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错。具体我不太清楚。”秦建功道。
“那……您多少点拨点拨我啊,我是说,告诉我点他的事,和您无关的,比如贪污腐化啊,比如收受钱财啦……您别奇怪,我得把他整下去,才能踩着他肩膀往上走啊。”余罪淡淡道。
或许是态度诚恳,更或许是这种事让秦建功觉得很熟悉。他想了想,眼光闪烁道:“平国栋有五套房子,如果谁查他小姨子的财产,可能就兜不住了。”
“哦……谢谢啊。”余罪憨厚地一笑,指指手机提醒,“别忘了我们的事。”然后轻轻地锁上了门。
等了好大一会儿,都没有再见来人。而且秦建功悄悄地掀着窗帘看这个简陋的、陌生的院子,再也看不到人迹时,他的心里却是更相信了几分。
又等了好大一会儿,通信车的监听器传来了秦副局长焦灼的声音:
“淑芬,是我……啧,建功,大半夜还有谁?赶紧给我准备五十万……别问干什么,有急事,火烧眉毛的急事,一会儿还得送去啊……你让保姆送一趟,这事不能告诉其他人……哎哟,我告诉你,橙色年华都被查封了,国栋也出事了,这回麻烦了……”
肖梦琪、李玫、俞峰,三个人在通信指挥车里面面相觑,这二十几分钟光景,余罪就把秦局给推坑里了。现在吧,还真没事,要是他真敢拿出五十万来,那可就有事了……
第二位,余罪上楼去了最边上一个角落里的房间,关泽岳被铐在这儿。商人可没领导有身份,座位都没有,蹲着呢。鼠标和几个乡警看着,进门余罪一勾手,几人陆续出去,就剩鼠标了。关泽岳早被吓破胆了,一看余罪,立马讨好似的道:
“大哥,我明儿就给曹警官把钱都还了,那女的我不要了,我甩了她。”
“去你的,你都把人家睡了,甩了就没事了?”鼠标朝他踹了一脚。
“我……我赔偿点睡费行不?”关泽岳为难地咬咬嘴唇,害怕了。
这能不怕吗,黑咕隆咚的,真被揍个生活不能自理,可找谁说理去。
可不,鼠标又踹一脚骂着:“睡费?还嫖资呢。”
“算了算了。”余罪拦着鼠标,使着眼色,亲自把关泽岳扶起来,让人拿了把椅子坐好。开了铐子,脸上好难堪地埋怨着关泽岳道:“我说老关,有些事我就没法说你,平局的事你应该早告诉我嘛,再怎么说我和他一个系统的,有什么说不开的……瞧瞧现在好了,打成这样,好看了吧……哎。”显得懊丧极了。
关泽岳眼珠滴溜溜转着,揣度着应该是舅舅的关系起作用了,这些人恐怕要放他了,他赶紧道:“都怨我,真的,都怨我,我就不该招惹那女的……真的,大哥……前天那事真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想把曹亚杰骗到橙色年华,狠狠宰他几万块钱……谁知道让你们内部的什么人碰见了,然后电话就捅到我舅那儿了。后面的事真和我无关,我根本不知道。”
“我们的人?”鼠标和余罪不解地相视一眼,余罪问着,“我们的……谁呀?”
“我也不清楚,国强知道,他们经常去橙色年华,是熟人了……好像和你们有仇,看见你们,就让国强把你们稳住,然后再调人去查你们。”关泽岳找到机会了,一个劲儿往外推自己的责任。
这事肯定没假,不过现在顾不上问这事了,余罪一摆手道:“算了算了,都过去了,我们内部矛盾,搞成这样,这算怎么回事呀?对了,老关,这儿没你的事,你放心,回头,我亲自把你送回去……兄弟们不认识你,有点误会,您千万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关泽岳心头一阵狂喜,就挨了几脚几巴掌,也不觉得很恨这些人了。
“不过还有个小麻烦。”余罪道。
“什么麻烦?”关泽岳心一抽。
“你舅有事了。”余罪转折回来了。
“我舅怎么了?打个麻将算什么事啊。”关泽岳不信了。
“是这么回事……”余罪开始慢条斯理地告诉关泽岳了。原来是省厅对橙色年华动手,抓捕涉黑人物乔三旺,可谁知道,一不小心把平局长也抓了,这可不行,传出来不是抹黑吗?而且,有市局的领导专门打了招呼,让放了平局长,把这事遮过去……就乔三旺的事,不要牵扯到其他人……可谁知道意外无处不在哪,专案组刚查,平局的嘴很牢,可就有些不长眼的人,胡说啊。谁胡说呢,秦建功啊。余罪这表情哪,好像要把说胡话的恨之入骨了。
于是余罪顺理成章地把秦建功的录音给放出来了。
“平国栋有五套房子,如果谁查他小姨子的财产,可能就兜不住了。”
这声音关泽岳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吓得他额头开始喷汗了,一看这五套房子就假不了。真要出了事,这外甥可就没有靠山了。
他抬头看了余罪和鼠标一眼,稍有怀疑。不过实在怀疑不起来,又是橙色年华被查的视频,又是秦建功的录音,他宁愿相信这两位,毕竟这是公安内部的矛盾,家丑不想外扬。
“那我怎么办?”关泽岳想来想去,还是担心自身安危了。
“这样说吧,我就算和你、和你舅再有矛盾,也是自家矛盾,怎么都好解决。可现在不同了,你舅要出了事,上面怪罪我,我也难堪……所以咱们现在是统一阵线,无论如何,得保住你舅。”余罪道,这简直如同当年鼓着如簧之舌说服别人买他家的水果一样,关键是得让人家相信你是无公害的啊。
信吗?关泽岳看人家这么诚恳,早没怀疑了,点头道:“对,大哥您说得对,这简直就是胡扯……可我能帮上什么忙?”
“知道秦建功的什么事?把他捅出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余罪恶狠狠道,似乎和关泽岳一样痛恨那个胡说的。
“我知道,他包养了一个女的……好像是大学生,才二十。”
“还有呢?这个不太好查,人家办事的时候,你又没录,提着裤子,谁认那脱了裤子干的事?”
“我想想,还有,他老婆,他老婆长年病休在家,其实是在下面拉拨款……就是那什么农业款,谁想要拨款,得先给他老婆送点,收得不少,大发了。”
“直接点的,这查起来得牵涉多少人,需要时间哪。”
“还有就是……你查查他那包就知道啊,我见他相好用过那种黑卡买车,持那种卡进专卖店,他们立马把你当大爷供着。外面都叫秦副局长是秦财神哪,他在橙色年华有入股。”
“哦……”
余罪和鼠标两人,相视贱笑一脸,这问题,可越来越多了。
安抚住了关泽岳,茶水伺候着,通信车里忙乎着。秦建功随身的东西里就查到有价值的线索,那种卡,经侦出身的俞峰解释着,这是境外银行发放的一个vip卡,金额动辄以百万计,因为境外的,又没有实名审核的缘故,所以备受贪官们的厚爱。
就连史清淮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搂草还打了只肥兔子。可明显又有狗咬耗子之嫌了,在余罪安排鼠标带人去接收“贿赂”的时候,他抓紧时间向许平秋汇报了一下情况,反正什么事让余罪一搅和,恐怕得变味。现在就是,他都搞不清,余罪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不,审完了秦建功和关泽岳,送走了鼠标。这货点着烟,进所里倒了杯水,“嗞吧嗞吧”抽着,像没事人一样,到外面的通信车上聊天了。汇报完了的史清淮刚看到余罪上去,就听到了许平秋低声的安排:
“不要干涉,让他捅。”
说完就扣了电话了,像是会议中,压着嗓子说话的。史清淮有点纳闷,收起手机,准备到车上时,他听着里面的说笑声,又放弃了,站在围墙根,思忖着,旁听着。
车厢里谑笑不断,李玫说了:“余罪呀,你没干警察前究竟是干什么的?不会是骗子吧?”俞峰说了:“综合型人才,坑蒙拐骗偷哪样都精通。”肖梦琪几次笑得气结,骗秦建功主动拿钱,又用秦建功的录音骗关泽岳开口,这来回一骗,似乎这几个人的关系已经趋向明朗化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审乔三旺?”肖梦琪问着,顺手揪走了余罪嘴上叼的烟,一掐,埋怨着,“两位女士呢,有点公德心啊。”
“呵呵……好,不抽了。乔三旺绝对不好对付,大狱蹲了七八年,又是黑社会组织罪,不信你们试试,没有十几个小时,他开不了口。”余罪道,对那种人他是深有体会的,和警察根本就是天敌。
“那平国栋怎么办?”俞峰问。到现在为止,还关着,余罪似乎也不准备审。
“这个和乔三旺差不多。哎,对了,肖姐,你不就是研究警察心理学的,职务犯罪你难道不懂?”余罪问。肖梦琪被猝然一问,明显感觉到了余罪的称呼变化,她莫名地脸一红,笑道:“这个方式没错,职务犯罪的主体,会下意识地使用他自身的认识和技能掩饰、逃脱,警察在这一方面尤甚,所以在没有什么证据的时候妄动平国栋,是不明智的。”
“现在好像有了。”俞峰道,那坑舅的外甥给的东西似乎不少。
“还差一点点,先让第一个掉进坑里,埋结实了,再动其他人。”余罪道。自然是等着贿赂接收成功,他想到聚赌现场的发现,问俞峰秦建功随身的东西。俞峰摇摇头道:“他给你现金还是挺明智的,这卡开户地在境外,咱们经侦可追不到源头。”
“余额呢?”余罪问。
“除非他告诉你密码,否则只要抵死不讲,我就说是随手捡了一张,你也没治,反正不是我的名字。境外在保护隐私方面,可比咱们做得好多了。”俞峰道。
“等会儿……我把他这卡里的钱都给弄出来,直接让他交代不了。”余罪两眼放着邪光,得意道。
“你也不能柿子净拣软的捏啊,我很同情秦局长的遭遇。”李玫哭笑不得道。谁要是遇上余罪算是倒霉了,连哄带诈,估计内裤也得被骗走。说到此处,她和肖梦琪、俞峰三个人笑得乐不可支,特别是李玫把余罪诱导秦建功的录音一放,那私下密谋的窃窃私语,不知道的,绝对怀疑是个黑警察索贿。
这听得余罪都不好意思了,他跳下了车,和史清淮打了个招呼,问着汇报的事。话到中途,外出“收贿”的鼠标已经传回消息来了:五十万,一分不少。
标哥感叹了,这真有钱哪,一个黑塑料袋装着五大捆,扔到我车上就跑了,就跟扔了卷卫生纸一样。
“呵呵……秦局这么有钱,看来开口有点少了。”余罪把汇报的事放下,准备回所里。史清淮拦着问了句:“要不试试,先审审乔三旺,他是直接经营者,知道的事更多。”
“别急,火候还不到……”余罪道。
“那你也不能紧着一个人狠榨呀,再说他未必知道和本案有关更多详情。”史清淮此时倒有点不忍了。
“你太小看秦局了,随手扔给我五十万,就不可能只知道这么多……审讯和诈骗是一样的,先骗出点来,等他进了套,再多要点……然后再多要点……一点一点累积,不怕压不垮他。”余罪道,扭头钻进派出所。史清淮要拦也来不及了,想了想,还是没拦着。
电话里通知鼠标赶紧回来,余罪刚放下手机又准备进去诈诈秦局长时,手机响了。一看却让他愣了下,陌生的号码,也不算陌生,好像有印象,末尾三个6……咦,他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栗雅芳的手机号,就砸人家车的时候留过电话,没想到这个时候……余罪眼骨碌一转悠,知道她为什么要打电话了,她爹还被关在这儿呢,估计找不到有消息的,病急乱求医了。他思忖着是不是装个糊涂回绝了,不过一想,似乎这个人情可以送送。栗小堂没什么事,而栗雅芳又把给人家赔的那十万退回来了,隐隐间,余罪倒觉得这个富家女并不是那么可恶。
“喂,您好。”余罪躲在墙角,通上话了。
“余罪……我求你个事。”栗雅芳慌乱地说。
“什么报酬?”余罪直接问。
“啊?你还没问什么事,就要报酬?你也太无耻了吧?”栗雅芳似乎生气了,一出口马上又改口道,“对不起……我都急糊涂了。”
“急什么,还不是把爹丢了。”余罪直接道。
“啊,你真知道……喂喂喂,那我爸现在……”栗雅芳惊喜道。
“没事,很好,你放心。”余罪安慰道。
“那他在哪儿,我找了几个地方都没见人。”栗雅芳焦急道。
“你别乱求人了,等我电话,我去帮你找找……等着啊。”余罪安慰道。这时候,觉得那种报之以李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特别是人家满口说着谢谢谢谢。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余罪改变方向,踱步走到了院子的西北角,厕所旁边,那个关押小偷小摸小地痞的滞留地方。他从门缝里看了看,栗老板可不就在这儿。思忖了片刻,他把人打发离开,推门进去了……
自取其辱
对于超出常规的事,普通人总会有莫名的恐惧。
栗小堂是个普通人,最起码和蹲过大狱的乔三旺、警察出身的平国栋相比,肯定是普通而又普通的人,哪怕是个有钱人。余罪进去的时候,笼里的栗老板吃惊地看着他,紧张得站起来了。旁边席地而睡的,不知道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被滞留在派出所的小痞子,顺势踹了他一脚,骂了一句,翻了个身又呼呼大睡上了。
栗老板可不敢发飙了,抖索着几步跑到铁笼子边,扶着钢筋,使劲地咽着喉咙,两眼直凸地看着余罪,半天憋了一句:“你……是来救我的?”
穷怕窘,富怕死,那是一点都没错啊,对于千金之躯、不坐垂堂的栗老板,这个腌臜之地恐怕他做梦也不会有来过的经历。余罪瞥眼看看桌子上趴着、椅子上躺着的警员,给了个说话不方便的眼神。然后叫着拿钥匙的警员,那警员瞌睡得有点迷糊,随手给了他。余罪开了门,把老头领出来,示意着,进了用于审讯的小隔间,关上门。老栗早紧张得不行了,直道:“小余啊,你得救我出去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就给抓来了,东西手机都给扣了,到现在也不让和家里联系,我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聚众赌博倒真不是罪名,但分和谁赌了。乔三旺是秘密抓捕,同抓的人自然得扣着。
“我说栗老,你闲着没事,跟我赌什么?这事闹得,可麻烦了。”余罪坐下来,给老栗发烟,老栗不抽,又倒了杯水,这可需要。栗总一口气把温水喝完,又倒一杯,三杯灌下去这口气才缓过来,惊魂未定道:“我也不知道怎么闹的,这是把哪位爷惹了?”
赌博在公安眼里根本不算个事,可要因为这个出了事,那就是有其他关联的事了。老栗虽然吓着了,可没吓糊涂。稍一清醒,他看着余罪,一想想刚才大摇大摆出入这里的样子,他愕然道:“这……不会是……是……”
“你觉得我有那么大本事吗?告诉你,是橙色年华出事了,抓捕乔三旺,把你们捎带上了。”余罪直接道,这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老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如丧考妣,知道自己遭了池鱼之殃,拍了若干下大腿发愁道:“这、这……我就不想来,老平非拉上我凑数……这可好了,沾一身事……哎哟,我这倒霉的……哎,余警官,你认识这儿管事的吗?想法子给咱说说情,罚俩钱让我出去得了。”
坐地罚款,交钱走人,已经成为嫖赌嫌疑人处理的通例,余罪笑了笑道:“这个不难……栗老板,我想问你个事。”
“您说……您说……”栗小堂这会儿,对余罪恭敬之极了。
“就是上次砸车,谁背后给你出馊主意?”余罪直戳了当问上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次是我糊涂,哎,这事咱们不是揭过了吗?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多没意思……别把那事当回事,改天去我公司,收回了二手车有品相不错的,看上哪辆了,直接开走。”栗老板大方了。
大方就给了二手车?余罪有点哭笑不得,看来自己的级别太低,还够不着让人家送你新车,他笑了笑道:“别介,您也不必装着奉承我,我也不想假装尊敬你……咱们真要谈不来,我可得把您送回笼子里了。”
老栗吓了一跳,没想到余罪这么绝情……不过也是,根本没什么交情嘛。他思忖了片刻,看着余罪笃定、自信,而且很硬朗的表情,叹了口气道:“老平出的主意,结果没把你整住,反而把许黑脸引出来了。我是商人,哪头我也不敢惹呀,只能打掉门牙自己往肚子里咽了……小余,我真不是有意针对你。”
“我相信。”余罪道。表情缓和了,又问着,“可我就奇怪了,我和平国栋素不相识,他怎么就一直针对我呢?”
“你真不知道?”栗小堂皱着眉头问。
“真不知道。”余罪道。
“那你没忘了贾原青吧?”栗小堂问。
余罪表情一凛,往事历历回首,一下子让他觉得腹部的伤处在痛。贾家兄弟是他心里的一块隐伤,可这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问:“难道平国栋和贾家兄弟……”
“贾原青和平国栋是同学加同乡,而且原来贾原青在郊区当过镇长,平国栋就是贾镇长给带出来的,后来平国栋才调到公安上,他当分局长,贾原青没少给他使力气。两人是铁关系,贾原青出事后,他可不止一回对你恨得牙痒痒。”栗小堂道。这老家伙现在煽风点火的样子,说不出的猥琐,一转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余罪抚了抚下巴,却是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么深的缘由,一个人的仇恨能埋藏多久,还真是不敢预料。那一次他做得虽然痛快淋漓,可并不是光明磊落,最起码作为警察,不可能问心无愧。
可又能如何?当程序的正义无法达到结果的正义,不管是程序还是结果,必须要有一方或者全部进入歧途。
比如这些人,你用合适合法的程序,恐怕连话都懒得跟你说。
“是这样啊。”
余罪慢慢地点燃了一支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猥琐地期待着的栗老板那张老脸,他转了话题说:“栗老板,你是聪明人,既然聪明我就不绕弯子了。这个案子是总队负责,恰巧我在其中,我现在有马上放你走的权力……也有把你牵涉到乔三旺一案中的能力,你准备拿什么来换?”
“咝……”老栗惊得脸上一阵抽搐,不太相信地盯着余罪,不过他又马上想到了这些人远离省境在深港办案的那事,说不定还真有那本事。
犹豫间,余罪不再多说了,起身道:“既然信不过我,那你自己找门路吧。”
“等等,信信,我信。”栗小堂忙不迭道。等余罪回身坐下来,也直截了当道,“你开价吧。”
看来这老家伙知道的事不少,否则不会这么急于抽身。余罪做了一个直观的判断,真就是个赌博的事,恐怕他根本不会在乎。余罪想了想道:“我对你的车,和你的钱都没兴趣……很简单,给我点消息,让我把平国栋钉死。”
又是“咝”声,栗小堂倒吸口凉气,紧张地看着余罪。他刚想摇头否认,不过意外的是他觉得那种否认太过无力,因为在这个小警如隼的眼光中,他有一种无处躲藏的感觉,就像被一个高明的对手窥到了底牌一样,不管亮不亮,都是输的下场。
“我知道你有顾虑,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看清形势,省厅既然已经决定对乔三旺动手,那不可避免就要扯出一些内幕来。我知道内幕很深,不过可惜的是,平国栋这位分局长,职位有点低了,还到不了不敢动他的位置……你想清楚,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站在什么地方。”余罪轻声说着,拿着平板,给栗小堂播放着查抄视频。
这个严格地讲也是一种非正义的程序,诱供?余罪无从定义,不过他知道,除了这种方式,你无法震慑到这些在利益上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可也正因为这些利益联系,让他们不得不考虑轻重缓急,在自保和保人之间的取舍,似乎并不难选择。
良久,栗小堂叹了口气,声如蚊蚋,告诉了余罪几句话……
坐立不安的不仅仅是栗小堂一个人,一直被关在所长办、焦急地等着消息的秦建功副局长也是如此。他一遍一遍地在窗口逡巡,等着那个收钱的警察回来放他,可院子里静悄悄的、四无人声,寂静得像鬼地,越等不着,越让他心焦。
他在想是不是搞错了,想来想去觉得不会,时间是他选的、地点是他选的,他提要求让收钱的人打欠条,对方也满口答应,就算这些事曝光,也能拿欠条自圆其说。当然,没人查自然他也没准备要回来,只希望这些钱能填住这些人的胃口。至于钱,他也想好出处了,大不了就是家里人四处筹借的。
作为领导,走一步看三步是必需的。之所以敢冒这个险,是因为他看出来了对方的贪婪,以他混迹宦海几十年的眼力,什么人什么德性他自问还是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的。那人闪烁的眼光、猥琐的表情、恬不知耻的索贿,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错是肯定不会错,在秦局看来,权力就是腐败,越大的权力就意味着越大的腐败。现在这些穷嘚瑟的警察握住了权力,要真能秉公执法,那才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呢。
可为什么钱都收到了,还没来人呢?
他咂吧着嘴,那颗悬着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有点担心中途变故,有点担心同伴乱咬,更有点担心万一乔三旺兜不住,把更多的丑事曝出来,那对他来说可就更麻烦了。
急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急了多长时间,在听到门声响时,他颓然长舒了一口气,站在窗边看看,还是那警察一个人,这颗心算是放肚子里了。
“哎,同志,您……您怎么才来?”秦局长好不幽怨道。
“你一桌麻将好几个人呢,得一个一个处理不是。”余罪道。请人坐下,伸着手,秦局知趣地把卡片机交给了余罪,余罪装好,抿了几下嘴,每次都像要说什么,可又咽回去了。秦局可吃不住劲了,直问着:“同志,怎么还不放我呀?”
“哦,这个不急……大半夜,出去不安全,那个秦局,这个钱……”余罪道。
“我借给你朋友的。”秦局长马上道。
“哎对,借的……这个金额。”余罪两眼期艾地看着秦局长。
“你……嫌少了?”秦局长一下洞悉余罪表情的含义了。
“哎哟喂,领导真英明,这都看出来了。”余罪不好意思道。
秦建功苦得呀,“吧唧”一拍自己额头,气得浑身发抖了,五十万,还嫌少了。
“你……你不要太过分了啊。”秦建功气急败坏,好歹拿出点领导的官威来了。
“这个真不赖我。”余罪严肃道。
“那赖我了?”秦局火了。
“是啊,我本来就准备少拿点,您给钱这么利索,又让我托人……哎呀,这种事见者有份,人家一打欠条,完了,要拿一半……搞来搞去,大头让别人拿走了……那个秦局,要不……这个价格……”余罪谄媚地笑着,讨好地问着,那是一个“求再给点”的表情。
“不行……你太过分了啊,大不了我认赌博的处理,告你强行索贿。”秦建功咽不下这口气,太过分了,刚拿钱就翻脸。
“你跟警察玩翻脸,不是找刺激么?”余罪说翻脸就翻脸,小声骂着,“钱是黑咕隆咚拿走的,条是别人打的,关老子鸟事?不是你安排这么好,我还不敢再朝你伸手呢。你告我索贿,有什么证据?”
哎哟,秦局长一下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了,他抹着脸,欲哭无泪了,半晌又换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问着:“那那……那你究竟是准备怎么样?”
“这才是态度……过来。”余罪起身了,拉着秦建功站到窗口,对着步话喊着,“把栗老头放了,一会儿他家里人来接。”
哟,看来是主事的不假,不一会儿,就见得一辆红色车停在门口了,两位民警带着栗小堂出来了,上了车,飙着走了。那场景把秦建功看得叫一个眼馋不已,回头时,余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声道:“人家就比你懂事。”
“那那……那你还要多少?”秦建功追着余罪问着,紧张了。不过看来钱能解决的事,都好办。
“这样……”余罪把一张纸和笔放在桌上,神神秘秘道,“你包里有几张卡,把密码给我怎么样,我自己取点。”
“啊?”秦建功快哭了。
“我不多要,顶多换辆车而已,您还在乎这点钱?”余罪不客气道。
“我……”秦建功难堪道,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个恶警了。
“不给拉倒,平国栋的外甥可说了,你包养了一个大学生,才二十,信不信我把这丑闻给捅出去……”
“捅出来也查不实。”秦建功气愤道。
“耍赖是不是?我捅给你老婆,让你老婆收拾你……你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出去准备准备是好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等橙色年华的事再往深里查查,你就想遮掩都没机会了。”余罪严肃道。
“好好好……我给。”秦建功被说得心慌意乱,写了一个密码交给余罪。余罪不满意,盯着他,没拿,他赶紧又写了一个,还标注上这是哪张卡,弱弱地交给余罪。余罪一扯到手里,一指座位道:“坐吧……对了,再给我点平国栋违法乱纪的消息呗。”
“啊,这……”秦建功给吓了一跳,余罪的脸瞬间几变,变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啧,你就不能痛快点告诉我吗?等着放你呢……你多给我点消息,把这个警察队伍里的坏分子钉住,有什么事你推他身上,出去不也好说话吗?”余罪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催着秦建功快讲。
“他……他和乔三旺是把兄弟,我听说,乔三旺有事都是他保着。”
“这还用你听说,肯定就是……听说的不算,得实际点的。”
“五套房子算不算?”
“你已经说过了。”
“你别一直找我,查他小姨子开什么车、住什么房、每月消费多少,一下就查着了。”
“你说的不是废话嘛,小姨子虽然能当老婆用,可在法律上,他们不是一窝啊,财产不用他的名,怎么证明是他的?再说也没法查人家小姨子呀?”
“能查,他小姨子叫申颖颖,就在橙色年华,经营顶层vip那两层,专门给各级领导提供服务的。”
“呃,我靠……”
余罪本待诈诈秦建功,可没想到,被秦建功憋出来的内幕给吓住了。他咬着嘴唇,起身到外面消化这层震惊,背后秦局却到了兴头上,直追问:“哎……啥时候放我,你不能拿钱不办事啊……”
看来这个思路是正确的,凌晨四时,秦建功提供的两个银行卡密码能够查询到余额,两张卡金额有六十万出头,再一次进去的时候余罪又变卦了,贪心不足开始要了:“秦局,你也忒不够意思,你以为我不认识那张黑卡是不是?就那张黑卡,密码给我,马上放你。
“不给,不给你看着办啊,我把这卡交给纪检委,咱们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商量商量,行啊,商量商量……那就说说平国栋的事,实质性的东西啊,别蒙我。”
这场拉锯战熬起来,另一个损将也用上了。鼠标在敲打着平国栋的小舅子关泽岳:“关兄啊,说说你舅妈的事……不是娶的那个舅妈,而是你舅舅包养的那个,你舅妈的妹妹,你舅的小姨子加小三,你得怎么称呼?
“我估计你也不知道怎么称呼,说说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一般,一般可不行哪。秦局长可是爆料了,你舅的钱可都是在小舅妈手里,而且她又是橙色年华的主要嫌疑人,不把她撂出来,你和你舅可都危险哪。
“犹豫什么?这还用犹豫,等人家老秦给你捅出来,你都没机会了,你这是在帮你舅啊,有什么事都在她身上,你舅才能安全啊……哦,知道点,那说吧。”
长长的几个小时,都是围绕这两个貌似无关的人在兜圈子。秦建功被抠走了五十万现金,又被诈走了两张银行卡,不过在黑卡上卡住了。这货开始警觉了,死活不承认那黑卡是他办的,是捡的,自己不知道密码。鼠标的斩获也不少,挖到这个申颖颖不少资料,这个女人还被扣在重案队,两厢消息一比对,她直接进入了重点嫌疑的行列。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泊在外面的通信车里各位已经昏昏欲睡了。今晚简直就是余罪和鼠标的表演之夜,两人一诈一唬一恫一吓一讹一耍赖,愣是把两位根本无关的人,折腾得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了。
清晨六时,天蒙蒙亮的时候,余罪又从所长办出来了,说了一夜马上就放,到现在还没有放秦副局长,出门还是那句:“秦局,你歇会儿啊,那张卡你要答应给我,我马上就放您。”
秦建功欲哭无泪,手托着腮点瞌睡,嗯嗯应着,也开始装糊涂耍赖了。估计已经明白了,可晚了。
到这个份上就差不多了,乔三旺肯定脱不了身了,而平国栋的事就现在也累得够他喝一壶了。余罪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到了关押关泽岳的隔间,敲敲门。孙天鸣守了一夜,就怕这样重要的嫌疑人出事,余罪手指勾着叫他出来,小声问着:“这位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问了一夜,屁都没问出来。”孙天鸣哈欠连天道。
两人耳语几句,进了房间。背铐着的乔三旺蹲着,一夜没睡,两眼血红,仇视地瞪了余罪一眼。余罪打量着,这家伙光头锃亮、面色红润、鹰鼻雕眼、满脸横肉,长得颇有几分悍匪气质,虽然五十开外了,那威风依然不减。
“不准备说点什么啊?”余罪问。
“不就打个麻将嘛,有什么说的。”乔三旺不屑道。
“橙色年华都被端了,光毒品几公斤,你真坐得住啊?”余罪问着。
“我在打麻将我又不知道。”乔三旺道。
“你是法人代表啊,蠢货。”余罪提醒着。
“该我负的责任,我也没推啊。抓不着人家贩毒的,抓我算什么本事,要杀要剐来呗。”乔三旺看样子是横下一条心,不准备说话了。
“留着横劲到监狱里玩吧啊,你想说我都懒得听了,给他放放……老乔,慢慢听啊,听完就该进看守所了,养老地点有了。恭喜你啊。”余罪把一夜的收获剪辑扔给了孙天鸣,孙天鸣插进手机了。
关泽岳的乱扯,秦建功的乱咬,还有重案队的收获,听着听着,乔三旺紧张了,豆大的汗滴开始从额头上,一粒一粒沁出来了。
余罪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出门时他听到乔三旺开始交代了,开始承担责任了,一句话:“是我干的,经营的人是我,没别的股东,他胡说……真没其他股东。”
虽然交代的肯定是假话,不过相比之下,余罪倒更欣赏这个敢担着责任的涉黑分子。
余罪下了楼,在甬道里踱步了几圈,敲响了一间拉着窗帘的房间。袁亮开的门,两人在县里搭过伴,彼此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袁亮示意着他进来,然后余罪看到了枯坐在办公桌前、脸上满脸憔悴的平局长,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一样,那两眼愁得,就差愁得满头白发了。
看到了余罪,他紧张地站起来了。一夜没有放人,而且秘密关押,打着手铐,作为行内人,他应该已经觉察到了很多东西。可对于此时余罪的到来却让他有点意外,他嘴唇翕合着,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一瞬间,余罪一肚子火气和仇恨,没来由都变成了怜悯。这当黑警察,也真不容易啊。
他注意到平局长两爿白涩的嘴唇,已经干得起泡了,默然地倒了杯水,慢慢地,放到了桌子上。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扬眉吐气的话、一大堆对平国栋不利的证据,居然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了……
又是何苦
对于领导,余罪从来没有过什么好感,下面拼命,上面邀功,下面尽职,上面升职,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种格局。他按捺着一闪而过的怜悯,有点无语地看了平国栋一眼,坐下来了。
平国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呆地站着,表情如遭雷击。那是一种综合了难受和难堪的表情,很难名状,不过余罪看出来了,他不是期待谁的怜悯,而是知道末日将至。
“坐下吧。”余罪轻声道,把水杯往他面前移了移。
“你没有资格审我。”平国栋轻声道,在保持着最后的一点尊严。
“我根本就没想审你,秦建功、栗小堂,还有你的外甥,给了一大堆证据,还有你的小姨子申颖颖,现在正在重案二队接受审查,很快就会有更多的证据出现。你的事太明了,都不用审。”余罪不屑道,在这场角逐中,平国栋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他是个明白人。
余罪看着平国栋慢慢变得正常的脸色,他如是想。坦白讲平局长很有官派,浓眉大眼,国字大脸,厚唇悬胆鼻,别说包养小姨子,就算不包养估计也能倾倒不少女人。而且看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余罪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个层次,比那个又蠢又贪又耍赖的秦副局长要强过不知道多少倍。
没说话,余罪把准备好的录音拿出来了,准备震慑一下,准备观摩一下对手万念俱灰的德性,他放开了。
“他有五套房产。
“他和乔三旺是把兄弟,我听说,乔三旺有事都是他保着。
“你别一直找我,查他小姨子开什么车、住什么房、每月消费多少,一下就查着了。
“能查,他小姨子叫申颖颖,就在橙色年华,经营顶层vip那两层,专门给各级领导提供服务的。”
……
“嗒!”声音被关了,余罪抬抬眼皮,看到平国栋很轻柔地摁了关闭。和料想中的气急败坏、万灰俱灰差得很远啊,好像根本没有刺激到他。
余罪稍有意外地问:“你准备好抵赖了吗?很难的啊。”
“为什么要抵赖?”平国栋给了余罪更意外的一句。
“那你准备交代?”余罪问。
“为什么要交代?有必要交代吗?或者,有必要向你交代吗?”平国栋不屑道,表情正常了,而精神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接触过很多各色的嫌疑人,但同时具有警察和嫌疑人双重身份的,余罪可是头一回见,这种表情和语言中浓浓的复杂让他一时间揣不准了。
他很失望?!对,很失望,被抓到这儿的,都是他的下级。
不仅仅是失望,余罪看出来了,这种镇定是从失望到绝望之后,在勉力保持着的一个表象,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已经绝望到无所畏惧了吧?
一念至此,余罪出声道:“六点三十分,省厅纪检来接手。你的问题比想象中大,你小姨子交代的东西更多。”
最后一击,宣布了平国栋分局长生涯的结束。这个消息是许平秋给的,种种迹象已经表明,这位平局长是长期为橙色年华非法经营提供保护的幕后。
奇了,这家伙反而没有动静了。余罪又问着:“平局,大部分证据都对你不利。我呢,劝你想开点,纪检和检察上那些人,手腕不比我们刑警差。”
“呵呵……你觉得我会害怕么?”平国栋意外地笑了笑,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了,端着水杯,慢慢地呷着,抬着眼皮,睥睨地看着余罪,仿佛他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平局长一般。
“哦,能这样,我倒是有点佩服你了。不过我有点奇怪啊,你一直针对我,有意思么?就为贾原青的事?”余罪问道。
“在那件事上,贾原青是无辜的。你不必用胜利者的眼光看我,我们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最起码都喜欢做见不得光的事。”平国栋不屑道。
“还是有差别的,最起码我问心无愧。”余罪道。
“我也做过很多明知有错,却问心无愧的事。”平国栋眼神空洞,慢慢道,“可权力本身就是一种腐败,绝对的权力只会生出绝对的腐败。等你走到我这个位置就懂了,明知有错的事会累积到你自己不堪重负,慢慢地忘记问心无愧是什么感觉……在这方面,你做得比我更出色。”
“大量的证据表明,你是黑警察,拿我和你相提并论?”余罪哭笑不得了。
“证据,很重要吗?对于警察而言,不管是找到证据还是制造证据,都很容易。比如,贾原青袭警那个无懈可击的现场。”平国栋道。
“咝。”余罪一撇嘴,牙齿咬着上下唇,反倒被将住了。
“你心虚了。”平国栋微笑着,找到了最后一个反击的武器。他的笑仿佛是一种挑衅,他的自信仿佛根本没有受到打击,他笑着对余罪说:“我已经准备接受我犯下的罪行,你呢?”
“你是无路可走,而我进退自如,你就算不接受,又能怎么样?”余罪撇着嘴,很贱地刺激着对方。现在才感觉到作为对手的兴趣了,要是个摇尾乞怜你恨不得踹他两脚的货色,余罪估计会觉得很无趣的。
而这位明显不是,余罪有点纳闷。这一大堆证据仿佛还没有震慑到他似的,还这么嘚瑟,他挖苦着:“平局,你现在应该很后悔选了我这么个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有点冤啊?”
“就你?配吗?”平国栋不屑道。
“哦,是有点不配。”余罪坦然接受了。自己确实不配,不过他反问道,“平局在这儿等着有人跟你说吧,你似乎也不配啊?”
平国栋眉色一凛,牙齿紧咬着,瞪着余罪,瞳孔里映着腕上锃亮的手铐。余罪冷笑着,就那么冷笑着,在看到他插翅难逃时,总有着一股子快意袭来。
“呵呵……对,我们都不配。”平国栋突然笑了,神经质似的笑了,笑着看看表……表没啦,身上的东西早被搜走了,他问,“几点了?”
“差七分钟,六点三十。”余罪看看手机,报了时,笑着道,“您放心,省厅纪检上来人,会很准时的。”
“天快亮了啊。”平国栋颓然道。唉声叹气中,眼光竟是无限的留恋。半晌无语,余罪顺着他的眼光看时,却落在这个办公室一身挂着的警服和警帽上,清冷的光线从窗户缝隙悄悄钻进来,藏青的警服、闪光的警徽,被渲染成一种肃穆的颜色。
无可名状,却同时意会。余罪扭过头看平国栋,平国栋在这一时间,也看向了他,两个人虽然已身处不同境地,却是同样的复杂。
这时候,余罪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起身,摘下了警帽,默然地放到他面前。平国栋轻轻地,仿佛生怕触电似的,伸出手,想去抚一抚那藏青色的警帽,那锃亮的,一直戴在额头却被忽视了很久的警徽。他的手保养得很好,宽大、健硕、红润,伸展了好久,却不敢再去抚摸一下。
“谢谢,没想到最后送走我的,会是你。”平国栋突然迸了一句,手缩回去了。
“不用谢,我不是来送你,而是准备来扇你两个耳光、唾你一脸的。”余罪贱贱地说。
“今天以后,很多人都会唾弃我,你为什么不做呢?”平国栋斜眼觑着,似乎并不介意别人怎么对待他。
“那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当个黑警察也不容易,从威风八面到众叛亲离,那种滋味不好受吧?”余罪道,又补充着,“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所有警察的当初都是一样的,风华正茂,满腔热血,发誓要除暴安良,平安天下。”平国栋欠欠身子,淡淡道,“不过现实里待久了,生活就会成了另一样子,我们既站在伸张正义的位置,又站在正义的对立面,就像我徇私、受贿,就像你枉法、刑讯。对和错、黑和白从来都是混淆的,而不是泾渭分明的,时间再久一点,你就会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错了,你为的都是私利,而我是要讨回一个公道。”余罪道。
“是你错了,你还太浅薄,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出来混,干下的事都是要还的,哪怕你是为了公道。”平国栋道,两眼平静如水,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么多不相干的话,或许是从面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很多自己的影子。
余罪抿抿嘴。他惯于从一言一行中揣摩别人,而此时却有点惶恐,似乎自己被人揣摩透彻了。
就在这时,仿佛看到了余罪的不自然似的,平国栋笑了笑道:“我无意针对你,不过如果有机会,我也不介意把你这样的人踢出去。我们的身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棋子,所不同的是,有个高明的人把你放到了棋眼上。”
“而你,是一个弃子?”余罪似乎明白了。
“对,有一天,说不定你也会处在我这个位置的。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平国栋道,突然来了个非分要求。
“说吧,可能性不大。”余罪不客气道。
“呵呵,未必……我拜托的不是自己的事,有个小姑娘在上学,山大,法律系,去年考上的,叫贾梦柳……我可能出不来了,有时间替我去看看她。”平国栋道,眨着眼,看着余罪的表情。
“贾梦柳?”余罪心思敏捷,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是谁,他有点火大道,“贾原青的女儿?你指望我对贪官污吏的后代抱着歉意?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有同样的事,我仍然会那样做。”
“你想多了,我没那么阴险。她很可怜,半工半读,又很要强,不接受别人资助。贾原青两口子都进去了,她不得不养活自己,还得抽时间去看监狱里关着的父母……我和贾原青是战友,说实话我恨不得把你送进去,就像你为了你的警察兄弟,要把他置于死地一样……这其实也是一个正义和私利的矛盾,一个小姑娘家家,被夺走了家庭幸福,被夺走了关爱,而且是一个卑鄙至极、无处申冤的方式。你能告诉我,这就是你要的公道吗?”平国栋平静地说。
余罪有点难堪,不时地摸着下巴,那深藏在心里的事如洪水决堤,在一时间全部被释放出来。当面对一个劣迹斑斑的黑警察的时候,他却失去了质问的勇气。
“好,我答应。”余罪吸溜着鼻子,说了句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
“很好,我们应该早点见面,我还真有点欣赏你了。可惜啊,最能信赖的人,往往站在敌对面上。”平国栋有点懊丧道,“更可惜的,我们没机会做朋友了。”
“你的朋友在楼上关着,乔三旺不是?”余罪伸手,提醒了一句。
“呵呵,如果因为有罪而鄙视一个人的人格,乔三旺绝对不是应该受到鄙视的人。我们都有罪,区别只不过在于是不是由法律来惩罚。”平国栋道。
“好像你是。”余罪道。
“我不是,我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你信么?”平国栋脸上泛着异样的兴奋。
“不信,你死定了。”余罪笑了,这家伙有点失心疯了。
“打个赌,我会让你相信的。”平国栋笑着说,像在勾引余罪上钩。
“赌什么你也要输。”余罪道。
“赌你一个月工资怎么样?”平国栋笑着。
“好啊,可这个好像不对等,你输了,我找谁要钱去?”余罪反问着。
“你如果想要钱,总会有办法的。要不懂,那你就太笨了。”平国栋道。
两人又换了一种对视的方式,神秘中透着戏谑,好像在看不见的思维世界里,仍然在角逐。只是余罪已经没有了十足的把握,因为他看不透这个同行的内心世界,那里面,比他接触的所有案子都复杂。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听到门响时,袁亮伸进脑袋来了,叫了声人来了。余罪下意识起身,他准备拿走警帽时,却看到平国栋两手捧着,爱不释手地抚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进来了,照在桌上,照在熠熠生辉的警徽上。
天,终于放亮了么?
“走吧。”省厅的督察和纪检联合队伍来了七人,足够重视了,站在门口,表情肃穆地看着被羁留的平国栋。
平国栋慢慢放下警帽,无限留恋地看了一眼,一言未发,跟着纪检的人员,上了车。车门合上,再也看不到了。
录音,录像,平国栋的随手物品全部移交。这事是史清淮办的,他叫着余罪,指指楼上,又指指门外,又来了一队车,标着检察的字样。
对了,还有一个货呢,余罪嚷着鼠标一起去放人,“嗒”地开门,秦建功局长已经看到了院子里平国栋被带走的场面,他紧张地说:“平局真被抓了?那我……”
“让你早点给黑卡,你不给,你看着办吧。”鼠标凶恶地小声斥着。
“秦局,马上放你。你不会真不识抬举吧?”余罪凛然道,这是最后一诈了。
“识,识抬举……密码336266,放了我,我出去再给你们一笔钱。”秦建功肥脸哆嗦着,这时候不敢再守财了。
“哎哟,不早说,早说现在都回家了。”鼠标咬着嘴唇,肚子笑得有点抽。
“废什么话,快送秦局长走。”余罪催着。
“哎,好嘞……这边。”鼠标拉着秦局长,秦局长顾不上形象了,衣领一翻,护着脸,跟着鼠标快速下着楼。看鼠标往门外跑去,他心里一喜,加快了速度,跟着出大门了。
刚出了门,秦局长就从兴奋中一下子跌到冰窖里了,门口两辆车正等着呢,鼠标靠着门墩笑得浑身直抽,奇贱无比。
“啊,这是……你们不说放我吗,太过分了!”秦建功局长一下子老泪纵横。
“放啊,谁说不放了。”鼠标道,纠正着,“这不还给您叫了两辆专车送您走吗?”
说着他哈哈笑了,连几位来接受移交的检察院同行也逗乐了。有人向秦建功出示着证件,肃穆地宣布:“根据公安部门的取证,并经市纪检同意,决定对你立案侦查……”秦副局长腿一软,趔趄了下,一屁股坐地上了,鼠标笑得也坐地上了。
明明是件严肃的事,可这些检察部门来人,看着鼠标的样子,再对比秦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要告这俩警察公然索贿,个个都笑得不可自制了。
乔三旺随后被重案队押解走了,和数起毒品运输、行贿、腐蚀国家公务人员案件有关,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漫长的侦查过程。
一直秘密驻扎在屈家庄派出所的支援小组第二天才发现,这件事究竟有多大。橙色年华被查封,从市民交口相传到遍布网上的水帖,轰然一片叫好。之后因为此案被牵涉的各单位公务人员有数十人之多,不少被追责处分了。警营内部也未能幸免,仅缉虎营分局及辖区七个派出所,因为此案被清除出公安队伍、追究法律责任的警察,居然有十四人之多。
大快人心之后,可能唯一笑不出来的就是余罪了。根据对橙色年华监控录像的反查,出入这里的公务人员和警察不在少数,这封录像因为解析出来的不和谐的场面太多,最后被总队封存。同时根据对橙色年华镇场子的二劳分子宁国强审讯,鼠标从重案队探来了一个让他窝火的消息。
那天看到余罪、俞峰、曹亚杰三人进橙色年华,回头就把治安队招来的罪魁祸首,居然是警校的同学——武建宁和尹波。这两个公安子弟根本就认识平国栋,平国栋知悉此事估计也是借机发力,却不料搬了块石头,最终砸了自己。
谁也没想到,祸事起于这么点忽微。鼠标撺掇着余罪,这事得当面有个说法,真不行揍他几个一顿,余罪却是有点意兴全失,淡淡地揭过了。
四天后,又传来一个八卦满天飞的消息,平国栋自杀身亡。据说在双规期间,他连续几日一言不发。在省厅准备移交给检察机关时,他突然出手打伤了两位解押的纪检干部,从容地走向楼顶,从十四层的楼顶华丽丽地跳了下去。头朝下下去的,去的直接是法医。
听到这个消息时,余罪正在省总队的训练场上。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平国栋会在最后有那么异常的表现,那是已经想透彻了活明白了,用一摊血给身后没有了结的案情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妈的,赢了老子一个月工资,这是没人送了,让我送花圈啊。”
余罪凛然自语着,心里哇凉哇凉的,他知道,自己没有赢,永远也不会有赢的机会。
也在这一天,全省优秀基层警察评选,余罪荣登优秀之列,名字又一次挂在内网上。他是接到安嘉璐的祝贺电话才知道这事的,在问及前几日橙色年华的事时,余罪顺口就编了一个特殊任务,必须化装潜入的托词,让安嘉璐听得一副好仰慕的口吻,要约他一起吃个饭。余罪顺口也答应了,然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活得好像很假、很无耻。
又过数日,此案已经有了公开的官方发言,寥寥数字一笔而过:
……经公安机关缜密侦查,省公安厅组织警力,依法将群众反映强烈的、涉嫌色情违法行为的橙色年华ktv夜总会进行查处。主要嫌疑人乔三旺、申颖颖已被正式逮捕,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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