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可别在咱们这儿出了漏子,这个余罪,真闹心啊。”邵万戈放心时,又有点儿闹心,抚了抚光光的脑袋,随口问老搭档道,“费这么大劲,有效果了吗?”
“劲是费了,效果还真没有,这诈骗是罪案里最难分的一个种类,光侵财类就有十几种,咱们天天打击违法犯罪,都跟不上日新月异的犯罪形势,难道蹲了十年大狱的人,能跟上大形势?”李杰道,他对此事持否定态度。
两人的意见是一致的。这个话题揭过了,转到了节假日的防控上,讨论上了支队数桩积案的侦破上,日子还是老样子,有办不完的案子在等着,难得有些许清闲……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这些词现在如果让骆家龙定义,他一定会把会者、内行,和眼前这个蔺晨新团长联系起来,从上午坐在那儿开始,一直到现在,都几点了……下午三点了,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基本没挪窝。人家对案子的敬业态度,可比哥几个正经八百的警察,要强出一倍不止。
鼠标和余罪在开化路刑警队,和那位老骗子交涉。熊剑飞和新上任的肖政委,跑运营商单位去了,试图从牵涉的部门找到解决类似侵财类诈骗的处理方式,都没消息传来,情况一如既往不乐观。
也是啊,这种诈骗要简单,就不会在鼓楼分局积压这么多了。汪慎修起身,又一次给两人添上水,他仔细看着蔺晨新,浓眉大眼,阔唇悬鼻,鬓上是细细的胡茬儿,很像个阳刚气十足的帅小伙,如果不是有几位受害人的肖像描述的话,汪慎修甚至怀疑这货就是个骗财骗色的主儿。
也不是,无计可施的时候,就喜欢胡思乱想,找不到嫌疑人的时候,看着谁都像嫌疑人,办案的难度,汪慎修算是揣摩到点儿了。正胡乱想着,有人踢了踢他的脚,是骆家龙,正给他使着眼色,努努嘴,示意着很专注、很投入的蔺晨新。
行吗?骆家龙写了两个字,悄悄地示意汪慎修。汪慎修翻翻白眼,摇摇头,以示不知。
这真说不来啊,这种从感情入手骗色的案子,侵财只是捎带,很多都是出事好久才报案,等报案的时候,早已经是音信全无了。即便有某些疑似的线索,也因为涉案金额不大,被派出所、刑警搁置一边……这里面从深层次上讲,很多人,包括警察都会下意识地把一部分责任归咎在受害人身上。
就是嘛,都被骗上床了,都享受那过程了,回头才发现被人骗了,早干吗去了?
法理和情理有时候是背道而驰的,这也是很多女受害人延误报案,甚至根本不报案的原因所在,发案时她们受害,等案子大白于天下,她们还会继续受害。
“吁……”的一声,蔺晨新放开了案卷,然后伸了一个懒腰。骆家龙和汪慎修急切伸头问:“团长,怎么样?”
“不怎么样,如果不是今天看到这么多案卷,我都不敢相信还有这么渣的人……我不是标榜自己的道德水准有多高啊,但泡妞和骗女人是两码事。”蔺晨新正色道。
“有区别吗?”骆家龙凛然问,在警察看来,都差不多。
“泡妞,两人心甘情愿地上床,彼此都能得到那种满足和欢愉,但把这作为攫取钱物的途径,就落了下乘了,去掉骗财的因素,这些人水平都可以啊。”蔺晨新道。
“那有办法让我们找到这种可以的人吗?您就是此道高手,说不定这些人就在您的徒子徒孙里。”汪慎修道,这一句听得蔺晨新脸色稍变,汪慎修连声说对不起,都急糊涂了。
又倒了一杯水,敬了两支烟,好话说了一箩筐,蔺团长一如开坛讲课一样,摘出一摞案卷来道:“特征含糊的暂时我不能确定,咱们就从水平最高的开始怎么样?这一摞九桩案件,我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
从水平最高的开始?骆家龙差点儿咬了舌头。汪慎修一咧嘴,下巴差点儿掉了。
蔺晨新笑了笑道:“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不过就像讲课一样,听完你们再斟酌有没有价值……对了,这里面好几桩,为什么都没有做肖像描摹,那样的话可能更容易点儿。”
“您还懂这个?”汪慎修讶异了下,这可是标准的刑侦手段。而大部分刑侦手段,都是保密的。
“也就你们觉得保密,很多外行说不定都比你们的水平高点儿,不就是抽丝剥茧,发掘真相吗?”蔺团长直言不讳道。
“那是,肖像描摹师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全市拿出手的人,一只巴掌就数得过来,而且大部分都被用在大案要案上,这种案子诈骗金额低,受害人报案延误,很多又不愿意讲细节……所以,大部分就连肖像描摹都没有。不过如果有确定的线索的话,我们想想办法,应该能请到一个描摹师。”骆家龙道。
“我不需要,有更简单的方式。”蔺晨新随意道,他优雅地掐了烟,微笑着,像勾引美女一样看着两位警察。
骆家龙不信了,翻着案卷,九桩,时间跨度一年多,最近的一桩居然就是解南路派出所报的案,姓严的警官骗财骗色那一桩。这案子有简单的方式?不可能啊,骗子都消失几个月了。
汪慎修当过特勤,知道有些民间的奇人不可小觑,他恭敬地做了个请势道:“请团长多多指教。”
“不客气,说错了就当咱们共同学习了……从这九桩被骗色的女人来看,四月二十八日,受害人杨叶青报案,是隔了三个月才来报案;四月二日,大十字派出所,有个叫吴蕾的女人报案,也是隔了几个月;往前,二月十九日,大南门刑警队这例,受害人刘艳红报案,也是隔了数月……”蔺晨新道。
“这种案子,受害人都是羞于启齿的。”骆家龙提醒道。
“我不是指这个。而是指,她们基本上都不是自己报案的,你们看,有的是家人一起来报的案,有的是闺蜜陪着报案,有的甚至不是自己来报案,这说明什么?”蔺晨新道。
“还是羞于启齿啊,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骆家龙道。“你闭嘴。”汪慎修斥了句。
蔺晨新一笑道:“有羞于启齿的成分,可你们不觉得,他们有某种不情愿的成分,我是指,也许彼此相处很好,她们不情愿把这事捅给警察……其实你们调个个儿想就明白了,去掉被抛弃的成分,不管是赔上身体还是赔上存款,她们可都是心甘情愿啊。”
“也对,这说明骗子的伎俩很高超。”骆家龙道。
“好,这个点放放……我们从女人开始,这九桩案子,可能还有被骗的女人,你们看有什么不同或者相同的地方。”蔺晨新道,他端起了水杯,把发言权交给了两人。
相同点儿就是四例已经并案,描述的体貌特征相符,身高一米八二、偏瘦、长脸、三十岁左右……除了并案的,还有蔺晨新挑出来的悬案,被骗的女人不同,似乎骗子用的手法也不一样,有售货员,有大学教师,有开店的小女业主……骆家龙和汪慎修扫了一遍,半晌,汪慎修有点儿难堪地说:“我们真没看出来,太杂了。”
“那我讲的搭讪学,你们就应该好好学学了……我来说吧,这些女人描述认识的地方,两个在书市,一个是咖啡馆,两人在画廊,还有三个在大学校园,加上最后一个,在花卉展上……发现问题了吗?”蔺晨新问。
骆家龙和汪慎修想想,傻乎乎地摇头。
“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笨的,这都是搭讪的黄金场合啊。比如在书店里,我夹一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配上帅气的外表,很自然地品位就高了;比如在咖啡馆,要上杯蓝山,打开一页德文网页,点上一曲欧美乡村,随便一个响指,那派头可就全出来了……画廊更简单,提前把展方的资料恶补一下,开展时候找个傻妞优雅地胡侃就行了……校园呢,那就更容易了,图书馆、操场、公开课,都是绝妙的搭讪场所,还有花卉展,就是被骗的那位杨叶青,随便讲几句梅兰竹菊,差不多就能勾搭上这号卖花的。”蔺晨新道,敢情是三句不离本行,先看怎么勾引了。骆家龙和汪慎修听得直眨巴眼,这不是癌症请回个兽医来吧?治岔啦。
“还……还有呢?”骆家龙催着往下。
“这些都是标准的搭讪场合,这说明这个骗子是情场高手,绝对没成家,玩到这种程度的,只会不断地猎艳来满足他的欲望……这种场合的选择也恰恰暴露了他的身份,修养不低,肯定不是民工类装国家干部,肯定不是穷逼装土豪,而是很巧妙地展示自己的品位,用品位勾引那些学历高、眼界高的女人。”蔺晨新道。
“还有呢?”汪慎修愕然问。
“还有就回到初始的讨论上了,这些人为什么不情愿报案,被家人、朋友、闺蜜催着去……除却羞于启齿的成分,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蔺晨新道,看两人求知的欲望这么强,他直接道,“应该是天赋异禀……我是指,在床上,要让女人达到这么死心塌地的程度,那肯定她在床上得到的欢愉无与伦比,从隔了数月才报案,而且很不情愿就能看出来,她们很可能期待,那种兴奋和高潮再次来临……”
蔺团长如讲泡妞课程一般,侃侃而谈,听得骆家龙就差一头栽倒了,汪慎修赶紧制止着:“此处省略,还有呢?”
“哦,对不起,我有点儿入迷了,不过我觉得这是看清这种案子必要的内容……你们看这些女人啊,最小的二十八,最大的都三十四了,可都不是无知少女啊。”蔺晨新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汪慎修愣着道。
“拜托,满足三十如狼的女人,和勾引二十芳华的少女,那不是一个概念啊。他必须天赋异禀,能征善战,否则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女人,不可能这么对他死心塌地,老话叫潘驴邓小闲,那是一点儿没假。”蔺晨新道。“咚”一声,骆家龙把头撞到案卷上,怎么越谈越离谱了。
“还有吗?”汪慎修哭笑不得地问。
此时蔺晨新也觉察到自己话的另类了,他笑着问:“是不是离题有点儿远了,你们想找到嫌疑人,而我一直在女人身上打转?”
“难道不是吗?”汪慎修道。
“是,也不是,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还有……其实讲到这儿,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很容易就能找到他。”蔺晨新道。
汪慎修和骆家龙一下子都来劲了,两眼炯炯有神盯着:“怎么找?”
“都告诉你们答案了,天赋异禀嘛,那就是他与常人不同的地方,找到那个特征,就配上人了。人可以伪装,那玩意儿他总不会伪装吧。”蔺晨新严肃地说。
骆家龙咚咚头直往案卷上撞,汪慎修快被逗哭了,他咧着嘴问:“团长啊,我们人都没下落,您让我们找那个天赋异禀的淫根去?”
“对,通俗地讲,叫鸡鸡。”蔺团长笑道。
“你你……你帮我找出来,我把我身上这根赌输给你。”骆家龙气着了。
“你们俩不要误解谈话的本意。凡这种天赋异禀的鸡鸡,就因为硕大,可能不得不看医生;可能不得不做割包皮手术;可能在购买安全套的时候,需要特大号的尺寸……这其中只要查到一点儿,那就容易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那玩意儿的啊。”蔺晨新道。
咦,这倒是有点儿道理,如果有点儿医疗记录,或者那种购买特殊尺寸的记录,还真容易多了。
也不对,骆家龙马上反驳了,直道:“你这只是猜测,是不是不确定性也很大啊?再说就算割过包皮,又能怎么确定?”
“放开你的思维。”蔺晨新微笑道,做了个放飞的手势,像要催眠两人一样,眉飞色舞道,“有人知道得很清楚。”
“谁呀?”两人没反应过来。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了,然后面面相觑,
肯定是说那些受害的女人了。于是问题就来了,汪慎修愕然问,“她们连面貌都描述不清,难道能讲清那玩意儿的尺寸?”
“绝对能。”蔺晨新道,笑了,小声教唆着,“在欢爱的时候,是从抚摸开始的,女人一定会抚过他那玩意儿,如果尺寸特殊,她们能不记得很清楚吗?”
“可这……总不能让我们去询问受害人做爱的细节吧?”骆家龙问。“受害人也不一定愿意讲这个啊。”汪慎修难为地说。
两人面面相觑,这专家找的特征简直太专业,专业到都没处下手了。“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这个特征是无法隐瞒的,也是现在你们能追查的,最简单、最直接的特征,只要这个确定,其他就不难了。”蔺晨新道,看着两人不怎么信服,他有点儿失望,默默地起身,直道,“看来咱们道不同难相为谋……我到告辞的时候了,有什么事你们可以找我,有结果咱们再验证一下真理站在谁的一边。”
骆家龙和汪慎修跟着起身,恰在这时,肖梦琪回来了,推门而入直接问:“有结果了吗?”
两人不敢吭声,肖梦琪盯着蔺晨新,蔺晨新给了个优雅的耸肩动作道:“结果有,不过我高估你们的接受水平了。”
一句把肖梦琪也说愣了,那帅小伙走过肖梦琪的身边,又一次微笑道:“肖政委,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您的身材,穿上裙装会更显得靓丽一些。”肖梦琪一剜眼,那货转身抛着媚眼出门了。肖梦琪一追问,骆家龙聪明,直喊着:“专家等等,我送你回家。”
说完就跑了,然后肖梦琪发现不对劲了,追问神色不自然的汪慎修,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有线索还不是死往外扯。不过这个线索扯得汪慎修龇牙咧嘴,听得肖梦琪面红耳赤,听完这些语焉不详的描述,扔了句“你们真无聊”,羞得掉头便走……
穷追不放
“咝……”鼠标把下嘴唇上溢出的一滴口水赶紧地吸回去。
没人发现他的糗相,可能其他人不比他强多少。余罪张口结舌,熊剑飞嘴张着就一直没合拢,从汪慎修和骆家龙开始讲,哥几个就听傻了,而且其中的似是而非,让骆家龙和汪慎修犹豫不决,不过肖梦琪一票否决了,让两位初次参案的小警很是懊丧。
“就这样……肖处长说俺们很无聊。”汪慎修摊着手,把问题交回到余罪这儿了。
“不是无聊。”熊剑飞插话了,强调着,“是很无聊,人还查不着呢,你查人身上长的那根鸡鸡,我就不相信,黑灯瞎火的人家还能量出那个长度来。”
众人一笑,鼠标凑趣道:“熊哥,您这个观念太保守,现在的花样多了啊,我倒觉得挺有道理。”
“可再有道理,这算怎么回事?谁去询问去?你去,还是你俩去?就算你俩去,人家能告诉你?”熊剑飞把关键问题讲出来了,一问都摇头,兄弟们一块扯淡没问题,可谁敢这样问受害人去,这何啻于给人伤口上撒盐啊。
“那没办法了,我们已经尽力了。”骆家龙道。
汪慎修看看被雷到的场合,他也道:“我们确实尽力了啊,真不行我们各回各家,省得肖处长老觉得我们不务正业。”
“你们也没怎么务过正业嘛,就吃了两顿,挑了一堆女受害人照片意淫了下……哎,余儿,怎么处理这两个?”鼠标道。这边的事情刚刚安排好,带回来的假释嫌疑人谱很大,非要到老家看看,祭扫墓地,作为有求于人的刑警队只能忍着愤意同意了。
看来东边不亮西边亮,余罪的眼珠转悠了几圈,又把骆家龙的pda拿到手里看了数遍,一拍桌子道:“我觉得可能性很大,这兽医是个鬼才,能看到这么多警务遗漏的细节。”
“我就说了嘛,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最了解女人才懂怎么下手。”汪慎修道。
“我同意汉奸的意思,那兽医是个局外人,他不至于忽悠咱们,而且我觉得他讲出来的,很经得起推敲,初看雷人,越看越让人信服,男女之间还不就那么几下子。”骆家龙道。
“喂喂,”鼠标插进来了,直问,“兄弟们,这个真理,你们准备请谁验证去?”
骆家龙一下哑巴了,看来验证真理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床事。
“走,这个好办……狗熊,你安排两位队员陪着老卞回趟老家,事情先拣着急的来,既然这儿有苗头,那咱们就从这儿入手。”余罪道,起身就走。汪慎修、骆家龙跟着;鼠标爱热闹,肯定是误不了;熊剑飞不信邪,出门吼了两嗓子,让人陪着那位一路上一直一言不发的老骗子,挤进警车里,直出了刑警队。
目的地:省局下属的信息通信处。目标:肥姐。
没见过肥姐的骆家龙一直追问肥姐是谁,其他几人只是笑,就是不介绍给他……
“啊……呸!”
信通处的大院里,一个身穿警服的胖大女警,河东狮吼一般,“呸”了余罪一脸。
车后躲着的几位出离了惊讶之后,都笑得浑身哆嗦,和女人说这种事,这是唯一的后果。
余罪袖子一抹脸,愤然瞪着李玫,虽然曾经是职务上的上级,可李玫的警衔要比这个上级高多了,她同样回瞪着。瞪了几眼,余罪嘿嘿一笑觍着脸道:“肥姐,江湖救急啊,您不一向急公好义吗?”
“你这是救急啊,这不是恶心人吗?就算我能接受,受害人怎么办?你这不是揭人家伤疤再撒点儿盐吗,生怕人家不疼不是?”李玫斥着余罪,就差指头戳走了。
“可你不揭这个伤疤,可能会有更多人受伤啊。”余罪道。
“相比赔上万把块钱,你们出现会让她更难堪,再说这种事,你教教我,怎么问?”李玫反问。
余罪一怔,还没想好呢,李玫知道他一直就有点儿热血二货,一转身,撂下余罪要回部门里,余罪急了,招手着把众人都招过来,自己奔着拦着李玫道:“别走、别走……姐啊,您是我亲姐,您是我们亲姐……您就算不待见我和鼠标,瞧瞧还有俩小帅哥呢,您就乐意看着我们犯愁啊。”
鼠标把骆家龙和汪慎修一手拉一个催着:“赶快,赶快,叫姐。”
骆家龙不认识这个肥姐,红着脸扭捏地叫了声,逗得李玫哈哈大笑,围着肥姐,鼠标这货的碎嘴又邀功了:“肥姐,我们在第一时间就想到英明神武、热心拯救地球,以及地球上所有帅哥的您老了。这忙您得帮啊,要不我们一干大老爷们儿可都傻眼了。”
“女警多着呢,不找别人去?别人面子薄,我脸皮厚是不是?”李玫肥脸一凑,说出心结来了。
鼠标一时语塞,汪慎修赶紧道:“真不是啊肥姐,您应该知道我们一直拿您当兄弟啊。”
“说来说去,还是不拿我当女人?不去,谁爱去谁去。这是鼓楼分局的案子,你们不让肖梦琪去?领导、美女,不适合出面是不是?就来恶心姐来了。”李玫说,又拂袖而去。
女人天生爱嫉妒,李玫的学历不比谁差,但除了学历,她什么也不比谁强,特别是作为女人,根本没有那种被异性捧着的感受,也就余罪和鼠标这号烂人和她不赖。当然,没当女人,当兄弟来着。大臀一展,肥腰一颤,眼见着肥姐留给了众人一个背影,这一干邀人的小警可都傻眼了,看着余罪。余罪急中生智,喊了声:“肖梦琪知道这事,她说我们很无聊。”
李玫停下来了,思忖片刻回头道:“确实很无聊。”
“我们哪件工作不是无聊到枯燥啊,我记得刚组织支援组的时候,没人相信我们能侦破那么多大案。”余罪道。李玫将迈步时,又停下了,回头看着余罪,有点儿伤感地说:“已经没有支援组了。”
“可还有很多人需要支援,即便同情那些女受害人的感受,可不能因为同情,就坐视罪案连续发生吧……肥姐,我们现在都需要你支援,真的没有恶心人的意思,要是有其他途径能解决这样的案子,它也不会躺在积案组了。”余罪道。
好真诚的目光,余罪从来都是用这样真诚的目光,勾引兄弟包括女汉子上当的。
李玫被几双注视的眼睛看得手足无措,仿佛她成了嫌疑人一样,不就范就走不脱,好久才有点儿委屈地说:“好吧,我去请个假。”
好不情愿地回去请假了,众小警只觉得这事啊,真是有点勉为其难,询问的人都这么难,真想象不到那些当事人还能有多难……不过还好,总算有了一个能和女性嫌疑人说上话的人了,尽管胖了点儿。
路上骆家龙筛选着受害人的资料,找着最近的受害人。第一个,就在广场书店,车泊好时,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李玫下车一拦,客气地对熊剑飞道:“剑飞,不是姐嫌弃你啊,你这么威猛的长相,还是待这儿等着吧。”
熊剑飞一笑,并不介意,鼠标笑时却被李玫斥了句:“你也等着,长得跟个入室抢劫的样,别吓坏人家。”
斥退了鼠标,连余罪也晾到一边了,长相倒吓不住受害人,肥姐就是觉得见着他有点儿影响心情。
筛选完了,肥姐一招手:“走,家龙、慎修,你们俩跟着我。”
两人应了声,哎,这肥姐亲热得,一手拉一个,就跟亲弟弟一样。
“连肥姐都会假公济私了。”鼠标乐了,看着骆家龙浑身不自在地回头求援,只装作未见。余罪却是笑了笑,这事情本来就是偏锋,要中规中矩才见鬼呢。
等啊,等啊,三个人倚着车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都揪心着那个询问的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好像都变了,这身警服穿在身上的时间越长,那种下意识去按部就班做事的惯性就越强,哪怕是身上惰性最重的鼠标,也在纠结着这四处碰壁的案子,在此处豁然开朗。
过了十几分钟,骆家龙和汪慎修急急地跑出来了,几个人围上去,这肯定是刚开始询问那些细节,就把两人打发出来了。余罪急切地问:“怎么样,能说上话吗?”
“没问题。”骆家龙直竖大拇指道,“肥姐真有两下子。”“毕竟是女人啊,几句就和受害人一起哭上了。”汪慎修道。
众人催着说说,汪慎修说了,没想到肥姐过了一眼大致的案情,就比对着案卷记得还清。骆家龙讲了,肥姐这感情没看出来真丰富,她说知道受害人的难处,知道那事对她的打击,然后为了保护更多的姐妹,有些难处,咱们也得咬着牙过不是……几句把受害人都感动哭了。
对于李玫的水平余罪知之甚清,成天泡在罪案信息中,承受力都练得百毒不侵了,刚说了几件支援组的旧事,李玫已经出来了,是那位女受害人送她出来的,在看到还有警察的时候,告辞回去了。
李玫啥也没讲,直说上车走,一上车,后座挤着的四个人齐齐问结果,李玫意外地回头道了句:“你们会受刺激的。”
“啊,错了?”骆家龙失望了。
没错,所以更受刺激。”李玫道。
“到底怎么回事啊姐?”汪慎修急切地问。
“她告诉我一个大致的长度,应该是这样……”李玫比画着,食指和中指使劲劈叉开,亮了一个长柞的距离,然后后座众人齐齐瞪眼了,果真大受刺激。
还有更受刺激的,李玫又加上了一根手指道:“再加上三根指节的距离,差不多就是这样,据她讲,两只手横握还能露个头……没错,她说了,那个骗子在床上很优秀,我觉得可能比你们几位都优秀。”
愣了,痴了,傻了,真相为什么让人这么难以接受呢?众警面面相觑,果真是很受刺激。
“其他特征呢?”余罪好歹清醒,问了句。
一句话把李玫问怔了,她直拍额头抱歉道:“哎呀,坏了,我光震惊这个长度,忘记问其他了。”
众人愣了下,被肥姐这么诚实的话逗得齐齐哈哈大笑。李玫面红耳赤啐了句:“一群流氓!”
不过这群不走寻常路的“流氓”高兴得还是有点儿早了。接下来就连连碰壁,九宗报案最长时间一年零六个月,两位受害人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剩下的有换手机号的,有换工作的,等辛辛苦苦终于联系上了,对方却是冷冷的一句:我现在有男朋友了,不想谈这个事了。
一句就挂了电话,挤一车的混搭侦办人员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支持穷追,有人建议尊重受害人,谁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如果说出秘密是以赔上现在的生活为代价,估计很难办到。对警察来讲说,抓个坏人捎带毁上几家生活,也得掂量掂量,反正李玫是坚决不同意。
于是众人在车上就争、就吵,意外的是,大部分人都同意李玫的意见,直斥坚持的余罪没有同情心,逼得余罪不得不放弃,从现有受害人圈子找可以正常接触到的。
仍然有,不过出意外了,在山大找到了一个,那位女辅导员又一次受刺激了,把问话的李玫赶出家门了。李玫上车郁闷,直发牢骚:“这可好了,我也被人家骂成女流氓了。”
众人又是好一阵安抚,这一天时间可就耗得差不多了,在小吃城胡乱吃了晚饭,目标直指最后一个,也是离发案时间最近的一个。受害人杨叶青,在解南路派出所报的案,鼠标对此女记得尤为清晰,说了一番那骗子扮姓严的警官让他躺枪的事,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不过给了李玫一个契机,她道:“正好,那天你出口不逊不是,这回姐带你去,给人家姑娘认真赔礼道歉,好有个开口的由头。”鼠标死活不去,被几人挤对着:成败皆系标哥你一身啊,为了拯救更多的无辜美女,你这回还非去不可。
这几个人没具体当家的,不过极度发扬民主,到达绿野仙踪花卉店时,很民主地推举鼠标必须去,几个人押着直把鼠标扯到门口,连推带踹蹬进去了。
“啊,是你?”正整理着插花、准备关门的小个体老板,一眼认出那个猥琐的警察来了。
一瞬间她站起来了,想到还有两位店员,让她按捺住了发飙,看到了同来的一个女警察,她马上意识到可能是什么事,那种感觉既有尴尬,又有惶恐,下意识地催着店员:“你们……赶紧下班走吧,我关门。”
两位店员离开,李玫正要说话,那女老板直问:“你们抓到人了?”
“还没有。”李玫道。
“都没抓到人就天天来骚扰受害人,你们有点儿同情心好不好?我被骗子骗得够惨了,两年攒的钱全打水漂了,逼不得已我才去报案,谁知道报还不如不报,都快成笑话了。”女老板黯然道,看憔悴的样子也确实够惨。
“人我们一定会抓到的……今天来有点儿其他事……过来,鼠标……”李玫嚷着,鼠标蒙头蒙脑上来,李玫一揪、一掐,手在脖子上一摁,连鞠三躬。不鞠不行哪,不鞠肥姐的手就掐上了,三个大礼吓了女老板杨叶青一跳,愕然道:“这……这是干吗?”
“我听说你报案那天,他还说难听话,让你下不来台……这不,我今天带他专程给您道歉来了。快说话呀?”李玫道。鼠标一愣,脚一疼,被李玫踩了,他赶紧低头道:“对不起,姐姐……我那天真是,那个心情太差……那个,我们当警察也难哪,就解南路,一天接案几十桩,什么人都有,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那天我真不该那样跟您说话,您千万别见怪哈……”
“没事,我和你们生不着气,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女老板苦笑道。她对这个白痴相的警察好感顿生,现在怎么看,人家也是个老实人啊。
“来,叶青妹子,你看看姐的身份……一级督察,干了十几年警察了,你这事,放心,姐管到底了,不管那孙子钻到哪个老鼠洞里,我都把他揪出来……坐下,你放松一下,咱们回忆一下发案细节,你要相信姐,就把案情原原本本、一点儿不漏地给我回述一遍,成不?”李玫郑重说道,不知不觉开始同仇敌忾了。
杨叶青瞬间眼睛蓄满了泪,“哇”地伏在警察肩上就哭了,哭了几声发现不对,一看抱着的是鼠标,她马上把鼠标推开,又抱着李玫开始哭了。李玫安慰着,坐了下来。鼠标赶紧给姑娘倒水,哭哭啼啼、絮絮叨叨,这个有头没尾的故事就开始了。
细节比报案更详细,果真是在花市上偶遇的一个,等货的时候偶遇了一个,居然是摇微信摇到的一个男子,两人谈了几句插花,觉得颇有共同语言,小伙子又殷勤,替她装卸了货……这就认识了,没想到过了两天他竟无意进了她的花店,当时她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经营的这家店,于是这缘分似乎就更近了几分。更何况那天,小伙子说他是警察,要专程找一束百合花送受伤的战友,这让杨叶青觉得那形象一下子拔得老高老高了。
鼠标暗叹着,不得不承认骗子有高明之处,用很小很小的细节,把貌似很难办的连续故事演绎出来,花市偶遇、微信相识、花店购物、警察探病……形象描述得这么高大上,勾搭起来自然就容易多了。
杨叶青哭哭啼啼讲到两人情浓之处,自然省略数千字,然后是两次借钱,第一次是给战友借一万块,很快就还了,还附带了感激不尽;第二次借八万,说是挪用了一部分公款,要先补上,就几天……杨叶青丝毫没有怀疑,直接给了他……然后,这个故事就戛然而止了,她再没有见到那个人。
“哦……情况类似啊,这个骗子作的孽可不少。据我们了解,叶青你已经是第二十几位上当受骗的女孩子了。”李玫叹道,细打量这个在鼠标口中白痴加花痴的女人,其实何尝不是一个善良和重感情的女人呢。
二十几位,杨叶青被惊了一下,不过旋即又是唉声叹气,八万块差不多是小店一年的收入了,到这份儿上,除了怨自己命苦,还真没治。
情绪差不多了,李玫摆摆手,鼠标知趣地悄悄退出门外了。李玫严肃地说:“叶青啊,我可以告诉你这种案子的实情,找回损失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我知道,谢谢李姐,其实是我那天胡搅蛮缠了,我都快急疯了……哎,那位警察呢?”杨叶青回头看看不见鼠标了,好奇地问。
“别管他……我就问你一句,你真的想把那个骗子绳之以法吗?”李玫问。
“当然了……我恨不得杀了他,我对他那么好,都愿意把心给他了,他却为了几万块钱骗我……呜。”杨叶青悲从中来,一下子恸哭不已。李玫轻抚着她的肩膀,直到哭声稍轻,她小声道:“这种玩弄感情的人,应该受到他应有的惩罚,我们已经找到点儿线索了……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件很难堪的事,你愿意跟我谈吗?很可能通过这个线索找到他。”
杨叶青抹着泪,稍有不解地看了看李玫,又看看门外驻守的警察。这么多人在为她忙碌,她心里隐隐地觉得感动了,抹干泪,坦然道:“姐,我信你……你问吧,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有什么难堪的。”
“你的信任,一定会有回报的。我要问的是你们的性事……”
李玫开始了,杨叶青脸上慢慢地尴尬了。不过当她看到李玫严肃的表情,看到那几位警察背对着店门守在外面时,她那股子感激和愤意,在片刻的挣扎之后,压过了羞意。
半个小时后,李玫把众警赶上车,回头帮着杨叶青锁了店门,拦了辆出租车,先行送走了。等她坐回警车上,一点儿众人玩笑的心态也没有了,李玫却是有点儿难堪地说:“没错,你们的猜测是正确的,确实是天赋异禀,而且割过包皮……据杨叶青讲,两人玩得很疯,开玩笑时,杨叶青说他那玩意儿长得丑,嫌疑人说,已经美容过了,还割双眼皮了……而且他还无意中说过,他在大学里一个寝室都是农村来的,十八九岁的时候才知道割包皮……就这些。”
众人静静地待在车厢里,沉默了好一阵子,还是李玫在说话:“你们得答应我,一定把这个骗子揪回来。”
“这线索够吗?”熊剑飞问。
“差不多了,这种手术只要知道大概范围就好办,医院里都应该留有记录。”鼠标道。
“据受害人反映,这个人能说一口流利的五原话,我觉得他就算不是五原人,也应该在五原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定是在这儿上的学。”骆家龙道。
“如果上学在这儿,那这儿肯定是他性启蒙的地方,那个角落里应该留下了他很多痕迹。”汪慎修道。
“根据案发地点、选择人群、时间,他即便不长住五原,也应该常来五原。也许最初仅仅是泡妞,从他骗走的金额看,杨叶青这里是最大的一笔,先前最少的八千,最多不过两万多,他是从和这些女人的相处中发现有利可图……按犯罪的形成时间段,咱们排一下任务,鼠标你从解南路派出所抽人,把割包皮的手术记录全部提取一下,重点查199×年到××年五年内的;老骆你把本行搬出来,从历届毕业生中提取模板筛选,往前推八年,八年以前的四年间,全部要……汉奸,你跟我,咱们去支队找找肖像描摹师,等排查出了结果,交叉对比,尽量多找一些知情人……”余罪有条理地安排着,众人称是,他无形间成了这个小团体的领导。
“那我呢?现在晚上十点了。”熊剑飞问。
“你等着抓人吧……管它几点了,现在开始,连夜干,肥姐,要不把你送回去?”余罪道。
“那不行,我也加入,信通处快把人闲出病来了,还是抓人刺激。”
李玫慨然道。
众人一阵大笑。
车退下了路牙,急飙着,在夜色笼罩的城市中疾驰,这注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可谁又忍心放得下,那仍然在继续着的罪恶……
千里猎狼
清晨,七时四十分,邻省甘市。
处处可见开工建设的高楼,雾霾笼罩着的天气,千年古城仿佛多一分魔幻色彩一般,显得阴森恐怖。此时大街上渐多了车辆和来往的行人。这个即将进入节日的城市,渐渐地苏醒了。
市区三环路尚志巷怡和小区的某层一居室,窗帘隔绝的卧室里,床头柜上一台精致的手机在铃铃响着一曲经典的铃声。
舞曲,交换舞伴,很有品位的一首乐曲。
被窝里伸出来了一条胳膊,摸索着,摸到了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着“张海澜”的名字。这是大学同学,他迷迷糊糊接听着:“喂,怎么了,大海,大清早打电话。”
“学志,你是不是犯事啦?”电话里的人小声问。
“什么?你是不是有病,大过节的,能犯什么事?”睡眼未睁的人,还没整明白。
“不是……昨天有警察找到我单位了,一直问你的事……我就寻思着,是不是你有事了……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告诉他们的工作地点,都是你上次辞职的地方……学志,你……你没干啥胡事吧?”同学张海澜关切地问。
此人惊得一骨碌坐起来,瞠目、张嘴、愕然的表情僵在帅气的脸上,无数次钻研刑侦小说,他也曾经设计过无数种可能出事的镜头,但真实发生时却和想象如此大相径庭,似乎不应该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地就来了。而且,他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谁也不可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
“喂喂……学志,你还在吗?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真没事……我能干什么?偷吧我不会,抢吧我不敢,贪污受贿吧又没机会,真是瞎想,现在警察都吃饱撑的,甭理他们。”
“可是,学志……警察再找我,我怎么办?”
“没事你让我怎么办?那你说我犯什么事了,我投案自首去?”
“我……我哪知道……”
“这不就得了。嗯,我挂了啊,睡觉呢……”
他不容分说地挂了手机,想了想,直接关机,迅速地换了手机卡。把手机放下,他从床上慌慌张张地下来,直奔卫生间,片刻洗漱,出来拉出了床下的行李包,胡乱地扔着衣服,看样子要离开这座已经显露形迹的城市了。
整个过程他显得慌乱而不可自制,放衣服的手都在颤,他看了看,甩了甩手,默念着:“没事没事,警察找不到我……”安慰着自己,收拾妥当,将出门时,又有点儿心虚胆战,伫立的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还有一身警服呢。那制服在大多数地方相当于通行证。
说干就干,他找出了扔在角落里的警服,迅速地换上,转眼从一个西装革履的都市青年,变成了一个阳光帅气的人民警察。他照照镜子里的自己,摸摸证件,又从窗帘缝隙看看安静的、没有异常的小区,悄悄地拉开了门,从安全出口步行下楼了……
此时此刻,那个叫张海澜的男子,正一脸愕然地放下手机,紧张地说:“他挂了。”
“哦,知道了。”骆家龙道。
“喝水。”汪慎修端了杯水,轻轻放在此人面前。
就在鼓楼分局,昨晚就把这个人传唤来了,协助调查。小伙子还算配合,就是一直有点儿紧张,骆家龙安慰着:“张啊,没事,没人知道你在这儿,就当没发生一样,一会儿我们把你送回去,正常过节啊。”
“可……可这究竟是什么事?”张海澜鼓着勇气问,不像案子啊,就问了问在学校的事。警察好像特别关心别人私事一样,净问洗澡的时候注意到什么特殊现象了没有,暗示了很久,张海澜才明白,主要不是问邢学志,是问邢学志胯下老二的事。
可警察怎么可能知道邢学志胯下老二的事呢?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骆家龙笑笑,更增神秘。
“可你们这样,不是让我通风报信吗?”张海澜紧张地又问。“所以才没什么大事,您说呢?”汪慎修绕着话题,笑道。
汪慎修看了看,七时四十五分,这个时间应该开始了,他真有点儿蠢蠢欲动,想亲临那个抓捕一线啊。
“嗒……”单元楼门开了。
没有见到警车和警察,邢学志放心地出来了,于是这个小区多了一个身着警服的警察。
他迈出单元楼门,整整警服,提着行李箱,最后看了眼这幢单身公寓楼,真不知道下一个漂泊的城市会在哪儿。
“喂,警察同志。”
刚走几步,就有人喊,他回头,看到了一楼单元阳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傻兮兮的胖子。这人灰头土脸的,像被人揍了一顿,吸溜着鼻子,蜷缩在角落,两手缩在袖筒里。
“怎么了?”他严肃地问。
“你这身警服真帅啊。”那人羡慕地说。
“呵呵,谢谢啊,你也挺帅。”邢学志笑道,不止一次被人这样赞美,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女性。他瞬间对这个胖子好感倍增,笑了笑,转身又走,那人在背后又喊了一声:“喂,警察叔叔。”
他回头,那胖子笑道:“我听说警察好像都有这个。你有吗?”说着亮出带警徽的证件,脸上带着坑死人不偿命的坏笑。
一瞬间邢学志作了一个决定,尖叫一声,扔下行李,飞步便跑,长腿迈着,把这个行动不敏捷的胖子扔在身后。他知道,那人虽然丑了点儿,可肯定是真警察。他跑啊,跑啊,十几步便觉得肺里就烧起了火,朝着楼拐角的方向,那是已经预计好的出逃路线,从那儿翻过矮墙,外面就是工地。可谁料一拐角,光看上面没看下面,拐角处伸出来一条腿,一抬,绊得他几乎飞起来,然后“吧唧”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爬,后背一疼,已经有人膝盖压上来了,一个面相凶恶的男子,腰里一拎,铐子嚓嚓把人反锁上了。
有晨练的市民瞅见了,眼睛一直叹着:“啊?有人打警察。”
更多的人看见了,有人凑热闹嚷着:“嗨,小伙子,好样的,揍他……”
鼠标奔到抓捕地点时,余罪已经驾车倒回来了。熊剑飞开着车后厢,拖着人,那人还挣扎着,鼠标以熊剑飞为遮掩,暗暗一腿猛地顶在那人的尾骨上,那人一吃痛,往前一扑。正好,被熊剑飞扔进车厢里。
“小子哎,换座城市就以为找不到你了吗……”鼠标“嘭”地扣上了车后盖,笑得直颤。
此时,外围协助的警力得到了抓捕成功的消息,两辆警车驶入小区,搜检这个诈骗嫌疑人的住所,在两地警方配合下,行动有序地开始了……
“抓到了……”
骆家龙兴奋道,边听电话,边跟一旁听的汪慎修说:“已经找到证据了,这家伙行李里就有超大号的安全套……住所搜查已经开始了,他们今天往回返。”
听着是鼠标的声音,汪慎修一把抢过电话嚷着:“鼠标,五原人民发来贺电,授予鼠标同志蹲坑英雄的称号……哎,标啊,蹲了一晚上,没人把你当贼抓了吧?”
“去去……哎,标,瞅瞅当地有啥特产没?给带回来点儿啊。”骆家龙又抢着道。
出门的张海澜步子停了停,好幽怨的眼神。他想象得出,自己那位同学恐怕真是犯事了,警察催着他,他黯然跟着警察离开了。
旗开得胜,那叫一个欣喜欲狂,骆家龙找着人分享这份喜悦,给肥姐打电话,肥姐在吃早餐,直道:“我早知道了,他们第一个通知我。”
哟,这让骆家龙觉得好失败,参加行动的都不是第一序列被通知的。两人想着,这么大喜的事可得怎么嘚瑟一下,才能发泄憋的这几天呢?
汪慎修说等他们回来,一块喝去,骆家龙嫌没创意。汪慎修又说要不不等他们回来了,咱们贺贺去,骆家龙也不答应,说两人多没意思。商量未定,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汪慎修刚“嘘”了声,知道是谁来了,门“嘭”被推开了,肖梦琪气喘吁吁地问:“到底什么情况?昨天不是还在市区查找吗,今天怎么突然就跑到甘市抓捕去了?”
汪慎修和骆家龙齐齐失声,严肃地看着肖梦琪,半晌,汪慎修道:“没抓错,已经确定目标正确。”
“为什么不向我汇报?”肖梦琪有点儿生气,俏脸变色,喘着气,气咻咻地上前来,骆家龙赶紧让座,汪慎修小声道:“肖处,我向您汇报,您说……很无聊啊。”
“这……”肖梦琪剜了他一眼,不过好像这是事实。可案件推进的速度太快了,大前天那专家才从这儿走,昨天听说他们还在走访受害人,今天一早就抓到嫌疑人了。她坐下来,按捺着心里的狂喜和惊讶,换了脸色,舒着这口气,一摆手道:“坐……说说,到底怎么确定嫌疑人身份的,这个人曾经做过两次描摹,都没有找到目标。”
“您确定要知道这种无聊的事?”汪慎修问。骆家龙在“哧哧”地笑。肖梦琪莞尔一笑道:“这种无聊的事上都能找到线索,我除了佩服已经无话可说了……说吧,尸体我都见过,还怕你们讲人体器官吗?”
骆家龙和汪慎修换了个眼色,两人理着头绪,骆家龙道:“其实也不难,关键是那位泡妞专家发现的这个线索,他觉得这个人天赋异禀,这是最大的一个特征。”
“等等……关键也就在这儿,我就不相信,看案卷都能看出这个嫌疑人天赋异禀来?相貌都描不准,能描准裤子里的事?”肖梦琪好奇地问。
“这是个猜测,他是根据受害人的特征猜测的。您看,受害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主要以单身和离异为主。”骆家龙道。
“那又如何?”肖梦琪道。
“据专家讲,能满足这类欲求不满,而且让她们死心塌地的人,床上功夫才是硬道理,而床上功夫好,必须硬件达标,所以他判断这个人最起码异乎常人。”汪慎修道。
两人说着,又“哧哧”笑了。肖梦琪有点儿尴尬,不过这次是笑得尴尬,直接跳过这个话题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求证。”骆家龙道,他本次也受益良多,解释着,“我们向受害人求证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报案资料都忽视了这个情况,受害人不好意思讲,民警肯定也不好意思问,都觉得与案情无关嘛。”
“恰恰在与案情无关的地方,我们找到了线索,受害人都反映他们的床事生活比较好,那个嫌疑人还割过包皮,这也是无意透露的,而且是从农村到城市以后才做的这例手术……之后我们分了三路,一路查医院记录,一路筛选五年往前几年的全市所有大专院校的毕业生,第三路找肖像描摹师重新绘制……”汪慎修道,这两天都忙得够呛。
肖梦琪适时插了一句问:“是根据他的活动熟悉程度判断,他有可能在五原待过很长时间,还有可能就在这儿上的学?”
“对,他能说一口流利的五原话,这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骆家龙道。
“最终确定身份呢?”肖梦琪问,这是最难的一步。
“我们提取了十七到二十一岁在五原各医院做过类似手术的患者,和学校的生源登记交叉对比,设置了身高、性别等不会错误的筛选条件,又把筛出来的一千多人,放到面部识别软件里,剔掉符合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下的,就剩几百人了……这个人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信用卡消费、开房,都进行了刻意的掩饰,这也是不同受害人讲出来的面部特征不同的原因,到这种程度,让我们觉得还是很难……最难的是,这个人似乎精于化妆,他可以随意地化身成不同品位的帅哥,所以受害人描摹出来的面部也有差别,但这恰恰又暴露了他的特征。”
“什么特征?”肖梦琪被吸引住了。
“化妆。”汪慎修道,“余罪发现了这个疑点,男人要学化妆可不容易,结合他这一特征,我们又跑了几家美容院和十几家大商城的化妆品专柜……结果,捡了个大漏子。”
“捡的?”肖梦琪惊讶了。
“对,在城东街名妆城,店里一个女经理一眼就认出了肖像画,还给了我们一张名片……您猜这家伙是干什么的?”汪慎修问。
“不会是推销员吧?”肖梦琪笑了。
“还就是……否则就没有那么一张能说得天花乱坠的嘴了。我们得到了邢学志这个名字,就一下子把所有侦查都联系在一起了。所有特征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了。”汪慎修得意道。
“这就是他的资料……邢学志,男,三十一岁,晋南沁县攀庄村人,于××年到××年在五原市传媒大学读主持专业。昨天中午我们找到他们学校的教员,得到了他同寝室几个男生的联系方式,有两人在五原,据他们反映,这个人确实天赋异禀,在学校时就有个绰号叫‘大老二’,男生一块洗澡都拿这个开玩笑。进一步确认之后,余罪他们当天赶赴甘市,在居民区守了一夜……刚刚完成了抓捕。”骆家龙道,疲惫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欣慰。
肖梦琪的眼中,几次闪过惊诧。相隔数年,又见余罪这种抓住一线、多头并进、急速推进的办案手法,即便有取巧的成分,可留给观者的仍然是叹服不已。谁能想象,这群貌似胡闹的非专业刑侦人员,居然能从那种事上找到线索,而且这条线索最终成为排除嫌疑的最大特征。
侦破有时候免不了加入运气的成分,可能找到并抓住运气,何尝又不是一种实力的体现呢?
几次吁气,肖梦琪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准备赞叹一番,不过等她起身时,却又平静了。看汪慎修笑了,她郑重地说了句:“谢谢啊,你们给我好好上了一课,对之前的误解,我郑重道歉。”
敬礼,还礼,两人得此褒奖,得意之情更甚,可不料肖梦琪趁热打铁道:“加把劲,小伙子们,还有几千件等着你们啊!”
啊?汪、骆二人笑容未去,下巴耷拉了。眨眼间,肖主任已经兴奋又踌躇满志地迈步出去了。
“看来,我们得把泡妞专家再请回来,懂女人的才能看懂这种烂事。”汪慎修道。
“还能成不?咱们的不信任,我觉得已经让团长受伤了。”骆家龙道。“嘿嘿……有美女在,就不怕色狼不来。”汪慎修嘿嘿笑着,看到窗上闪过肖梦琪的身影,他如是道,骆家龙“噗”地笑了,深以为然。
数百公里之外,办案民警正进行行李搜检、住处搜查,一直忙了三个多小时,快到中午时,押解的车才上路。
奔袭千里,连夜蹲坑,三个人轮流睡觉。
上车时鼠标说轮到他了,抱头便睡,熊剑飞嘟囔着:“你刚睡醒,余罪还没睡过呢。”话没说完,鼠标已经是呼噜声起了,气得驾车的熊剑飞直骂再不带这草包出警了。
余罪拦住道:“算了算了,标哥能难得这么敬业一回,已经不错了。”就是嘛,都是看在兄弟的面子上他才出这一趟的,等闲不是自家的事,他才懒得管呢。车平稳地上路,余罪坐在后座,脑子里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他不时地回头,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从被抓捕就少言寡语的骗子邢学志。
行李和住处的搜检收获不少,这人搞化妆品推销,主营是美容美发用品。不知道的人进他家里一定会当是个闺房,满屋子各色化妆品样品,怪不得这家伙能轻易地化身不同类型的帅哥,瞒过警方描摹师的手笔。除了这些,还搜到了随身的数张银行卡。令人无法想象的是,这种货居然很会过日子,卡里还存了三十多万存款,这肯定与他的收入和消费水平不符,是历次诈骗存下来的。
“抽烟吗?”余罪问。
嫌疑人摇摇头,余罪想了想,看看打呼噜的鼠标,也放弃了。他回过头来,下巴靠在椅背上,隔着铁栅,看着已经关在车上的笼子里,铐在铁框上的嫌疑人,他在想,这种人的弱点何在呢?
每个人都有弱点,骗子的弱点又会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余罪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就像曾经去揪那些扒手的小辫一样,找准弱点,事半功倍,而找不准,可能就是事倍功半。这一次抓捕在他看来,还是过于艰难了,几个人熬了几天几夜,从数千的排查目标里筛选,最终还是无意中发现了化妆这一细节,捡到个最有价值的线索,最终和兽医的推测交叉比对确定目标,否则还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呢。
弱点……弱点……这种人可能不像毒贩那么凶恶,不像扒手那么无赖,不像匪类那么狠辣,他们有正式职业,有学识修养,人模狗样地混迹在普通人群中,一有时机,便变换着身份实施猎艳侵财的诈骗……这人是自学成材的,也许仅仅是在和女人的做戏中,找到了发财捷径。
“嗨……想知道杨叶青的近况吗?就是那个开花店的,她那么喜欢你,你不至于把她忘了吧?”余罪问。他想,那个寻死觅活的女人,反应如此强烈,似乎应该是当初爱得最激烈的一个。
哟,蒙对了,邢学志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余罪,似乎在思忖着。他不咸不淡地交代了几宗,他知道案情的轻重,自然是拣最轻的来。
“她死了。”余罪黯然道。
熊剑飞心一抽,被这瞎话惊得差点儿方向失控,没明白余罪撒这个谎有什么意义。
“啊……”嫌疑人轻叫了一声,坚定的表情开始愕然,开始惊惧,开始慌乱,嘴唇哆嗦着,就是没有音节发出来。
“不信啊,要是个骗俩钱的案子,至于追上千里来抓你吗?我们找了你几个月,找到了你的同学,最终才确定你的方位……我劝你一句啊,老实交代一下命案的事,进去少受点儿罪。”余罪道,那庄重严肃的表情,恐怕连自己也骗过了。
“不不不不……不是我害的,我没杀她。”嫌疑人急了,惊恐地说。
“可她死在家里,杯子里有毒,你是做化妆品的,应该能接触到有毒化学物质吧?”余罪厌恶地训斥着。
“不不不不,真不是我,我们不在她家分的手,我只去过她家一次。”嫌疑人道。
“去了一次,她就死了,不怀疑你怀疑谁啊?她可是单身。”余罪道。“真不是,我去她家,是过夜去了……第二天还一起帮她开店门的。
后来还在一起吃过饭,泡过吧……”“那你们什么时候分的手?”“二月,今年二月。”
“那就对了,她死在二月七日,恰恰是你消失在五原的时候,你怎么解释?”
“真不是啊,我走的时候是她送我上的火车……她、她……她可能是找不到我……我……然后寻了短见?”
“胡说,你以为你是谁,还有人为你这样的殉情?”
“不一定为人,我借了她八万块钱……我……不能为这点儿钱就寻短见啊?”
余罪瞪着他,一脸不信,那样子如临大敌。
嫌疑人被这样子惊住了,摊上这个命案,那差不多得以命换命才成哪,他欲哭无泪地说:“真的,我见她是个小老板,就想和她厮混几天,借俩小钱……我怎么敢杀人呢?”
“哦,这样啊……”余罪移着录音设备,组织着下一个谎言。谁知这时候熊剑飞吃不住劲,把车停在了路边,自己急急地奔下车去。余罪跟着下来时,他正蹲在车前,使劲憋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倒好,以骗对骗,又问出一桩案子来了。余罪踢踢他,严肃地警告:“忍住,这才开始,别露了馅啊。”
熊剑飞笑着点点头,憋着上车,继续前行。余罪一改恶相,又是以一副极度厌恶的样子看着嫌疑人,像骂人揭短一样训着:“……就算人不是你杀的,就算那事和你无关……可我们在排查的时候,发现你不止欺骗过一个女人的感情,记得山大那位周丽吗……不记得了是吧,那新华书店的陈芳华呢……噢,也不记得了,那你一定记得吴蕾,抬起头来,记得吗?”
嫌疑人似乎揣度到自己上当了,从命案的惊惧中渐渐醒悟过来,又开始耍死猪了,直摇头:“不记得了……不对,我不认识。”
“胡说吧!不是我说你啊,你品位太低了,找那样的女人?”余罪道。嗯?这刺激到嫌疑人了,他看了余罪一眼,脸上是十足的不屑,那意思仿佛在说,好像你懂似的。
“不服气是不是,哎……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吴蕾那样的虽然漂亮,可嘴贱哪,你的事她告诉我们了,她说你裤裆里长了根驴鸡鸡,还割过包皮……哎,她还真不在乎借给你的那几万块钱,只说就当找鸭了……”余罪痞声秽言,刺激着这骗子。
这么讲话奏效了,邢学志早忘了自己是戴铐子的身份了,咬牙切齿地骂着:“这个贱人!”
“是你贱吧?就靠这个赚钱啊!”余罪问,表情极度猥琐。
“胡说,绝对没有……这女人你是不知道有多贱,不知道跟多少人鬼混过呢。”邢学志火了。
“那你还找她?”余罪反问。
“玩玩呗,又不花钱,她还倒贴。”邢学志得意了。
“哦,这生意能干啊,玩玩她就倒贴好几万,美金还是欧元?”余罪故意说错了。
“别听她胡扯,我就借了她一万八,还不够两万。人民币。”邢学志道。
“哦,人民币……继续说说,还借谁的钱了。”余罪道。
嫌疑人语速飞快地争执完了,这才觉得稍有不妥,看着余罪,突然发现一个很让他郁闷的事:上当了,肯定没有命案,这是诈他呢。
“觉得我诈你是不是?”余罪把他的疑惑直接讲出来了,轻描淡写地说,“我真不是诈你,这些屁事还真不叫个事,错就错在杨叶青不该死,一死坏事了,还是他杀,我们局里调了十几个组、一百多警力追查这个案子。这都不用讲,你前科太多了,谁能保证你不是见财起意,杀人灭口,谁能保证你这是第一回犯案……我可告诉你啊,躺在我们刑侦上的无名女尸还有很多,你这号流窜的,得好好审审了……”
“我真没杀过人,怎么可能?”嫌疑人对“杀人”一事又相信了几分。
“那咱们好好说说,把这些烂事都跟我讲讲,上过床吧,那就算了,上就上了,你情我愿也不违法……这借的钱可是大问题,你要还了就是借,你要不还就是骗……赶紧说清楚,处理干净,省得警察满世界追你,你说是不?说说……那个陈芳华的事,书店那个少妇……”
余罪连蒙带诈,不知道是语言选择的缘故,还是表情诚恳的原因,那嫌疑人思忖着,吞吞吐吐讲着,一磕绊住了,又被余罪连蒙带哄加上讹诈,继续竹筒倒豆子,讲他和不同女人的故事。
熊剑飞一点儿都不困,鼠标也醒了,听得津津有味,两人不时地交换眼色,在传达着一个相同的心思:哎呀,这到底谁是骗子?
余罪这满嘴就没有一句真话,可套出来的,全是实打实的案情哪。路程才走一半,已经问出十几例了,远远超过了先前了解的积案,很多没报案的,都被心慌意乱的嫌疑人撂出来了……
免交公粮
鼓楼分局今天有了个不大不小的震动,从下班时间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先是分局长张如鹏去而复返,召集局中层警务人员集体开会,他在会上大发一番感慨,什么改变思路,什么后生可畏,什么不畏艰难,听得大家一头雾水,最后才把包袱撂出来:新政委负责的积案处理取得突破性进展,不到一周就抓到了积案两年之久的嫌疑人,连下十几起诈骗案,详细多少起还没算,估计等结果回来,数据还得增加。
会场哗然声动,众目睽睽下,肖梦琪保持着一份矜持的骄傲发了个言,中心意思是:这是打响了积案处理的第一枪,接下来,还会有更振奋人心的突进。
会开得很短、很热烈,会后更热烈,都等着迎接押解归来的同志。中途支队政委李杰、市局综合办吴主任都闻讯赶来了,这虽然不是轰动大案,可却是个老大难,否则就不会专辟鼓楼分局这么一层楼专门安置这些棘手的诈骗案了,惊闻一朝突破,怎么可能不来挖点儿经验。
于是肖梦琪又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可偏偏这个线索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她支支吾吾,就是说不清这个侦破思路是怎么出来的。这么不痛快,可让市局吴主任和支队政委有意见了:就是嘛,这还需要藏私?
逼急了,肖梦琪喊着汪慎修和骆家龙,对几位领导讲了:“问他们吧,这个线索暂时不能成文。”
怀着一种极端的好奇,李杰和吴主任,加上分局的张如鹏分局长,进了那个少有人去的协办。不多会儿,爆出了几个男人爽朗的大笑声,很快都笑得不可自制地出来了。
既有笑料又有猛料,能查到这人就已经觉得匪夷所思了,查到人员突审急转直下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除了在案的,还牵出来十几起未立案的。众人对于那几位小警究竟是怎么做的,好奇心可是一点儿未减,直等到晚上快九点接到电话时,闲聊的众人赶忙齐齐出局,到大门口迎接押解归来的几位。
哎呀,那车经过来回上千公里的奔波,已经是满车泥迹灰尘,只能隐约辨认出还是辆警车。车缓缓地驶进分局大院,下车的一刹那,迎接的队伍掌声四起,李杰、吴主任、肖梦琪、张如鹏,几人笑吟吟地握手上来问候,熊剑飞和鼠标昂首挺胸地敬礼接受检阅,嘚瑟得无以复加了。
下面是握手问候,楼上汪慎修和骆家龙是竖中指问候。
“年轻人,还是有干劲,好,干得好。”张如鹏分局长感慨地说。
“得好好报道一下,许局不止一次问起过你们进展。”吴主任道,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有思路,非常有思路。”李杰赞道,手直擂着老部下熊剑飞。“咦,余罪呢?”肖梦琪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两人草草说,余罪两天没休息,吃了晚饭先回家了。鼠标说要押解嫌疑人,这时候肖梦琪下意识地拦了下,鼠标意会地笑笑,示意没事。
这是惯例,特别是押解这种事,大部分时候对自己也是不能公开的,毕竟为了得到实情,很多时候不得不使用一些特殊手段。而在肖梦琪看来,能问出二十几例案子,恐怕不用手段都不可能。
“嘭!”后门开了,一圈同行眼直了下,等着看那个穷途末路,被收拾得灰头土脸、如丧考妣的嫌疑人下车。
咦,意外了,鼠标只是招招手,车里那位就自然地下车了,下了车还下意识地整整衣领,然后低着头,那样子虽然有点儿萎靡,可绝对没有被刑讯过,身上比两位押解的警察还整洁。
“邢啊,就按咱们路上说的来啊,老实交代你的问题,积极退赃,争取宽大处理……去吧,没人会为难你。”鼠标招招手,示意着两位预审来带人。
邢学志此时做了一个意外的动作,鞠躬,给鼠标,给熊剑飞,给在场的警察鞠了一圈躬,满口不迭地讲着:“谢谢警官,谢谢各位警官。”
边鞠边走,押解的民警老郁闷了,就没见过这么老实的嫌疑人啊。
鼠标和熊剑飞嘚瑟着要奔上楼去拥抱汪、骆两人了,肖梦琪却是急切地一把揪住鼠标急问:“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怎么了?”鼠标愣了。“你说呢?”肖梦琪反问。
鼠标笑了,敢情愣是装的,他说了:“这两位政委呢,这种事还不简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政策攻心,然后就全部拿下。”
“你骗鬼啊你。”肖梦琪小声,用威胁的眼神道。
李杰知道鼠标是个什么货色,笑道:“哟,标啊,你这政策水平不低啊,没白在派出所锻炼。”
“那是……李政委,您看……您看……我是不是能当个分局长了?”鼠标觍着脸套近乎。却不料两位领导却直接忽略了他,上楼追着熊剑飞询问情况去了。
安排了审讯,几人又到了协办,此时的场景却是更热闹了,众人追着熊剑飞问长问短,可这人过于木讷,人又老实,语焉不详,问急了,他一指道:“鼠标,你说吧……我说不清。哎,对,不是有录音吗?”
“别邀功啊,我知道你没那本事。”李杰提醒着,笑道。
“那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鼠标掏着警用的录音机道,“这里面就装着路上的谈话,涉及案例二十几宗,要有耐心啊,长达四个多小时……”
“放放。”李杰催着,又补充着,“给我复制一份。”
“呵呵,复制没问题,就怕您学不会哪。”鼠标眉飞色舞,一脸奸笑,不时地还看看肖梦琪。肖梦琪白了他一眼道:“这事领导们都知道了,只要对侦破有利,只要不违反条例,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
“呵呵,那就来点儿更猛烈的。”鼠标一摁微型录音机,放到了桌子上。
一段快进过后,余罪的问话传出来了:
“想知道杨叶青的近况吗?就是那个开花店的,她那么喜欢你,你不至于把她忘了吧……她死了。
“不信啊,要是个骗俩钱的案子,至于追上千里来抓你吗?我们找了
你几个月,找到了你的同学,最终才确定你的方位……我劝你一句啊,老实交代一下命案的事,进去少受点儿罪。”
……
“不不不不……不是我害的,我没杀她。
“不不不不,真不是我,我们不在她家分的手,我只去过她家一次。“真的,我见她是个小老板,就想和她厮混几天,借俩小钱……我怎么敢杀人呢?”
……
“哦,这样啊……不是我说你啊,你品位太低了,找那样的女人。”“不服气是不是,哎……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吴蕾那样的虽然漂亮,可嘴贱哪,你的事她告诉我们了,她说你裤裆里长了根驴鸡鸡,还割过包皮……”
………………
是够猛啊,肖梦琪听得面红耳赤,吴主任听得瞠目结舌,李杰和张如鹏直翻白眼,那是被噎的,从警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么问出案子来的。连唬带诈谁都会,可唬诈到这种程度,真真假假,恶心成这样,还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审讯是双方心理战,谁能料得先机,谁就多点儿赢面。话里听出来了,几个细微的地方,余罪事实点缀,再辅之以大堆谎言,恐怕连嫌疑人也分不清真假了,比如,他天赋异禀。录音在继续着,虽然污言秽语难以入耳,可谁也舍不得关掉。慢慢地,几位有点儿入迷了,这不像审讯,像两个人在争辩、在澄清、在探讨,每每谈判僵持,余罪总是换种口吻,而那个嫌疑人每每被诈唬、被刺激、被挑逗之后,情绪不稳以至连连出错,一错再错接着错,就那么吐露了二十几位被骗的女性。
说到后来,嫌疑人开始哭了,哭诉着为这些女人赔上自己不值得。余罪这时候却总结了,语重心长地劝着嫌疑人:
“邢学志啊,你从农村弟子到现在也算个小白领,人能成多大事,大多数时候是被逼出来的,我相信你付出的艰辛不比谁少……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杨叶青没死,我骗了你,可我没骗你的是,你要是不认真交代问题,积极退赃,这就不是谁逼你的问题了,而是你这辈子就毁在这儿了。”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只剩嫌疑人抽泣不断的声音,肖梦琪稍稍放松时,却发现汪慎修和熊剑飞他们几个坏小子躲在一隅,“哧哧”地偷笑,这时候却是怎么也板不起脸了,她不由自主地笑了。不管怎么说,这个良好的开局,算是替她把这个新官上任的头把火点着了。
“好啊,好……这比我见到的什么犯罪心理学都管用,他已经触到骗子的内心世界了。”李杰慨叹道,已经习惯于不常表扬人的他,无意间,表扬了一个他一直不怎么认可的人。
不过这一句话,没人有异议,似乎引起了共鸣。
不管是体力运动,还是脑力活动,超水平发挥一回之后,后遗症都相当严重。
余罪从吃饭就开始有点儿瞌睡,查到这条线,其他的事都放下了,几天几夜,都是和衣而睡,实在疲惫到极点了,从东华路下车,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到小区门口都有点儿走不动了,人轻飘飘的,走路一步三晃。
又几天没回家了,两个警察组成的家庭就有这种缺点,不是你不在,就是她不在,要不就是两人都不在。结婚两年多,躺在车里滚在宿舍的时间倒比在家的时间更多。媳妇林宇婧半年多前才回到禁毒局宣教科内勤上,即便是内勤也不轻松,禁毒的宣传有时候比接案子还忙。
到了单元楼门口,余罪掏着钥匙,开了门,扶着墙上楼。斑驳的墙面,掉漆的楼栏,偶尔已经坏掉的声控灯,结婚前置了这所二手房,一百平方米,三居室,两人凑一小半,贷了一多半,勉强算是有个窝了。
可他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家,真正得到时却并没有憧憬中那么好。两人刚结婚就老吵架,一半是双方家里的琐事,一半是婚前的烂事,吵得最厉害的时候还经常大打出手,家里的碗碟已经摔了几茬儿了。余罪亲身体验之后觉得,最深的感触是,什么浪漫和爱情都是骗人的,真厮守到一块,因为看电视换个台都能干一仗。
不过他仍然很满足,林宇婧脾气差了点儿,可心肠好。她对余罪、对汾西的家都不错,一点儿也不嫌弃那个卖水果的公公,每次回家都捋着袖子帮忙干活,只是把老爸给郁闷的,这么个膀大腰壮的媳妇,怎么就迟迟没有让他抱个孙子呢?
这事就是阴差阳错啊,婚前不想要怕怀上,婚后想要时又怀不上,因为这事,两人相互指责不止一次了。林宇婧埋怨他把家当旅馆,余罪埋怨林宇婧,就算在旅馆也不妨碍干这事啊。两人争执不下,然后大吵一通,各回单位又是数周难得再见一面。
城市里的生活就是如此,房子在城东老区,禁毒局离这儿十几公里,总队更远,车不用想,每天上下班高峰期堵的,开车还不如步行快呢。于是厮守的婚后生活,还像曾经那么天各一方。
哎……余罪一步一步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六层自己家里,家就是这样,是个温馨的港湾,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像倦鸟归巢一样,有一种从心底泛起的安全感……哪怕家里有个时刻准备和你干仗的。
刚插进钥匙,门“嗒”地开了,是慢慢开的,余罪回来前打过电话,媳妇在家。他推门时却惊了下,然后吃惊地望着门后站着的媳妇,霎那间,余罪嘴唇耷拉下来了,眼睛凸出来了。
平时警服不离身的媳妇,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是那种有曳地裙裾的样式,高绾着发髻,脸上明显化过妆,显得白白嫩嫩的,正以一种暧昧、企求的眼光看着他。
余罪“嘭”关上门,朝自己家里瞄瞄,愕然问:“你怎么了,穿成这样子给谁看?不是趁我不在劈腿了吧?”
“德性。”林宇婧笑了,手指一戳余罪脑门,提着裙子,转了一圈问,“漂亮吗?”
“别说啊,还真是挺漂亮。”余罪眼睛滞了下,迷离的眼神中,发现媳妇变了一种风致。不过此时他累得厉害,疲惫地准备把自己扔到床上。
“咚……”林宇婧双手一撑,把他钉在门上了,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的老公,揶揄地问:“明天五一,我刚洗了澡,换了一身这样的新装……难道你?”
“公务繁忙,免交公粮。”余罪做了停势,好畏惧的眼光,现在真羡慕那个天赋异禀的家伙,真不知道他骗二十几个女人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林宇婧盯着他,像在寻找这个借口的真实性。很快她发现问题了,余罪疲惫的脸上,眼底血红,她抿抿嘴,在老公额头亲亲,关切地问:“又有案子了?你现在可变得比我还敬业了……哎,你们支援组不是撤了吗?”
“撤了。”余罪懒洋洋地走着,已经无暇观摩老婆今日的盛装了,“呼”地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仰着面,歇上了。
“吃饭了吗?”
“吃了。”
“要不再给你热点儿,我晚上做了汤面,有馒头。”
“不饿,就是累得慌。”
“什么案子啊?来,喝杯水。”
“诈骗案,追到甘市,来回差不多一千公里,终于抓到人了。”
“那嫌疑人,抓得完吗?”
林宇婧端着水,坐到沙发上,余罪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头一枕,枕在她腿上,抱着媳妇深嗅,笑道:“媳妇……你今天怎么了?”
一反常态哦,没有怨一身汗臭,没有骂久不着家,更没有追问本月工资及外快剩余几何,余罪有点儿紧张,觉得眼前好像都不是自己媳妇了。
“你觉得是怎么了?”林宇婧笑眯眯地,凑着香喷喷的脸,促狭地问。
“我觉得……”余罪仰面凝视着,狐疑地看着,然后诚恳地说,“我真没有小金库了,我都交给你了。”
啧……似乎错了,气得林宇婧把他推过一边,愤愤地斥着:“一点儿情调都没懂,白挑了件这么贵的裙子……你坐着啊,我给你开洗澡水去,瞧你身上臭的,又是几天没洗澡了?”
推搡了一把,摸了摸脑袋,揪了揪领子,一如教官训学员一样,这才是她正常的表现。看着媳妇笑吟吟地起身进了卫生间,余罪长叹一口憋着的气,一仰又躺回沙发上了,情调倒是懂,就是没有激情哪,公粮可比公务还要累。
在卫生间里,调好热水器的林宇婧,悄悄地伸头出来看看老公的样子,又缩身回去,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自己今天的装扮。很靓,粉底掩住了颊上的暗色,唇膏增添了几分亮色。她其实刻意地对着自己婚妆的那幅照片打扮的,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结婚纪念日。
日子过得并不是十分顺心,工资都不高,房贷还要很多年才能还清,两人又要强,都不愿意朝家里伸手。她默默地回味着两年的婚后生活,这暴脾气把家里的碗碟摔了几茬儿,有时候吵急了一打起来,会下意识地用上特警的训练技能,每每败北的余罪总是和被抓捕的嫌疑人一样,鼻青脸肿。而每一回,又是他在曲意地来觍着脸道歉,再把她哄高兴。婚姻能改变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林宇婧想着两人曲曲折折的婚姻,想着相聚无多的时日,想着他每月还完贷只剩几百块的羞涩囊中,总有着一种深深的歉意萦绕在心头,当然还伴着一丝甜甜的幸福味道。
于是在这个结婚纪念日,她刻意穿上了新娘的盛装,想重温那种幸福的感觉……是什么?是热情激吻?还是……她脸色慢慢地潮红一片,拉开门,大声嚷着:“嗨,起来洗澡……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是不是都忘了……”
她走到沙发边上时才看到真相,不是忘了,而是已经睡着了,一瞬间她脾气又上来了,踢了两脚喊着余罪去洗澡。
余罪翻着身嘟囔地说:“去去,不洗了,困死了,我睡会儿……你去床上睡吧,我就在沙发上睡……”
翻了个身,仰趴着又睡下了。哎哟,林宇婧顿觉像是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了下去,她愤愤地甩掉了高跟鞋,愤愤地脱掉新裙,愤愤地拿起准备的礼物,“嘭”地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枯坐在小小的阳台前,看着睡得死沉的丈夫,莫名地生着一股子闷气。
这个纪念日,只剩下林宇婧对着两人那幅亲密的婚纱照,一遍又一遍缅怀着曾经的激情。
婚姻也许就是这样真实,他清醒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而当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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