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迪却没在意他的衣服。他无精打采,观察着山谷。“刚才那是个序曲,”他叫道。“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必须在这隘口处搭建胸墙,否则他们在一公里之外就会扫射我们。”
我正在给布伦基伦处理伤口,我用侯赛因给我的亚麻破布给他把伤口包住。他的大腿是被跳弹击中的。后来我和其他人一起开始搭建防御土垒。这项工作实属不易,唯一工具就是小刀,我们要用它在雪地的砾石上凿出深坑。他们一边努力凿坑,我一边查看我们的藏身之地。
这山峰差不多是个圆形,直径大约十米,里面到处都是鹅卵石和碎石,山峰的胸墙大概有一米高。薄雾慢慢散去,视野开阔起来,我能清楚看到周围的一切。山谷的西边是我们刚刚来的路,现在追我们的人在那里围成一团。北边陡峭的山坡一直延伸到河谷的底部。南边是小溪的另一条支流,我猜这应该是最重要的一条,很明显它后面就是公路,直通关口,因为我看到那车来车往。在南边更远处,有两条路合并在一起。
我想我们离前线应该不远,枪声离我们很近,野战炮噼里啪啦,榴弹炮轰轰隆隆响个不停。时不时还能听到机关枪咔嗒声。我甚至能听到俄国炮弹的爆炸声,很明显是对着主路轰炸的。有个一米六左右的人,站在我们东边,离护卫队不超过十米的地方,还有一个人正站在我们来的那个山谷里。很明显他们是正在安排射击的位置。我在想各国是否在更高处有瞭望台可以发现他们。如果有的话,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就会处在这场战争的最前线了。要是我们成为俄国人的扫射对象,那简直就太讽刺了吧。
我听到桑迪说:“要是我们有机关枪的话,我们一定能搞定一个分队,守住我们的要地。”
我问道:“如果他们带枪冲上来,十分钟之内我们就会化为灰烬。”他回答说,“愿上帝保佑俄国能不停地向他们轰炸。”
我焦虑万分,看着公路上的敌人。他们人数变多了些。白色的旗帜不停摇摆,他们也在发出信号。薄雾又飘过来了,我们只能看到十米之内的情况。
“稳住,”我叫道:“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大家保持警惕,只要看到有人就开枪。”
薄雾弥漫,我们等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眼睛都看疼了。枪声戛然而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布伦基伦用受伤的腿敲打岩石,发出尖叫声,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嘹亮,有穿透力,带着一丝温柔。我听不懂她说的话,只有桑迪明白。他突然动了一下,好像是躲闪别人的追打。
我看见那个说话的人突然出现在离斜坡不到两米的位置。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我来是谈条件的,”冯·艾内姆用英语说道。“你允许我上来吗?”
我无能为力,收起枪,说,“可以,女士。”
布伦基伦蜷缩在胸墙旁,不停地嘟囔着。
她爬上悬崖,敏捷地跨过悬崖边缘。她的穿着很奇怪——头戴帽子,上面别着珍珠扣针,肩披粗布斗篷,身披绿色长袍,下穿马裤,脚蹬靴子,戴着破手套,握着一条马鞭。我依稀记得她全身被薄雾弄得湿漉漉的样子。
我没想过她会这么漂亮。她神秘莫测,却美丽动人,用漂亮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她魅力四射,眼睛亮的发光,站在那霸气十足。我必须承认她有她独特的魅力。她也许是个魔鬼,但也可能是个女王。如果和她一起去耶路撒冷的话,一定别有一番滋味。
桑迪站在那一动不动,面不改色。那个女的向他张开双手,轻声地说着土耳其语。我注意到玫瑰联盟的六个人消失不见了,可能躲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是从她的语气和眼神可以推出她是在请求桑迪回去,加入她的战队中。她这般请求一定是爱上了他。
他面无表情,皱着眉头。“夫人,”他说,“请你把你要做的事情用英语简单的说一遍,我和我朋友都洗耳恭听。”
“你的朋友!”她叫道。“跟这些佣人有什么关系?他们是你的奴隶,不是你的朋友。”
“他们是我的朋友,”桑迪坚定地说。“夫人,你要知道我是英国的军官。”
毫无疑问,这让她大吃一惊。她绝对没有想到他的身份是名军官。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张开嘴巴像是要说话,但是她却一句话也没说。她尽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又一次看起活力四射。我再一次看到她那神秘的脸庞。
“其他人是谁呢?”她问道。
“一个是我团里的同事,另外的那个是一个美国的朋友。我们仨都在做同一件事。我们从东部过来就是要摧毁绿斗篷和你那邪恶的计划。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先知,现在该你死了。夫人,你那邪恶的一切即将结束。我会撕毁这神圣的外衣,撒在风中,让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天本应该是向民众揭晓的时候,但是不会有人来的。你要是能杀死我们,你肯定会这么做的。我们至少摧毁了一个谎言,并为你的国家效力过。”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说过她是个女王,对于这点毫无疑问。她有征服者的气魄,她没有一丝软弱或者失望。她眼里充满了傲气和决心。
“我说过我来是谈条件的。其他人我也会给出优惠条件。那个胖胖的美国人,我会安全地把他护送回国。我是不会跟他生死一战的,他是德国人的敌人,不是我的。你,”她说,怒视着我,“黄昏之前,我会绞死你。”
这是我一生中最让我高兴的一次。我终于可以报仇了。处于愤怒,那位女士偏偏选中我,我觉得她这个选择非常好。
她转向桑迪,怒火烟消云散。
“你在寻找真相,”她说。“我也是,如果我们用一个谎言来击破更大的一个谎言。你应该跟我一伙,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德国可能会战败,但是我不会。我给你一项最光荣的任务,这项任务需要聪明的脑袋,强壮的体魄和勇敢的精神。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不知道这些话如果是在闷热的房间或者是花朵盛开的花园里说的,效果会如何。但是在这寒冷的山顶讲出这番话,就跟那薄雾一样缥缈不定,只觉得这番话打动不了人心,反而让人觉得这是堆疯话。
“我要和我朋友待在一起,”桑迪说。
“那我再退一步,我会保你朋友安然无恙。他们也会跟我们一起分享胜利的果实。”
这话激怒了布伦基伦。他慢慢站起来,说出他心中的不满。他完全忘记自己受伤的腿,说完后,又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然后,她又做出让步。她用土耳其语说的,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但是我猜是对她情人的请求。她依然非常傲慢,那一刻她有所动摇,应该说是温柔了许多。听她说话就像是偷听别人的密码一样,有种背叛的感觉。我面红耳赤,布伦基伦把头扭了过去。
桑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提供我什么都不是我想要的。”他用英语说,“我为我的国家服务,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我不会与你为伍的。这就是我要说的,冯·艾内姆夫人。”
她终于爆发了。就像大坝开闸放洪一样。她扯下一只长手套甩在他的脸上。她眼里充满了仇恨。
“我和你到此结束,”她叫道。“你居然瞧不起我,你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跳到胸墙后又跳到斜坡上。薄雾又散去了,我看到山谷里野战炮已经就位,站在旁边的那些人不是土耳其人,她向他们招了招手后急匆匆地跑下去了。
就在那时,我听到俄国远程炮弹轰炸声此起彼伏。我们脚下石头都在震动,泥土都被炸得飞起来。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看到公路上枪手们指了指前方,发出喊叫声。我还听到布伦基伦的抽泣声——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后来看到桑迪,他已经跑出斜坡,快速朝山下冲去。他们正朝他开枪,但他成功避开,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只能通过子弹扫射的方向知道他大概往哪跑了。
他后来又回来了——他在上最后一个坡的时候走得特别慢,好像拖带着什么东西。敌人没再开枪;他们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把他提上来的东西轻轻地放在山峰的角落。他头上的帽子不见了,头发乱七八糟,脸色苍白,却没受伤。
“她被杀死了,”我听他说。“她的背部中弹身亡。迪克,我们必须在这把她埋起来……你看……她这么喜欢我。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们让玫瑰联盟的人在外面把守着,我们慢慢地在斜坡的东边用刀和手挖出了一个很浅的坑。我们挖好后,用桑迪今早穿的亚麻斗篷把她的脸盖住。他抱起她,把她放到坑里。
“她居然这么轻,”他说。
我是不敢看这一幕的。所以我拿着布伦基伦的望远镜站在斜坡上,看了看站在公路上的朋友们。那里没有土耳其人了,我想原因应该就是用伊斯兰教的人来对抗绿斗篷没那么容易吧。德国人和奥地利人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有野战炮。好像他们已经在我们堡垒附近潜伏好了,只是等待时机罢了。在那堆人后面,我看到一个高个子,我觉得我认识他。斯图姆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他的敌人被摧毁。
在东边,主路的下面还有一些枪手。他们把我们包围起来了,我们没法逃了。希尔达·冯·艾内姆这是要被火葬的节奏。
黄昏降临,星星照亮天空。大炮轰炸个不停,另一条路上的关口就是帕兰图库堡垒所在地,那儿枪林弹雨,硝烟四起。我感觉到其他前线的枪声离我们也很近。德韦博云战线处在山岭的后面,北边,白云飘飘,那就是幼发拉底河谷。这片大地上炮声轰鸣,乌烟瘴气。
我看到西边的枪声也响起,那就是斯图姆站的位置。炮弹壳落在我们右边不到十米的位置。不一会又有一个落在我们的后面。
布伦基伦拖着脚走到斜坡,我不知道他之前见过弹壳没,但是他一点都不恐惧,而是有些好奇。
“这枪法有点差呀,”他说。
“正好相反,”我说,“他们枪法不错,现在他们正在扫射……”
这话我还没说出口,正好一个弹壳掉到我们中间。炮弹正好击中山峰的边缘,把岩石炸个粉碎,只是爆炸点是在外边缘处。我们都惊慌失措,除了一点点擦伤外,没什么大碍。我还记得很多碎石落在了希尔达·冯·艾内姆的坟墓上。
我拉着布伦基伦向斜坡远处走去,命令其他人也跟上,意思是让他们都到山的那个陡坡躲起来。当我们开始移动时,我们前线的枪声响起,射程大概有一百多米远。很容易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步兵在我们后方严密把守,我们一直躲在山峰上,他们是不会轰炸我们的,一旦我们想要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的话,他们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我们完全被斯图姆给控制住了。
于是我们又蜷缩到斜坡上。“我们有两种选择——第一就是待在这被枪击,第二就是冲破后方防线。两者都没有多大胜算。”我说。
我知道我们别无选择。布伦基伦一瘸一拐的,我们也只能待在原地不动。还好我们所有人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