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特大连环抢劫案

家丑外扬

徐赫和肖梦琪是两周后到总队的。周五下午,两人不请自来,打了史清淮个措手不及。等他从办公楼里奔出来迎接时,只有空车一辆,他们已经到了后操场上。

“哎哟,坏啦。”史清淮惊呼一声,赶紧往后面跑。现在训练连半瓶子也没晃荡起来,实在羞于拿出来丢人现眼,奔到后面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晚了,他们和曹亚杰、李玫碰上了,看样子聊了有一会儿了。

史清淮上得前来,热情欢迎,肖梦琪做了个鬼脸。史清淮赶紧解释,说有一名队员今天去参加考试,还有两位就去接送了,真不巧,本来准备把二位介绍给队员们认识的。史清淮说得好不羞赧,徐赫却是笑着道:“无所谓,非官方,不要搞这么正式。”

当然是非官方,要是官方的,两人恐怕也不敢往这样的队伍里凑合。打发完两位队员继续训练去,肖梦琪问起他们与嫌疑人实际接触的进度。一说这个,史清淮却是干笑了两声,直说自己这个团队都比较有个性,在这个事上坚持己见:余罪依然故我,李玫耻与为伍,曹亚杰两不相帮,剩下个俞峰又心不在焉,这不,参加会计师考试,还没准能不能留下来。

“那你筛选的时候就应该考虑这个问题啊。”徐赫主任一听问题这么多,狐疑道。

“是啊,考虑到了,可没人来啊,只能拉起支这样的队伍。”史清淮难堪道,又补充了句,“就这还是许处长出面邀的人。”

肖梦琪笑了笑,提醒道:“那这问题可就大了啊,一个团队如果缺乏统一目标、认识,以及把所有人凝聚到一起的向心力,那是走不远的。”

“可不,难就难在这儿,我办法都想遍了,生活上、学习上、身体上,什么地方都关心,但是……收效甚微啊,连许处也着急。”史清淮道。

“再急也得循序渐进,我看了下你给的资料,他们彼此间经历差异颇大,磨合没有那么容易。这里面数李玫学历最高,曹亚杰是工科专业,俞峰又是财务专业,剩下两位是警校出来的,等于是四类人啊。”徐赫主任道,这个差异是摆在明处的。

“还有,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肖梦琪道。

“你指余罪吧?”史清淮直接道。

“对,他是去年站在全省刑事侦查论坛上、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三等功臣,又在古寨县带队追逃,抓回了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报纸上有报道……再往前,在反扒队任过职……”肖梦琪说得很隐晦,史清淮直接掩饰道:“那事就不用提了,都知道。”

“不是那事,而是其他事,再往前他的履历是空白的,他居然是特勤籍,我的权限打不开……”肖梦琪道。

“这个我真不清楚,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史清淮奇怪了。

“咱们省厅所属的各警种里,特勤是最神秘的一支力量,大部分都用在禁毒、打击走私以及牵涉到境外势力的案件上,他们中每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我对秘密没兴趣,我是说啊,如果有一个这样的精英,你这支队伍会很快带起来的。”肖梦琪道,看来给她震撼最大的不是高学历组合,而是队伍中居然还有特勤人物。

“呵呵,那好,改天把这位精英引荐给您。”史清淮脸上浮着一层诡异的笑,他在想,不知道这两位领导见到余罪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会有多大震惊。

三个人聊着,到了车里,徐主任支援的各类案件分析以及侦查的样本足足装了三大箱,文字的、影像的,全部搬到史清淮的办公室里了。三个人相谈甚欢,一直聊到下班时分……

“嗨,看着点……别漏了。”

余罪在滨河区示范初中,趴到鼠标的背后,踮着脚看着下课的人群——这么多人啊。铃声一响,整幢教学楼里人如潮涌,黑压压的一片。外面等着的人更多,车排了几里长,考生一出来就被家长拉着、被同事同学围着,甚至还有年纪不小的,被老婆或者老公问着,场面乱哄哄的。

“看见了没有,压死我了。”鼠标被余罪压着,火大道。

“坚持……坚持一下,还没看见。”余罪骑在他头上,倒不觉得难受。

“下来下来……”

“嗨,我看见了。”

余罪“腾”地跳下来,鼠标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屁蹲。二人挤过人群在大门口等着,终于看到俞峰出来了。

“走走,别挤……让让……”鼠标体型庞大,给两人开着路。

“考得咋样?”余罪关心地问。

“还成。”俞峰给了个含糊答案,不过看表情,肯定不像考砸了。

“肯定行,你不行都没人行了。”鼠标定论了句。

“哦哟,鼠标啊,你都这么肯定?”俞峰心里好一阵热乎。

“那当然,吃喝嫖赌你一样都不行,总得有一门行的吧?”鼠标道,余罪哈哈一笑,直说标哥看人眼光相当准。

俞峰跟在背后笑着,一直以来他在别人眼中都有点儿孤僻,从中学、大学到工作单位,走过的地方不少,可让他留恋的地方并不多。一想起自己现在抱着离开的心思,甚至有点儿舍不得了。

——是留恋认识不久的同事,还是留恋总队的集训日子?他说不清。反正吧,同事间的热情,对他仿佛也是一种压力似的。

直到上了鼠标那辆破二手车,余罪才发觉俞峰的情绪不对了。等车开出拥挤的人群上了路,他出声问道:“怎么了,俞峰?是不是还在犹豫?”

“呵呵,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啊。”俞峰干脆直言了,“有点儿,真要离开队伍,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先不想它了,等考试成绩下来再说吧。”

“这会计师资格,难道相当于公务员编制?”鼠标白痴了句。

“不是编制,不过相当一张饭票,靠这个在企业里找份像样的工作,就容易多了。”俞峰道。

“那还有什么舍不得,其他行业顶多是卖力,挣的还多;咱们这行啊,卖命,还挣不了仨瓜俩枣。”余罪道,很是愤世嫉俗。鼠标正要附议,却不料余罪骂着:“你说个屁呀,你不能和我们穷人相提并论。”

“你狗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关、洋姜他们都给你当苦力挣钱,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今天晚上的客你请。”鼠标苦大仇深地和余罪对骂着。

“别,我请……怎么能让你们请。”俞峰惶恐道。

“不用。”余罪笑着回头,得意道,“把你那几个徒弟叫上,让他们交交学费,哈哈。”

“哎,对呀,好久没宰老骆了。隔几天不坑谁点儿,我咋就觉得特别失落呢。”鼠标也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俞峰也笑了,这拨警校的同学正经请客是不会有的,不是捉大头,就是坑谁理亏,而且美其名曰弱肉强食,要是脸皮儿薄点,兜里鼓点,免不了要遭吃大户之虞。这不,余罪和鼠标已经商量上了,看看宰骆家龙还是孙羿,还要把老曹和肥姐也叫上。

说着开始打电话联络,结果曹亚杰顾不上,李玫要回家。三人这才发现到周五了,鼠标恍然大悟,自己也得回家,气得余罪直扇他后脑,只能和俞峰找几个光棍出去乐呵了。

说着话快驶到总队了,鼠标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踩刹车,吓得余罪差点撞上前玻璃,扭头瞪着鼠标。鼠标却是指着路另一侧不远,瞠目道:“咋啦,肥姐?”

“咦,怎么啦?”余罪愣了一下,两人看着左前方,只见李玫骑的电单车靠在路边,车前停了辆红色轿车,一男一女围着她,指着叫嚷什么。李玫好不委屈的样子,看上去很难堪。

“蹭了车了?”鼠标愣声道了句。

“不会吧,肥姐这么?”余罪有点儿不相信。

那女人指着李玫像骂什么,李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对着围观的十来个群众,捂着脸,气得快哭了。俞峰刚要说话,却不料鼠标和余罪心有灵犀一般,一开车门,飞奔而上。

这两人平时互相埋汰对方,可一有事,绝对结伴,谁也不落后。俞峰刚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蹿进人群里了。

“姐……咋啦?”鼠标跑上来,关切地问。

“有事说事,别骂人啊。”余罪挡在那一对貌似情侣的面前。那女人香风袭人,裙装鲜艳,倒是美人坯子,不过说话就难听了,直骂李玫像头猪。

敢情没事,李玫骑电单车回家,差点撞上这个掉头的红轿车,把人家吓了一跳,下车就拦着李玫骂上了。李玫好不委屈地抹着泪,像终于看到亲人来了,拉着鼠标,委屈道:“太欺负人了,他们骂我长得像猪,笨得也像猪,还让我赔他们车。”

“没撞上,走开不就得了,骂什么人呢?”余罪火气上来了。

“少来了,没撞上她,蹭电杆上了,谁赔?”那女人跳着指着李玫,花容失色地嚷着,“就是她,那头猪……一个人占一条车道。”

“看着办啊,我们车可没全保。”那男人也拽了,迎着余罪叫嚣道,“别以为你们人多,人多怎么了?不赔?这事没完!”

明明没碰上,开车的倒怨骑车的,李玫委屈得两眼泪,边抹边抽泣。这胖妞平时嗓门虽大,可相比这号满口污言秽语的市井之人,她可就只会喃喃道一句:“太欺负人了……”

当看到那女人白齿红唇又一次张开时,余罪忍无可忍了,回头示意鼠标。兄弟俩挡在李玫面前,齐齐喝一句:“闭嘴!”

真灵,那女人吓了一跳,闭上嘴了。余罪一指两人,吼道:“看你们俩像貂蝉配吕布!”

“嘿,更像是二逼配泼妇。”鼠标接上了。

“嘴张这么大干什么?”

“拍大腿骂人就拽呀?”

“有本事你叉开腿偷人拽拽?”

余罪、鼠标二人犀利地一唱一和,围观群众全笑翻了。那女人张嘴还没骂出来,倒先“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躲在那男人背后扯着。

余罪、鼠标一左一右还在连珠骂着:“识相的有多远滚多远,信不信老子吼几百个兄弟,砍死你孙子……”余罪凶得如索命无常,鼠标悍得如怒目金刚,气势如山如岳,出言如枪如剑。那一对男女可是一泻千里,想躲都没地方躲,一步一步被唾沫星子喷得直往车里钻。

这时俞峰注意到了,路边的一辆车里是史清淮,他惊得要提醒,却没机会了。那车窗缓缓地合上,眼前的一切估计都落到史科长眼中了。

“这是……你的队员?”肖梦琪问。她看到余罪和鼠标手舞足蹈,骂得气势昂扬,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心想两人肯定是在替李玫出气呢。

“噢,胖的是严德标,瘦的是余罪,就是那位‘精英’。”史清淮脸上发烧道。

“不得不承认啊,你的队员对敌不但团结,而且火力挺猛。”徐赫主任凛然道。车里笑声一团,尤其是肖梦琪,她悄悄地举着手机,照了若干张鼠标和余罪发飙的照片。

这种摩擦恐怕连警察也懒得管,何况骂人的本身就是警察。一路上徐主任和肖梦琪看着照片就笑,还讨论着刑侦论坛上下来的人,言辞确实犀利啊。两人笑得史清淮极其尴尬,实在后悔请研究所这两位来了,省得这家丑外扬……

几分钟高下立见,那一对落荒而逃,鼠标和余罪尚不解气,一左一右,拍着车窗,喷着唾沫星子,直把两人骂得开车飞飙,头也不敢回地跑了。两人被骂跑,余罪和鼠标“耶”了一声,击掌相庆,一个嘚瑟,一个扭臀,笑翻了围观的群众。

那边俞峰看着两人,再也忍不住,笑得弯下腰直抚肚子。李玫早忘了委屈了,喜滋滋地看着余罪和鼠标。

“走吧,肥姐,敢和咱们叫板,活腻歪了。”鼠标得意道。

“肥姐你平时嗓门挺大的嘛,怎么骂人也不会?”余罪好不讶异道。

“起来,你还笑。”鼠标踢了踢俞峰。俞峰站起来,还是忍不住笑,此时李玫才惊醒了,好不凛然地看着鼠标和余罪,仿佛初识一般。

是啊,从来没发现,余罪和鼠标居然都有泼妇潜质,那骂得叫一个精彩,李玫都回想不起来,怎么着几句就翻盘了。不过那涌起来的感谢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么一对联袂骂街的可不好找。

“哎,刚才史科长看见咱们了。”俞峰提醒道。

“看见了怎么也不下来帮忙?”鼠标道。

“看见就看见了,骂人又不犯法。”余罪道。

“别说了……”俞峰拉着两人,示意着李玫。从委屈到震惊,就像从地狱到天堂,此时李玫两眼期待地看着鼠标和余罪。

“肥姐,你别这样,我们都替你出气了。”鼠标道。

“虽然你不屑与我们为伍,但我们不会弃你不顾的。”余罪贱笑着道。

“你们骂得太恶毒了。”李玫决然地看着两人,那股子从骂声里喷出来的快感好强,此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不过太精彩了,我爱死你们俩了……一定要教我啊。”

一句肺腑之言后,她一手揽鼠标,一手搂着余罪,激动得又要哭出来了:“都别回家了,这一顿姐非请不可……”

非分之想

吵架的事传得不广,不过曹亚杰可从鼠标的吹嘘中知道详情了。周一在训练场上,他看着那三人一下子变得亲密了,不禁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李玫斥了曹亚杰一句。曹亚杰笑得更欢了,和她并排慢跑着,检讨道:“对不起啊,关键时刻我没有和你们并肩作战,实在惭愧。”

“算了吧,你去了也不行。”李玫一说不行,还强调起来,“听鼠标说,余罪当年在学校一个人能骂一群女生,不管吵架还是打架,从来都是占着便宜凯旋,鲜有失利。”

一说两人都笑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气得厉害,事后觉得老没意思,除了可笑不剩别的了。曹亚杰却是故意问:“哎,李姐,你不是一直看不惯他吗?不会因为这事对他印象整个改变了吧?”

“其实我已经改变了,对于那些作奸犯科的嫌疑人,就像对付那些蛮不讲理的贱人一样,就得狠办法、贱办法治。这一点上,我是支持余罪的。”李玫道,观点转换得是够快了。

“执法观念看来在咱们这儿,要全部改变了啊。”曹亚杰笑着道。

“那当然……你这小白脸,差远了。”李玫直接忽略之,追着奔着喊着鼠标,好亲热的声音,“标啊,你慢点跑,等等姐!”

哎哟,曹亚杰乐得啊,歇下了专门笑了会儿,要不会跑岔气的。后面俞峰追上来了,他俩一起跑着,问着考试情况,一听尚可,倒没再问。这样子,似乎俞峰对于考上会计师另谋出路的愿望也不那么强烈。

八时到九时热身,九时开始沙坑跳远、匕首攻防、模拟速射,到十时三十分,又要继续跑步。适应性训练一切按部就班,屈指算来已经快三个月了,不管怎么看,不知不觉间,五个人的联系却是更紧密了。此刻,鼠标在摁着李玫的腿做仰卧起坐,余罪在卡着表,吼着曹亚杰和俞峰做引体向上,两人倒是谁也不服谁。

每天就是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就即便接触嫌疑人有了点儿不适,但在彼此间的交流中,很快也消化了。

今天有些意外,吊在单杠上的曹亚杰“咦”了声道:“哟,前天来的那个美女又来啦,是不是咱们下一期的教官啊?”

“谁呀?”余罪回头看。

“哎哟,赶得上你那位姓安的同学了。”俞峰看到了,指着道。

“哇,美女啊。”鼠标一惊,“腾”一声起来了。正做仰卧起坐的李玫“哎哟”一声差点后翻过去,气得训了鼠标一句。鼠标指指来的女警,李玫不屑地嚷道:“真没出息,改天我把我们信息中心的大小美人全给你招来,看晕你。”

“哎哟,我已经晕了……哇,黄金比例啊……”鼠标惊叹道。

“瞎白活,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媳妇是裁缝。”李玫听得不入耳。

“你理解错了,我要表达的意思,前凸后翘个子高,极品。”鼠标纠正道。

“死鬼,没出息。”李玫不理他了,回头看时,又把她吓了一跳,只见后面那三个更没出息,都眼巴巴地看着,估计也在评头论足呢。

踱步而来的三人,史清淮和一位老头自然被忽略了。进了操场,史清淮喊着集合,一眨眼几个人都列队站好了,印象中似乎没这么快过。三人笑吟吟地上来,史清淮开场介绍着:“同志们,给大家介绍下,这两位是省厅下属公共安全与危机处理研究所的同志,大家欢迎。”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肖梦琪注意到了,四个男性都用一种审视似的眼光看着她,不过这没什么,她已经习惯在这个以雄性为主的群体中成为焦点。随着史清淮的介绍,肖梦琪向大家敬了个礼。另外一位徐赫主任,有点发福,不过红光满面,精神头挺足,介绍完了他就发言道:“总队这个计划啊,我看过初稿,很有创意,也很有前瞻性,这对于我们刑事侦查是一个全新的课题,我来不是给你们上课,而是共同学习和摸索来了,不管成败与否,我们将会为后来者提供很多可借鉴的经验,所以从这一点来说,我希望我们精诚合作,早日取得成绩,大家说,有信心吗?”

“有!”短促而干练的声音,伴着挺胸的动作,让徐主任感觉这个队伍还是蛮有潜力的。

“你来吧,史科长。”徐主任笑道。

“好,大家认识了,下午两位专家将给我们来一节实战案例考核课程……好好表现啊。”史清淮道,又是一番掌声送走了这两位。

一声解散,四个心痒痒的脑袋凑一块了,曹亚杰道:“鼠标,你敢开盘赌吗?赌她单身。”

余罪哈哈笑了,没想到平常不参赌的曹亚杰也有此癖了。俞峰笑道:“标弟,你要开盘,我也押生活费了啊。”

“你们你们……”李玫看不过眼,直斥道,“怎么能这样呢?太有辱斯文了。老曹你跟他们凑什么热闹?”

“我得证明一下,我雄心未老。”曹亚杰开着玩笑。李玫生怕他们犯错误似的训着鼠标:“你就算了,媳妇都有了。”

众人一笑,俞峰赶紧表白:“我没有女朋友啊,李姐你别说我。”

“你更算了,我都看不上你,人家能瞧上?别说长相了,警衔都差好几级啊。”李玫道,让俞峰好一阵难堪。反正男人就这德性,见着个美女,特别是行内的警花,总不介意意淫一下。众人催着鼠标开盘,鼠标琢磨了一下说道:“开盘没意思,谁敢当面问出单身还是已婚的,海鲜楼吃一顿,其他人一起请。”

“哟,这个难度有点儿大了。”曹亚杰愕然道,玩笑归玩笑,可谁敢这么直接问上级。

“那你来吧,鼠标,我们请你。”俞峰激将道。鼠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李玫举手要请缨,被众兄弟直接忽略:“去,这事悬着才有想头,真知道结果,没想头了。”

看来鼠标就是想让事情悬着,他得意地一笑,不料背后的余罪一拍他肩膀道:“我来,准备请客吧你们……不是我说你们啊,你们也太差劲,嫌疑人不敢问话吧,漂亮女人都不敢搭讪,看我的啊,今天我保证让你们知道结果,然后……”

“死了这条心。”李玫颇受刺激,和余罪站一条阵线上了。

“不,都怀上不轨之心。”余罪奸笑道,把李玫气到了一边。刚坐到海绵垫上,李玫一骨碌又起身,一指护栏外的方向,像刺激几个人似的:“来了,去啊,去问啊……”

她刺激着鼠标,鼠标不乐意了,又拉着众人一起推余罪。余罪看着踱步而来的肖梦琪,也稍有紧张地挪着步:“别推,别推,对美女不能这么着急,得有步骤和策略……”

策略还没想好,肖梦琪已经向众人走来了,毕竟是高阶警官,站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她一喊集合,几个人慌里慌张地站成一排。她把手伸向李玫,握握手道:“您是李玫,双学士?”

“是,信息处理和计算机专业。”李玫道。

“我知道你,原来在信息中心,我们搞危机处理的时候,你们做过后台支撑工作。”肖梦琪笑道,手伸向第二人。曹亚杰有点儿惶恐地握了握,自我介绍道:“我是学工科的,电子工程专业。”

“知道,你参加过天网维护。”肖梦琪笑道,一笑露着一圈琳琅贝齿,颇有亲和力。

第三位,鼠标,这家伙就没点儿气质了,双手握着女领导的手,笑得有点卑躬屈膝了,介绍就一句:“我叫严德标,原来在治安上。”

“知道,侦破过一例网络赌博案。”肖梦琪看着鼠标就想到他骂人的样子,有点好笑。鼠标这德性,正准备再亲近一句,却不料肖梦琪已经又握着别人的手了:“俞峰,财务专业的高材生啊。”

“哇,您知道我?”俞峰受宠若惊了。

“当然,还知道你刚考完会计师资格证,难度可不小啊,考得怎么样?”肖梦琪笑着问。

这却让俞峰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讪讪地道了句:“凑合吧,不一定能考上。”

“自信点,一定行的。”肖梦琪给了句鼓励,让俞峰好不激动。

第五位,肖梦琪刚伸出手,却不料余罪“啪”一声立正,敬礼,严肃地看着肖梦琪。肖梦琪惊了下,奇怪地问着:“不要这么拘束,我就想来对大家加深一下印象。”

“是,不拘束。”余罪又敬礼,严肃道,“不过我们作为学员,有一个问题需要问您。”

“哦,什么问题?”肖梦琪一愣,知道遇上那种有个性的下属了,叫板上一级屡见不鲜。

却不料余罪声音一下子变小了,轻声问着:“我们刚才都在讨论,您是单身吗?”

“扑哧!”几个人憋不住了,都笑了,没想到余罪用这种方式给问出来了。其不轨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了。

却不料肖梦琪脸色未变,笑了,看几位男士都这个样子,估计是商量好了。她一抿嘴,一挑眉,反问着:“你说呢?”

“我们一致认为,您是单身。”余罪道。

“理由呢?”肖梦琪笑着问。

“一般单身美女都比较拽。”余罪道。

几人痴痴地笑了,李玫却是有点紧张。可不料肖梦琪没羞没恼,嫣然一笑道:“证据确凿,推论正确……不过我可没奖励给你。作为回报,我也猜一个,你,你,你,你们三个人都不是单身。”

她指的是余罪、鼠标、曹亚杰。肖梦琪笑着补充道:“即便目前单身,也曾经有过情感经历……真正的单身,只有俞峰一个人。”

“咦,有道理,怎么猜的?”俞峰和李玫好奇了。

“因为没有和女士交往经历的单身,在见到美女时,会有害羞的表情。”肖梦琪嫣然一笑,然后指指那三位道,“你们嘛,有点儿没羞了。”

哎哟,老曹俊脸一红,鼠标直咬嘴唇,余罪却是眼睛亮了亮。肖梦琪回头问他:“你觉得有道理吗?”

“有,不过基于您这种判断,我继续判断,你也属于目前单身,但曾经有过情感经历的。”余罪笑道。

肖梦琪一怔,笑着点点头道:“对,这就是接下来你们要接触的心理学内容,往往高明的方式方法,恰恰暴露的是他自己……很好,你们已经具备了依靠表象去判断真相的基础知识,接下来,我期待你们下午的出色表现。”

肖梦琪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让众学员都觉得这女人不简单,粗粗询问了几句不相干的生活问题,肖梦琪接了个电话,直接出了操场门,估计和史清淮、徐赫主任会合去了。

“不简单。”李玫对着她背影直竖大拇指,几句话就能把这几个货镇住,确实不简单。

“要一直有这样的教员,我宁愿永不毕业啊。”曹亚杰看着窈窕而去的身姿,发了句感慨。鼠标更没出息,两眼放着光,眨也不眨地盯着肖梦琪的方向,在努力地咽口水。

突然,鼠标脸蛋疼了,掐着他的余罪谑笑着提醒道:“鲍鱼啊。”

“老曹,不宰你了,弄份龙虾得了。”余罪笑道,回头看俞峰时,对方却是一副好不懊丧的表情。他还没开口,李玫也乐得凑热闹来了:“鱼子酱啊,我一直想犒赏自己一下,哎呀,终于有人给买了。”

“哼,他妈的,不能跟这贱人在一块儿,和他一起流年不利,逢赌必输。”

鼠标好不懊丧道,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情场、赌场同时失意,打击好大,惹得曹亚杰和俞峰也忍俊不禁了……

假象真相

史清淮期待的改变出现了,不过改变来得太快,连他也有点不适应了。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会议室的时候,四位男士已经正襟危坐了。平时除了俞峰,这几位懒汉几乎都是掐着点来的,而且他注意到他们都穿上了干干净净的警服,完全不是平时不修边幅的样子。

要天天这样就好了,史清淮笑了笑,开始调试投影,四个人殷勤地上来帮忙。这种事对于曹亚杰来说,闭着眼睛都能搞定,鼠标和俞峰实在没事干,又把会议桌椅擦了一遍。干着的时候李玫风风火火进来了,这场面吓了她一跳,脱口惊呼:“啊?怎么今天都这么勤快?”

史清淮笑了,余下四人以一种微笑的眼光看着她。她明白了,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叹着气道:“瞧你们那点儿出息。”

当然是肖梦琪的缘故了。几人讪笑着,那边余罪和李玫坐到一起了,小声道:“肥姐,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虽有人心向沟渠,亦有我心向明月啊。”

余罪做了个倾心的手势,意指我心向你。李玫一撇嘴、一苦脸,好不恐惧地道:“你还是正常点向沟渠吧,省得我看见你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的,其实我也有这个阴暗想法。”余罪恬不知耻道。

“那赶紧去献献殷勤啊。”李玫不屑道。

“有想法不一定就有办法啊,咱们的警花,哪轮得到我,再嘚瑟也是白搭。”余罪道。

李玫挪着身子,仔细看着余罪的表情。余罪想起来,赶紧补充:“不过不包括肥姐你啊……”

说着笑了,李玫推了他一把斥道:“你坐远点,受不了你了。”

李玫苦着脸不听了,余罪没心没肺地笑着。那几位准备完了的,正色坐好时,却发现史清淮也和大家坐到了一起。看众人不解,他笑道:“今天我也是学员角色啊,希望大家提高重视。徐赫主任是咱们省研究警察心理学的专家,有十几年心理咨询和参加审讯的经验,肖梦琪是他的弟子,两人在公共安全和危机处理上颇有建树。现在他们主要服务的对象是特警支队和重案队,很多有影响的大案他们都直接参与过,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们请到场的。”

“多请几回啊。”鼠标嘚瑟道。众人一笑,曹亚杰关心地问着:“史科长,给我们讲什么呀?警察心理?”

“不,危机处理的实例。”史清淮道,话音落时,敲门声起,门口的俞峰起身开门,迎来的是满头华发的徐赫、亭亭玉立的肖梦琪。

进门,拉窗帘,打开灯,肖梦琪一脸肃穆,开场道:“今天我们观摩一则现实发生的劫持案,在播放案件的中途,我会暂停提问……不要怕错,现在还有错的机会,将来实战,错一次你们就没机会了……好,现在开始。”

灯暗了,播放开始,隐隐的光线中,已经看不到肖梦琪不苟言笑的表情。学员们有点儿失望,不得已,视线全部转移到了播放的案件上——

无声的画面,是天网监控捕捉到的。雨天,时间是上午九时四十分,某地一所学校门口不到一百米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步行上学,有个女人牵着他,他们没有发现背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蓦地,车停,两人下意识回头,然后一双手从车上伸出来,拎走了小孩,那女人追喊着,却追不上已加速开走的作案车辆……

打110报警,转刑警,然后在有声的画面中,歹徒的勒索电话来了,索要赎金一百万,要求家属在天黑以前准备好。

“啪”的一声,灯亮了,画面停住了。肖梦琪看着盯着画面的队员们,开始提问了:“这就是案发的情况,据送小孩上学的保姆证实,车里有两人,都是中等个子,她和孩子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接案后一时零二十分钟,电话打到了家属手机上索要赎金……限家属天黑之前准备,不要连号票,不要新票,否则他们就撕票。谁能告诉我,接案的第一时间,应该怎么做?”

“如果天网系统够完善的话,可以从交通监控中找到他们大致的行进路线。”曹亚杰道。

“对比车辆信息库,应该可以找到类似车辆的信息,哪怕它就是拆装的,放大车前窗……那儿有纳税和交强险信息,就即便是假的也有迹可寻,没有那东西,它上不了路。”李玫道。

“可以马上准备赎金,在钱上面做做手脚,监听、定位或者使用特殊颜料的票面,这种技术咱们技侦上已经有了。”俞峰道。

史清淮没吭声,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有点小觑这群队员了,毕竟都是在自己专业领域里摸爬滚打了数年的,就刚才这几项,足够做危机处理的基本步骤了。他笑了笑,实在不能把平时嬉笑打闹的几人和面前这么严肃的场面结合到一起。

“还有吗?”肖梦琪问,两手叉在胸前。

没有回答,这场合史清淮估计鼠标和余罪就抓瞎了。果不其然,无人应声,肖梦琪把灯一关道:“继续往下看。”

画面继续播放着:反劫持人员在一小时零四十分钟后赶到受害人家中,是一座普通独幢小别墅。普通黑色车辆,四人普通打扮,提着大箱子,在受害人家里装起了临时的信号截听。人质的家属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苦着脸在接受询问,女主人依着男人的肩膀在抹泪。

第二次打电话在三个小时后,按照反劫持小组的提议,男主人要求和孩子通话。一通话,孩子一喊“爸爸”,那中年男子霎时痛哭流涕……

“啪!”灯又开了,画面停了,定格在中年男人泪流满面的场景上,眼睛比较软的李玫下意识地抹了抹酸酸的眼睛,这个细节被肖梦琪捕捉到了,不过没有引起她任何波动,还是那种冷冰冰的声音:“我可以作一下说明,男主人是一家食品连销店的老总,女主人是一位普通公务员,两人的家境能凑出这一百万赎金来,相信歹徒踩过点,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在第二次通话的时候,人质仍然活着,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理?”

“加快排查进度,尽量在天黑以前,找到蛛丝马迹……如果有第一现场目击,用人像还原加上车辆追踪,不可能一无所获吧?”李玫道,咬牙切齿地说着。

“可以这样,把加油站全部纳入到监控搜索范围,这种面包车的续航里程应该在三百公里左右,如果踩点加作案,在案发地某处加油站应该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曹亚杰道。

俞峰想了想,补充了句:“时间可能并不充分,必须准备赎金。”

“其他人呢?好像有两位同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表意见。”肖梦琪不动声色,点出严德标和余罪来了。鼠标憋不住了,出声道:“我觉得这车不具备可查性,随便哪个拆解市场也能给你拼几辆出来,即便能查到,时间也来不及;监控搜索吧,对那些土贼还管得用,稍有点常识的就不好说了,比如他们把车开到市区之外,找个瓜棚、农舍、烂尾楼把人质一塞,那所有的高科技就抓瞎了……从画面上看,他们的通话用了变音,而且时间很短,这说明他们还是有反侦查意识的……”

“很好,继续往下说。”肖梦琪意外地催了句。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更好的办法的,找车、找嫌疑人、找人质,同步进行,哪儿露头算哪头。”鼠标道。

没错,很多危机处理的方式,节奏只能跟着事件走,因为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史清淮笑了笑,突然发现严德标同志严肃起来,也蛮像回事的,毕竟受警营熏陶这么多年,虽然很多时间不干正事,但绝对不是一无是处。

“另一位呢?”肖梦琪没有表情,眼直勾勾地看着余罪。

“我还没看明白。”余罪突然道。

哎哟,这句话可把众人逗笑了,肖梦琪反问道:“很难吗?再往下看就到结果了……咱们继续。”

她没有搭理余罪,灭了灯光,又继续播放了……

接下来的影像印证了在座大多数人的想法,根据监控反查车辆的停泊地、加油地,以及反查嫌疑人的落脚地,找到了两个疑似目标。他们住宿在当地一家洗浴中心,可惜只有车辆记录。内外的排查是同步的,对于小保姆、男主人公司、女主人单位、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无仇家等等,都作了了解,也发现了疑点。男主人向当地某人借了四十万的高利贷,尚未归还,这个被列为重点排查目标。对于人质的追踪最终还是卡在监控上了,车辆驶出市区之后,天网就成了瞎子了。

此时画面上时间进展为三个小时,肖梦琪拣着重点提示着,围绕着这一劫持案,已经动用了反劫持、刑事侦查、治安、交通等各方面上百警力。在案发七个小时后,描摹出了一个嫌疑人的画像,虽然只有一个,但经过了洗浴中心的服务员和小保姆的双重确认。

画面在这个嫌疑人的照片上定格,肖梦琪解释道:“他叫郭大虎,因为伤害和绑架勒索前科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服刑六年零八个月出狱,小保姆和洗浴中心服务员指认了此人。我的下一个问题是,现在已经距天黑不到三个小时,你们应该如何安排接下来的危机处理?”

那是凶犯在入狱时的照片,满脸络腮胡,乍一眼绝对让人心生厌恶。李玫正义感大发,一挥手指道:“抓捕和解救同步,知道他是谁就好办了,只要抓到一个,另一个就没跑……”

“对,诱捕,如果暂时找不到他的下落,可以趁拿赎金的时候抓住他。”俞峰道,也被唤起正义感来了。

“只要抓到他,哪怕他不开口,通过他身上的通信工具,也可以对另一方定位……所以,要尽可能促成交割赎金。”曹亚杰道。

这似乎是一个测试,徐赫听到这些话时,也面露微笑,莫名其妙地对史清淮道了句:“你这个队员还可以。”

史清淮没听明白,小声问着:“徐主任,您指那一方面?”

“思维敏捷,没有受到太多干扰。”徐主任笑道。

这下史清淮明白了,外围的排查给了诸多因素,其实是一种干扰,作为一名警察必须有所取舍,在这个时候,任何分散注意力、分散警力的思路,都是错误的,只能朝着一个目标往前走。

“严德标同志……你看呢?”肖梦琪像特别关注一般,又点将了。

严德标激灵一下,从那张漂亮的脸庞上收回了眼光,不确定道:“还有一种可能得考虑到啊。”

“什么可能?”肖梦琪问。

“他们根本不准备放人质。如果拿赎金的出事,另一个撕票怎么办?”鼠标惶然道。

就是啊,这是个难题。肖梦琪笑着反问:“你说呢?”

“部署机动警力,如果能测定他们藏身的大致范围更好,如果不能,应该在车辆最后的消失地点部署。”鼠标道。

没错,这也是一个必需的步骤,提高警力的机动能力,是危机处理必须要达到的要求。话音刚落,俞峰第一次向标哥竖了竖大拇指,光顾着抓人,这一点忽略了。如果在需要机动的时候,几分钟时间都可能决定人质的生死。

“很好……指挥员也是像你这样想的。”肖梦琪意外地赞了个,把鼠标嘚瑟得心花怒放——那女长官,咋就这么像暗送秋波呢?

赞了严德标一句,肖梦琪把目光投向余罪了。只见余罪一只手托着腮,斜眼看着静止的画面,似乎还在苦思冥想。肖梦琪笑道:“余罪同志,你不会就准备用深沉解决劫持危机吧?”

史清淮看着有点糗色的余罪笑道:“为什么惜言如金呢?余罪,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是说话有点儿难听,还是别说了。”余罪不好意思道。

“你指措辞难听,还是对这个案例本身有看法?”肖梦琪好奇地问。

“都有。”

“那就都说说。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真相没人接受。”

肖梦琪愣了,这话没头没脑的。她有点困惑地盯着余罪,那朴实的脸上,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蹊跷的存在,反而是一种轻蔑的表情。一瞬间,她有点受刺激了,直言道:“你在基层的警务单位,没有接触过这类案子吧?对你来说很难,我可以理解。”

“你在逼我说出真相?”余罪笑了。

“我还没有明白,你说的是什么真相?难道是指这个案子?”肖梦琪愣了下。

“对,案子。”余罪点头。

“你猜到结果了?”肖梦琪道。

“结果对于真相不重要,我说的真相,是你这个案子是假案,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所有的东西都是拼接起来的。”余罪道。

一句话说得肖梦琪微微变色,史清淮也愣着盯余罪。余罪干脆又强调道:“根本不符合逻辑,经不起推敲,我知道你们用心良苦,想用这样的实例教我们如何处理类似的危机,可也不能用这样的伪劣产品吧?你们不觉得太假了吗……”

假的?四位队员愣了,满屏几乎都是实战拍摄,作案的现场、监控的分析,以及排查的用警,内行人一看就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假的?史清淮不解了,看看徐主任,他一直认为这是实战案例。

假的?肖梦琪像受了侮辱,俏脸红了,又白了,被余罪那无动于衷的样子给气着了。静默了片刻,她冷冷道:“解释一下,否则我会把你的话视为侮辱……这是反劫特警训练的初级课程,所有的资料全部来源于实践。”

热烈的气氛陡然一凝,史清淮紧张了,其他人愕然了,这事闹得,怕是不好收场了……

大出洋相

肖梦琪生气了,也许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冷峻的脸很美,却让人望而生畏,吹弹可破的脸庞似乎糅合了官威的气质,显得很傲,傲得让人不敢逼视。

最起码史清淮有这种感觉,徐主任这位高足每天接触的都是开过枪甚至击毙过匪徒的特警,她本人也多次参与危机事件的处理,甚至以谈判专家的身份出现在持枪劫持案的现场,理论与实战的结合在她身上可以得到完美的诠释,否则史清淮也不会多次登门虚心求教了。

可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初次见面就站到了对立面上,对于那两位捋着袖子吵架的小警,也许肖梦琪的第一印象就不怎么的。史清淮要说话时,被徐赫挡住了,他和蔼地插进来:“小伙子,真正的危机处理,一步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信口开河是不可取的,你确定它是假的吗?如果它是真实的案例呢?”

“不可能,假的就是假的。”余罪道。这确定的一句话,让他看到了肖梦琪的脸又阴了几分,徐赫主任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恐怕是权威扫地的感觉吧。

反正惹了,干脆惹干净吧,余罪那点不服输的劲道又上来了,他直言道:“我看到了几处疑点,如果说得不对,请两位专家指证。”

“第一,如果人质的家属住在一座独幢别墅里,那画面上那么多人进出有意义吗?既然是有预谋的绑架勒索,万一歹徒在这儿放个盯梢点,怎么办?他们肯定对受害人的规律非常了解,陌生人出入会带来什么后果,需要我说明吗?”余罪轻描淡写一句。

“吁”的一声,几位队员那口憋着的气舒出来了,这话很有道理,万一有盯梢,劫匪发现报警,那可能导致的后果就是逃之夭夭,甚至撕票。

两位专家没有吭声,余罪又道:“第二点,你们可以看一下那位女主人,她靠着丈夫的肩膀一直在流泪,男主人也是痛哭流涕,这一点儿也不合逻辑。”

“这也不合逻辑?”史清淮不明白了。

“对,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惊恐下,流泪是一个奢侈……特别是两人表情这么丰富,不可能,那时候除了恐惧、揪心,应该不会有别的东西。”余罪隐约地抓住这个似乎不是很合理的地方。他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感同身受的是一种欲哭无泪的恐惧,不应该是这样。

队员们愣了,似乎接受不了这一点,不过肖梦琪的脸色却是缓和了,出声问道:“就这些?好像不足啊。”

“还有,监听我不懂,虽然做了变音,但从声音里听,歹徒很兴奋,威胁杀了他小孩,威胁杀了他们全家……这好像也不对,其实就一句话,你儿子在我手里,准备多少钱就行了,这比什么威胁都管用。假如这是个真实的案例,那音频绝对是假的,歹徒不会用这种恐吓、威胁的语气说话,他们本身就是威胁。”余罪道。

徐赫皱了皱眉,连他也无从分辨余罪的对错,只是好奇地、迷茫地盯着这人。

“还有……”余罪见无人应声,又补充着,“这个作案手法并不高明,直接在上学路上劫持人质,这个时间段穿市而过,应该留下足够的目击,聪明一点儿的歹徒不会这么做,他们可能换车,可能藏匿,可能以很多种方式隐藏形迹,而不会在监控中出现这么多次,怎么还可能拍到他在洗浴中心停车的录像?那么,如果我假设他们是一对笨贼,不知道在别墅附近放盯梢,就敢在街上抓人胡来,这样后面的事又无法解释了,通话变音、手机掐信号、不要连票新票,这又是高手的做法……谁能告诉我,这种反常的行为应该如何解释呢?”

对啊,行为模式是一种相对固定的存在,在同一例案子中,这种反常的模式不多见了。李玫想了想,微微点头,似乎这样契合的理论才正确。

“还有吗?”肖梦琪微笑,似乎是一种蔑视。

“有。”余罪平淡道,他最反感别人用这种蔑视的眼光看着他,说道,“我找了一种解释,就是假案,所有的细节可能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把不同案子里的细节拼接在一块儿,就成了这样一个莫须有的劫持案,虽然很神似,但它的细节经不起推敲,因为他们表现出的行为模式差异太大……再简单地给你指一个疏漏,下雨天上学,小土豪家的儿子既然连贴身保姆都有,难道还会步行?难道是前妻留下的?可前妻留下的,后娘哭什么?”

这话听得队员们哧哧笑着,现在都看明白了,这应该是针对反劫持步骤专门制作的教材,不过漏洞可能大了点儿。

“那你认为接下来应该怎么发展?”肖梦琪反问道,欠了欠身子,有点儿不自然。

“接下来应该是一个……诱捕,在交赎金的时候捕获一个嫌疑人,通过他找到另一个嫌疑人,解救出人质。”余罪道。

“你确定?”肖梦琪笑了。

“确定,除了这一路无路可走,除了这个结果,不会有其他结果。”余罪道。肖梦琪又笑了,余罪干脆补充道:“既然是专家拿出来的东西,应该有一定的代表性,那么它的结果只能是警威大展、解救人质、皆大欢喜……否则就有悖于此片的教育意义了。”

徐赫也笑了,笑着问:“难道不该有这些教育意义的东西?”

“不,应该有,但它指导不了实战,实际不是这个样子的。”余罪道。

“那实际应该是什么样子?”肖梦琪不屑道。

“对于作案的嫌疑人来说,他们其实也时时处在巨大的惊恐中,对比你给的细节,他们抓人质的手法这么糙,已经暴露了,拿不到赎金,他们会撕票,即便拿到赎金,很可能也会撕票……这是一种对自身安全下意识的保护。劫持案里,虽然解救大快人心,可事实是,人质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越是这种手法低劣的土贼,越会选择杀人灭口。”余罪道。

说完了,大家都愣了,张口结舌看着他,下巴掉了一地。他们都听出来了,这家伙纯粹是站在犯罪分子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半晌无语,余罪又补充了句:“我说完了,不用看我,看片子验证一下吧。”

于是众人又齐齐看向肖梦琪,此时的肖梦琪有点讪然,手指已经放在暂停键上了,却收了回来,问着徐赫道:“徐主任,您看还有必要放下去吗?”

“似乎没有必要了。”徐赫笑着道。

“那今天咱们就到这儿吧,回头我会给你们的表现写一个评价,类似的课还要有几节,不过看来我得考虑是否取消了。”肖梦琪收着讲义,起身了,和徐赫一起出去了。史清淮紧张地追了出来,出门时,颇不悦地瞪了余罪一眼。

不光他,学员们都盯着他呢。余罪翻着白眼对视着:“别这么看着我,是她逼我说的。”

“至于吗,跟美女较什么劲?”鼠标火大道。

“就是啊,太不给人家面子了。”曹亚杰也道。就连李玫也觉得余罪有点过了,狐疑地问着大伙:“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俞峰几步上前,一按快进,看着案情的发展,果真是无计可施:交付赎金诱捕,一群便衣摁住了在垃圾箱里准备取走赎金的歹徒,突审,然后部署在最近消失处的机动警力全部出动。通过突审的交代,突袭另一歹徒的藏匿地,再然后,成功解救人质……

结果出来了,大家都看着余罪,此时再看片子已经没有凛然心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得很可笑的感觉。俞峰笑道:“余罪,你该和她打个赌啊。”

“这是真实的画面,不过是被嫁接进来的,藏在郊区农村菜窖里,典型的土贼办法……如果是土贼,那反侦查措施就是假的,甚至那一对父母也是假的。”余罪道。

现在没人不信了,不过鼠标嗤鼻不屑,一竖中指道:“就你拽啊,尽管你是正确的,我们也不能原谅你气走一位美女的行为。我还以为美好的生活刚开始呢,他妈的让你全搅和了,以为我天天面对你这张贱脸好受啊?”

“我也不能谅解。”曹亚杰附议。

“我也是,我晦暗的生活中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丝阳光,又没啦。”俞峰很无耻地和大家站一块儿了。

李玫看看大伙,又看看余罪,笑着道:“虽然我欣赏你对美女的态度,但我依然鄙视你……就你显得聪明啊,切……”

最后一位鼠标,直接给了个鬼脸。不过没什么效果,唯一的效果只是让余罪脸上的贱笑更深了几分……

“还真是假的?”

在办公室,史清淮听着肖梦琪介绍着,吃了一惊。

“对,绑架案是真的,不过后来的侦破、排查,都是根据案情发展嵌进去的,从成形到现在已经被剪辑过很多次了,这是咱们省反劫持队员的必修课目,旨在测试队员面对危机时的思维能力,简单讲,就是选择正确的方向和方法。”肖梦琪道。她又笑了,从来没人第一眼看过就敢说这是假的,事实上除了别墅另拍的一段,剩下的都是真的,但合在一起就成假的了。

“那结果?……”史清淮道。一说这个,徐赫也笑了,史清淮明白了,笑着问:“不会被他不幸猜中吧?”

“还真不幸。”肖梦琪道,“本来我以为这个实例已经无懈可击,现在想想,还真是漏洞百出啊,比如两个绑匪确实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反侦查细节,而我们选择嵌入的部分,确实也不应该选一个别墅,太扎眼,有点儿不合理。”

“呵呵,我也觉得是。”徐赫主任笑了笑,问着肖梦琪道,“那你准备给他什么评价?”

“他们几个的素质都不错,考虑基本周全,严德标甚至能想到使用机动警力布置,这一点难能可贵,很多反劫队员都想不到这一层……从思维覆盖讲,我故意用了很多疑似的线索,都没有干扰到他们,他们选择的方向没问题。”肖梦琪道。在处理一个危机的时候,牺牲是必要的,哪怕必须放弃一些可能有结果的线索,因为时间永远不会够用。

“那余罪呢?”史清淮问。

“我……无法评价。”肖梦琪为难道,看着徐赫。徐赫点点头道:“本来考考他的反应能力,结果他看出了出题人是怎么搞的题面,你让我们怎么评价?”

“那……这项工作,二位的意思是……”史清淮有点患得患失了,怕两位拂袖而去似的。

“别担心,发现好苗子,我们也舍不得,这样吧,这几个人借给我们怎么样?”徐赫直接道。史清淮吓了一跳:“这怎么行?适应性集训还没结束……”

“别误会。”肖梦琪笑道,“我们不是拉走你的队伍,而是给他们实战环境,接触在押嫌疑人。我们安排,如果有实战的机会,让他们第一时间跟队观摩,这比任何理论培训都有效。”

“行!”史清淮眼一亮,重重点头道,不过一想,又补充着,“肖主任,余罪这个人你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是说,他有点傲,您千万别介意他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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