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北边的枪战

再没有炸弹落下来了。

夜色更浓了,看得到天上的星星闪着微光,夜风冰冷刺骨。我们蜷缩在护墙后面,等了一个小时也没有听到那熟悉又可怕的尖叫声。

桑迪站起来,伸了伸腰。“我饿了,”他说。“我们吃点东西吧,侯赛因。从天亮到现在我们啥都没吃。搞不清我们这样趴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我是知道的。

“这就是斯图姆的诡计,”我说。“他想折磨我们。他妄图让我们几个小时焦虑不安,心神不宁,而他就坐在那里想象着我们遭受的一切而欣喜若狂。对这些他可有着足够的想象力——他要是有人的话就可以突袭我们。事实上他是要将我们粉身碎骨,他要慢慢地折磨我们,欣赏我们的痛苦。”

桑迪打着哈欠说:“我们不会让他得逞的,我们不会焦虑的,老家伙。我们三个可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

“并且,我们要将最好的一面拿出来给他看看。”我说。“他轰炸的范围已经很明确了。我们要在悬崖之外某个地方找个洞,再弄个面罩之类的东西。不管怎样我们肯定难逃厄运了,但是我们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当他们以为咱们已经完蛋了,冲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们中的某个人可能还活着,可以一枪崩了斯图姆。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们表示赞同。吃过饭后,桑迪和我爬出去侦察一下,其他人留守以防敌人突然袭击。我们在靠南一点的斜坡上发现了一个凹陷进去的地方,悄悄地将它挖大,变成了一个小洞穴。如果是正面攻击,这个山洞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如果是飞来的弹片,它还是可以抵挡一下的。我在研究目前的形势的时候,斯图姆可能随心所欲地轰炸悬崖,不会费心考虑到侧面的地方。当最后的轰炸来临的时候,这个洞穴里可能可以躲一两个人。

我们的敌人很警惕。东边的步枪手隔一会儿就点燃照明弹,斯图姆的地盘升起了红星火箭。我记得就在半夜围绕帕兰图库要塞的轰炸才松懈下来。没有俄国炮弹打到我们的山洞里,但是往东边的所有道路都着火了。要塞本身经过了猛烈的轰炸,闪着奇怪的红光,看上去好像是被袭击的弹药库。火势肆虐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渐渐熄灭了。我转头凝望北边,那边的声音似乎有点不同,枪声中有很尖利的东西,似乎炮弹落在狭窄的山谷,山谷的岩壁增强了回声。难道俄国兵撞大运跑到那边侧面去了吗?

我让桑迪听听,他摇摇头。“枪声在十二里之外,”他说,“他们还待在三天前的老地方,没有靠近。似乎南边的伙计们有点机会。等他们突破封锁线沿山谷而下,他们会对我们留下来的人数迷惑不解——我们不再是敌占区的三个冒险者。我们是协约国的先头部队,他们不认识我们,我们会被拦截下来,刚才先头部队就已经这样做了。无论如何,我们又到了自己的阵营。这一点会让你好受一点吗,迪克?”

这一点极大地鼓舞了我,因为我现在知道自从我接受沃尔特爵士的任务以来什么东西一直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那就是孤独感。我孤独地战斗着,远离朋友,远离真正的战斗前线。这项任务是一场余兴表演,无论多么重要,都不能品尝到主场成就的喜悦。但是现在我们回到了熟悉的战场。我们就像卢斯战役第一天在圣奥古斯特被杀掉的苏格兰高地士兵,或者我听说过的浮图宝苏格兰卫兵。只是,别人并不知道,也不会听说这一切。如果彼得成功地活下来了,他可能会讲述这一切,但是很可能他躺在这些战线之间的某个无名处已经死了。从此没有人说起我们,但是我们的功绩永存。沃尔特爵士知道这一切,他会告诉我们的亲人我们是为国效力去了。

我们又回到了悬崖,坐在护墙之下。桑迪可能也有着同样的思绪,他突然笑了笑。

“这是个奇怪的结局,迪克。我们就这样简单地永远消失了。如果俄国人攻破了防线,在一片战争的残骸之中,他们绝不会认出我们。大雪很快就会将我们掩埋,然后春天来临的时候,这里只会留下几根白骨。在我心里,这一直是我想要的结局。”然后他柔声念起了一首苏格兰民谣:“多少人在哭他,却不知他去了何方,不久他只剩下白骨,任风永远吹荡。”

“但是我们的功绩永远存在!”我大声喊道,感到一股幸福的洪流。“重要的是这一项事业,而不是完成事业的人。我们胜利了,老朋友,大获全胜,不用回去了。无论如何,我们胜利了;如果彼得走运一点的话,我们就连锅端了……毕竟,我们也从来没有期望活着出来。”

布伦基伦,一条腿僵硬地伸在前面,轻声哼着歌谣,他高兴的时候常常这样。他只会一首歌,“约翰布朗的团队”;通常每次只哼一句,但是现在他将整首歌都唱出来了:

“他带着十九名手下,占领了哈珀渡口。他吓唬老弗吉尼,让他不停地颤抖。他们把他当叛徒绞死,不管他怎样求着他们,但是他的灵魂一定永驻。”

“感觉还好吗?”我问道。

“很好。我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少校。我总想参加一场大战,但不知道像我这样的普通公民,住在温暖的屋子里,每天早上按时去市区上班,该如何去做。我以前一直嫉妒我老父亲,他在查塔努加参加过战争,总在我面前讲起此事。我估计这儿与查塔努加比较起来,是不是像一片荷兰移民农场。下次我在葛罗里见到他时,他就该听听我的故事了。”

布伦基伦刚讲完,我们得到消息说斯图姆要来了。大家放下枪,突然一发炮弹飞到悬崖的旁边,炸死了一个正在放哨的玫瑰联盟成员,重伤了另一位,我的大腿也被一块碎片划伤。我们准备到那个小洞穴躲避,更猛烈的炮火从东边不停射过来,我们只好又回到护墙后面,以免遭到突袭。枪炮声停了,再没有弹壳飞来,深夜再次恢复了平静。

我问布伦基伦家里有没有亲人。

“唉,除一个姐姐的儿子之外,没有了。他在上大学,也不需要我这个当舅舅的。幸运的是,我们三位都没老婆,我也没啥遗憾,我已经过了一段非常风光的日子。今天早上我还在想,没有弄清楚我患十二指肠溃疡病的原因,真是让我后悔,这也许是另一件憾事。仁慈的上帝带走了我腹中的疼痛,我一定要怀揣一颗喜悦和感恩之心去见他。”

“我们都是幸运的伙伴,”桑迪接着说,“我们各人有各自的情况。我记得快活的时候是高唱圣歌。我们都已长大成人,能明辨是非,并将自己塑造成正人君子。想想一些孩子,他们自由自在地过着每一天,却并不理解生命的含义。他们的人生之路才刚刚起步,并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坎坷和悲伤。生活可能充满阳光,洒满鲜花,但他们轻而易举地抛弃了。对成家立业的男人来讲,妻子、孩子和房子就是他们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东西了。像我们这帮躲避者,似乎成了地地道道的胆小鬼。但我们必须坚持活出去。那些咬紧牙关,勇往直前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相互间倾诉完毕后,我们陷入了沉默。这种心灵交流似乎让人可以感到力量倍增,并且记忆深刻。我不知道其他几位在思考什么,我觉得自己——

我认为,一个人只有最大限度地忘掉世俗、走出自我,并且乐观开朗、心情愉快,才能无所畏惧。相反,那些目光短浅、胆小怕事的家伙,就会苟且偷生,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必定遗臭万年……我自己的思绪主要是围绕我经历过、感受过的高兴事,似乎没有遗憾,只有感恩。南非大草原正午蔚蓝天空的画面展现在我眼前:猎手们深夜匍匐在丛林中,吃喝睡觉不管一切,有黎明前的痛苦和惊喜,有野外探险的欢乐,还有朋友之间的互相鼓舞。战争的爆发原本让这一切戛然而止,但是现在战争只是这幅景象中的一个场景。我想起我曾经的队友,他们人都非常好,但是他们许多人在卢斯战役中死去。我没想到会在那场战役中幸存下来。但是我被安排去做另一项伟大的事业,幸运的存活下来了。对我来说,我一直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和无限的自信心。死亡已不值得一提。正如布伦基伦曾经说过,我的生命很宝贵。

夜晚天气越来越凉,和清晨的温度差不多。外面地面都结冰了,这寒气让我感觉到有些饥饿。我拿出剩下的食物和酒,吃了最后一顿饭。我记得我们还为我们的友谊干杯了。

“我们刚刚享受了大餐,”桑迪说。“你觉得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

“黎明之后,”我说。“斯图姆想要在大白天将我们一网打尽。”

黑夜变得灰蒙蒙一片,山的轮廓看的很清楚。一阵风吹过山谷,浓烈的烟味掺杂着清晨清新的空气。我思绪混乱,但精力充沛,可这股劲再也没出现过。在那不眠之夜,我感到有些后悔。

“在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爬到山洞去,”我说。“我们抽签决定哪两个先去探路。”

最后是玫瑰联盟的一个人和布伦基伦。“你们应该把我排除在外,”布伦基伦说。“如果你们希望找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帮其他人打探险情,我想我绝对不是合适的人选。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宁愿待在原地不动。我会乖乖地等着下一步命令。通过打牌来消磨时间。”

我们同意了,又重新抽签,这次被选中是桑迪。

“如果让我去,我一定会成功。”他说。“斯图姆不久就会追上我。”

他和我们握手道别,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和玫瑰联盟中的成员在黎明之前消失了。

布伦基伦把他的牌摊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自己和自己玩起五张的游戏。他非常的淡定,一边哼着小曲。我在山顶一饮而尽后感到十分不满。我突然好讨厌死亡。

这种想法布伦基伦应该也有过。他突然抬起头说,“安妮姐姐,安妮姐姐,你看到有人过来了吗?”

我站到离斜坡最近的地方,黎明破晓十分,我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帕兰图库的山肩,雪堆滑了下来,碰到了悬崖的边缘。我在想什么时候会发生雪崩了。山腰上有一小片农村,从小屋飘出做早饭的烟子。斯图姆的炮手们都醒了,显然现在肯定正在部署战术。主路远处护卫队正在行进——周围一片寂静,我能听到两公里外车轮嘎吱嘎吱的声音。

好像春天来了,万物苏醒。刹那间,枪声响彻大地。南边尤为激烈,我听到从未听过的排炮迅猛射击的声音。我往后瞟了一眼,两山之间浓烟滚滚。

但我更关注北边。埃尔斯伦突然枪声四起,火花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