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终点

“嗯。”

“这事儿不对。”小姜说,“我怎么觉得咱们可能被涮了。”

“可咱们还是得去。”

“嗯。”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谁都没有说话,天色渐渐昏暗,已经跑了一下午,每个人都又饥又渴。车转到南奉公路向西狂奔时,小姜又接到了电话。

韩宜筠的电话开机了,康达理的手机也开机了,两个人发短信确定在一个南桥镇附近靠近主干道的路边见面,定位发现两人确实在那个地点附近。

小姜立刻重燃希望,指挥手下向那边飞驰而去。天色渐黑的时候,他们赶到了所称的地点附近,那是一条宽阔的双向十车道的主干道,路上车不多,路的两边有小的支路,有树丛,有绿化带,还有长满树木的土坡,几十米外一个高架路从这条主干道上方交叉而过。这周边地形复杂透了。

他们没看到韩宜筠和康达理。

老张立刻打电话询问,留守的人回复说,康达理的手机已经关了,无法确定位置,但是韩宜筠的手机还开着,信号位置就在这里。

“散开,搜!”

现在也顾不得什么打草惊蛇了,等天黑了,抓人就更不可能了。侦察员们立刻分散开在路的两边搜索起来。小姜带着个小伙子,在树丛中艰难搜索着,脸和手被划出一条条血痕,又痛又痒。十几分钟后,马路对面的土坡上响起了叫嚷声,人们从树丛、支路中奔出,纷纷越过马路,向黑色的土坡冲去。

在一棵树下面,小姜看到了韩宜筠的脸,她大睁着眼睛,张着嘴,满脸惊恐,一动不动——已经死了。她的喉管被割断,血染红了整个身体,奇怪的是脸上却非常干净,没有一点血滴。小姜上前摸了一下她的鼻子下面,又摸了一下她的脉搏,她的身体已经冰冷了。

康达理不见踪影。

小姜踉跄了一下,靠在一棵树上,一股深深的挫折感笼罩了他。他呆了几秒,终于想起自己该做什么,吩咐道:“保护现场,把这事儿报告老大。通知他们出现场……”

老张点点头。

“还有,”小姜一把抓住他,牙齿咬得咯嘣作响,“把康达理定为嫌疑人,报上去——上网,协查,通缉他!”

韩宜筠的死让这个案子变得简单了,特别是她手机里留下的信息证实了康达理的嫌疑。虽然这个案子还有一些细节未查清,但是过程已经基本能猜出来:韩宜筠和康达理合谋杀死了蔷儿、薇儿,基于金色的车这个因素,欣雨很可能也是他们杀害的。他们的目的就是占有配方。也许下一个本来是林东升,不过林曦的突然介入打断了原定计划,韩宜筠让林曦偷配方的事康达理可能是不知道的(不排除他们各自心怀鬼胎),林曦送了自己的命,却也因此让韩宜筠和康达理不得不躲起来逃亡,在此期间,韩宜筠和康达理产生了矛盾,康达理终于杀死了韩宜筠。

即便搞到配方,康达理也已经成为犯罪嫌疑人,现在再盗抢配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法医检验发现,韩宜筠身上污浊,显然长期未洗澡,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肚子里几乎没有食物残渣。小姜对纪佳程说起这事时,两个人都分外疑惑:难道韩宜筠挨饿了?通常女人出门身上会背一个挎包,可是韩宜筠身边并没有物品,说明是被康达理拿走了。小姜认为从前期调查来看,韩宜筠逃亡相当匆忙,没带什么衣物和现金,兼之已经被协查通缉,不敢抛头露面,因此这段时间的躲避一定是非常艰难,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这可能是她终于无法忍受,要求拿钱准备跑路的原因。

纪佳程对此颇为同意。

韩宜筠死亡现场并没有明显的挣扎、搏斗痕迹,身上有多道新鲜伤痕,疑似遭过虐打。死亡现场提取了杂乱的鞋印数枚,经鉴定都是41码的,和在康达理家提取的其他鞋的码号相同。鞋底花纹是一个国外名牌皮鞋的鞋底花纹,搜查康达理家时找到了这个牌子的鞋盒子。

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厘清(比如:韩宜筠和康达理是怎么合谋的?金色的车在哪里?韩宜筠和康达理在那天下午是如何及时联络的?康达理为什么要虐打韩宜筠等),却已经影响不了大局。这是一个犯罪手段极其残忍、犯罪后果极其严重的系列案件,犯罪嫌疑人只有一个结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凶手之一已经毙命,另一个则被警察全力抓捕,落网一定只是时间问题。纪佳程长出了一口气,和小姜喝得很尽兴,喝到动情处,他大发感慨,先是吃饱了撑的,往地上倒一杯酒“祭奠死者”,然后谈到两个可怜的孩子,大骂凶手没有人性。他又劝小姜和李如云要一个孩子,以便享受“父女之爱”,小姜说万一是男孩怎么办?就为了这个问题,两个损友醉醺醺地争论了一个小时,各自很晚才回家。

于是第二天纪佳程去找林东升通报情况时,戴着个墨镜,只要摘下眼镜,就能看到他的左眼是青的。在他出门时他很有男人气地批评了赵敏,严肃警告她下次打的时候一定不可以打脸,并且限定她打的地方只能局限于脖子以下。赵敏谦逊地表示完全接受他的建议,纪佳程这才带着胜利的神情出了门。

林东升和黄小雅都不在家,在他们门口纪佳程看到了几个房产中介,穿着笔挺的西装,挂着胸牌,正在带人来看房子。两个穿白衬衫的中介已经带着一家人走进房子,另几个穿着蓝色、黑色制服的中介站在门口窃窃私语,拿着相机拍照。

想不到林东升说干就干,真的开始卖房子了。

这些中介都不认识纪佳程,其中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大背头”一眼瞥见纪佳程站在大门口,又见他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眼望别墅,显然是个“有钱购房者”。“大背头”左眼一瞟,看到纪佳程腰间挂着一个汽车钥匙,右眼一斜,看纪佳程的皮鞋上有没有灰尘。又见他打量别墅,若有所思,毫无为难的神色,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立刻奔过来招呼道:“老板!看房子?吉屋出售!房东全家要出国移民,再不回来,急于脱手,所以把这房子打折出售!千年难碰到的好机会呀,有兴趣的话,来看看房子!在这一带,这个价位,你再也碰不到这么好的房子了!”

纪佳程先是一怔,继而想笑。这房子里面的人一个一个死于非命,还敢说这是“吉屋”;还有什么“出国移民急于脱手”,亏他想得出来。干这行的估计都这个套路。没等多想,“大背头”已经盛情邀请纪佳程进去看房,纪佳程略犹豫间,“大背头”就开始介绍起了这房子的周边,环境。

“房东在吗?”纪佳程问。

“大背头”大受鼓舞,认定这是看房人对房屋感兴趣,想要谈价钱的意思。

“房东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大背头”说,“他现在马上要出国了嘛!干咱们这行有个规矩,签中介合同之前,不能让购房者和卖房子的人见面,免得把咱们抛开,是不是?来,咱们看看房子,看一看嘛!”

在他忽悠的时候,纪佳程跟着他走进去了。“大背头”应该来得次数很少,纪佳程对这院子、别墅比他熟悉得多。进入房间,纪佳程发现灵堂什么的全部不见了,房屋的家具还在,一些装饰品如照片什么的也不在了。

林东升卖房子、搬出去,纪佳程对此一无所知,现在林东升在哪里住?租房子吗?纪佳程想,也许这是个好机会,他把房子卖了,搬到黄小雅家里去,两个人“共同创业”,名正言顺地成为夫妻——对于黄小雅来说,这是一个很理想的结果,作为一个长期以来为林东升付出巨大牺牲的女人,她也应该有个好的归宿了。

纪佳程想到这里,打消了向林东升询问住处的想法:这毕竟是他们的事,可能牵涉他们之间的感情,人家搬个家卖个房子,自己就去东打听西打听,这种做法不合适。至于韩宜筠毙命的消息,他可以通过电话告诉林东升和黄小雅。

望着这幢将要属于别人的联排别墅,纪佳程有些伤感:物是人非,而且这“物”也将归别人。林东升将走上一条义无反顾的道路,也许前面是天堂,创业成功,也许前面是地狱,负债累累。他跟着“大背头”走上楼梯,随手拉开几个抽屉,里面空空如也。楼上楼下的物品都已经搬空,只剩下一些大件家具。

这是真的要卖房子了。

纪佳程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大背头”跟在后面询问着他对房子的意见,纪佳程说回去和太太商量。在楼下“大背头”拉住纪佳程,坚持要纪佳程留一个电话号码,以便保持联系。

谁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生物科技公司的老总涉嫌杀人被通缉,立刻引来了记者和媒体的长枪短炮。鸿凯生物的大门紧闭,里面人影全无。到了下午,罗东阳从后门低着头挡着脸夹着包出来,远远就被人认出,他一路狂奔,冲到自己的车上,开车就跑。

这一幕在电视上播出,效果是爆炸性的,特别是记者不知怎么听说康达理涉嫌杀害儿童,网上又出现传言说康达理杀害儿童之前还对儿童进行了性侵犯,康达理和鸿凯生物几乎成了过街老鼠,那些隐私一件件被网民扒了出来。纪佳程一开始看着很解气,觉得这是恶有恶报,不过事情的发展出乎纪佳程的预料:鸿凯生物如同被掏空的大厦,公司经营几乎停滞了,很快出现了员工围在公司前面讨要工资的局面,媒体记者们兴高采烈地在旁边拍摄报道。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周之内。罗东阳被员工们、供应商们拦堵、推打着,讨要工资、奖金和货款,他衣衫凌乱,脸上带着血痕,躲避着镜头,几只手撕扯着他的衣领,不让他离开。这一幕通过电视屏幕扩散出去,将他那张绝望的脸呈现在更多人面前。工商、劳动的人进驻公司,查封账目,准备处理拖欠员工工资和欠款问题。

一个在国内行业内处于领先地位的大公司,瞬间崩塌。

就在新闻报道这一幕的第二天,这个刑事案件画上了休止符。

康达理的尸体被发现了。

他的尸体漂浮在一条河的河面上,捞上来的时候,双手用一副塑料手铐铐在前面。巧合的是,他溺死的位置离纪佳程和林东升两家当初烧烤的那个森林公园不远。他的口袋里放着他的手机,他用这个手机给罗东阳和员工们发了一条他人生中最后一条短信——也许更像是遗言。

“目前的局面都是因为我而导致,连累了大家,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以死谢罪。”

刑十三队沿河打捞搜索,没找到手铐的钥匙,也不能确定他的落水点。硅藻实验表明他肺里的水的硅藻成分和河里的水相同,经过一番调查,最后认定,康达理是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