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纸盒就在他的后备厢底板下面躺了三天,在这三天里纪佳程和林东升碰了次头,一见面纪佳程就责问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林东升也是一头雾水。
当初林东升就是考虑到康达理等人盯着配方,这东西放在自己身边不安全,才费尽心思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放到纪佳程这里。整个操作就在林、黄、纪三人之间,纪佳程连赵敏都没告诉。可是康达理现在却知道了!
纪佳程没说,林东升没说,黄小雅更不可能——林东升一听纪佳程怀疑黄小雅,就表现得很恼火。其实纪佳程本身也知道不可能是黄小雅说的,黄小雅的口风一向严密,而且对林东升忠心耿耿,加上她自己很快就要成为林东升的太太,成为配方的主人之一,她没理由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如果说上次移交的过程被看到了,那就更不可能了。东西交给纪佳程到现在已经长达三个月,如果康达理他们当初就发现了这移交,没理由现在才过来找纪佳程要配方。
两个人翻来覆去谈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最后都倾向于“康达理黔驴技穷,到处试探碰运气”。纪佳程暗自懊恼自己那天没有沉住气,早想到这一点,自己只要泰然自若地说“没有”就行了,甚至还可以发怒、气愤等,总比现在自己说“曾经在我这里,已经还给林东升”让自己这么被动要好得多。事已如此,他只得催促林东升快点把这东西拿走。
“我已经让小雅去租保险箱了,用的是她亲戚的身份证。”林东升说,“今天肯定就能办好。后天上午吧,早上9点半,老地方,老方法,你把那东西给小雅。”
“咱们干吗要搞那么复杂?”纪佳程有些不悦地说,他恨不得敲锣打鼓地把这东西还给林东升,让大家做见证,省得将来再有人来纠缠自己,“我直接给你不就得了,还有谁会抢不成?”
“你以为没人抢?”林东升严厉地说,“现在我老婆的娘家人还有几个在我家里住着呢,他们跟我小姨子可是一条线的,这东西还给我绝对不能让人看见,绝对不能进我的家门——绝对——不能进我的家门!而且康达理那边你以为不会抢?说实话,欣雨的死是不是他们干的都不知道,他们什么干不出来?”
“你又来了。”纪佳程低头喝茶,不以为然地说,“有证据吗?”
“我要有证据,我他妈早就叫警察去抓人了!”林东升恶狠狠地说,呼呼喘着气,“你没听葬礼那天康达理那家伙说的话?他这算不算自己承认了?我跟你说,老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康达理这种人渣,他干得出来!”
纪佳程叹了口气:“东升,这个要有根据,一切要以交警认定为准,是吧?现在认定交通肇事逃逸,人还没抓着,对吧?你要是这么说,这可就变成故意杀人了,没证据,咱们不好瞎说的。”
“谁瞎说?”林东升一拍桌子,身子前倾,“老纪,你是律师,是吧?那视频你不是也看过吗?”
“嗯,然后呢?”
那视频纪佳程确实看过。目击者称欣雨是在家附近被一辆金色的车撞倒的,虽然事故发生地没有监控录像,但是附近的路口拍摄到了这辆金色的车驶入的画面,还隐约拍到了号码上的三个数字。车辆驶入的时间是4点03分,几分钟后,欣雨就被撞了。
蹊跷的是,事发后,这辆车就不知所踪,事发地是高档别墅区,附近几个路口都有探头,可是警察查遍了所有的视频,也没看到这辆车出来。警察怀疑这辆车就是本地居民的车,就隐藏在别墅区里,又考虑到车辆撞了必然要修理,于是逐家逐户地排查车辆,在全市修理厂排查与这辆车特征相符的维修车辆,可是长达一星期的排查无果,这辆金色的肇事车仿佛人间消失了一般。
当时纪佳程听到这个消息也大惑不解,他和林东升一起去询问进度时,接待的警察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尽力了,居然把视频拷贝给了他们一份,纪佳程把事发前后两个小时的周边监控录像看了个遍,果然只见那车驶入,却不见驶出。他和林东升不是警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线索,除了大骂几句“警察无能”,也无可奈何。
再后来,就是葬礼。
“老纪,”林东升眯起眼睛,“你说说,那车撞了人就消失了,哪有这么巧的?这只能说是有人安排好了,那车撞了人以后,就被藏起来了!我们夫妻俩和谁有纠纷?还不就是康达理吗?”
“那车可能是当地住户的。”
“不是排查了,说没有这车吗?那是个车,不是一粒沙子,能藏起来吗?”林东升有些凶狠地说,“这车肯定是被有意识地隐蔽起来了,藏得连警察都找不到。要真是突发事件,谁有这么大能耐,这么短时间内把这一切安排好?所以我说,这就是有预谋的,这就是有人在针对我们,你别说我没证据,等我找到证据,我就要他们偿命!”
纪佳程点点头,他不能否认林东升推理的合理性,但总觉得他想得过于简单。万一这就是突发事件呢?再万一这个肇事者平时就知道一个不为人知的隐蔽地点,发生事故了,这人沉着冷静,就赶紧去把车子藏了过去呢?再比如某个人装修的时候多挖了一层地下室,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这些说法虽说荒诞了点,谁又能完全排除?
林东升却一门心思往“欣雨是被撞死的”上靠,越往后说,他越是认定欣雨是被康达理派人撞死的。他谈别的事情时都是很理性的,有着做研究的人特有的冷静,可是一提起欣雨,他就显得有些偏执。纪佳程不愿和他争执,听他讲完就岔开话题谈论归还那个纸盒的时间、地点。
于是那个盒子在纪佳程的后备厢里躺了三天后,在这个周五又回到了林东升那边,或者说,回到了黄小雅的手里。这次归还没有上次那么惊险,纪佳程根本就没有“四处环绕几圈”,倒更像是巴不得别人跟踪自己。开车进地下车库时,黄小雅迎面开来,纪佳程一脚刹车,就在坡道上把盒子递到了黄小雅的驾驶室里。
回家路上,纪佳程感觉解脱了一件大事,轻松了许多,周末他就完全把这事丢到了脑后。说白了,不管是遗产争夺、配方争夺,甚至欣雨的死是交通意外还是刑事犯罪、蓄意谋杀,那都是别人的事,纪佳程完全没必要过分关心。这就是一个业务,即便林东升是他的朋友,纪佳程能做的也就是案子做得仔细点,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主人公。
周一早上他开车先送赵敏去地铁站,再送纪宝宝去幼儿园,然后才开车往办公室赶。离开幼儿园没多久,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电话是林曦打来的。纪佳程一想起林曦那张脸就一阵腻烦:他简直是个丧门星,专门败坏别人的好心情。他一下子就把手机按掉了。
然而林曦今天不知犯了什么病,电话持续打过来,纪佳程肚子里的火腾腾地往上冒,一连按掉了四个。这下林曦总算不再打过来了,纪佳程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一辆白色出租车在他身边强行变道过来,等纪佳程反应过来刹车时,两辆车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纪佳程呆了半晌,立刻下车查看,看到自己的前右保险杠和右侧翼子板完全变形了。
出租车司机跳下车来张口就骂:“我×你娘,你就不能让我过去?”
纪佳程勃然大怒,说道:“怎么?你变道撞了我,还敢骂人?”
“我就是要骂侬!我就是要骂侬娘了个×!”戴着眼镜的出租车司机大骂,“你耽误我多少生意!……”
这几句话彻底把纪佳程得罪了——他母亲已经过世了,这人居然还敢乱骂!如果是两年前他会一拳揍过去,可是现在他只是冷冷一笑报了警,然后开始拍照,拍完照就开始录那司机的骂声。他先是在心里把这事归咎于林曦,发着狠一定要回去收拾他,接着就开始琢磨怎么整这个流氓一般的出租车司机。警察来了看了一眼就判定出租车司机负全责,纪佳程被定为无责,他却迟迟不肯签字,拒绝调解,非要警察把两辆车都暂扣几天,这让那个出租车司机又气又怕。后来在交警的劝说下纪佳程总算签了字,却又慢吞吞地开去定损。等全部搞好已经是下午三点,出租车司机一天做不成生意,气急败坏,飞一般的开车走了,纪佳程一边冷笑一边开车去了熟悉的维修店。
如果不是林曦又打电话来,他就不打算去办公室了,直接回家,可是在他把定损单交给修车师傅时,电话又响了。纪佳程接通手机,刚想吼一句,林曦的声音却急促地先冲了出来:“纪哥!出事了!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你快到所里来!”
“什么事?”纪佳程的怒意立刻消了大半,心悬了起来。
“所里遭贼了!现在就剩你的办公室还没清理了,你快回来吧!”
“啊——?”
纪佳程呆了几秒钟,把车钥匙往维修店的店长手里一扔,撒腿就往外跑。他的办公室里没什么钱款,可是却有无数的案卷,案卷是绝对不能遗失的!等他坐出租车赶到办公楼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事务所,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前台小姑娘一看见他就说:“纪律师,快去你的办公室看看吧!”
纪佳程迅速奔进去,赶到办公室门外,林曦在旁边的座位上看到他,迎了上来。
“纪哥,你快看看吧,你的……”
纪佳程一把推开他,蹿进办公室,他看到自己的一些案卷散落在地上,但情况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后面,橱子的门打开了,保险箱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纪律师,你回来了?”
纪佳程扭过头来,看到事务所的主任老刘站在身后。他脸色阴沉,指指地上和保险箱:“都保持着今天早上发现时的原样。我没让警察勘查你的办公室,也没让别人进来,免得把你的案卷弄遗失了。你赶紧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你的保险箱被打开了,检查一下丢了什么。要是丢了东西,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纪佳程额头上青筋直跳,问道:“什么时候发生的?”
“今早来的时候,小陈发现的。”老刘介绍道,“不光是你,好几个办公室都被翻了,徐律师放在抽屉里的3万块钱也被顺走了呢!现在这贼很嚣张啊!偷到律师事务所来了!”
“警察怎么说?”
“说这事应该是周末做的,不知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们调监控录像、做笔录,能不能抓到还是个事……”老刘气得呼呼直喘,他是刑警出身,这贼居然偷到前警察的头上了。
“小纪,你先收拾!”他拍了拍纪佳程的手臂,“我还要找一下物业,谈谈他们是怎么保卫的?这垃圾物业,上次停车费的事还没扯清楚,这次我非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