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佳程虽有些诧异,却并不在意。他早就预见到林曦的取证不可能那么顺利,可能需要多次、反复录音,才能组成证据链。他诧异的是林曦居然不上班了,虽然律师并不要求到办公室打卡报到,可是林曦毕竟还只是个助理身份,在没征得纪佳程同意的情况下就敢旷工,这样的散漫肯定是不可接受的。
“林曦要是来了,叫他到我办公室来!”他对前台小姑娘说。
“小纪,怎么了?”老刘在旁边经过,随口问。
“浑蛋小子学会翘班了。”纪佳程解释道。
“现在的新人啊,跟以前真是没法比。”老刘端着茶杯,两个人就在前台这里聊起天来,说到现在年轻人的奋斗精神、吃苦精神不如以前,纪佳程就胡说八道地引申出一个奇怪的理论,说以前的律师喝茶的多,现在的年轻人喝咖啡的多,都去忙着赶时髦,所以就不敬业了。老刘哈哈大笑,说自己和纪佳程都是茶叶党,他们接着聊到了老刘茶杯里是什么茶,又从铁观音和乌龙茶的口味,聊到了徐律师那里有顶级大红袍,便决定去徐律师那里要茶喝。
徐律师正在办公室里打盹儿,老刘和纪佳程闯进去把他弄醒,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烧水泡茶。电水壶吱吱冒着热气,老刘首先又提起上次的盗窃案。
“我和警署联系过,”老刘说,“他们调了咱们楼的监控,看到了那个贼的影子。”
“是吗?”纪佳程心里一惊,问道。
“位置太远看不清楚,”老刘看着徐律师往茶壶里倒水,说,“说起来,这次盗窃案,你们俩的办公室是最严重的。我作为主任,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这事也不能这么了了不是?”
“物业那边也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徐律师一边倒茶一边问,“我刚取的钱……”
“不会放过他们的,下个季度的物业费先不交,这事还要和他们好好理论一番。”
三杯红色的茶在小玻璃杯里冒着热气,纪佳程端起一杯,细细品着,脑子里想着老刘的话,根本没品出什么滋味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咂着嘴,称赞道:“好茶就是好茶!”
“徐律师这里的茶,真是没说的。”老刘笑道,“咱们所里数徐律师最会享受人生了,是不是?”
大家都嘻嘻哈哈,老刘一边笑着,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随手把门关上了。他这个动作引起了另两个人的注意。老刘转过脸来,看到纪佳程和徐律师瞪眼看着他。
“主任,怎么,有指示?”
“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想找大家聊聊。”老刘干笑一声,低声说,“现在就咱们三个,我跟你们私下透个底。就说这窃案的事,你们觉没觉得这事儿蹊跷?……我觉得吧,嗯,估计是内部人干的。”
“啊?”徐律师大为吃惊。纪佳程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这不光是我的意见,也是警察的意思,他们怀疑是家贼。别的不说,事务所大门的锁也没被撬过,没撬锁没砸玻璃,外人怎么进得来?”老刘说,“我问过前台,她下班时绝对是锁了大门的。”
“是啊,还真是这么回事……”纪佳程慢慢地说。
几个人都不是善茬。徐律师皱起眉头,想了想。
“咱们所建所八年了,”徐律师说,“大部分律师都是当初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姐妹,我信得过他们。这两年加入咱们所的律师也就那几个,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
他望着纪佳程和老刘:“今年也就来了这么几个新人,你说,不会是新人们干的吧?”
“不好说,不过可能性很大。”纪佳程皱着眉头说,“当然了,凡事讲证据,这玩意儿还是要以警察调查为主。怎么,警察要来调查这些新人了?”
“暂时还没有,”老刘说,“我跟警察说先放放,等我们内部先调查下,我今天就是来和你们合计一下,你们觉得谁这段时间反常点?”
纪佳程和徐律师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让警察进来查这事儿,”老刘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纪佳程和徐律师的脸,“警察进来查,肯定要一个一个地询问,到时候肯定爆出这事儿是家贼干的,搞得事务所里互相怀疑就不好了,人心不能乱。”
纪佳程和徐律师都不说话,脸色凝重。
“其实呢,我也就是说说,”老刘叹息道,“大家信得过我,让我当这个主任,我也得维护所里的利益,对不对?既要让大家过得去,又要让事务所的利益最大化——难哪。这事儿不查吧,我对不起兄弟们,特别是你们两位,是不是?可是要查吧,真抓了个律师,关起来判刑,传出去说我们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出了个贼,你说咱们所可不就名誉扫地了吗?将来咱们所的律师出去,人家说:他们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做贼,咱们的脸面……嘿嘿。”
纪佳程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他相信徐律师和自己一样,都听出了老刘话里的意思:为了事务所的名誉,这案子不能查下去。可是老刘又不能说:“这事你们就受点委屈,算了吧”,特别是徐律师还损失了几万块钱。所以老刘就叹着苦经,讲了一番自己进退两难的境地,看他们的反应。
对纪佳程来说,他再赞成不过了,这相当于为林曦解了套。可是他却不能公然赞成,免得令人起疑心,他不但没有附和,反而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徐律师,满脸不情愿。
徐律师也是阴沉着脸,一声不吭。老刘端起茶杯,表决心似的说道:“所以说,我来听听你们的意见。我这人你们知道的,决不让兄弟们吃亏。如果兄弟们觉得要查,我坚决支持!事务所的存在不就是为律师们服务的吗?真的需要选择,事务所的名誉还是要排在后面的!兄弟们的利益优先!”
他一脚把球踢到了这边,纪佳程暗暗轻松,脸上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他唯恐徐律师反对,便决定不再装孙子,抢先控制舆论导向。
“唉……”他无奈地叹息道,“话说到这份儿上,还能说什么呢……”他用这句话表明了自己是因为老刘的话“不得不放弃追究”的立场,一脚把球踢了回去,然后说道,“我损失不大,考虑到咱们所的名声,唉……算了算了,这事我不追究了……可是刘主任,这事而也不能这么完了,我们不能养个贼啊,万一再发生呢?”
他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让步后不甘心的样子。
老刘如释重负,纪佳程的表态无疑是他需要的:“咱们慢慢查,”他说,“我想总能查出点什么。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这几个助理拿执业证后咱们一个都不留,不续约。要是再出事情,咱们就坚决不能内部消化了,一定让警察查个水落石出!娘的,要是让兄弟们一次次受委屈,我这个主任还称职吗?”
老刘和纪佳程的一唱一和无疑把徐律师逼到了墙角,他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愿被扣上一个“为了个人利益不顾事务所声誉”的帽子,再加上纪佳程顺势和老刘讨价还价,老刘同意把他们两个人的提成比例各增加3个点,他也总算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表示放弃追究。事情影响不到事务所的名声,老刘放了心;林曦保住了,纪佳程放了心。几个人各怀主意,又开始装模作样地品着茶,谈论起了茶经。
喝了几杯茶,老刘先告辞出了办公室。纪佳程等老刘走了,就变了嘴脸,长吁短叹了一番,又叹息老刘的顾虑也有道理,只是苦了我们云云。说完又涎着脸从徐律师那里强行拿了一包大红袍,摇着头走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纪佳程心里暗爽,表面上却阴着脸,不时还叹两声气。他坐在办公桌前偷偷直乐:这下子自己对林曦的承诺算是有了保障,简直是天助我也。又想,其实还可以对林曦说这是自己努力说服事务所领导的结果,人情就更大了。
直到中午林曦还没来,这让纪佳程相当不快。不知这小子是不是昨晚搞得太激烈,今天起不了床了?纪佳程在内心里编派着林曦的各种丑态,决意等林曦来了就说事务所已经怀疑是内鬼作案了,先把这家伙吓个半死再说。
然而整个下午林曦仍然没来。纪佳程对此颇为恼怒,他觉得自己亲自给林曦打电话太跌价,就叫前台小姑娘打电话给林曦,林曦的手机居然关机了。
搞什么?!
已经下午四点,到了这个时间,估计林曦是不会来了,有什么事情都得等明天。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事自己干吗这么上心,倒像是自己忙着洗脱强奸罪名一般。
第二天早上还要去普陀看守所会见一个嫌疑人,纪佳程检查了一下案卷,就不悦地回家去了。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林曦应该还会给自己打电话,汇报进展,他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决意给他点厉害瞧瞧。吃了晚饭,他又体现出超级奶爸的本色,给纪宝宝讲故事,哄她睡觉。纪宝宝抱着他的胳膊打着小呼噜,他轻轻掰开她的手,低头看她是不是真睡熟了。
女儿睡觉的样子真是美极了,他忍不住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想了想又亲了一口,想了想又亲了第三口——赵敏进来一脚把他踢到一边去了。大概每个父亲对自己的女儿都是这么疼爱吧,俗话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林东升以前是不是也曾满心喜悦地看着熟睡的女儿呢?纪佳程无法想象自己失去女儿会怎么样,此刻他觉得林东升真的很可怜。
他拿过手机看了看,上面居然还是没有任何电话打来——林曦这小子怎么了?昨天急成那个样子,今天倒沉得住气?
他满腹狐疑地去洗澡了,洗完澡出来终于看到手机上有了几个未接电话,打开看时,居然是黄小雅。他回拨回去,一听到声音就感觉大事不妙。
“纪律师!……出事了!”黄小雅在哭,她边哭边嚎着说,“你怎么不接电话?……你快来帮我们找找吧……”
“不是,你慢点说!……怎么了?”纪佳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