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行动组牛刀小试

“哦哟,您别寒碜我啊。”曹亚杰笑了笑,想了个目标道,“我准备用这个月时间,把生意盘出去,彻底从生意上撤出身来。”

啊?曹哥你有病吧?鼠标张着大嘴巴,不相信地看着曹亚杰。史清淮却是愣了下,直问道:“是集训的原因吗?”

“不,生意不好做了,竞争太激烈,趁红火的时候转让出去,还能值点钱。”曹亚杰道。

转到鼠标了,鼠标还没说,余罪替他说了:“严德标同志准备增肥二十斤!”

“去去……”鼠标打断了余罪的调戏,说着自己的目标,想了半天,突然迸了句,“我好像没目标啊……”

众人哈哈一笑,标哥接着说了:“挣钱吧,就那点死工资,数我最低;训练吧,一直就是我垫底;学习吧,我跟你们这帮变态就没法比,你们的光芒已经把我全部淹没了……我只能没目标地瞎活着啦。”

从来没见过标哥这么谦虚,谦虚得连史清淮也忍俊不禁了,再问余罪时,余罪一副同情的样子揽了鼠标一把道:“我坚定地和标哥站在一起,我也没目标。”

这两人就是一对活宝,总变着法搅乱正常的秩序,不过他们的群众基础很好,大家反而很同情这两位学历不高、智商堪忧的“弱势”了。

“静一静,我给你们俩定个目标。”史清淮道,慢条斯理地抖出藏了很久的包袱,“反正咱们最终要接触犯罪对吧,倒不如早一点儿接触……这样,我从省厅要授权,你们俩可以带队,提审目前在押的各类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怎么样?”

大家愣了下,史清淮适时补充着:“很精彩的啊,那些人干的事不比美国大片里面差,比如光我知道的,目前就有盗车团伙的老大在押,非法集资两个亿的嫌疑人在押,有兴趣吗?”

“有。”李玫乐了,对大伙说,“一定要挑个最帅的罪犯,让我体验一下征服的感觉啊。”

问曹亚杰,曹亚杰倒也有兴趣了,那边俞峰对于几例经济案件的嫌疑人也有兴趣。他说了,很多假账手法,经侦就是从他们这些人的手里取经的。

史清淮看着探头探脑的鼠标,看着一脸讳莫如深的余罪,笑着问:“怎么样,两位没目标的,这个不难吧……提审,并给他们做一个心理评估,比如当初的犯罪动机,还有他们的模式,这个下一阶段会用到的,有问题吗?”

鼠标看看余罪,心里不确定,直说这真没什么看的,进了看守所,一换衣服,一剃脑袋瓜,都那样子。余罪不知道想到什么,不时地盯着史清淮看,史清淮反倒像做贼一样,躲闪着余罪的眼光,他知道这个计划的用意肯定被余罪窥破了。

不过还好,余罪没有拒绝,反而和其他人讲着要领:不要抱着同情或者憎恶的情绪接触他们,也不要戴着有色眼镜去观察他们,更不要试图以你的执法者身份去威压他们,否则什么也看不到。

这个态度,恰恰是史清淮正想说明的态度。他以一种审慎的目光看着轻描淡写、侃侃而言的余罪,似乎有一种错觉——因为余罪那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就像身经百战的老刑警一样,形似,更是神似……

孽深罪重

“就这个……听我的啊,不许跟我争。”

李玫扬着pda,上面是一张嫌疑人的照片。

此时夜幕初上,特勤小组接触犯罪的计划拉开了序幕,在史清淮给的数十例案件中,有点亢奋的李玫终于选中了一个在她看来很有价值的罪犯。

“哟,帅哥哦。”鼠标伸着脖子道。

“什么案子?不会是骗财骗色的高手吧?”曹亚杰凑趣问道,俞峰喷笑了。

李玫回头瞪了俞峰一眼,训了句:“笑什么,好像在笑我期待被骗一样,切!”

李玫这大咧咧的性子,慢慢地已经习惯这些货的玩笑了,不过她感兴趣的不在这儿,就听她叙述着案情道:“张四海,男,现年三十一岁,初中学历,汉族,‘十一七’机动车盗窃团队头目,绰号f4,现已查实,该团伙有成员十一人,先后在我省九个地市盗窃各类高档机动车一百六十八辆,案值近六千万元。”

“哇,这么凶?江洋大盗啊。”曹亚杰吓了一跳。

“那当然,现在咱们省煤老板那么多,随便偷一辆都是几十万的好车。”俞峰道。

“我想起来了。”鼠标尖叫了一声,对大伙说道,“这是二队办的,孙羿他们追回来的,跨了两省,追了几百公里,最后把那车撞麦地里才把人抓到。”

“谁?就你同学里……那个小孩?”李玫不相信地问,比划着。

“别小看人啊,你是没见他玩过。”鼠标凛然道。

李玫将信将疑,继续说着案情道:“这个人我觉得很特殊,受教育程度并不高,履历中也反映不出来他有过什么从业经历,可恰恰是这样的一个人,能组织起十几人的团伙,从盯梢到盗窃、拆解、销赃一条龙的作案团伙,我觉得很不简单……最起码啊,高档车的防盗系统已经相当完善了吧?偷就不容易了,别说还偷一百多辆……对了,还有故意杀人。”

“嘿,我看看。”鼠标接过来了,杀人犯他可没接触过。看看案卷资料,鼠标递还给了曹亚杰道:“杀了原来的老大,取而代之了。”

“自立门户不就行了嘛。干吗非要杀人呢?”曹亚杰不解了。

“想不通啊,才三十岁。”李玫道了句。

“注意一下你们的心态啊,有什么好惋惜的。”余罪开口了,提醒了句。

一提醒,李玫想起来了,追着余罪问:“哎,余儿啊,你给大家说说,面对罪犯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没感觉。”余罪笑道。

“那这个案子呢?故意杀人,盗窃机动车,可能是死刑啊。”李玫问道,她自己的逻辑都有点混乱,似乎觉得这两样罪行不应该搅和在一起似的。

“火并前头目是上位的最快方式,也是唯一的一种方式,他必须这么干,否则抬不起头来。”余罪道,想了想曹亚杰说的自立门户,又补充道,“自立门户不可能,如果你敢自立,不等你羽翼丰满,同行就会悍然下手,而且自立门户要比抢一个现成的团伙难得多,销赃、拆解,这些人手和渠道,不是短时间能组织起来的……如果火并前老大就容易多了,杀人夺权,火并立威,一夜之间他就能坐头把交椅。”

说着,没音了,余罪瞥了下,邻座和后座,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余罪一笑道:“怎么了,同志们?”

“你这么门儿清,干过?”李玫愕然问。

“是啊,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曹亚杰也有点惊讶,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对于普通人,哪怕是警察,也是相当陌生的。

“呵呵,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嘛。”余罪笑着解释了句,受到了全车人的鄙视。就是嘛,吹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拐出了太运高速,上了岔道,任务的目的地就在望了。那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在夜幕里孤零零地亮着探照灯,这个肃穆的地方让大家都默然了,无声地做着准备工作。

不过对余罪而言,这个任务算是最轻松的一回了,只是他见到这种地方时,还是忍不住有种怵然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他们今天是第一天接触的犯罪嫌疑人,在第二看守所,大部分是重刑犯……”

史清淮轻声道,从总队的办公楼踱步出来了。刚刚看了一段前段时间训练的录像,效果不怎么理想,许平秋的表情明显有点阴郁。

“哦,那就多接触接触吧,这样的话他们的起点也会比普通刑警高得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这类犯罪的。”许平秋随口应了声,看史清淮的表情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他随意问道,“怎么了,你好像有点儿不忍,还是不认可?”

“有点不忍,他们中间除了余罪,可能都还没有接触过这种恶性犯罪……嗯,我觉得咱们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点?”史清淮小心翼翼地提着建议。

“太慢了,想当年我入警第三天,就被当时的总队长拉着到刑场看行刑,下来吓得腿都哆嗦,天天做噩梦……”许平秋无所谓道。对于他来讲,训练的最好方式,永远是把他们扔到实战里,然后逼到绝境。

“可那样的话,就失去咱们当初自愿的本意了。”史清淮有点儿担心那几位的承受力。

“你错了,大部分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包括我们警察在内。谁不想拿着工资不干活舒服?谁不想挣着外快搞点创收高兴?如果有谋私的机会,我想大多数人都经不起那种诱惑;不过如果逼到绝境,大多数人,也会尽职的……”许平秋道。

这也是一种无奈,如果无路可走,只剩一条路,硬着头皮也得往下走。说到此处时,史清淮却是有点儿担心地把情况讲了:曹亚杰关心生意,俞峰要参加考试,鼠标和余罪倒无所谓,那俩肯定没地方去,就李玫他也不无担心,毕竟是个女同志,能不能适应将来的外勤工作,还得两说。

“清淮啊……你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吗?”许平秋听了直接道,看史清淮不解,他手指点点斥着,“就是太婆婆妈妈了,没一点魄力,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就即便他们都走,我们还可以再选,还可以重来,很难吗?大不了省厅下死命令,给你调人,我还不信了,关起门来摔打一年,还摔打不出来一支好队伍?”

许平秋一边上车一边斩钉截铁地说着。史清淮尴尬地笑了笑,送领导上车走人,车走了好远,他还在揪心今天的外出会有什么变化,那些只见过小偷的队员,见到重刑犯,会不会有心理不适应之类的。

对,自己这还真是有点婆婆妈妈……史清淮揣摩到自己这个心态时,有点哭笑不得了,看来自己好像真的胜任不了这份前无古人的工作……

“哇……”

李玫在窗户外看着,嫌疑人从钢网后的铁门里出来了,被法警领着,双手铐着锃亮的镣子,三十多岁的小伙,脸型轮廓像刀削斧凿,个子一米八以上。如果换个环境的话,绝对是回头率七八成以上的硬派帅哥。

“哇……”

李玫看到他睥睨的眼神,就算隔着窗户也仿佛被电了一下。旁边的俞峰扑哧一声笑了,李玫不高兴地翻了一眼:“笑什么?比你帅多了……比余罪也帅。”

回头时,只见余罪懒洋洋地坐在提审的桌子后,眼皮都没抬一下。李玫好无聊地问着俞峰道:“俞峰,一会儿谁问?”

“你问呗,你不是想找征服的感觉吗?”俞峰也沾染上了点儿余罪和鼠标的贱性,开着玩笑道。李玫其实还真想操刀,她几步过去坐到桌后,指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余罪靠边。余罪笑了笑,把主位让出来了。

等法警解押着嫌疑人到了门前,三位已经正襟危坐了。李玫眼看着把人带到审讯椅子上,坐好,胸前的隔板放下,脚下的镣子锁上。这就是重刑犯的待遇,一举一动都在高度戒备下。

当嫌疑人看到比身侧两人还肥的李玫时,他笑了,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李玫知道他在嘲笑自己的身材,没开口,反倒有点儿脸红了。刚要提声说话,那嫌疑人似乎忍不住了,又是哈哈一笑,惊得李玫心里咯噔一下,把要问的话,先忘了。

她一慌,对方倒看出她是个新手来了,那人笑着问:“肥姐,第一天来看守所吧?这么紧张?”

“什么?你叫我什么?”李玫火冒三丈道。

“哦,不对不对,美女……您这是,来给犯人送温暖来了?哎哟,我可有些时间没见过您这样的了。”嫌疑人仿佛聊以自慰似的,看着李玫被气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他像是见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不时地干笑着。

完了,俞峰同情地看了李玫一眼,这打击受得,连还回去的机会也没有了。

“嘭!”桌子被重重一拍,李玫横眉瞪眼,训道:“你给我老实点!”

“啊……我好害怕……”嫌疑人嘴里假模假样哼哼着。气得李玫再要拍桌时,余罪把她的手挡住了,示意她安静。

安静,安静……李玫想起此行的目的来了,强压住这口气,怒目瞪着。心里也不花痴了,她只恨不能把这个嫌疑人当场痛扁一顿。

“兄弟,给个面子……他们是新人。”余罪轻声道。

那人笑了,不用说他也知道。此时他才发现被忽略的余罪,那是一位其貌不扬、直勾勾看着他的警察,他笑着问:“阿sir,又要审什么?现场都指认了,我就等着判决了。”

“聊聊呗,反正你闲着也闲着。”余罪随意地道。

“那聊呗,不过没料了啊,我至少已经让十个警察升职了,你们来得太晚了,我们早被挖了个底朝天了。”嫌疑人笑着,那是末路将至、看穿一切的笑容。

“我们对你作的案不感兴趣,咱们聊聊生活、聊聊理想怎么样?”余罪笑着问。

那人眼睛一滞,跟着怪笑起来了,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笑了半晌,又很兴奋地道:“好啊,那聊聊理想……我的理想是地球毁灭,让周围的人都死绝得了,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王八蛋,简直是个精神病。李玫很快就失去判断了,这人表情一会儿阴鸷、一会儿亢奋,连说话的语气也不稳定,更别提和你正常交流了。

余罪却是无所谓地点了支烟抽上,笑道:“我的理想也差不多,让你这样的人都死绝,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松口气了。”

针锋相对,那嫌疑人剜了余罪一眼,那眼光之恶毒更甚话语。余罪故意刺激着:“瞪眼可吓不死人,兄弟你不是在等判决,是等死吧……你这罪名,毙几回都够了啊。”

这话说得,刺激得那嫌疑人脸上有点扭曲。李玫紧张地看了眼余罪,又看看像要扑上来的嫌疑人,只觉得这样刺激一个人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那人受了点儿刺激,反而慢慢正常了,不奸笑了。他轻笑着,像是自嘲一般道:“是,他妈的,这回怕是得到地底下找乐子了。”

“那就好,没被吓得神经失常,不愧是大名鼎鼎的f4啊。”余罪轻描一句,又是一句佩服的话。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似乎这话让他回忆起曾经的风光,笑着一扬手:“阿sir,给支烟可以吗?”

“不行。”余罪摇头,那人脸一拉,却不料余罪笑道,“一支不行,一包怎么样?你可以放开抽,说不定我还可以通融一下管教,让你带回仓里。”

那人乐了,看着余罪起身,点了支烟,给他塞在嘴里。那人抽了口,惬意地吐着圈圈,一脸享受的样子,对于重新坐回去的余罪,却是谢也没有。

“说说,杀人的感觉怎么样?”余罪又是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嫌疑人吐着烟圈说道:“没什么感觉,跟他妈杀鸡一样,一大扳手下去,大小便就失禁,流了一裤子。”

俞峰心里不舒服了,案卷显示,这家伙是趁前头目王向东不备,从背后袭击,用的就是汽修的扳手。尸检显示,受害者颅骨都碎了。

“够狠,不过没做干净……埋尸的手法太拙劣了。”余罪眼皮也不抬,看着pda上的案情,像个局外人一样无动于衷地点评着。

嫌疑人一噎,讶异地看着余罪,觉得自己似乎真有点儿拙劣了,做得太仓促,不干净。

“更拙劣的在于,你居然连他姘头也收了,这不是找死吗?能背叛她原来的男人,难道不会背叛你?”余罪又列了一个听上去很简单的理由。

嫌疑人眼睁大了一圈,愕然而愤怒地盯着余罪,被贬低成这样,简直是耻辱了。

“还有一个拙劣的地方在于,你作案时间长达四年多,这个时间足够你培养替死鬼了,怎么这么久了,还亲自操刀?爱好?怪不得叫f4,是爱找死啊,还和警察飙车。大哥,您这是典型不作死就不会死呀。”余罪放下了pda,严肃地看着嫌疑人。嫌疑人像被那双眼睛灼了一下似的,全身一激灵,手一抖,烟燃尽了,烫了下。

一下子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嫌疑人张四海直愣愣地看着余罪,这几句点评恰恰说到他的心坎。当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漫长的时间足够来让他重新检点曾经的举动了,那些遗漏,那些忽略,仿佛就是刚才这位警察讲的。

“张四海……现在我可以正式介绍一下了,我们是省刑事侦查总队犯罪心理研究处的,他们都是文职,来意很简单,就是想和你聊聊,聊聊你曾经的生活、理想,聊聊你是如何走到这一步……作案手法就算了,并不怎么高明;个人生活嘛,我估计也快烂成渣了。有兴趣知道你过去的,估计也就剩我们了,剩下的都巴不得早点毙了你……可以开始了吗?”

好难听的话。那人低着头,像在懊悔不该走到这一步一般,余罪起身,又递了一支烟,嫌疑人接着,抽了一口,等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两眼茫然,表情凄惨。

将死之人,再疯狂也做不到视死如归,对于生的留恋几乎是所有人的本能。

余罪示意着李玫可以开始问了,李玫有点紧张,不过还是按着拟定的谈话内容开始。

“你的姓名?”

“张四海。”

“为什么绰号用f4?”

“那是因为我开车门的最高纪录是四秒钟。”

“你第一次作案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上小学,偷了辆自行车……好早了。”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卖了三十块,比现在偷辆奔驰都让我高兴……”

初次犯罪的时间、成长的经历、生活、感情,以及接触过的对他有影响的人,这些细节在谈话中被不动声色地嵌了进去。李玫看到了,那嫌疑人并不是慑于警察的威严而和他聊这些的,也许就是为了能多抽上几根烟,也许是因为余罪每每在关键卡壳的时候,总是准确地刺激一句,或是嘲讽,或是挖苦,一刺激,这个谈话马上就恢复了。那人仿佛不服气,脸上泛着病态的嫣红,不时以一种挑衅的眼光看着余罪,仿佛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对手……

观之从容

另一边,曹亚杰和严德标提审的一位,也打开了话匣子。

夏利顺,男,二十七岁,f4机动车盗窃团伙三号人物,车辆解码器以及破解电子锁都来自这位仁兄。据案卷显示,抓到这位仁兄的时候,光他家里能见到的车辆密码锁就有一百多种。曹亚杰对这种事比较感兴趣,他接触的首选自然是此人了。

眼前这嫌疑人满脸雀斑,头发枯黄,像营养不良,坐在那儿都打战,看样子被监狱的生活吓破胆了,说话唯唯诺诺,根本不用费劲,标哥发两句狠就诈得他屁滚尿流了。

“刚才说的听明白了?”严德标正义凛然地吼着。

“明白。”夏利顺点头道。

“你的罪行不重,要积极主动向政府坦白,这是你唯一的出路。”标哥训道。这口吻是跟治安队领导学的。

“是,是。”嫌疑人点头道。

“那就好,接下来问你技术类的问题,要撒谎,你这案子可得重新再查一遍啊。”严德标诈唬道。

嫌疑人明显全身一激灵,可能回忆起了被抓时的恐怖,忙不迭地点头道:“是……不敢撒谎……”

严德标示意了曹亚杰一眼,曹亚杰直接开问了:“夏利顺,在躲避监控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是戴着帽子就能挡住所有探头吧?”

夏利顺一怔,鼠标察言观色,一拍桌子,那人赶紧脱口而出道:“二极管……”

“说清楚点儿。”

“发光二极管。”

“再清楚点儿。”

“就是……就是,把二极管缝在帽子里一圈,红外监控就会因为光线过度,极管周围显示白亮色,遮住了亮色周围的画面。”

“哦,是这样……”

曹亚杰掩饰着震惊,一个发光二极管不过几毛钱的成本,这个简单的技巧,可以成功地瞒过无所不在的天网探头,而肉眼根本分不出差别来。

兴趣渐浓,鼠标换了个细节问着:“密码锁呢?你是团伙里唯一精通这个的,这些原理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我当过修理工,慢慢搜集,这些不难,了解它的工作原理,很容易就能破解。”

“你指硬破解?”

“有的硬破解,有的是软破解,如果有单片机基础的话,一个解码板很容易做的,成本就是十几块的陶瓷电容,做一个类似车型的发射器,无非是多摁几次开锁而已。”

嫌疑人说得轻描淡写,曹亚杰可是听得悚然心惊,怨不得这伙车贼横行几省,能做出解码器来,那停车场几乎成他们自家的后院了。

停了片刻,曹亚杰又问着:“那gprs定位呢?”

“用个分流器,截住车上的信号,再把这个信号循环发送……”

“就是这种设备?”

“对,循环发送后,车主就会以为车仍然在原地。”

“这样的话,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拆掉原车的gprs定位?”

“对,是这样的。”

嫌疑人夏利顺点点头,曹亚杰盯着取证照片上一副怪模怪样的电子设备,外壳都没有,自焊的电子原件加了一个天线,也就是说,随便把这东西扔在车周围,哪怕在垃圾桶里也行,只要信号一直在发送,他们就可以从容把车开走,等车主发现,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你应该上麻省理工学院啊……”曹亚杰没看明白这种电子仪器的工作原理,有点儿受打击了,嘟囔了一句,随口问着嫌疑人,“你什么学历?”

“啊?什么什么学历?”嫌疑人愣了下。

“问你什么地方毕业的?”鼠标加重语气训了句。

“上过技校。”嫌疑人似乎有点紧张,看警察不太满意,赶紧又补充着,“后来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

鼠标憋着笑,曹亚杰却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这工科大毕业的,明显比人家差一截嘛……

另一拨提审,也慢慢进入了关键之处。

在这个罪恶的集中地,任何挑战你忍耐和思维的东西都有,就是不会有正常的东西,普通人要理解,会很有难度的。

张四海有一个母亲,嫁过四次,所以他从小有四个“父亲”,两个劳改、一个酒鬼、一个赌棍。他的少年生活,除了打架、偷东西外已经没有什么记忆,十四岁离家打工,干的是汽修学徒工的活,一干就是六年,毫无疑问,这为他日后成为偷车贼打下了“坚实”基础。

至于走上犯罪道路的起因,是因为已经有了偷鸡摸狗的习惯,还是无法忍受打工的底层生活,抑或是经不住社会上纸醉金迷的诱惑,这个已经说不清了。反正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溜门撬锁、偷车卖零件了,其间被抓过两次,共服刑四年零六个月。但他不但没有收手,而且在狱中遇到同行后,又加入了以王向东为首的机动车盗窃团伙。这个屡受警方打击、反侦查意识越来越强的偷车贼,终于找到了施展自己才华的沃土,于是火并了老大,自己坐到了第一人的位置。

“你为什么要杀他?”俞峰问,感觉那个团伙的原老大王向东死得有点冤,案卷显示,两人争吵以至互殴,张四海失手杀人。

“我早就想灭他了。”嫌疑人不屑道。

“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吗?”俞峰问。

“呵呵……”嫌疑人笑了,没理会俞峰这一句。

“分赃不均是吧。”余罪插了句,无动于衷地看着嫌疑人,又道,“是不是还有他姘头的原因,王向东四十一岁,小姘头才二十几岁……你们,应该早有一腿了吧?”

这是个简单而直观的判断,却听得张四海撇嘴骂了句:“别提那个女人,他妈的……”

“那王向东就非杀不可了,你不灭他,他也会寻机灭你的。”余罪道。这杀人的故事,他说得像过家家一样平淡。

李玫和俞峰耷拉着眼,瞥着余罪,怎么感觉这家伙也像是监狱里刚提出来的。

还有更震惊的,嫌疑人一听此言点点头,不无得意道:“对,这他妈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他把人召起来想灭我……也不想想,他女人都给老子抢来了,他那点小猫腻,差到姥姥家了。”

啧,李玫听得直吸凉气,太刺激了,这么隐私的事都说出来了。

“在杀他的时候,你考虑过后果没有?”余罪问,两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在非干不可的时候,你有时间考虑后果吗?再说了,偷这么多车,就他妈没杀人这一项,也够得着崩了。”嫌疑人无所谓道,又伸着手。

余罪起身,又一次送上一支烟。抽上时,嫌疑人嘘了口气,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余罪,突然来了句:“你不像警察,到底是来干什么来的?”

李玫和俞峰暗笑着,余罪知道怕是对方嗅到了自己身上残留的匪气,笑了笑问着:“你觉得呢?”

如果不是警察,就进不了这儿;可如果是警察,又偏偏不像任何一位曾经接触过的。张四海想了好久,被这个问题难得目光迷离。余罪却是状如开玩笑似的问着:“别想了,我们就为聊天来的……张四海,问你个简单的问题。”

“什么?”嫌疑人侧过头来了,还是那么狐疑地盯着余罪。

“我想问啊,你不缺钱了,事实上你应该很有钱……有钱就不会缺女人,为什么你要收了老大的女人?”余罪道,两眼透出来的,似乎是一种邪光。

这个邪光同样存在于嫌疑人的眼光里,他笑了笑反问:“你真不知道?”

“我在想,应该是成就感的原因吧?就像你一直不停地偷车,并不是因为生活拮据,需要钱。”余罪道。

“对,是成就感。”嫌疑人好不得意地抹了把嘴。

余罪和嫌疑人相视而笑了,那笑听得李玫和俞峰毛骨悚然……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小时的审讯结束了。f4被法警提走时,在出门的一刹那回头嚷着:“多来几回啊,兄弟,这儿除了提审都没人和我说话,快他妈憋死了。”

法警呵斥了句,那嫌疑人也不在乎,提着镣子,一步一挪地走了。三人出了审讯室,下楼和曹亚杰、鼠标会合,等出了看守所上车时,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曹亚杰完全被震惊了,一个技校没毕业的,硬是鼓捣出了解码器,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作案上的小手段,哪一样可都是闪着“智慧”的光芒哪。

鼠标直斥他没见过世面,直道犯罪分子里头“神人”多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家做不到的。

这时,曹亚杰和鼠标突然发现那一组很沉闷,面面相觑一下,鼠标问道:“咦,胖姐,咋啦,被嫌疑人刺激啦?”

“嫌疑人不刺激……”俞峰弱弱道。

“那是怎么回事?”曹亚杰关心地问。

“被他刺激了。”俞峰指指余罪。李玫却是咧着嘴道:“唉,不说了。”

凡是越不说的事,自然是越让人好奇。两人追问,俞峰说了个大概,听得曹亚杰和鼠标直喷笑,走了很远余罪才开口道:“犯罪本身就是反人类、反社会的,阴暗、龌龊和肮脏才是它的本色,你们要连这个都接受不了,我劝你们早点另作打算。”

没人接茬儿,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商榷的事。这一道坎在心上,恐怕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知我心忧

尝试性地让他们接触嫌疑人一周后,又一个坎儿摆在了史清淮面前。事实上接触的效果很大程度上超过了史清淮的预期,他一直觉得这些菜鸟在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没吓得忘词就不错了,可事实恰恰与想象相反。自己在看双方接触的现场录像时,经常觉得无语。

张四海,那位绰号f4的故意杀人、盗窃机动车嫌疑人,第二次提审时,他大谈杀人后和被杀老大姘头的性事,而做这事的地方离杀人现场仅一墙之隔,那时候尸体尚未处理。

王少棠,省城“八二六”洗钱案被捕的地下钱庄主要嫌疑人,在提审时也像着魔一样,和队员大谈他的癖好,例如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高跟鞋,而且是带着体味的那种。对他来说最享受的事,是关上门,细细嗅闻每一双鞋子不同的味道。

恋足癖也罢了,还有更恶心的一位叫孙飞,是省城银行贪污案主要嫌疑人。这位转移了本行两千多万资金的高智商罪犯,在看守所的待遇并不怎么样,到访队员成功问出了他的心事,他哭哭啼啼讲着,在里面他是如何被人欺负的,已经不堪凌辱。

当然,也不缺变态的。李子涛,省城打黑除恶行动中被捕的一个涉黑团伙二号人物,有自残自虐的爱好,露着胸前和两臂布满的疤痕,整个人像一个狰狞的怪物。据说审讯他的警察最后都需要心理治疗,可奇怪的是,他和余罪也谈得来,余罪讲这是——痛,也他妈的是一种存在的快感。

那兄弟深以为然,和余罪相见恨晚,两人交流了n种整人的方式……每一种都让这个涉黑分子两眼放光,直叹自己孤陋寡闻。

“其实你把人折腾狠了,知道疼了,号起来比杀猪还难听……真的,我就试过,砸了他几根指头,喊得几条街都能听到……”

史清淮摁了停止,不同的画面定格着相貌各异的嫌疑人,或狰狞、或兴奋、或凶恶。即便对于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他,从这些表象上也看不出那些罪犯究竟是怎样一种变态心理,理论和实践终究是两层皮。而这些实践的直接负面效应是:李玫、俞峰严重不适应,最初参加计划的热情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病恹恹的样子,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沉默好久,敲门声起的时候,史清淮收起了dv,喊了声“请进”。应声而进的余罪立正、敬礼,中规中矩站在史清淮面前道:“史科长,您找我?”

余罪刚从操场下来,满头大汗的,这些天的训练又把余罪晒黑了几分。话说这五名队员里,余罪倒算得上最敬业的一位。史清淮斟酌着,点点头,问着余罪:“没其他事,就想私下问你一句,你对这几天的接触性提审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按计划来。”余罪道。

“我是说……你对于接触的罪犯。”史清淮问,找不到更确切的表达方式。

“还行,咱们省的恶性犯罪不算很多,如果在其他发达城市的话,试验目标的可选范围就更大了。”余罪道。

史清淮重重噎了下,就这还嫌罪犯不够格?他斟酌了好久,终于憋出来了,直道:“余罪啊,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提醒一句……对于这些嫌疑人的询问方式,你就不能保留点?我是说,其他队员的承受能力可没你这么高,没必要老是从那些方面下手吧?”

“有吗?”余罪有点儿无辜地问道。

“你说呢?”史清淮反问。

肯定有,余罪回忆了几秒钟,不吭声了。

“好了,就这些,这不是批评啊,你要正确对待。”史清淮道,说出来,又有点不忍了。

“是,我知道。”余罪道,挺着胸,一点辩驳的意思也没有。

“继续训练。”史清淮道。

“是!”余罪敬礼,迈着标准的正步,出了办公室。

好像哪里不对?史清淮又斟酌了好久,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习惯看到余罪那种奸诈一脸的表象,对他这样严肃认真的样子,似乎已经很不适应了。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心理状态?”

史清淮暗暗念叨着,他想不清楚时,干脆把这些摄制的材料全部带上,准备回省厅向许处请教一番,最好再和厅里特警支队心理疏导上的那些专家谈谈,那些人经常做开枪执法人员以及恶性犯罪审讯人员的心理疏导,他们对这方面应该很了解……

队员们看到史科长的车匆匆走了,鼠标又开始偷懒了,一屁股坐草坪上喘气,估计短时间起不来。

他本来想问余罪一句的,可余罪匀速地奔跑着,根本没搭理他。他跑得很专心,快两个月的集训把以前欠下的锻炼补了个差不多,这段时间又戒烟、又戒酒,说起来算是毕业后过得最规律的一段日子了。他边跑边看着操场上的几位:李玫还在挥汗如雨,这姑娘很有点儿毅力;俞峰呢,已经进入状态了,这点儿训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老曹更不用说,集训对他来讲,差不多等同于疗养。

一周的接触性试验后,负面作用看得很清楚,本来大家对他就有点膈应,这么没底线地试验一下,余罪更感觉到了,李玫和俞峰对他有那么点儿敬而远之了,吃饭的时候都刻意地不往一块儿坐,刚刚缓和的关系,又有点儿僵了。

这些余罪都没有在乎过,只不过他没想到,史清淮居然会在乎。

跑了不远,他追上了李玫,边跑边搭讪道:“李姐,有句话想对你说。”

“说什么?”李玫气喘吁吁道。

“这些天的提审,你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了?”余罪笑着问。

“是有点儿吗?是很过了。”李玫跑得慢了,好不容易喘过了一口气说,“你怎么就喜欢问那些恶心细节……”

余罪讪笑着解释道:“知道为什么老有人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吗?”

“什么意思?”李玫道。

“因为隐私,是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你要连这种最真实的一面也接受不了,我劝你还是早点退出得了。”余罪道,脚步不停往前跑着。李玫奔着和他争辩着:“你少给自己的阴暗龌龊找借口,我看出来了,你和鼠标就喜欢这一套。”

“错,不是我喜欢,而是犯罪本就如此,狂妄、偏执、狭隘、暴戾、阴暗、阴险、淫秽……这是你给罪犯们打的评估标签,既然你也知道他们如此,难道还期待用文明的方式和他们对话交流?”余罪反问了句,头也不回。

李玫愣在原地,觉得自己似乎确实带着感情色彩看人了,不过不是看嫌疑人,而是看自己人。

“俞峰……”余罪追上了第二位。俞峰“嗯”了声,余罪问着他:“实验了几天,感觉如何?”

“太挑战人的极限了,我宁愿一枪崩了这些货,也不愿听他们眉飞色舞地讲犯罪细节。”俞峰摇头道。

“我有个建议一直想对你说,我没其他意思,说了你别误会。”余罪道。

“哪能呢。”俞峰道,瞥了余罪一眼,以前他对这位学历不高、经常粗口的小警有点轻视,不过在和那些罪犯直接对话以后,余罪在某些方面已经成功赢得他的重视了。

“我建议……你好好考会计师,有机会一定离开这儿。”余罪道。

俞峰愣了下,紧跟着追上余罪,追问着:“哎,为什么呢?”

“你觉得我和那些嫌疑人的对话怎么样?说实话。”余罪道。

“不怎么样,够雷人的。要不是一个队的,我都怀疑你是什么出身。”俞峰直言道。

“这就是我劝你走的原因,等待的时间足够久了,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的,现在可能仅仅是迷茫,将来可能连自己都嫌弃自己。”余罪笑了笑,拍了拍听愣了的俞峰,又慢步向前跑着。这话足够咀嚼一阵子了,俞峰看着余罪,有点儿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了。

“怎么了?俞峰,他和你说什么了?”李玫追上来了,小声问着。

“没什么。李姐,也许是我们有点儿幼稚了。”俞峰道。

“好像有点儿,哎,我说这家伙什么来路?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这货就和深牢大狱里出来的一样,连里面怎么整人都门儿清得很。”李玫小声道,掩饰不住惊讶。

“别问我,我也想不明白。”俞峰笑了笑,无法解释。

两人正讨论着,场上又乱起来了。鼠标鬼嚷着,如离弦之箭般向操场门口奔出来,门口站着两个女人,像专程来看鼠标一样,高个子的亭亭玉立,小个子的娇小玲珑,别说鼠标了,就连曹亚杰的眼光也被吸引住了。

“哎哟……媳妇,你咋来啦……想死我啦。”鼠标夸张地嚷着,奔上去,抱着那小个子女人轮了一圈。那女人咯咯笑着,小拳头直擂他的膀子。

“哟,标啊,你媳妇?”曹亚杰好奇地问。

“还没办证呢,基本就定了。”鼠标哈哈笑着,惹得细妹子拧了他一把。

“哟……这是细妹子吧,认识一下,我是你标哥的胖姐,哈哈。”李玫上来了,亲热地拉着细妹子。俞峰也上来了,介绍着自己。细妹子是主角,不过更靓的是旁边那位,自我介绍姓安名嘉璐。如此惊艳的警花,足够赢得几位的热情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李玫了,她揽着刚认识的两个妹子,叫着不跑了,反正领导不在,歇会儿,最好连后半截的沙坑跳远也省喽。

几人热情地围着细妹子和安嘉璐问长问短,安嘉璐却是有点儿心不在焉,她看到了在场上慢跑的余罪,穿着短裤背心,晒得越来越黑了。大半圈跑过,余罪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边上,笑着和细妹子、安嘉璐问了句好。

“你们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提水。”余罪显得很高兴,提议也正中下怀,李玫巴不得他走呢。安嘉璐浅笑着,隐隐地觉得那高兴的面孔下有虚伪的成分。

媳妇来了,最高兴的就是标哥了,先吹嘘一番在这个训练上减了几斤肉,又吹媳妇做的菜有多好吃,吹完了又把安嘉璐捎带上了,说媳妇当年是怎么来的,听得几位好一阵子乐呵。不一会儿,余罪扛着一箱矿泉水回来了,给几位分发着。递到安嘉璐手里的时候,安嘉璐浅浅一笑,余罪的手势一滞,轻轻地把水递到她手中,然后保持着那个很得体的微笑,坐下来,似乎恍若未见,拧开了瓶盖,往喉咙里灌水。

是啊,喉咙里有火,得压压。

安嘉璐似乎也有点火,曾经他拿着一束凋零的玫瑰来求爱,实在可憎;后来又殷勤地追了好久,那有点儿可爱;而现在感觉到那种淡如轻风的样子,又让她觉得可厌了,因为她搞不清,这家伙是真的还是装的。

不过她感觉得到,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实在让她很受刺激。就像无人眷顾一般,失落感是很强的。

当然,那几位可就殷勤备至了。细妹子一说带来了白切鸡,喜得鼠标合不拢嘴了,而那边的曹亚杰和俞峰,早就难抵安嘉璐的艳光四射,总想亲近多搭句讪。几人邀着细妹子和安嘉璐一块儿去参观总队。这种情况下,毫无形象可言的余罪,自然被忽略了。

“哦,我和我同学说句话啊。”

得意扬扬地走了很远,安嘉璐回头看时,余罪在沙坑边上,正在旁若无人地加速跳,似乎旁人根本没有影响到他。她告辞着众人,跑了回来。

跑到近前的地方,她减速慢慢地走着,看着汗流浃背的余罪,前胸和后背湿漉漉一片,黝黑的皮肤上汗珠子滚着晶莹的阳光,似乎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让她不得不停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余罪,就像在审视着一件是否合格的产品一样,美女的眼光总是如此挑剔。

又一次远跳后,余罪像累了,站起来时,坐在沙坑边上,笑着看着安嘉璐,随意地问着:“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

像个问候,不过太平淡了点,安嘉璐没有回答,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好像在变化?”

“这不正常吗?就像我看你,也觉得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余罪笑着道。他看着安嘉璐,亭亭玉立地站着,一颦一笑,魅力十足。

“有吗?我变了?”安嘉璐问道。在看到余罪欣赏的眼光时,她忍不住撩起心里惯有的傲意。

“变得漂亮了嘛,难道你自己都没发现?”余罪恭维了一句,抹了把汗。

不过,余罪此时的眼神是如此清澈。安嘉璐觉得对方不像以前了,曾经他的眼光让安嘉璐那颗小心肝怦怦乱跳,总担心他随时会扑上来似的。

安嘉璐又走近了几步距离,余罪起身了,却并不是迎向她,而是又低下身,做着俯卧撑。安嘉璐似乎想破解久别再逢的尴尬一般说道:“那你……没有准备再约面前这位漂亮的女士一次?”

起作用了,她明显看到余罪的动作一滞。安嘉璐窃笑着,却不料余罪直接道:“没有。”

“原因呢?”安嘉璐好不意外。

“你看到了,集训是限制自由的,我们不能随便走的。”余罪道。

借口,绝对是借口,安嘉璐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于是她好不失望道:“那就有点遗憾喽。”

“是有点遗憾。”余罪接口道。

安嘉璐有点冒火了,能在她面前如此淡定的男生,倒是不多见,何况以前这个人还是最不淡定的一个。于是她换了个方式,很高傲说道:“那,我说再见喽……”

“嗯,中午见。”余罪道,头未抬,喘着气,做着俯卧撑。

安嘉璐转身又停,回头失望地反问了句:“我可给你机会喽……你不会真生我的气了吧?”

“我真没生气,我只是有点儿可笑自己自不量力,其实我根本取代不了他在你心里的位置。”余罪突然道。

安嘉璐一怔,突然间她也明白了,其实两个人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那简单的事实而已。一瞬间,安嘉璐有点儿尴尬,冷冷地说了声再见,跑了。

这个尴尬的会面一直持续到午饭时分,李玫那大嘴巴和两位女士唠个不停,众男士对安嘉璐又照顾有加,安嘉璐像故意一般,对其他人都很热情,偏偏对余罪显得有点冷淡。

又是小女孩的那一套,余罪想想都烦了。他草草吃完饭,先行回到宿舍休息去了。然而就像不是冤家不聚头一般,在总队吃完午饭,安嘉璐回单位的途中,意外地从出租车上看到了临街公交站等车的余罪,此时他所处的地方已经离总队有十公里了。

一闪而过,安嘉璐看到余罪急匆匆地上了公交车。一刹那间,她作了个决定:掉头,追上那辆公交。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驱使着安嘉璐试图找到真相……

又添新愁

从公交上跳下来,随着不太拥挤的客流,余罪奔向校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余罪又奔出来,沿着校园的围墙找了许久。等他停下步子时,咧着嘴,龇着牙,开怀地笑出来了。

眼前,不远处,马秋林正拎着个桶,手持着小平铲子,使劲地在墙上刮小广告。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累得满头大汗的,余罪不知道觉得哪里可笑,倚着墙直嘚瑟。

“臭小子,过来帮忙,看笑话来了啊。”马秋林笑着呵斥了句。

“好嘞。”余罪奔上来,拣了把平铲,马秋林刷着清洗液,两人一个蹭,一个刮,忙乎上了。余罪边干边笑道:“马老,这没用啊,过一晚上,明儿又来了。”

“有人管理,总比没人管强啊,反正也是闲着。”马秋林乐呵呵道。

“管还不如不管呢,等没地方喷他们就歇着了。”余罪道。

马秋林愣了下,又笑了,边刮边道:“倒也是,不过等到那时候,校园的形象也就荡然无存了。好歹洗着刮着,他们能感觉到不奏效,说不定这面墙上喷得就少了……”

余罪笑了笑,蹲着继续忙开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喜欢和老马这样的闲老头一块儿,总觉得这老头似乎活得比谁都明白,虽然他同样是特立独行,可总见着他成天傻乐呵,不像自己,总是那么忧心忡忡。

“小余啊,又是来看慧婕的吧?”

“没有的事,我来找你玩。”

“瞎说,借看我之名,行看她之实,对不?”

“我说马老,你怎么老想着把我们俩往一块儿扯?你好像生怕我不犯生活作风问题似的……”

“嘿!你甭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这样,想犯生活作风问题也难哪。”

“呵呵,走眼了吧,我其实已经犯了很多生活作风问题了。”

“吹吧,我就不信,现在姑娘们能喜欢你?”

“哈哈……”

一老一少,胡扯乱侃,倒是其乐融融。说话间,两人走过之处的围墙就干净了,马秋林看了眼忙着的余罪,甚至比看自己的孙儿、孙女还慈祥,他关切地问:“今天怎么有时间来,不是集训吗?”

“我有点烦,请了半天假。”余罪道。

“烦什么?不是已经开始接触嫌疑人了吗?”马秋林问。

“可能烦的就是这些。”余罪道,把情况一讲,其实他也很迷糊,在面对那些犯下种种罪行的嫌疑人时,就像潜意识里的反应一样,他总能感觉到嫌疑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总能感觉到那或凶恶、或狰狞、或可怜兮兮的面孔背后藏着什么。

当然,既然知道藏着什么,用犀利的语言把它挖出来,对余罪自然是小菜一碟,监狱和卧底的生活已经在无形中把他改变了很多。

“哦,我明白了,你一展身手,却无人喝彩,对吧?”马秋林笑着问。

“无人喝彩吧,已经习惯了,可不能习惯的是,他们连真相都不能承受……我们那领队史科长说啊,让我不要这么直白地提问,要照顾那些刚刚接触刑事犯罪的队员。”余罪道,口吻有点轻蔑。

“那你就应该照顾一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神经大条的?”马秋林道。

“我本身就在照顾他们……这不是个什么好活计,受不了早点脱身不是更好?非要温水煮青蛙,等想跳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余罪道,自己之所以做那么刺激的行为,估计也有故意的成分。

“哦,你的想法也对。”马秋林道。

这算把余罪听得没脾气了,老头儿成了老好人,根本没什么原则了。他笑了笑,不说了。

马秋林边刮边看向余罪,憋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这个心态呀,还是不对,古话说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走的总会走的,强留不住;该来的一定会来的,躲也躲不过去……坦然待之,很刻意去做什么事,反倒会容易失意……就比如说你吧,以前很率性,所以就坏得可爱;现在呢,有点刻意地想当个好同志了,所以呢……”

“所以怎么样?”余罪笑着问老头。

“所以怎么看怎么假,你就是个小坏种,装什么好鸟。”马秋林斥道。

“哈哈,那好,我以后率性点,直接叫你老马得了,咱们兄弟相称怎么样?”

余罪两肩哆嗦着,又开始嘚瑟了。马秋林也笑得开怀,看着余罪那坏笑的样子,总让他觉得似乎是昨天重现一般,有种年轻的感觉。

两人就在大街边上旁若无人地、敞襟开怀地笑着,却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在悄悄地观察着他们。

安嘉璐好不容易找到这儿了,却发现了一个让她大跌眼镜的真相:余罪穿着便装,像家政公司的人员一样,和一老头儿在干活。

挣外快?不像,这能挣多少钱?

亲戚?也不像,老头那清癯的样子,比余罪可帅多了,绝对没有血缘关系。

那是为什么?她又一次看到马秋林时,那种面熟的感觉太强烈了,突然间一下子想起来了。她瞪了瞪眼,张嘴吸着凉气,一时间不知所措。

马秋林的故事她听人说起过,那次余罪能够站到刑侦论坛上,估计就有这位奇人的帮忙。她听说这位老人已经退居幕后,不再参与案子,但没有料到退休了却是如此惨淡的光景,还得和劳务工一样,大热天在街上干活。

不对……她看到两人开怀大笑时,总觉得自己的想法肯定是错误的。这应该不是一种谋生的方式,否则不会有这样轻松的心境。

怎么回事?安嘉璐纳闷了,她不知不觉地往两人的方向走着。在即将走近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下,更吃惊的事让她看到了。

一位穿着长裙、梳着淑女发型的姑娘,拿着两听饮料喜滋滋地朝两人走过去,那样子像是学校的老师,也像是老头的女儿,更像是……余罪的女朋友?安嘉璐看到那姑娘轻轻地给余罪擦了把汗,笑吟吟地在说什么的时候,她心里泛起了这样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如果属实,似乎余罪所有不可理解的态度都能得到答案。那一刻,她说不清心里是一股怒意,还是酸意,只是觉得这位姑娘已经漂亮得足够引起她的嫉妒,更觉得余罪的猥琐和贱性,足够惹起她生气了。

楚慧婕发现远处站着这样一个呆立的女警,两眼充满敌意地看着她。她紧张地一拉余罪,问着:“谁呀?”

“啊?”余罪笑吟吟回头,吓得差点把易拉罐吞进去,直接呛得喷了一口饮料。

“吓成这样啊?”楚慧婕愕然道。一瞬间安嘉璐醒悟了,换了一张高傲的笑脸,款款而来。在楚慧婕的愕然、余罪的惊讶,以及马秋林的疑惑中,安嘉璐亭亭玉立地站到三人面前,笑着道:“好巧啊,余罪你不是在总队参加集训吗?怎么在这儿?”

“哦……我来帮忙干活。”余罪道,舔舔干巴的嘴唇。这话太没说服力,只是他第一次发现,安嘉璐居然如此精于演出,仿佛今天还真是巧合了似的。安嘉璐问了句,又很客气地问候了马秋林一句。一转眼,安嘉璐好奇地盯着楚慧婕。楚慧婕面对着这位警服鲜亮的女人反而词拙了。她一退缩,安嘉璐气焰更盛,指着她问着:“余罪,谁呀?你女朋友?”

“不是不是……”余罪和楚慧婕同时摇头否认。一否认,却觉得像撒谎了,愣了下。

“挺般配的嘛。”安嘉璐笑吟吟道,伸手和楚慧婕问好,楚慧婕稍有惶色地握了握手。一听对方是学校的聋哑教师,安嘉璐的脸色好看了几分,自我介绍说是余罪的同学。那揶揄的语调,就老马这不谙风情的也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警告。

“我还有课,你们聊,有时间来玩啊,安警官。”楚慧婕似乎不愿扯进这事中,匆匆告别了。安嘉璐自然不挽留,余罪招手再见时,却不料安嘉璐回头,狠狠地瞪着他。余罪像做错了事一般,毫无征兆地“呃”了一声。

一紧张,安嘉璐却笑道:“我也上班了,再见了,马老。”

“慢走啊,姑娘。”马秋林笑吟吟地招手,余罪赶紧献着殷勤道:“我送送你。”

“稀罕呀,哼!”安嘉璐一甩女包,径直走了,给傻站的余罪留了个后脑勺。

看着她招手拦车,看着她上车走人,余罪还没有从这个“巧合”中省悟过来,此时却听到了戏谑的笑声。只见马秋林笑得眯起了眼,那样子在余罪看来有点儿嘲弄的味道了。

余罪火了,一甩铲刀嚷着:“老马,你能不能不要笑这么贱?”

“呵呵呵……不能。”马秋林开着玩笑道,“没看出来,你还真有犯生活作风问题的潜质,这么好的诱因,足够驱使你产生不良动机了,哈哈。”

老马乐坏了,余罪却愁了……

此时史清淮却笑不出来,他正坐在省厅直属第四所的办公室,凝视着两位同行。那两位同行正眼也不眨地看着史清淮带来的询问录像。

这里全称为“公共安全与危机处理研究所”,内行称第四所,是相对技术侦查几个类别建立的。外人无从知晓的是,每每在枪案或者命案发生需要诊疗和评估的时候,都是这个研究所的专业人员出马,来针对内部警员诊疗的。

所部主任姓徐名赫,五十多岁,是省厅研究公共安全类问题的专家,和史清淮关系很融洽。在制订计划的时候,史清淮就曾经咨询过徐赫主任的意见。

此时徐主任看录像看得很入神,史清淮没打扰,又把眼光投向了另一位——肖梦琪,女,二十九岁,毕业于警官学院,就职后曾到法国里昂国际刑警总部接受为期九个月的培训,主修警察心理学,本市大部分开过枪、击毙过匪徒的警员,基本都认识她。她回国后,在省厅主要负责的就是心理疏导。这个研究所,快成特警队的后勤部门了。

这是一位镀过金的同行,年龄比史清淮小,不过警衔要高两阶,技术类授衔虽然起步高,但不到三十岁的警督在全省并不多见。此刻对着电脑屏幕,戴着耳机观看录像的肖梦琪很专心,那专注的样子似乎糅合了警察的阳刚以及女性的柔美,越看越觉得有一种意境。

这个瓜子脸、肤色白皙、鼻子很翘、眼睛很大的女警,总是让他在无聊的等待中产生了很多癔想。史清淮暗笑了笑,驱赶走了脑海里那些杂乱的念头,正襟危坐,等着结果。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徐赫主任才回头看着史清淮,问了句:“你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正常。”史清淮道。

“是有点不正常。小肖,你看呢?”徐主任问,肖梦琪刚卸下耳麦,直接道:“很精彩啊,把嫌疑人心里最阴暗、最龌龊的部分挖掘出来了。”

“精彩?”史清淮愣了,他可没料到这位姑娘会觉得精彩。

“对,确实很精彩。”徐主任道。

史清淮不解,肖梦琪笑了笑直接问道:“这样举例吧,假如我现在问你有什么怪癖好,背着人偷偷摸摸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不会。”史清淮面对着这位笑吟吟的女警,有点不好意思道。

“这不就对了,能把别人的隐私挖出来,可不是什么人都办得到的。”徐赫笑道。

史清淮组织着语言,半晌才把思路搞清楚,对着两位,稍有难堪道:“可这位问话的,是咱们的队员,他这样和嫌疑人对话……啧,负面作用还是挺大的,最起码别的队员有点接受不了……对了,嫌疑人先放过一边不谈,这位问话的警员,是不是也有某种心理问题?”

这才是他担心的事。却不料此话一出口,徐赫和肖梦琪同时笑了,徐主任笑着道:“小史,你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有吗?”史清淮愣了。

“你是假定其他人在常态,所以对比这位警员和嫌疑人是偏态……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在他们看来,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偏态呢。当然,你也可以说他心理有问题,但事实上是,我们警察队伍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成员,多多少少都有这样那样的心理问题。”肖梦琪道。

“这个数据我倒是看过,不过我不太认可。”史清淮道。

“很正常啊,谁会觉得自己心理有问题?就连精神病人也认为自己是最正常不过的了……回到你给的这些录像上,这样说吧,他们的对话类似于一种宣泄的方式,就像憋久了,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把自己不可告人的事讲出来,然后整个人得到释放……类似于我们的心理疏导,比如我就知道很多警察的私事,这些事憋得他们很难受,释放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讲出来而已……”肖梦琪道。看史清淮不理解,她又补充了句,“嫌疑人也是如此,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种谈话而已,如果非要惊讶,倒是这位警员能走进嫌疑人的心里很让人惊讶,这也不是谁都办得到的。”

史清淮愣了,又是瞪眼,又是撇嘴。徐主任笑了笑,招手道:“来,对比一下,你就看得更清楚了,小肖,给他找几帧之前嫌疑人被讯问的画面。”

肖梦琪应声起身,三人拉椅子坐到一个电脑屏幕前。肖梦琪放出了八帧讯问记录,一对比,史清淮一下子发现不同点在什么地方了。

肖梦琪留存的资料中,嫌疑人的表情很呆板,问什么说什么,问一句说一句,不说的时候就低头,抬头时,也只能看到呆滞的眼神。反观史清淮自己带来的讯问录像就不一样了,嫌疑人个个眉飞色舞,表情一会儿亢奋,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又像很惬意的样子。

似乎这样子更好,史清淮揣摩到了。肖梦琪笑道:“看出来了吧,你们的讯问触动了嫌疑人的真实情感,尽管都是些负面的……而大部分审讯记录,都是类似我存下的这一种,表情变化很细微,几乎捕捉不到,也就是说,他们在刻意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审讯者保持着对抗的情绪……”

“这可能和嫌疑人已经定罪有关,不过做到这一步,也算是难能可贵了。”徐主任提醒了句。

“哦,那意思是,我捡到宝啦?”史清淮愕然道,没想到两位专家的评价这么高。

“可能是宝,不过应该是个邪宝,一般情况下用不上。”肖梦琪笑道。徐主任的兴趣也来了,他想起了那桩计划,问道:“小史,难道这就是你执行的支援计划里的人?”

“对,我老担心他心理有问题……要真有问题,我还想请二位给他做做心理疏导呢。”史清淮道。

“这个不用担心,没问题的都当不了警察。”徐赫笑道,见怪不怪了。

肖梦琪关了画面,想了想,却是补充了句:“史科长,可能你把事情搞反了。”

“反了?”史清淮愣道。

“对,可能除了这个人,其他人都需要心理疏导。”肖梦琪道。

“有道理,既然试图接触刑事案件,怎么可能避免接触那些阴暗面呢?特别是一个人的隐私、恶癖、负面情绪,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恰恰能真实反映一个人的心理状态。”徐赫一边道,一边颇有用意似的看了助手一眼。

“哎哟,这事办得。”史清淮直拍脑前额,也许一语惊醒梦中人了,自己太顾及大多数人的感受了。

“我有个提议,想不想听听?”徐主任道。史清淮凛然受教,这位专家接着说:“我们负责给你的队员作心理疏导。”

“哟,那太好了。”史清淮一下子喜出望外了。

“别高兴太早了,徐主任可不会给你免费的午餐。”肖梦琪开着玩笑。徐赫却是一摆手道:“我们这儿不缺经费,但缺样板……这么交换吧,所有达到这个水平的讯问样本,我们都要,而且这个人嘛,也给我们当个试验对象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太明白。”史清淮稍显紧张道。

“意思就是,你在摸索经验,我们也在总结经验,能和嫌疑人思维同步的警察可不多见,就连审讯高手在这方面也有欠缺。你带的队伍不简单啊,居然有这种奇葩?”肖梦琪插了句,感兴趣还真不是装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史清淮的录像全部拷贝了一份。

“确实有点奇葩……”史清淮喃喃自语,没想到来求教,反倒把自己整出一身问题来。不过也好,正好把大家这个不适应的症状给疏导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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