天各区都没过完,现在地方民警都对咱们不搭不理了,嫌咱们麻烦。”

“理解理解吧,他们的警务比咱们还要忙,一个所管辖的人口,比咱一个县还多。”

“可这是杀人逃犯啊,应该引起高度重视。”

“这儿每年的案子有多少你回头查查,现行的杀人案都未必有轰动效应,别说十几年前的旧案了。”

队员们轻声讨论着,袁亮吞了几颗药,接着说:“目前只能从这往下查了,我觉得市技侦给的结果还是有准信的,而且和余罪的分析基本吻合。”

“对了,余罪那拨乡警,可也出去三天了,怎么没见他们有消息?”有位队员道。

“不要和当地民警讲咱们还有别的人在查啊⋯⋯”袁亮赶紧又一次提醒着。

这话一出口,民警们都哧哧笑了,那拨荤素不忌的乡警他们早就见识过了。

吃饭的时间是下午四时多了,吃完饭刚上车不久,电话响了,袁亮一看当地的号码,马上接听着:“喂,我是岳西警方联系人,有什么消息?⋯⋯好,我们马上到。”

“走,开发区,分局查到一个疑似人员,让我们辨认一下。”袁亮道。

车“呜”的一声提速了,有人顺手扣上警报,直趋事发地。

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几乎临近城边了,终于到了一家修理厂。下车时,排查的民警已经迎上来了,带着众人进了修理厂,在一堆事故车骸和零部件中寻着路,直到一个临时建起的板房里。民警介绍着满身油渍的一位,是厂长,然后一指袁亮等人,示意跟他们说说。

“啊,有点像⋯⋯不过,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上班了。”厂长介绍着。

“什么时候走的?”袁亮问。

“好像⋯⋯”厂长想了想,吼了句车房里喷漆的问着,这才确定时间,“有十几天了。”

“哪儿人口音?”袁亮问。

“好像不是岳西的,安徽口音。”厂长道。

一下子众队员眼睛睁得圆了一圈,这正是武小磊来沪城之前的隐藏地,袁亮吸着凉气,如果嫌疑人两周前离开,那可能是得到了网上传播的假消息。他叫着厂里的排查民警,把人都聚起来,分头开始,一边询问,一边找着他用过的工具和待过的地方。

询问相貌特征的,在垃圾里寻找废弃的机油壶的,在宿舍寻找遗留的工装和鞋的⋯⋯不一会儿,一堆可能是未知嫌疑人的物品在车房里摆了好大一片。

随行的技侦开始简单处理,一边把这些东西的图像发回去,一边简单地提取了遗留的指模,很多,有二十三个,一直忙了一个多小时。袁亮觉得是越来越像,安徽口音,高一米七五,开了辆二手国产车,在这儿干活有五六年了,莫名其妙地辞职。工作的五六年间,厂长居然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又过了不久,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了,民警从丢失的一个打火机上提取到了半个指纹,与武小磊的指纹重合点有五个,几乎可以断定是嫌疑人。

消息传来不久,开发区分局派出了两队警察共三十多人,把这里包围严实了。

车号、住所、出入规律,众人开始从留下的员工里进一步深挖,随后来的一位刑警队长和袁亮接洽上了,商议着诱捕还是抓捕,关键的车号信息出来了,很快就能查到他的形迹了。

车牌号:9737,异地的。等袁亮看到车号牌时,意外地想起了余罪。即便身份猜错了,也足够让他惊诧了。

就在两人商议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他以为又有信息,不过一看却发现是李逸风,电话里同样给了他一个消息:

“袁队,我们查到了。”

“什么?你们也查到了,我们刚查到,指纹已经确认了。”袁队嚷着,根本不信了。

“你们查错了,我们查到他确实是开黑车的。”李逸风道。

“不可能,在汽修厂,已经确认指模了。”袁亮道。

当地的刑警队长有点讶异,小声问了句:“你们外面还有人?”

话语里老大不高兴了,异地执法,总得和当地警方打个招呼吧?袁亮顾不上了,直叫着:“逸风,你和余罪赶快回来,现在马上就有准确消息了。”

“我们也有准确消息。”李逸风道。

“你们有?别添乱了。赶紧回来。”袁亮被气得哭笑不得了。

“车号9473,我们正守着准备抓他。”李逸风道。

“啪嗒”一下子,袁亮的手机掉了,他赶紧一伸手接住了,紧张地问着:“你们怎么查到的?⋯⋯不不不,不用说这个,在哪儿?”

“黄家浜路,公交站向南一公里,有座天桥⋯⋯你们赶紧来啊,我们准备抓捕了⋯⋯”李逸风道。

“嗨⋯⋯”袁亮再想问,对面已经挂了。他收起电话,和同行一拱手,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温队长,我们外面的小组也查到了这个车号了,他们已经准备抓捕了。我得马上去。”

袁亮一说,不容对方拒绝,一嚷随行队员,风驰电掣上车,循着导航奔赴事发地。刚走不远,后面两辆警车也飙上来了,直接开到了他的前面带路。

袁亮笑了,这也是把人拉上船的好办法之一,行进的时间,那位队长的电话打过来了,中心的意思是很奇怪怎么可能有人比他们还熟悉这里的排查,而且,那辆车从交通监视里到现在还没有反馈,怎么可能找到⋯⋯

末路穷途

李逸风打完了电话又回到了路边,用三块钱买了根筷子插的哈密瓜,回头和哥几个蹲到了一块儿,咔嚓咔嚓啃着。李呆正在搓着被炎热气候搞得发痒的大脚,拴羊正乐滋滋地听着余罪和知情人聊天。

这三天抓了多少人,狗少已经记不清了,这次才见识到余所的真正本事了,不管你在家、躲在ktv、藏在会所、窝在桑拿里,他一眨眼,就能有n种办法把人提溜出来,然后又有n种办法让那些人在最短的时间里讲出真话。

眼前这个知情人就是余所长从一家会所里逮出来的发票贩子。前一夜,他们追到个有敲车窗前科的蟊贼,无意中提醒了追踪的余罪,直接关联到了这位绰号“老票”的孙万博,这类人几乎和辖区所有黑车都打过交道。追到会所,服务员不允,通知经理叫着二十四个保安把四个人围起来了,当时吓得几位乡警心都虚了。

却不料所长大发神威,亮着警证吼着:“玩黑的是不是?外地警察你们也惹不起,我保证这里五分钟之内停满警车⋯⋯”

僵着的时候,余罪发狠了,扬着电话直吼着:“‘老票’孙万博有重大作案嫌疑,关联的是命案⋯⋯要不让我们查,要不我招110来巡检,给你一分钟时间。”

余罪准备拨电话的时候,那经理软了。于是四位乡警成功地在这个高档会所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开发区一带很出名的孙万博。

谁也没有孙万博冤,人家就一倒腾发票的。这不,此时坐在路边,他仍然在瞅着机会逃跑。可他有点担心,皮带被抽了,裤子扣子被拽了,鞋带被拴在一块,即便能挣脱,可提着裤子肯定跑不快呀,更何况⋯⋯他看了看路边那辆大众车,好歹也几十万身家,舍不得呀。

“你想跑?”余罪回头看眼,不屑地道,“被车撞了可和我们无关啊。”

“不跑不跑,兄弟,我看出来了,你是好人。”孙万博恭维着余罪,听得两个乡警扑哧喷笑了。

余罪回头也笑了,说起来也有点不和谐,孙万博西装革履,和这座大城市大部分老板没啥两样,和乡警坐一块儿,还真像被山炮劫持的富家老爷。

“你确定,这辆车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里?”余罪不放心地问。

“绝对在,他每次要发票,都在这儿⋯⋯这个区要发票的司机,我基本都认识,错不了兄弟,和你说的一样。”孙万博道,又提了提裤子,问余罪能不能发发慈悲,把裤带给他。余罪瞪了眼,孙万博识趣摇头道:“那算了,就这么提着吧。”

开黑车载客,免不了得用上发票。众乡警逮着这个发票贩子之后,从人家车里搜出了两箱足有上万张的各式发票,比一个区税务所提供的还要齐全。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余罪问。

“有半个月了,一般情况下,隔半个月他就打电话问我要。这次不知道怎么没打。”

“他叫什么?”

“石⋯⋯石⋯⋯我也不知道⋯⋯兄弟这行我真不问姓名啊。”

“那你车号怎么记得这么清?”

“车牌是我包办的,我、我有家公司,专做代办过户手续⋯⋯”

“你和他很熟悉吗?怎么能认出来?”

“这行常干的没多少人,和你说的差不多啊,身高一米七多,长相也差不多,反正就是他,有点儿闷葫芦,我觉得他不像好人⋯⋯和那照片差不多,就是有点老。”

两人说着,那哥们儿看余罪脸色不错,小声地问着:“兄弟,你们是⋯⋯警察吗?”

“呵呵,你看像吗?”余罪笑着回问。

那人吓得一哆嗦,状似要喊,不过他看余罪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尴尬地笑了,笑着觍着脸道:“兄弟,这光天化日,您不至于⋯⋯”

“我们找这个人,对你没兴趣。”余罪道,不理这货了。看看表,十七时多了,直问着袁亮怎么还没来。没办法,到下班高峰,主干道又要堵了,别说警车,你就手推车都过不去。

正说着,那孙万博突然一指,大惊失色道:“兄弟,他来了⋯⋯就是他!”

说着,孙万博紧张地站起来了。余罪赶紧一拉,却不料忘了这家伙的裤带被抽了,一拉连短裤拉下了,这哥们光着屁股愕然地站着,半晌才低头看着自己的丑相。然后尖叫一声,弯腰一提裤子就跑,跟着啪叽摔了个狗吃屎,他忘了鞋带也还给系着呢。

看到这一场景的人瞬间一惊,然后均捧腹大笑起来。而那座天桥下,正泊着一列车,差不多都是等着载客的非法营运车辆。有人认出老票哥了,嚷着就上来了,孙万博一见救命的来了,急得一骨碌爬起来,对着那些黑车兄弟喊着:

“救命啊,救命啊⋯⋯他们绑架我⋯⋯”

一急,挥着手,裤子又掉了,惹得一群男人哈哈大笑。他一提裤子,一个不防,又向前一扑。围观众人笑得那叫一个乐呵,而孙万博四下看看,却不见了“劫持”他的几个人。他光着腚,苦不堪言地一拍地上,躬着身子开始提裤子了。

有人嚷着:“别提,挺好看的。”

有人嚷着:“这是行为艺术吗?”

有人叫着:“老票,你不卖发票,改卖身啦?”

这一堆人乱糟糟围一圈,却成了众乡警最好的掩护。余罪掏着铐子,慢慢地沿路边靠过去,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侧面的脸庞和印象中照片上有很大相似,即便胖了点,那肖像已经像雕刻一样记在他心里了。

李逸风跨过了路,他有点心虚,装作买水果的样子,一看水果摊,他突然想起自己没武器了,于是扔下钱,直接拿了个偌大的菠萝,慢慢地靠近。李呆和李拴羊也在靠近,李拴羊手已经伸进裤腰里,开始往外拉绳子,那是他的武器,比铐子还好使。之前几次抓人,凭的就是李拴羊的远距离攻击。

那辆车果真拐向了这里。这时候,余罪有点儿焦虑,他看了远处一眼,袁亮带着的警力还没到位,这么多人,他真怕有闪失。远远地,他指点着地铁入口的方向,李呆明白,退了几步,守在那里。

那辆车快停了,余罪又快走几步,四下寻着李逸风,却找不见这货了。

却不料李逸风早猫着腰蹿过了几辆车,在9473号停车、司机下来的一刹那,狗少冷不丁地吼着:“武小磊,你犯事了。”

那司机是背对着他,刚准备关车门,闻言两肩猛地一机灵。李逸风一个飞步上来,轮着大菠萝就砸,却不料那人一闪身一拍车门,狗少“哎哟”一声,被车门重重一夹。那人转身就跑,他跑的地方,“嗖”的一声飞过来一个绳圈,却正好套住了狗少的脖子。

他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余罪看不下去了,干脆放开了,大吼着“站住”。嫌疑人飞奔着,第一选择方向果真是地铁口,却不料李呆有点慌,隔着还有几步远就吼着扑上来了,那人一个急刹车,转身就奔进了马路上的车流里。

嫌疑人连闪带跳,从车流中蹿到了路对面,余罪跟着过来,慢了十几步远。他的身后有几辆急刹车的嘭嘭撞到了一起,司机第一时间伸出脖子,破口大骂了。

三位乡警穿马路可没危险了,等穿过去,却已经落了好远了。

熙熙攘攘的下班人群虽然掩盖住了混乱,可还是有人发现了异样,正迷茫间,警车飞驰而至,看着空空的私车,地方警察大嚷着问嫌疑人跑去的方向,有人看到了,指着路⋯⋯大队人马循着方向追去,边走边有人呼叫着支援。

一时间,警笛声大作,无数巡逻的、值班的、执勤的,在向出事地赶着,在中心路口设卡,以这里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开始合拢了。此时后方的技术支援才找到淹没在车海中的目标。

只有一个幸运的漏网者——发票哥看没人注意他了,悄悄地穿过人群,提着裤子,飞快地跑了⋯⋯

李逸风追得最快,可还是落了老大一截,那个被追的人,不用脑袋想,肯定是武小磊没错了,他听到了余罪虚张声势大吼着:“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开枪了!”

可余罪哪来的枪,顶多有个铐子,估计就算有枪也吓不住拼命跑的武小磊了。

李逸风边跑边生气,早知道就不问了,那个大菠萝直接砸脑袋,他肯定防不住。现在倒好,反应过来就难抓了,此刻连平时经常锻炼的所长也追不上。那家伙和十几年前照片上的稚嫩样子完全不同,早长成彪形大汉了,一会儿跨过路边的草丛,一会儿又翻过护栏,李逸风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这么几分钟,人像脱力一般,浑身湿透。

“妈的,他没地方跑了。”

狗少奔着,紧张地喊了句“后面快点”。他看到了一座横亘的桥,下面那条污水河直通江边。

后面李呆和李拴羊也气喘吁吁地追着。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李呆突然一声“妈呀”,看到被追的武小磊放弃了上桥,直接纵身一跃,消失了。

“坏啦!”三个人一滞,却又看到赶来的所长停也没停,飞身一跃,也跳进了河里。

“快快⋯⋯他妈的,那可是个污水河,都疯了。”

李逸风吓得心胆俱裂,疯也似的跑着,速度不知道有多快,满头长发都飘起来了。

三位乡警,像怒啸的风,像劈来的电,大喊着,飞奔着,可还是迟了⋯⋯

余罪不知道自己肾上腺激素的分泌速度加快了多少,他追的时候感觉到了对方那种巨大的恐惧,是慌不择路,是困兽犹斗。而对方几次回头,也让他看得更清了,那是武小磊,是一张变形的、狰狞的脸,甚至他跳下河时,回头也是一脸得逞的狞笑。

余罪几乎想也没想,凭着奔跑的速度,飞身跃进了河里。

“扑通!”水面溅起了黄的、黑的、蓝色的水花。

发着恶臭味道的污水河不知道有多深,只有两个人的脑袋在顺着河流漂着,余罪辨出了方向,在河里顺着水流的力道褪了衣服、解了裤带,一下子觉得人轻了好多。他看到武小磊在扑腾着,使劲向西南方向的出海口游。对他来说,也许游到江里就可以逃出生天⋯⋯他知道,各个路面马上就会被警察和警车包围,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武小磊,别逃了,特警已经开始包围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余罪脚蹬到了河堤,一加力,整个人向武小磊漂走的方向移近了不少。

一句威胁后,武小磊一冒头,在烂菜叶和漂浮的垃圾堆里吼着:“去你妈的,老子早不想活了,来吧⋯⋯啊?”

他大惊失色了,本来以为跳到水里会摆脱追兵,却不料那人已经游鱼似的离他不足几米了,刚刚的喊话仅仅是让他分神。一想到此处,他被气得几乎吐血,一不小心,嘴里灌了一口脏水,想要继续潜下去时,余罪却像鱼跃龙门一般,“嗖”的一声,伸着胳膊,一抓,正抓到了他的头发。

武小磊吃疼,伸着臂直打余罪。余罪的手更快,一放他的头发,并着两指一戳,武小磊立时眼前一片金星,眼睛火辣辣地疼,目不视物了。

余罪从小群殴的损招,总会在情急的时候使出来。

“去你妈的。”武小磊怒了,一拳直捣余罪,余罪猝不及防,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反抗起来,一下子被重重地干到鼻梁上,呛了一口污水。

不过他没放手,死死地揪着武小磊的领子,一拳也回敬到对方的鼻梁上。

于是两人像两头野兽一样,你揪着我,我揪着你,撕扯着,殴着,打着,甚至略落下风的余罪急切之下,搂着武小磊那粗如骡腿的胳膊,还使劲地咬上一口,绕是武小磊身体彪悍,也被余罪死缠烂打得脱不了身。

“嗷,老子跟你拼了。”又一次被余罪咬了胳膊,武小磊不顾嘴边的垃圾水,一个直拳,使出全身的力气冲向余罪。却不料余罪比在任何时候都清醒,这个对方疯狂的时候,恰恰是他等待的最好时机。

拳冲过来了,余罪的另一手却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了,“咔嚓”一声将手铐铐上了他的腕子。嫌疑人一慌、一躲,直接把余罪拉得在水里转圈。

铐在一起了!

“你跑不了。”满脸污水和渣渍的余罪,在污水里恶狠狠地道。

“那一起死啊。”狰狞的武小磊,扑着把余罪往水里摁。

两个人像两头野兽,被拉下去,被拽上来,在污水河里翻滚着,满身都变了颜色⋯⋯

李呆奔向一条捞垃圾的船,可他上船才傻眼了,不会划,一划就在水里打转。李拴羊沿着河岸奔着,找机会扔绳子,可那两人已经打得不分你我,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李逸风奔到了桥上,他看到两人连在一起,体格壮硕的武小磊发狠地把余罪往死里摁,余罪的反抗越来越弱,一露头就吐着污水,没吐完又会被凶性大发的武小磊摁下去。他看到了挣扎着的余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正在无力地伸着⋯⋯

一瞬间,李逸风一股子热血上了头,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两人,看着污水横亘的河面,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口:“妈的,老子今天要当英雄了。”

说罢,狗少飞身上桥栏,看着两人漂过来时,他大吼着:“哥!我来啦!”

随着声音,狗少犹如高空坠物一般,直往水下落。“咚”的一声入水后,狗少结结实实地蹲在武小磊肩上,把武小磊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战况立变,李逸风使劲拉着余罪让他换气,一拉余罪,就把武小磊给带上来了。武小磊疯也似的把两人往水里摁,摁急了,李逸风又在背后勒脖子,一勒这个人,把铐在一起的余罪又拉起来了。几个人起起浮浮,武小磊不住地嘶吼着,不时地用拳狠捣余罪。李逸风实在施展不开了,一抱头,就着脖子,血盆大口咬上了。

“嗷⋯⋯啊⋯⋯”不时的惨叫声,听得格外瘆人。

刚刚赶到,沿着河岸跑了足有两公里的袁亮一干人看得心胆俱裂,谁也没想到眼前会是如此惨烈的肉搏抓捕,那些同行们即便会水,看着满河污水也望而却步。

袁亮急了,大吼着李拴羊。李拴羊连扔几次绳子,都堪堪错过。又一次,他吼着狗少伸手,“嗖”的一声,将那绳套子套住了李逸风的手腕,一拉一紧,李逸风杀猪般地叫起来:“站着看什么?都他妈下来呀。”

“架人墙⋯⋯”袁亮率先从河岸进了水里,不顾肮脏的和恶臭,将手伸向同来的队员。县警们和沪城的同行一个接一个地下水了,伸着手,拉着像隔离网一样的人墙,在三个人漂来的方向架起了最后一道屏障。李呆也干脆跳水里了,把那艘小船推到人墙前堵着。

三个漂来的人已经快精疲力尽了。大势已去,嫌疑人放弃了顽抗,任由人拉着,扛着带到了岸上。余罪和武小磊已经被铐在一起了,两人被十几位同行从水里捞上岸时,都上气不接下气地吐着。

打指模,比对,很快确认了身份。那队长对着袁亮他们,抱以惊愕的眼神,重重地竖着大拇指。

此时,大队的警察已经赶来了,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是很多参战的民警没有搞明白,怎么都像跳进污水河里洗澡了似的,一圈人都在吐。

此时大家也才看清那条河的全貌,只见满河漂着生活垃圾、菜叶、一次性饭盒,水脏得几乎不辨颜色。李逸风吐了半天都不带停的,那衣服已经被染成五颜六色了。他刚想脱衣服,一解扣子,却发现身上不知粘上了什么脏东西,黏糊糊的,又想吐了。

“风少,没事吧?”拴羊小心翼翼拆了绳子,看着狗少手腕那儿已经被勒肿了。李逸风也觉得疼痛,骂了一句:“他妈的就不能轻点?”

骂完他又急着上前去看余罪了,一看只剩个裤衩的余罪被同行们用解下的衣服包着,他忍不住笑了。一笑,又觉得眼睛酸,一抹眼睛,又像哭上了。余罪回头看了李逸风一眼,李逸风赶紧上来,余罪虚弱地,可依然是贱贱地说:“你不是不来吗?”

“你就不想让我来,好抢我功劳是不是?”李逸风抽着鼻子,埋怨道。

“你不又抢回去了吗?”余罪笑道,一伸手揽着李逸风,附耳轻声道,“谢谢啊,兄弟。”

一句话让李逸风鼻子又一抽,有想哭的感觉。不过贱性使然,他使劲地挣脱了余罪的胳膊,直道:“别搂我,你身上臭死了⋯⋯啊?哥,你这⋯⋯”

他抓到了余罪垂直着的手腕,那儿已经被铐子的金属棱擦破了,两条深深的肉壕泡得发白,肿了一圈。狗少一呆,余罪蓦地抽回去了,讪讪地说着:“没事⋯⋯皮肉伤,没白受这一回,终究抓住这个混蛋了。”

余罪说着,又看着那呕吐的嫌疑人被架上了警车,回头时,却是仇视地一瞥,像是试图记住那个把他拉下地狱的人,那眼光中的愤怒和表情中的狠劲儿,让李逸风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这种人就他妈该毙了。”李逸风愤愤道,丝毫不记得前一天自己还试图说服余罪放弃。

余罪笑了,没挖苦他。起身的时候,却又看到了河面上漂浮着的一只死鸡⋯⋯一刹那,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余罪拉着狗少蹲下,继续狂呕⋯⋯

这两位乡警被送医院洗胃的时候,消息进一步得到确认,这位化名石三生的嫌疑人正是潜逃十八年之久的武小磊。市技侦支队的分析没错,确实是个汽修工,一直混迹在汽修厂。余罪的猜测也没有错,这位汽修工,下班时间客串黑出租的角色,在沪城已经潜藏八年之久了。

没错,是亲朋好友协助他成功地逃亡,可同样是这些割舍不断的牵挂让他最终落网。逃得出恢恢法网,又怎能逃出世情之网?

又经过进一步证实,嫌疑人用妻子的名义在沪城买了房子,育有一子,乳名小石头,那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

执迷不悟

押解工作是三天后起程的,这是一个分量不轻,但也不算最重的嫌疑人。沪城警方联系了铁路运输部门,按照惯例,为古寨县几位同行开具了押解证明,争取到了靠近餐车的一个车厢。

是刑警队那位温队长带队送人的,他和袁亮一块儿等车的时候,不时地看着那位扑进污水河、把自己和嫌疑人铐在一起的刑警。对这个人他很好奇,本来想亲近亲近的,不过那人好像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他还是打退堂鼓了。

“温队,这次真得谢谢您啊。”听到了汽笛的声音,袁亮伸着手,他知道要离开待了几周的城市了,还没来得及观光观光呢。

“客气什么,一家人嘛。”温队长笑道。他长着一副标准的南方男人的长相,白皙的皮肤配着锃亮的发型,如果不穿警服,都不像警察了。他看到了余罪还在懒懒地抽烟,扬扬头问着:“袁队,这位是⋯⋯你们县城里也藏龙卧虎啊,当时我接到这个协查通报,第一想法是几乎不可能找到,就找到也是巧合⋯⋯他是?”

毕竟是同行,知道靠细节定位一个嫌疑人会有多难,偏偏这位赶在技侦和天眼搜索之前挖到了信息。袁亮看着好奇的温队长,笑着道:“我说了实情,我怕您震惊⋯⋯啧,我该不该说呢?”

“我猜是个退伍人员?”温队长脱口而出,感觉到余罪那黑黑的脸庞,应该出现在校场上。

“再猜。”袁亮笑道。

“要不就是特警退役下来的,那帮子人狠啊,一练起来,根本不把自己当人啊。”温队长景仰地道,敢往那污水河里跳的人可不多。

“再猜。”袁亮道。

这可把温队长难住了,他摇摇头,示意猜不着了。袁亮附耳轻声一句,然后温探长脸色陡然而变,根本不信。不过看袁亮的样子,他又不得不信了,凛然点点头,竖着大拇指,就一句话:

“厉害,乡警厉害,刚捞上来时,很多人以为他是逃犯。”

车来了,两人收起了笑容,地方警力喊着戒备,两方警察正式交接了案卷和嫌疑人,车门洞开的时候,警方押解着从囚车里带下来的石三生——不,武小磊,直接上了列车。

武小磊显得很萎靡,稍有点发胖,和父亲武向前有点相似,大国字脸,浓眉大眼,怎么看也是个响当当的北方汉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如果细瞅,那风华正茂的脸上还有着不和谐的皱纹。

他被带上车后,袁亮数着人,看着警员一个个上去。余罪最后才起身,这两日他显得比谁都疲惫,似乎嫌疑人抓到了,他的精气神也被掏空了。上车时袁亮拉了他一把,看着他腕上的伤口,关切地问了句。余罪虚弱地笑了笑,道了声没事。

结束了,随着汽笛鸣起,随着招手再见,随着眼前的高楼绿树开始位移,众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一直到看不见人影,袁亮才回到包厢,检查了下嫌疑人。武小磊被铐在底铺钢筋上,几位刑警队员坐在窗边,和乡警们聊着。余罪却是蜷缩着,像累极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袁亮长舒了一口气,刚坐下,李逸风毛病就来了,直问着:“袁队,真小气啊,我们上次抓偷牛贼,都是坐飞机回去的。”

“就是啊,怎么这次改坐火车啦?”李呆牢骚也上来了。

几位队员笑着,袁亮解释着:持枪的上不去,不持枪,押解这种人也很麻烦。而且规格不一样,上一次是省厅要的人犯,这一次仅仅是县刑警队的案子。

“妈呀,这又得熬好几天。”李逸风道,从沪城到五原得两天两夜,那滋味可不好受了。而且他指出来了,这包厢床位根本不够,加上武小磊九个人,怎么睡呀?

一说众队员又笑了,有人问了,押解这么重要犯人,还准备一起睡呀?

武小磊却像根本没听到似的,歪着头,盘腿坐着,靠着车厢,根本不理会那拨家乡来的警察。

停止了胡扯,袁亮分配着轮班休息,然后把嫌疑人从吃饭到上厕所每个步骤都安排好了,三个原则:不许接触金属物件;不许离开在场人的视线;不许和押解人员以外的其他人发生接触。

这些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对于嫌疑人那些稀奇古怪的法门,袁亮还是有所涉猎的。

不久,武小磊叫着要上厕所,果然甬道两头堵了四位,厕所门口守了两位。别说想跑了,戴着两重铐子,裤子都系不利索。

或许是对于未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缘故,这个在追捕时几乎把余罪溺背气的嫌疑人此时显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第一天你给他端饭,他就吃;问他上不上厕所,他就上;剩下的时候,就被铐在下铺,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是打盹还是发呆。

一天一夜之后,连押解的人员也觉得,袁队有点危言耸听了,这毕竟只是个黑车司机,不是什么悍匪嘛。

随着列车的行进,景物开始有了很大的变化,沪城满目的青绿渐渐开始带着些枯黄。一眨眼,从仲夏就到了秋天。长达两个月的追捕,现在让袁亮回想,有点感慨万千了。他总想找个时间和余罪聊聊,那天他跳进污水河里,出来直打了两天点滴,直到现在吃饭时候还呕,对此袁亮有点歉意,也许自己该跟着余罪的“自负”走,那样现场就不只是几个没有抓捕经验的乡警了。

第二日中午,轮班吃饭的时候,袁亮跟着余罪,直进了隔着两条甬道的餐车,没像往常一样吃盒饭,而是叫着余罪,坐到餐车上,点了两个小菜,还要了瓶啤酒。余罪笑着道:“怎么了袁队?你这是带头违规啊⋯⋯”

“拉倒吧,你还是个守规矩的人吗?”袁亮道,给他斟了杯,直道,“对不起啊,那两天该跟着你,否则不至于这样了。”

说着他看看余罪胳膊上的伤处,还有脸上的青肿,好在他本就不是很帅的样子,否则真要破相了。余罪笑了笑,把衣服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伤口,生怕别人窥到一般。袁亮异样地问着:“你这两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余罪故作不知道。

“老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的,而且表情这么严肃,我还是愿意看你贼头贼脑那样子。”袁亮道。

“袁队啊,谁要喝上一肚子那污水玩意儿,也没有说话欲望哪。”余罪道,舒了一口气,他现在回忆不起当时是怎么想的,好像没怎么想,就直接扑通跳进去了。

他自认为自己一直就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像狗熊和张猛那俩单细胞动物往火坑里跳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干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干出来了。

“不光是那个吧?”袁亮问,他知道余罪的心结仍然在这个案子上,千辛万苦,一言难尽。

“这家伙一点悔罪表现也没有啊。”余罪道。找到的人,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他有点不相信,那么一对慈眉善目的老人,养出这么个畜生来,明知道是警察,还把他往死里摁。他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怕。

“我抓这么多年人了,谁都不会心甘情愿被抓,这是本能。”袁亮道,以他的抓捕经验,别说这种有可能牢底坐穿的罪行,就是小偷小摸也得给你撕打好一阵子。他看余罪脸上有失望,又补充着:“你在纠结是不是把实情上报?咱们的措辞,可能会影响对他的判决。”

余罪点了点头,确实有点纠结,这和当初所想,相差太远,他说:“再等等看吧,争取让他主动说话⋯⋯这种积案,态度很重要。”

“态度?都不可能会好了。”袁亮道,筷子点点和余罪说着,“我估计他就不认为自己有错,本来就是直脾气,隐姓埋名压抑了十几年,抓他归案,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现在恐怕也要视咱们为敌了呀。一天一夜都没说什么话了。”

“这是绝望了,可绝望救不了他。”余罪道。他很有体会,他知道在怨气被压制到极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像他,在监狱里都敢豁出去差点勒死牢头,那一股子血气是男人与生俱来的,与职业无关。

“你是指⋯⋯可他不悔罪又能怎么样?命案必须有人负责。”袁亮道。

“我不是指这个呀。”余罪若有所思,以袁亮根本听不懂的口吻道,“我是指啊,活在愤怒中,只会要了他的命,即便这里不会,将来在劳改场上也会。”

“他要是自寻死路,那就和我们无关了。”袁亮道,抓捕,可不是为了度化这些执迷不悟的人。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可那样的话我抓他还有什么意义?”余罪回味着,那状似拼命的逃跑,那形似疯癫的反抗,这些都昭示着什么?

他愤怒,他不服,他恐惧,可他却像一只被锁住四肢的困兽,无计可施。余罪抿着嘴,食不知味地吃着,试图走进这个特殊嫌疑人的心理世界。他在想,如果是自己经历过同样的事,会是怎么一种境况?

“不对。”余罪放下筷子了,像抓住了什么。

“什么不对?”袁亮道,有点不解余罪刹那间凶光流露的眼神。

“他怎么可能这么老实?”余罪道,这有点儿不符合他的性格,对所有人破口大骂、乱吐唾沫才应该是正常表现,抓捕没重伤没致残,怎么可能畏畏缩缩像只输了胆的丧家犬?一刹那,他回忆起了监狱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一个畏缩到极致的罪犯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演戏!

“怎么了?”袁亮看余罪紧张的表情,关切地问。

“他在演戏。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乖成这样?”余罪判断道。

“呵呵,你想得太多了。”袁亮笑着,要敬一杯。

“但愿是我想得太多。”余罪若有所思道,很确定自己那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心神不宁。

恰在这时,车厢传来了凄厉的一声尖叫:“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是李逸风的尖嗓子。余罪抄起酒瓶就跑,饶是袁亮反应迅速,仍慢了好几步。他随手拔出佩枪,拉开了保险,一手支桌,一个鱼跃上来,直踩着一众食客的饭桌,飞奔向门外⋯⋯

孽深谁赎

“救命哪⋯⋯快来人啊!”

李逸风拼着吃奶的劲,面色惨白地喊着,声音戛然中断。余罪奔出餐列时,看到李逸风正抱着一条腿,而另一条腿,正发狠地踹他的脸。

武小磊正准备钻出车窗之外,余罪眼前的甬道地面上,已经躺下了一个。

“王⋯⋯八⋯⋯蛋!”

余罪知道是武小磊在搞鬼,他霎时目眦俱裂,吼着奔上来了。在他之前,守甬道的两位刑警也扑上去,三个人拽着两条腿,拼了命地把身体已经钻出车窗外一半的武小磊往回拉。

武小磊整个人晃悠悠地卡在车窗中间,此时像野兽般的乱吼着,脚下乱踢乱蹬,哪还有上车时猥琐和恐惧的样子?

那边李逸风用力过大,“哧啦”一声,把武小磊连裤腿带鞋扯了一半,惯性地重重撞到后隔板上了,直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那赤着的脚乱踹着,力道奇大,把队员踹得蹬蹬连退数步。

一个疯子尚不好制服,何况是一个拼了命的疯子,余罪奔上来,持着啤酒瓶子朝着这家伙的腰上一通乱砸,可不但没有让他放弃,反而激起了武小磊更大的凶性,他嗷叫着,乱蹬着,手死死地抓着车窗外的一个铆件,用劲全身的力气往外爬。

袁亮看得两眼冒火,守得这么紧,还是让他钻了空子。此时甬道这么窄,他却是不敢鸣枪了,插回腰里,奔到了邻窗边上,两手一按合页,刷一声掀起了窗,然后他吼了句:“一起使劲往回拉⋯⋯准备!”

此时才见这位队长的水平,他倒着身体出了窗,手抓着窗沿,两条长腿在列车窗外一摆,直踹到了武小磊的肩上,拉武小磊的人陡然一轻,拽进来了多半个身子。袁亮大吼着,借着列车的速度把身体摆起来,“咚咚咚”连踹试图跳窗的嫌疑人几脚。

武小磊终于不支,惨叫着,被里面的押解人员拉回了车里。然后几个人摁腿压胳膊,把他制服起来。饶是如此,他还是身体乱扭着,用仅剩下的嘴当武器,把一名队员狠狠咬了一口。

余罪惊得心狂跳不止,好不容易喘过这口气来了,拉着袁亮从车窗外进来。袁亮此时顾不上形象了,拔着枪,上前恶狠狠地说着:“王八蛋,敢袭击押解人员逃跑,老子可以当场击毙你⋯⋯”

“来啊,来啊⋯⋯老子早活腻歪了⋯⋯”武小磊疯也似的,像故意激怒袁亮一般,龇着带血的嘴,唾了袁亮一脸。

那一干刑警赶紧抱腿拐胳膊,往车厢里拽人,生怕队长火了真胡来一家伙。武小磊乱踢乱打着,疯狂地、兴奋地、拼命地耻笑着袁亮:

“来啊,不敢开枪了?放开我单挑,老子弄死你⋯⋯他妈的仗着人多欺负人是不是?你们最好别让老子喘过这口气来⋯⋯喘过来,我他妈挨个弄死你们全家⋯⋯”

各车厢里都探出来不少脑袋,诧异地看着,窃窃私语讨论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找乘务员换车厢去了。车上的乘警来了,和袁亮交涉着。

袁亮也火大,嚷着那位刚刚被打晕的队员,连铐着的嫌疑人也看不住?等着回去挨处分吧。训了几句,袁亮重重地锁上了厢门。乘警们可有事做了,挨着包厢,给乘客们说着安慰的话——没事,就是个小偷!

这边安慰着,那边可就开始训话了。事情的经过原是这样:老实了一天一夜的嫌疑人叫着要上厕所,谁也没当回事,胳膊上戴着两条铐子,还能翻了天不成?李逸风和一名队员一前一后跟着,却不料刚进甬道不久,路过一个窗户时,武小磊猝然发难,一回头肘拳敲闷了后面的队员,跟着一脚把李逸风踹了老远,然后他猛地掀着列车上的车窗要往外钻,要不是手铐着需要两头分别用力,他估计已经跳窗了。延误的这一点时间,让李逸风反应来了,奔上来拽着他的一条腿大喊救命⋯⋯

就这样,李逸风被蹬得半边脸都肿了,还不知道疼,吓得直喘粗气。而被打昏的那位,现在头还蒙着。这时嫌疑人的手被锁在床杆上,席地坐着,口里兀自不清不白地骂着。这时候,谁要敢朝他瞪眼,他敢叫嚣着杀你全家,那满脸血迹、衣裤残破不全的凶相,让李逸风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放下准备揍他一头出气的念头了。

得悉实情,袁亮气得那叫一个五脏翻腾,他上前一捋袖子,冷冷地道了句:“身上的铐子都拿出来,从现在开始,手脚全锁住⋯⋯老子就不信,你还反了天了。”

大家都憋着一股气呢,一听这话,当啷啷亮着铐子,咔嚓咔嚓锁了五六副铐子。武小磊疯也似的挣扎着,大吼着,叫骂着。再然后像四肢拴上铁链的凶犬,窝在角落里,看着一屋子押解警察,那眼光凶巴巴地瘆人。

行伍出身的袁亮此时才展现出他刚毅和冷血的一面,对着凶光外露的嫌疑人,睥睨一眼,在气势上,几乎是个旗鼓相当。

可这不是解决办法呀。李呆和拴羊可没见过这阵势,隐隐地觉得喉头里有点堵。李逸风还在揉着脸,不过他目光游离着,看着各位县队刑警,心里发寒。

大家都沉默着,如果他父母还值得给点同情的话,那么在武小磊这里,成功地把那点仅剩的同情给消耗了。

拒捕,试图逃逸,这要是写进档案,只会罪加一等。

李逸风看这家伙叫嚣声渐稀,几乎是绝望地喘着气,他有点恻然,无法理解那种绝望之极的心态。他又看了所长一眼,才看到余罪在翻着他的旧行李,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好大一会儿,余罪都没有吭声,在这个乱局中他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样。

蓦地,余罪起身了,朝袁亮要着钥匙,袁亮许是缓过那点怒意,需要个唱红脸的下台阶,便随手扔给了余罪。

余罪弯腰,拿着钥匙看了武小磊一眼,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那张凶恶的、变形的脸,此时有点疲态了,不过还是那么凶光逼人地盯着余罪。

余罪伸着钥匙,解了他脚踝上的一个铐子,扔过一边,对着凶光外露的眼睛漠然说着:“别瞪我,比你狠、比你凶的我也跟他玩过,真以为说两句狠话就能吓住别人?”

声音很轻,很平和,不过却像有一种无形的威力似的,让武小磊瞬间闭嘴了,他认出来,这就是那个跳进污水河和他拼命的人。对于同是不要命的人,他似乎有着一种下意识的、发自心底的敬畏,再怎么样也不敢像对其他人那样污言秽语地骂了。

余罪又伸着钥匙,解下了第二副铐子。他扔过一边,平静地看着武小磊,近距离地对视着,郑重地说:“你看清楚点,记清我这张脸,等你喘过这口气来,就来找我报仇吧,不过我恐怕你能力不够。”

武小磊脸上一抽,见到比他还狠的人了。他抿抿嘴,艰难地咽着口水,眼光躲闪着,似乎不敢正视这位小个子的警察。

“别担心,你说的我没当真。从时速八十迈以上的列车上戴着铐子跳车,你不是逃跑,是找死。既然已有死志,那不介意和我多说两句话吧?说不定我能成全你。”余罪道,回身拿着一直随身带着的小包,看着只剩下腕上铐子的武小磊,投以征询的目光。

“你⋯⋯你想干什么?”武小磊说着,身体下意识地挪了挪,他似乎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有点恐惧别人这么平静对待他。

“成全你啊。别他妈死了当个糊涂鬼呀?”余罪掏着口袋,往地上排着照片,缩在一角的武小磊蓦地眼睛睁大了一圈。

“记得他吧,张素文、孟庆超,两位小伙伴,因为你这狗日的,被警察查了十几年,现在还在街头混。”

“记得他吧?刘继祖,当年拿了两包糕点和几十块钱协助你逃跑,现在这事犯了,被刑警队抓起来了,也是你害的。”

“还有她⋯⋯你奶奶,去世你都没回去看看,我听说她最疼你啊,上初中都拉着你送你上学,说起来你真他妈不算人啊。”

“对了,还有这张,记得吗?”

武小磊逐个扫过照片,脸上难堪之意越来越甚,冷不丁余罪排出了陈建霆被杀那张,一下子惊得武小磊一阵哆嗦,牙关咬着,脸色发白。

有些人是因为阴暗而凶狠,而另一些人却是因为恐惧而变得凶恶,武小磊无疑是后者。余罪此时才看清了,这穷凶极恶的来源,或许确实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

他慢慢地说:“这个人于情于理,我不否认他该死。可于法,他的死总要有人负责的⋯⋯他死后,他的老父亲上访告状几年,最后郁郁而终啊⋯⋯也是你害的。”

余罪叹着气,看着凶相渐消的武小磊,他知道,那因为恐惧而生的兽性正在渐渐地消失。余罪接着又排出来一连串的照片,不说话,然后看着武小磊。

武小磊眼里的凶光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嘴角翘着,想伸手,却又不敢伸手,不过脸上却浮现一种期待的表情,像恨不得全部抓在手里一样。

此时的余罪却伸着手,把他手腕上最后一个铐子打开,扔在地上。武小磊迫不及待了,双手捧着一张照片,眼光发亮地看着,然后紧紧地捂在胸口。

——是爸爸和妈妈在五金店里的照片,他知道自己有个家,却从没有回去过,那才是他心里最深的牵挂。

余罪面无表情地刺激着:“你爸的头发全白了,抽的是三块五的烟,他以前可当过局长啊,退休后干的却是民工的活,都是你这个浑蛋害的⋯⋯我们监控的时候排查发现,你爸和你妈每天六点准时起床,七点开门,然后老两口开始收拾店里,肩挑手扛的活都是他们自己干,估计是为了省俩钱⋯⋯有生意需要上货搬运,也是他们自己干,估计也是为省点钱⋯⋯两人可是一分一毛掰出来的钱,你知道全干了什么?”

余罪问得武小磊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后两颗豆大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了。

全厢的同行起身了,侧头了,静静地看着已经去掉所有铐子的武小磊,谁也看得出,此时的武小磊比被五花大绑着更安全。

“我告诉你啊,全给你这个浑蛋赎罪去了。”余罪道,那似乎也成了他心里解不开的结了,“十八年啊,你没想过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前几年陈建霆的父亲处处告状,警察是天天上门,搞得你们一个大家,亲戚都不来往了,都是因为你呀⋯⋯亲戚不来往也罢了,你作的孽,他们做父母的心里有愧啊,不但给陈建霆抚养女儿,一直供她上了大学,而且还当孝子贤孙,把陈老师养老送终⋯⋯十八年啊,给你整整赎了十八年罪,你就不觉得你父母可怜吗?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他们解脱吗?”

武小磊将照片捂在心口,神情悲恸,不可抑制地眼睫眨着,两行热泪簌簌而下。他抹掉了,泪却又流出来了,是啊,可怎么抹得掉这十八年的魂牵梦萦⋯⋯

“你还会哭呀?”余罪挖苦着,直斥道,“你为他们做了点什么?就拿着他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在外面逍遥?你父亲被关起来,你没回去⋯⋯你最亲的奶奶去世,你也没回去⋯⋯你是不是还等着,你爸妈有一天也快闭上眼了,你也不回去?你他妈还算人吗?哪怕当年被毙了,现在也该成一条好汉了,十八年了⋯⋯你活得还像个畜生,还准备让你父母替你受着这个罪孽,到死都不能瞑目?!”

武小磊失声了,声音在颤抖着,喉咙里哽咽着,表情悲恸,大颗大颗的泪无声地掉着,一双眼乞怜地看着余罪,似乎在乞怜他不要再说下去。

余罪慢慢起身了,他走到车窗前,“哗”的一声开了车窗,背过身,看着武小磊,一指窗外道:“窗开着,没人拦你,你跳吧。大不了老子拉着你的尸首回去交差。”

这句不是假话,此时的嫌疑人已经失去了束缚。不过谁也清楚,他不会跳,还能哭出来,那就是还有舍不得的东西。武小磊抹着泪,在众人的眼光中意外地站起来了,有名队员要起身时,袁亮一伸大手拦住了。

他没跳,而是对着余罪,扑通声跪下了,捧着照片,眼泪长流地哀求着:“我不是想跑,我没脸回去啊,我没脸见我爸妈,老婆孩子一直都不知道我是个逃犯⋯⋯我认罪⋯⋯求你们一件事,把我儿子带回老家,我没机会了⋯⋯求你们了。”

这一句听得李逸风几位乡警毫无征兆地鼻子一酸,侧过脸了。

余罪却是像没感情似的盯着他看,看着他流泪,看着他重重地磕头,半晌才道:“冲你求的不是因为自己,我答应。”

“谢谢。”武小磊释然一般,一抹满脸的泪,想镇定下来,却怎么也办不到了。

“你还做错了一件事。”余罪道,毫无征兆地挥手给了武小磊一个耳光,很重,而武小磊像根本没有反抗意识一样,任凭那个耳光扇过来。余罪指着他,貌似凶恶地道,“你跪错了,被你害的家属、被你害惨的小伙伴、一直替你赎罪的父母,你都该跪⋯⋯唯独不该跪的人就是警察,我们不会给你一点同情。”

言罢,余罪扬长而去,打开了厢门,像是郁闷至极,想舒出心里那口浊气。却没人看到,余罪在厢外的角落里,也偷偷地抹着泪。

良久,武小磊发现自己还跪着,而环伺的刑警只是默默看着他。甚至于他相信,哪怕自己现在就算纵身跳下去,也没有人会拦着。

他慢慢地爬起来,把余罪排下的照片原样摆好,眷恋地看了一眼,哆哆嗦嗦地拿着扔在地上的一副铐子,铐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再然后,他龟缩在角落里,木然地看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抹着泪,满厢都是他唏嘘的声音⋯⋯

心归何处

十八年的逃亡之路,在沉闷的车轨声中不断缩短,渐渐接近了终点⋯⋯

试图跳车的武小磊慢慢像变了一个人,去掉了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凶恶,同车的刑警慢慢发现,其实这个曾经持刀杀人的嫌疑人,和在座的大家没有什么两样。

沟通最初是怎么建立起的,似乎被人忽略了。好像是李逸风递了个盒饭,又好像是哪位队员给了他一支烟,还说不定是谁给他点了个火,或者递了杯水的缘故吧。反正武小磊开始和大家说话了,那样子一点儿也不凶恶。袁亮在列车上找了药,让人给他身上的几处伤口敷好,他居然很不好意思地说了声对不起。

那样子是真有点不好意思,很小的一件事,让几位刑警都异样地笑了。

没人再呵斥他,没人再防贼一般盯着他,也没有人再用另类的眼光看着他,他也坦然以待,开始向几位刑警问着像他这样的要判多少年,问着家乡的变化,问着他那几位小伙伴的近况。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其实被心里的牵挂拴着,要比铐着结实得多。

比如现在,听到别人给他解释现在的刑法,像他这样的量刑绝对会在接受的范围内。他甚至长舒一口气,倒巴不得开始漫长的刑期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倒过来说也对,比如这个可恨的人,如果真准备认罪服法,谁也会觉得很可怜,六七十岁的父母,不满十岁的儿子,独守空房的老婆,谁能想象等他重获自由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二天的行程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晚饭过后,袁亮从餐车回来时,武小磊正和几位刑警聊着,一看到袁亮,似乎神情里还有点不服的意思。袁亮给他递了支烟,点上,坐到了他对面,笑着问着:“还疼么?”

不可能不疼,从抓捕开始,他浑身就挨了不止一下子,不过武小磊够硬气,摇摇头,不屑地道:“没事。”

“到了省城五原,要换乘警车回去,明天中午前就到家了。”袁亮道,看着武小磊的反应。

没什么反应,伤过了,悲过了,歇斯底里地哭过了,他反而平静多了,大口地抽着烟,不时地看着袁亮,那眼光向外瞟了瞟,似乎在看余罪的床铺。袁亮笑了,他知道能真正震慑到嫌疑人的,不是枪,不是警械,而是余罪那股子狠劲,他轻声道:“怎么,想认识认识这位?”

“他叫什么?”武小磊突然问。

“怎么了?”袁亮道。

“我想记住他。”武小磊道。

“一会儿你自己问他,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好好休息,你的案情不复杂,但可能程序上要复杂一点,会在县里看守所待上一段时间,审判结束后,就可以探监了。”袁亮道,对于嫌疑人的承诺,仅止于此。

武小磊抽了一口烟,说了声谢谢。袁亮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让轮班的去吃饭了。

接下来是两个舌头长的货来陪着武小磊了,李逸风和李呆,满口古寨土话,这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亲切。说来说去,李逸风倒用县城里那处处可见的旧闻,换回了武小磊这个十八年的经历。

当年他是沿着山路跑的,连公路都不敢上,等干粮吃完,钱花完,他已经走出省境,最后饿倒在路边。后来被内蒙古一家牧民救过来,放了几年牛羊才试着往更远处走一点⋯⋯后来他到了长安,又到了中州,最后在安徽落脚,在一家小煤矿里给司机装车,每天抹得浑身像个黑人,估计谁也怀疑不到那厚厚煤灰下藏着的是个在逃嫌疑人。

再后来,当地煤矿也发生了一例打架斗殴致死的案子,又把他惊跑了,于是他又流浪到了沪城,在这里搞着汽修。那是曾经在煤矿边上一家私人修车摊上学到的唯一糊口本事。在沪城白天修车,晚上跑黑车,成了他谋生的职业,加上家里的资助,数年后居然还在沪城成家立业,置了房产。

一直就在社会的边缘艰难地活着,一转眼十八年,白了一半少年发,这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呀,看到警察就远远躲着,听到警笛就以为是来抓自己来了。武小磊说了,很多时候会在夜里惊醒,又回到那个血淋淋的杀人现场。他甚至希望那天躺下的不是陈建霆,而是他,那样的话,就不用经历这十八年的逃亡煎熬,就不用把厄运带给家里。这么长的时间,死者的家属或许比生者的家属更幸运,毕竟他们可以遗忘了,可以重新开始了。而武小磊这一家子,却一直不能。

是啊,冥冥中就像有报应一般,在弥补着法律缺失的那点平衡,让那个噩梦和恐惧一直在困扰着他。

说到唏嘘处,李逸风和李呆听得也是叹息不已。对于这个人,李逸风倒不觉得他有多可恶了,被生活逼到这份上没有杀人放火拦路抢劫,已经不错了。

他用这种言辞劝着的时候,李呆悄悄捅了捅他,侧头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进来了,默然无声地看着。李逸风和李呆赶紧起身,给余罪让座。这些天所长像变了一个人,老是阴着脸,连他们俩也有点怕。

余罪坐下时,明显地看着武小磊坐得不自然了,他脸上抽了抽,想站起来,又没敢,直到余罪递了支烟,他才惶恐地接住,连声说谢谢。

“你的案子还有几个疑点,能和我说说吗?”余罪问。

武小磊脸色一变,已经这样了,警察还追着不放。

余罪不管不顾,直问着:“艾小楠,也就是陈建霆的妻子,作为你和你家里联系的中间人,已经被我们识破,这点你不用讲了,我觉得,在此之前,你还应该通过某种渠道联系上了你家里,我说的对吗?”

武小磊似有心结,不点头,也不摇头。

“应该是梁爽吧,你叔叔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后来他到长安上学,和你的经历有吻合处。”余罪道。

武小磊一下子脸色变了,苦着脸道:“我已经这样了⋯⋯还要追查下去吗?”

“放心,这不是在害你,而是在帮你,也帮他们⋯⋯回去的时候不要有什么顾忌,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他们已经不需要再负刑事责任了,都是些小节了⋯⋯不过把真相说出来,你不觉得对于他们也是一种解脱吗?忧心忡忡藏了十几年杀人在逃嫌疑人的消息,对谁也不好受啊。”余罪道。

武小磊想了想,逃亡的人最会选择该相信什么样的人,知道什么样的人没恶意。他盯了余罪好久,半晌才喃喃道:“是,梁爽他把我的消息告诉了我家里,后面他还帮我找人花钱办了个户口⋯⋯答应我,别让我的事再牵扯到我家人、亲戚。”

“法庭会酌情判案,我相信对你也一定有个公正的判决,我答应不了什么。”余罪道。

武小磊鼻子抽了抽,没吭声,造的孽够多了,这似乎算轻的了。

余罪想了想,又问着一个他心里不解的事:“据艾小楠说,前几年你还在安徽时,你父母曾经有意让你投案自首⋯⋯因为当时县里公安几位领导一直在做工作,想解决这个悬案,毕竟当时的法制环境已经有了很大改善⋯⋯有这回事吗?”

“有。”武小磊点点头。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投案自首呢?”余罪问。他有点奇怪,那一对老两口,应该是通情达理的。

“我⋯⋯我⋯⋯”武小磊喃喃地,不敢看余罪的眼睛,半晌才用低沉的声音憋出来了,“我儿子今年八岁,就是那一年怀上的。”

余罪心一松,最后一个扣子解开了。那两位父母不但在保着儿子,还在护着孙子啊!

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油然而生,那些谜底原来竟是如此简单,自己早该想到了。

“其实我一直准备去自首,但下不了决心,我有点害怕⋯⋯去了当地的派出所几次,我都远远地坐在一家小饭店里,几次都没敢进去⋯⋯”武小磊说道,有点难堪。

“后来呢?”余罪觉得他似乎有隐情,难以启齿。

“后来⋯⋯”武小磊喃喃地把下文道出来了,“后来去了好几次,就和那家饭店老板的闺女好上了⋯⋯”

敢情是投案自首,却遇到红颜知己了。李逸风听到此处扑哧一声笑了,不过一看武小磊难堪的表情,马上又拉下脸了。武小磊难堪地道:“⋯⋯后来我就带着她一起到沪城打工,到现在房子也买了,孩子都八岁了⋯⋯”

这回,连余罪也笑了,所有的谜底解开之后,释然中带着几分无奈。他起身时,武小磊抬眼看着他,意外地说了句:“能提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余罪问。

武小磊似乎不好意思,看了看他那个包,余罪明白了,起身拿过包来,拣了两张他父母的照片,递给他道:“拿着吧,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的。”

“谢谢。”武小磊如获至宝,双手捧着捂在胸口,悄悄地看一眼,又紧紧地捂着,似乎怕被别人抢走一般。

余罪盯着他看了好久,没有再说什么,像疲惫至极一般,躺在枕上昏昏地睡了,这么多天以来,恐怕是他睡得最沉的一次了。

最后一夜慢慢过去了,列车泊在五原的时候,一夜未眠的武小磊一点疲惫也没有了,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把照片紧紧地捂在胸口,就那么坐了一夜。满厢的刑警看他这样子,一想到将要有不知道多少年的深牢大狱等着他,也是唏嘘不已。

下了车,众人换乘到两辆警车上,一路向古寨县驶来。坐在车后囚笼里的武小磊,不时地看着窗外,那应该熟悉却陌生的景色,那多年未见却依然牵挂的亲人,让他显得有点不安,间或兴奋,间或黯然。

接近古寨县的时候,袁亮打着手势,让先头迎接的两辆车先进,他却驾着车,沿着县城的河坝,从小路往回驶。到了一处院落之前时,袁亮戛然刹车,武小磊侧头看着,一下子呼吸急促,全身痉挛。

那是他家,还是十八年前的样子。此时他甚至比上刑场还要紧张和惶恐。

袁亮和余罪下车,后面跟着车里的队员。袁亮“嘭”的一声拉开了囚笼的后厢,把武小磊放了出来。武小磊顿时涌起一股感激之情,他突然想起为什么在下列车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或许是让他回家见到父母时不至于太过难看。

可是,有机会吗?他知道看照片都是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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