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云的传福音发挥了惊人的功效,纪佳程几天后再去林东升家,看到林东升精神状态大不相同,正在埋头看《圣经》,用荧光笔仔细地在《圣经》上做着标记。他竟然在几天之内把《新约》看完了。做了一会儿标记,他埋首祈祷,双目闭着,嘴唇不出声地说着什么。纪佳程在他旁边坐了半天,他居然没和纪佳程说话。
“老林……你在做祷告啊?”纪佳程只得没话找话说。
“是。”林东升慢慢抬起头,语气有些异样地缓慢,“老纪,我在向主祷告。”
纪佳程一时语塞,不知下面该说什么。林东升的腔调让他很不习惯,那是一种慢慢说话的腔调,给他的感觉怪怪的,想了半天,他愣是憋出一句:“你精神状态不错嘛。”
“这是主的赐福。”林东升的脸上泛起一股潮红,“老纪,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们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悲伤不能挽回任何事情,我的孩子……”他哆嗦了一下,拭去眼角的泪水,“她们已经去天国了……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复活,到时候我们还会再见……老纪,我这个人啊,我……”
他垂下头,随后他用力抽了一下鼻涕,这一下似乎让他稳住了神。
“老纪,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振作起来。主指引我回到他的门下,就是要让我重新振作。人生很短,我要抓紧时间,把我的事业做起来,不虚度这一生。总有一天我也会到那边去,那时候我就又和她们在一起了。”
纪佳程觉得林东升似乎变了个人,从一个悲伤得死去活来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宗教偏执狂,两个形象都让他感觉不舒服。不过现在总比他病怏怏地躺在沙发上等死强,所以纪佳程还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什么“你早该这么想了”,什么“你这样振作起来,你老婆孩子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什么“大丈夫人生在世,当闯出一番事业,这才是有人生意义的,将来到那边你也可以昂首挺胸”。
他说得虚情假意,满心敷衍,听的人却感动异常。林东升郑重其事地邀请纪佳程一起去他们的聚会地点去学习福音,纪佳程一听,找了个借口跑了。
林东升这次真的是受了刺激,每次纪佳程和他说话,都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一股偏执的力量。他显然是想借着信教和拼命工作来忘记痛苦,所以他做事越来越迅速,迅速得近乎不合常理。他一下子变得气壮山河,以往只是探讨成立公司的可行性,现在直接拉着纪佳程谈论成立生物科技公司的步骤,开口就打算注册资金五千万,先期投入一个亿,纪佳程听了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林东升又大谈如何吸引风险投资,要如何拟订合同条款,滔滔不绝,简直没有半点空闲。纪佳程不置可否,只能委婉地提醒他这样对他来讲风险很大。林东升回去冥思苦想,居然第四天就拿来一个计划纲要,包括前期投入,与各个风投公司联系,召开推介会,租用设备等等等等的费用预算。
“五……五百万?”纪佳程大惊失色,“你要花五百万去推介项目?”
“这只是前期投入,我还打算自筹三千万资金,这样确保我在新公司里绝对控股。”林东升说,脸上仍然是那种潮红。
“你疯啦?”纪佳程说,“三千五百万,你到哪儿搞这么多钱?”
“我要卖房子。”林东升咬着牙,“把房子卖掉……把车卖掉……”
“你真疯啦!你要卖房子?”
“老纪……”林东升猛击了一下桌子,脸色由潮红变得苍白,“我要创业,我要创业!是吧?……我回到那个家里,我就没法创业……我的孩子去见主了,去天国了,那是她们待过的地方……我……我——我要创业呀!”
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说出来的话莫名其妙,纪佳程却理解了:看到那房子,就会想起孩子,就会心神错乱。也许把它卖掉真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卖了房子也不够啊!”
“主会赐福于我的!”林东升有些神经质地说,“我是主的仆人,主必然会……”
纪佳程不再劝他,反正劝了也没用。他承诺会为林东升的事业“提供法律服务保驾护航”,就把他打发走了。林东升一走,纪佳程就打电话给黄小雅,叫她看紧点林东升。她可能是林东升身边唯一能够看护他的力量了。
纪佳程很希望林东升这股因丧女而引发的失心疯能快点被时间治愈,他所谓的“提供法律帮助”也就是客气客气。可是林东升很不客气,没过几天,他就来找纪佳程,要纪佳程帮他审核场地租赁合同、项目推介委托书等一大堆文件,纪佳程有些惊恐地看着他那张潮红的脸,黄小雅在他身后低着头。
“场地都谈下来了?”
“就在我们教会聚会的那个宾馆,大会议厅,举办一个酒会,是不是很棒?”林东升低声说,“我们在这边推介,还能听到旁边的房间里教会的人唱赞美诗,这叫什么?这叫在亲爱的主的身边做事业,让主保佑我们!”
什么狗屁逻辑。纪佳程在心里说。
“那个宴会厅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林东升提高声音,“‘江山厅’!怎么样?江山!我在里面台上讲话,叫作什么?叫作指点江山!是不是?你看,伟人们指点江山,我也指点江山,是不是?……”
“老林老林,坐下坐下!”纪佳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坐下,“老林……这个,你看,这是大事儿,对吧?咱们得从长计议……事关重大——三思呀!”他扭头对黄小雅说,“小雅,劝劝他……”
“纪律师,我真劝不动他。”黄小雅无可奈何地说。
“小心点,你要是推介你的配方,小心韩宜筠和康达理下一个就对你下手!”纪佳程吓唬林东升道,“你别忘了还有人惦记你这配方,你现在这么搞,不是……那什么,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林,你得慎重……”
“老纪,”林东升垂下头,他那股疯劲消失了,“我真盼着……他们连我一块儿杀了啊……”
纪佳程担心韩宜筠和康达理会狗急跳墙,其实更多是在担心康达理。韩宜筠虽然心狠手辣,毕竟是一介女流。康达理却是有财有势,他能找人做掉韩欣雨和两个孩子,他就能雇人把林东升给砍死。
纪佳程觉得现在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能把韩宜筠和康达理给抓起来。
韩宜筠失踪很久了,她越不露面,纪佳程越是提心吊胆。这女人能杀林曦,可见其心理变态和恶毒之处,万一她心理再稍微那么变态一点,想起纪佳程一直在帮林东升,又或者林曦说过录音是纪佳程的主意的话,没准她哪天就能从灌木丛里出来给纪佳程一刀。就算不找纪佳程,她去找找赵敏,纪宝宝……
越这么想,纪佳程越是心惊肉跳。特别是以上担心同样适用于康达理。
康达理也有几天不露面了,监控到韩宜筠的短信后,小姜曾和刑队的人找到康达理,要求他说明。康达理矢口否认,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收到,然后就是装傻。因为没有更多证据,小姜只能把他扣了48小时又放回去。
随后他就不出现了,小姜后来又想找他,却找不到他。再后来康达理连手机都关机了。
康达理失踪比起韩宜筠失踪,更让纪佳程不安。种种迹象表明,他和韩宜筠一样,是故意躲起来了。这举动虽然不违法,却让他的嫌疑越来越重:心里没鬼,你躲什么?
躲在暗处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如火如荼地打算创业、推介配方的林东升在明处,战战兢兢、谨慎过度的纪佳程在明处。那两条躲在暗处的鲨鱼可能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做点什么——纪佳程催促小姜想办法,小姜却无计可施。
“这孙子!手机都不开了。”小姜对纪佳程说:“估计也就是发短信时才短暂开机,一发完短信就把电池拔掉。我们本来还想跟踪他的手机信号呢。”
“你们公安局还有抓不住的人啊。”纪佳程损了他一句。
“抓什么抓?”小姜叫起来,“现在讲究依法办案,对吧?他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就算是不露面,我们也没办法。我们现在也就能监控一下他们的通话记录和短信。”
说完这番话的第二天晚上,他就修正了这番话:警方正式将康达理作为犯罪嫌疑人,上网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