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日后,根据嫌疑人商小刚的交代,分别在湖北、贵州抓捕到了另外两个参与麻醉抢劫和诈骗的女嫌疑人。女骗子凑足了五朵金花,而且团伙人数越多,还就越好审,交代出来的案子,屡屡在刷新着诈骗案的记录。五原市刑侦支队抽调了十余名刑警,专事办这宗跨时跨省的案子,随着案子的交代,参案的刑警越来越多。

一周后,根据现场抓捕销赃人员的交代,五原联合聊城警方打掉了一个专事销赃盗抢机动车辆的团伙,已经查到卖到数省十余地市的赃车几十台。几地警方携手,又开始从海量的机动车里寻找那些被盗抢骗走的赃车。

战果在不断扩大,不过战果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兴奋,因为有多大战果就代表着曾经有过多少罪恶………

有果有因

五年前的一天。

商小刚下了火车,初到五原,他刚刚从看守所释放,工作丢了,家庭毁了,因为无颜在老家待着,他才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想找一条出路。站在车水马龙的车站,摸着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他迷茫、恐惧、无助,不过还是咬咬牙,背着破旧的行囊走进了陌生的城市。

他刚出车站,背包就被抢了,幸好,那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三天后,他在建筑工地找了份翻砂的活,只干了三天,手磨破了一层皮,一分钱工资没拿到被撵走了,没身好体力,想当民工,没门!

三周后,他找了份发小广告的活,好歹结束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商机,那些贴在电杆上的老军医、老中医广告都有生意,于是又重操旧业,用攒的钱租了间小旅馆房间,自贴广告,专治各类妇科疑难杂症。他比普通人精明地方在于,制作了不少卡片式的小广告,在五原各大ktv、桑拿、酒吧发放。

这个始于他的从医经验,而且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入,由于确实懂医术,而且有临床经验,治妇科炎症的小姐、堕胎的学生络绎不绝,三个月后,他已经能租得起像样的住处了。

不过好景不长,同行如冤家,他这个正牌前医生抢了不少假医生的活,没多久就被举报,查处的结果是,积攒的行医器械全部被没收,并被课以两万元的罚款。

刚看到点阳光,又被摔到了低谷,他又一次绝望了,不过这个时候他却发现,行医的口碑还在,那些娱乐场所免不了有这样那样问题的女人还是习惯找他,而且有几位关系处得相当不错。那些已经和他亲密无间的走江湖的姐妹,因为信任的缘故,偶尔拉他去做一次两次讹钱的活。

很简单,老式的仙人跳,勾搭一个外地男子,领到出租房欲行好事,然后这时候扮作女人丈夫及亲戚的众男破门而入,“捉奸”正着,问你私了公了。

屡屡得逞,他越来越享受这种把别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直到有一天,他觉得千儿八百已经玩得很没有意思了,于是牛刀小试,配了一份挥发性很强的麻醉药,教一个和他亲密的姐们如此如此……结果,一把赚的钱,足够辛苦半年了。

往后就简单了,作案方式不断进化,从单纯的诱骗、麻醉抢劫,发展到二次欺诈;从不起眼的小酒店,渐渐发展到星级大酒店;从五原市渐渐发展到三省七座城市。成功的次数越多,越让他们肆意妄为,先后有五个女人成了他的作案工具,几年的时间里,他在七座城市作案累计达到二十九起,麻醉抢劫及二次诈骗的案值已逾千万元。

有因必有果,结果是五年后的今天,他成功地把自己送进了五原第一看守所,重刑犯监仓。连提审都是重镣双铐,面前的隔板和脚底的钢环,把四肢固定得严严实实,想动分毫都难。

支队的预审员在记录着,案情越刨越多,交代的二十九起、二十四辆各类高档车价值已经超过千万了,其中还有十一位商人及单位领导被他们以曝光等手段欺诈,金额也有两百多万元。这个案子已经成了本年度支队抓到的重点案件,二十天里,分批次投入的警力已经有四十多人了。

询问无非是某次案件的细节,销赃的渠道,这些对于余罪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了,多两起少两起差别不多,他只是有点好奇,这个人的审讯一点难度都没有,像竹筒倒豆子一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完成这件丰功伟绩一样。原先他以为这是避重就轻,不过交代出来这么案情之后,他觉得不是,就这案情,差不多到极刑了。

问话间隙,商小刚突然叫了声,要抽烟。对于很配合的嫌疑人,警察是不吝给点这种实惠的,余罪起身,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上前,夹着放到他嘴边。

那人吸溜着鼻子,叼着烟,扑哧扑哧抽着。

“商小刚,认罪态度不错啊,我能问个问题么?”余罪小心翼翼地道。这种敢交代爆头罪行的货色,肯定没有什么再让他在乎的事,包括他自己。

“别问了,我懂,你要问还有没有隐瞒,真没了,不信你们查。以前讹千儿八百的事我就懒得说了,没意思。你要问为什么这么痛快,很简单,整这一次和整十回差别不大。”商小刚不屑地道,脸上肌肉抽抽,根本没把警察放在眼里,或者他故作如此,想保持着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尊严。

“也是啊,虽然你没有机会攀上医学巅峰,可在诱骗以及欺诈领域,你也算登峰造极了啊。”余罪赞道。

商小刚笑了,微微向余罪一点头道:“谢谢!”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实施二次诈骗的,而且成功率还这么高?”余罪问,这是一个小小的疑点,有悖于作案嫌疑人的心态,骗到手巴不得远走高飞呢,谁能再想起继续诈骗。

“这个嘛……得看机会了,有身份的嘛,他们最怕败坏名誉;有生意的嘛,他们最怕生意出岔子;有家庭的,最怕家庭破裂。这些事我都经历过,如果有千分之一,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愿意挽回,不过很可惜,没有!”商小刚道,说起自己的经历,他是一种玩味的口吻,既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怨自艾。

“于是,你就有选择地进行二次诈骗?”余罪问。

“对,单位当个领导的钱最好赚,修文做的那次案子,那位领导先后给我们汇了三十五万,哎呀,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再张口要了。土豪的钱不太好赚,你打电话吓唬他,他敢骂死你,呵呵……遇上这种愣鸟,我们也没治,只能卖了车,赚个小钱。”商小刚笑着道。

“赚得也不少了,想过停手吗?”余罪问。

商小刚似乎愣了下,余罪补充道:“比如,在你有重新开始的能力之后,想过吗?这种能力你应该有啊,被捕后我们查了下你的资产,老家刚买了幢单元房还没装修,车子也有,其实你随时都可以收手。”

“呵呵……哈哈……”商小刚突然笑了,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余罪道,“你要是有一天挣几十万的本事,难得还会倒回去挣一个月几千块。我试过,好像不行。”

“没有恐惧感?”余罪笑着问。

“有,那种恐惧、紧张、刺激也会上瘾的,就像你在海上颠簸惯了,一上岸,会很不适应的。”商小刚道,解释着自己异于常人的心态。

“男人骨子里都有冒险的因子,我理解。那些女人呢?他们在不同的时间段是你的同谋,你这一次,可把她们都埋进来了。”余罪问。这骗子从另一个角度讲,实在没江湖道义,把同伙全供出来了。

“嘎嘎……老子带她们享受过天堂的滋味了,下地狱总得陪着吧,要不我一个人多孤单啊。”商小刚奸笑着,如是道。

余罪没有意外,这是真实的,骗子人格里的自私和卑劣,除了自己,再不会有别人。

“据我所知,你并不孤单啊,好像……还有父母,还有一个妹妹。”余罪轻描淡写地道。明显地看到商小刚消瘦的脸色变了变,也许,那是能牵着他人性的最后一根线,

余罪提醒着:“一点也没牵挂?”

“啧,都这样了,你非让我回忆纯真年代有用么?”商小刚微微变色,那点不适转眼即逝,他像是很生气地道着,“谁没纯真过啊?可在社会上打滚几年,纯真的还有谁啊?我其实刚参加工作时也是准备悬壶济世的,可却成了害群之马,难道收红包乱开处方的就我一个人?我丢了工作真想自食其力的啊,我比小诊所那些庸医、假医强多了啊,嗨,一查下来,还就我这没靠头是非法行医……我不期待你同情我这种生存方式,可是我这绝对不是最应该痛恨的生存方式。我骗的都是贪官土豪,没坑过好人。”

“所以啊,我是非常欣赏你的,最起码在这所监狱里,你比大多数嫌疑人的智商都高,否则不可能五原刑侦支队对你这么重视了,说不定案例会上新闻头条啊。”余罪道,很快挽回了想挑起这位人性的想法。

“谢谢!”商小刚面露喜色,很绅士地道。

余罪摆摆手,示意着问话可以继续进行了,本来觉得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预审有点听不懂两人对话的意义何在,不过很快他懂了。商小刚使劲在回忆着细节,说话有条有理,从预谋到策划,到怎么组织人员、怎么踩点,得手要怎么分辨身份,再进行二次诈骗等等,听得预审记录都来不及。这时候他明白了,嫌疑人巴不得显摆一下,他比这所监狱大多数人的作案智商都高。

可笑吗?好像不可笑。

问话的时候,余罪一直在盯着这个人看,什么样的地长什么样的苗,商小刚这类能长毒草的,和他的环境也是息息相关:家境一般,工作接触的都是黑医生,出来打工遇到的是那些身染脏病的小姐,事业又屡屡遭难,缺乏认可,缺乏尊重,缺钱,最终促使他通过这样极端的手段,去寻找已经迷失的自我。

那,现在找到了,坐到高度戒备的刑椅上,换着一拨又一拨的警察问话,他肚子里装的那些案子,为他赢得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尊重,甚至恭维!

这份满足感,几乎让他忘了可能要受到什么刑罚。或者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已知的结果。

“谢谢,现在轮到我们说谢谢了,感谢你的配合,省了我们不少事。”余罪在问话完毕后,平静地说了句。

“不客气,我喜欢和聪明人讲话,监狱里很难找到同路人了。”商小刚笑着道。

“可我们不是同路人啊?”余罪道。

“差不多啊,你们客客气气,这么尊重,那不也是个欺骗人的假面具么?其实你心里想着,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我吧?”商小刚道。

预审员也笑了,这娃还算有自知之明。

“知道是欺骗,为什么还这么配合啊?”余罪问。

“嗯,我喜欢看警察巴结我的样子,呵呵。”商小刚眯着笑道,好满足的样子。

“警察巴结你,是要置你于死地啊,这你应该清楚吧?”余罪刺激道。

“知道,就像我们笑颜相迎,是为了人家的钱包一样,这个世界,谁又没戴这么一张假面具啊?”商小刚道。

“这个观点很好,我不否认,很难得我们彼此有这么坦诚的对话啊,有几句题外话想问问,关于女人的,介意么?”余罪道。

“问吧。”商小刚根本不介意。

“有关你的五位同案嫌疑人,从最初的楚湘萍开始,到现在和你一起的姚瑶,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让她们死心塌地的?”余罪道。

“这个不对,她们不是对我死心塌地,而是对钱死心塌地,肥桃……噢,就楚湘萍,她十八就结婚了,二十就有娃了,你知道他们一家来五原干什么,老公看孩子做饭,老婆在ktv陪唱,偶尔出台,挣得就是皮肉钱,他们一家就靠她生活呢……只要有钱,干什么都成。这是现在大多数人的信条,我们也不例外。”商小刚道。

“除了钱之外,一点其他因素都没有?”这个话题似乎俗了点,让商小刚思忖上了,余罪提醒着,“据姚瑶讲,你们的感情不错,她是在上学时就被人包养,之后又被抛弃,之后在堕胎的时候认识了你……她说,你答应娶她。”

商小刚笑了,笑得全身直抽,晃得刑具直响,笑了半天才道:“都是男人,那话能信不?哈哈……女人最善于制造谎言,却又最容易相信谎言,哈哈……特别是相信男人说的谎言,比如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爱你,那个爱绝对是做爱的爱,你同意么?”

余罪斜着眼,好震惊地一指道:“同意,金石之言。”

那货又哈哈奸笑起来,却不料余罪突然道:“最近一起长安作案,姚瑶是不是没告诉你,她迟到的原因?”

啊?商小刚一愣,果真如此,他征询地看着余罪。

“原因是,她色诱受害人进卫生间没有成功,无奈之下之只得假戏真做。你是医生,你懂的,这个很容易提取到。”余罪四平八稳地道,他瞥着嫌疑人。

一瞬间,这个人勃然大怒了,怒目圆睁,盯着余罪骂着:“胡说,你胡说……骗子,你在骗我!胡说……都是骗子!”

失态了,心理失衡了,他拽得刑具当当直响,骂着余罪,把狱警都惊动了。余罪摆摆手,两位狱警挟着,把人带走了,走了老远,还听着这个嫌疑人在咧咧地骂着。

“啥意思?余处?”预审不明白了。

“没啥意思,探探他的底线有多低。”余罪道。

“他们还有底线?”预审更不明白了。

“当然有,他们的底线就是自我,或者叫自私,恨不得把天下都据为己有。比如他很喜欢姚瑶这个女人,骨子里却看不起她,但自私的心态,又促使他试图把这个漂亮女人变成私有财产,谁要碰到,他就会勃然大怒……这个也是姚瑶涉案最少的原因,他舍不得拿喜欢的东西做代价。”余罪若有所思道。

“既看不起又喜欢?这不自相矛盾么?”预审问。

“他心理有点变态,自相矛盾有什么稀罕,否则正常一点的,能把这么多的案情,这么快就兜底交代出来?有些连受害人都死活不承认了。”余罪道。

“呵呵,也是……这家伙不冤枉,因为他的事,已经有两个科长、三个小处长落马了,那些人可真有意思啊,公款付嫖资不说,被人骗了还用公款支付,呵呵,有咱们查的了,光被盗抢走的车辆,现在追了一半都不到,估计不少早成零件了……啧。”预审慨叹着。两人起身离开,所谈话题,也无外乎这个骗子怪异的行径。

出了两道电动门、一道厚铁门,这才到了看守所的外面。余罪回头看看,高墙上的岗哨林立,每一次来此地都给他一种心悸的感觉,多少年了,这种感觉总是挥之不去,他真无法想象,在这种环境里待上一年、十年会成为什么样子。

“张哥,你说……这个家伙,得判个什么罪?”余罪问。

“麻醉抢劫、诈骗、数额巨大,团伙作案,又是惯犯,就即便认罪态度再好,数罪并罚,也够得上极刑了……不过现在死刑判决很难,需要通过高院核准,判下来得一两年,大部分情况下就是个死缓吧。”预审道,对于这个变态的人渣,真不介意判上个极刑。

“假如是死缓,假如蹲上十几年大狱,你说……这种人能改造成正常人吗?”余罪问。

“呵呵……这里面关的,一多半是二进宫的,我干这么多年了,反正是没怎么见过改造成功的。有些出来确实做不动案了,条件不适合再作案了,或者他们想做什么也力不从心了……但从主观上,脱胎换骨重新做人,那例子好像不多……前段时间邻省发生的绑架强奸杀人案,三个嫌疑人刚从大狱里放出来不足三个月。哎……还是关着安全。”预审道,他看着若有所思的余罪,随意问着,“怎么问这个?你关心这种人的下场?”

“不,是因为有个关了十年的,快放出来了,你猜会是个什么样子?”余罪问。

预审驾着车随意道:“妻离子散、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然后逼不得已,过一段时间又重操旧业呗……要干不动了就不在此列了,有些服刑人员回去,街道办还得救济。”

“可这个很特殊啊,他在监狱里拿到了中文、法律双学士的文凭;懂音乐,写过词做过曲;懂书法,监狱系统的文化展,他获过名次;人嘛,很高雅,就跟讲坛上那些学者一样。”余罪道。

“呵呵……”预审笑了,直道,“不是我有偏见啊,要为了面包犯罪,这个社会有问题;要为了钱犯罪,那这个人就有问题。你说的这种,绝对不是为了面包犯罪的那类,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他有更高的追求,但我不觉得是好事。”

“是啊,我同意你的观点,单纯作案的犯罪分子不可怕,但有追求、有理想的犯罪分子,那就可怕了,啧……”余罪叹了句。

车慢慢地走了,此事未了,心事又起,余罪没有告诉同伴的是,真有这么一个骗子要出狱了,遗憾的是,还是余罪给了人家一个立功减刑的绝好机会………

无关名利

美容院、商场、高楼广厦……场景中嵌进了一对隐蔽的男女。

案情字幕:自0*年以来,我市公安部门多次接到受害人报案,称在高档酒店住宿时被骗走随身财物以及车辆,但他们对受害的经过所述不详,警方在追查中发现,甚至有受害人前脚报案,后脚又试图撤案的情况。

是诈骗?是麻醉抢劫?还是另有玄机?这其中,又有着什么样的蹊跷?

昏暗的会议厅里,播放着省厅宣传部刚刚审核过的纪录片,是省报记者跟踪采访,又加上后期三个团队制作的专题纪录片。因为兹事敏感的缘故,一直迟迟未敢签发,文件单到了李厅长这里,正逢半年总结会筹备,抽了一个上午时间,专程观摩来了。

机场、陌生的城市、奢华的酒店,以及从高铁、候机厅,偷拍到的嫌疑人画面,加上主播一直带着悬疑口吻的叙述,把与会观摩的渐渐带入了这个色骗的迷案里。

正叙、倒叙,案情的进展中,还插入了旧案的解说,与会的都是老公安了,一听都是数月前的案子,最长都历时三年了,齐齐诧异,那股子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刚刚落幕的那个麻醉抢劫、诈骗案,行内早轰动一时了,传说是总队那位传奇人物跑了两省抓到的一窝骗子,想想这过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监视、蹲点、跟踪……这些对于普通人可能有看点,可对于老公安们,就兴味索然了,根本就都是常规的手段,没有什么新意。

咦?好像有了。

在对女嫌疑人的描述上加进了全新的内容,根据肖像的描摹,判断女人的服饰、胸围、穿衣品位,最终通过数据的对比,筛选出了最符合作案女嫌疑人特征的主要目标。其过程占用了几分钟时间,是本案的一个亮点。

“不可能吧?咱们的数据排比到不了这个水平?”下面有人悄悄说话了。

“报道你还当真啊,还没准怎么摸到线索的。”有人轻声回答了。

“咱们的信息研判,准确度没有这么高吧?”又有人问了。

“说不来,可这种判断方式似乎挺合乎逻辑的。”有人回答了。

下面窃窃私语的是厅局两级干部,许平秋就在其中,他没有注意看专题片的报道,他从来不注重过程,而且他知道,那些充满着奇葩方式的过程恐怕到不了屏幕上,他关心的是结果。

众人的惊讶、不解、狐疑,以及顶头上司那专注的样子,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主播又在煽情了,三十九点五度的高温、十平方米的蜗居、二十四小时的盯守,直到抓捕的最后一刻,忽然间倾盆大雨,整个屏幕变成了灰暗色,只能看到雨中影影绰绰,缩在角落里看不清面目的侦察员,与诈骗现场的金碧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嗨,这个好……充分体现了咱们一线同志的辛苦,拍摄水平不错。”李厅长下意识地赞了句。

“省台和省报两家,对这个题材很看好。”秘书小声道。

“他们台里什么意见?”李厅长小声问。

“他们……就等咱们厅里的意见了。宣传部指出了几个问题,主要是作案方式,还有涉及受害人的隐私等等,已经做了很大的裁剪了。”秘书道。

“嗯,那就好。”李厅长点点头,眼睛不离屏幕,小声道。

整个抓捕过程很短,暴雨中离开的车辆,扮成保安的侦察员给车辆做标志,然后尾追着几辆车,最终追到骗子二次转移的窝点,一网成擒。抓捕可是货真价实的现场拍摄,黑暗中,和接车的人员肉搏在雨地,打声、叫嚷声、警笛声乱作一团,然后才是昏暗的灯光下,被骗车辆、财物的清理展示。

啪的一声灯亮……结束,全场明显地听到吁的一声,像是跟着案情走了一遭,那心提在嗓子眼里的感觉,此时才落地了。

“同志们,大致看过了,暂时我不发表意见……这份专题是省报记者跟踪采访,后期制作成专题片的,省台的法制频道很中意这个专题,但播与不播,省厅的领导班子还是有点分歧的:一种意见是同意这部传达正能量的专题,它毕竟与我们正在进行的反欺诈专项活动相关;相左的意见呢,这毕竟是案子,作案手法与作案经过是不便公开的。而且近期谣传很甚,说是这群骗子骗了基层不少干部,不用讳言,确有其事,根据这些嫌疑人交代,确实有不少有过不当行为的领导干部受到了审查以及纪律处分……这些骗子用不光彩的手段,倒是办了点反腐的好事啊。”

李厅长道,下面的笑声四起,现在贼赃刨出贪官、二奶曝出污吏的事已经屡见不鲜了,这些人身处反腐一线,可真是不容易。

气氛比想象中轻松,肖梦琪矜持坐在角落里,不时地接受地同行投来艳羡的眼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她清楚,这件事要成为全行业的标杆了。那是她最期待的,期待很久了。

“闲话就少说了,我虽然主持工作时间不长,可班子不搞一言堂,这一次咱们来一个民主决议,不计名投票,同意也好,反对也罢,各位写下你们的意见,过半数就算通过,我签这个字……不管有什么反响,有什么争议,作为主管领导,我负这个责。”李厅长甩着手指道。

秘书在分发着计票纸,果真是一次无记名的决议,不过与会者都是警察,其实班子成员的表情已经说明问题了,这件案子案值仅各地追回来的车辆价值已经超过千万了。在内陆欠发达省份,已经是很罕见了,又是两省公安倾力追查的事,这种事怎么可能抹杀,又不像丑闻还需要藏着掖着。

很快,计票结果刚过一半,已经有人笑了,几乎是清一色的同意。

这算是新领导上任以来,气最顺的一次会议了,没有强调基层的纪律和作风问题,没有苛责各部门的工作协调不力的问题,更没有强调机关作风要进一步加强的问题,就是其乐融融。李厅长亲自点将,让主管本案的肖政委简单的发了个言,他带头鼓掌,专门强调了有关一线指战员的镜头,绝对不能删,都说女人不从警,从警当花瓶,肖政委这个镜头必须出,打破这个偏见。

得,又是一阵掌声,倒把肖梦琪臊红脸了。

向厅长专程汇报了一次此行工作,又陪同许局长接受了省台记者的采访,直忙到快中午才结束。肖梦琪在刚下楼的时候被许平秋叫住了,领导今天的心情看上去颇好,指指她,笑笑,赞许的几眼,却没有说什么,邀着她一起乘车回市局。

许是对这个案情还有关注吧,肖梦琪上车,等着许平秋这位老刑侦询问,却不料他什么也没说,就笑了笑,一句话:“干得不赖,我就说嘛,总得有人给捞回条大鱼来,否则反欺诈行动实在乏善可陈啊,哈哈,最终还是花落你们家了……看吧,经侦上杨支都红眼了,守着那么多个案情多发的领域,愣是整不过你们几个半路出家的。”

“也不算半路出家吧,协办里几位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刑警,您的得意门生。”肖梦琪道,不声不响给了句恭维。

“哦,对了,他们在干什么?”许平秋问。

这就有话说了,这个牵涉甚广的案子,核实案情的、追查赃物的,分局和支队都调人了,还是忙不过来,他们几位忙于在看守所、受害人之间奔波了。案情的雪球越滚越大,仅销赃渠道查到的涉案人员就有四十余个,由此还牵扯出了其他盗抢机动车辆案件,本案以及另案处理完毕,怕是遥遥无期啊。

“后续的案子交给别人去办,那些熬人的细活,不是他们的长项,尽快让他们全部抽身出来。”许平秋道,信心百倍。肖梦琪也有此意,应了声,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她真的期待,这个另类的团队啊,能不断披荆斩棘,再上一层。

“许局长,我还有一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肖梦琪瞅着这个机会了,试探性地道。

“是那两位协警的事?”许平秋直接问。

“啊?您知道?”肖梦琪吃惊了,没想到领导这么关注。

“猜的呗,现在你们经费肯定不缺;人员肯定也不缺,谁不想去沾点光啊。剩下的肯定就是编制问题了,我听说,他们俩是你们捡回来的?”许平秋道。

肖梦琪细细介绍了一下两人的出身,蔺晨新是本科毕业,杜雷同志好歹也上过个技校,勉强符合招工条件。她介绍完征询着领导的意见:“……这两位在侦破几起诈骗案子上,出了很大的力,而且想从警的愿望非常强烈……下个月全市统一招考警务人员……”

“准备让我开个后门?”许平秋笑着问。

“嗯,有这个意思,蔺晨新的自身条件还可以,杜雷嘛差了点。”肖梦琪道。

许平秋一仰脖子,哈哈大笑了,能和余罪、严德标混成一窝的人,这点他倒一点都不意外,笑着道:“好,如果条件确实合格,没有什么原则问题,优先招聘。”

“那谢谢许局长。”肖梦琪乐了,这块心病终于轻了几分。

“呵呵,别高兴得太早了,我估计这事够呛。”许平秋判断道。

“为什么?”肖梦琪问。

“余罪身边,包括他本人都是些特立独行的人,当年如果不是那次特殊的任务啊,就余罪本人想安安生生从警都难。我不用看都猜得出,能和他打成一片的,是什么货色。”许平秋小声道。

司机和肖梦琪都笑了,肖梦琪又有点脸红了。

“行政处罚法、治安管理处罚法、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行政许可法、公安机关行政许可工作规定、行政复议法、行政诉讼法、国家赔偿法……哎呀呀,我的妈呀……这学法比犯法可难多咧啊。”

一声声颤抖的声音从杜雷的嘴里发出来了,他两眼发直,状似痴呆,念念有词,身边放了一大摞书籍,光看书皮就把杜雷吓蒙了,一头栽到蔺晨新腿上,痛不欲生地道。

“坚强点,拿出你喝酒的一成劲来,绝对能行。”蔺晨新劝道。

案子后续,协警没有参与资格了,但两人和协办几位结下了深厚友情,哥几个巴不得他们俩也考上公开招聘的警务人员呢。

这不,骆家龙也放下手头的活了,劝着道:“杜雷啊,体能测试你肯定没问题,关键是考试。”

“哎呀,我字也认不全,你让我背这么多,我哪会呀?”杜雷拍着大腿,坐在一堆书上,傻眼了。

“你好歹也上过职业技术学校了,字都没认全?学什么了?”骆家龙惊愕了,这德性,怕是上考场要坏事。

“厨师班。”蔺晨新道,一说就笑。

“白案师傅,我爸说了,怕我将来没出息挨饿,就撵我当大师傅去了。”杜雷严肃地道。

“那为啥没当呢?”骆家龙瞠然问。

“当了,工资还不够他在饭店吃呢。”蔺晨新笑道。

“少来了,哥这拆迁拆成富二代的,还需要当大师傅养活自己?等当了警察,哥雇俩女厨师给兄弟们做饭,奶大脸蛋白的,一看就有胃口。”杜雷拍着大腿,得意地道。

“呵呵……问题是兄弟们一看你,就没胃口了啊。嘎嘎。”鼠标从门外进来了,笑着道,他端着一摞笔录,放到了骆家龙的台前,刚收到那些销赃人员的。

一说,不像平时那么打嘴官司了,再看杜雷那么消沉,鼠标看看骆家龙,骆家龙小声一说,鼠标蹲下身子来,看了看道:“这有什么郁闷的,你把现在当警察地叫过几个来,考及格的都稀罕了……”

呃,这劝慰得,把蔺晨新听得梗脖子了。

骆家龙不理这货了,电话响时,他接听着,可不料有事了,啊?什么?真的吗?……几个惊讶词一讲,放下电话要跑。

三位追着问啥事,骆家龙瞠目不信地道了句:汪慎修给总队递了辞职信。

鼠标惊愕着,追着骆家龙就出去了。

蔺晨新和杜雷相视一眼,好惊讶的眼神,没看出来啊,抢着当当不上,还有当了警察撂下跑了,两人也跟着追出来了,杜雷兄弟边走边喊着:“嗨,等等我……问你们一句,汪哥不干了,兴不兴顶班呢?我正好顶上不就行了,考试是不是也能免了?”

四个人蹿上车,火急火燎地往总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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