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破旧的旅馆

记得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有人在一片荒山野岭追杀我,但说不清那人是谁,周围只有我一个人,吓得我满头大汗,胆战心惊,这种恐惧远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在那个地方,厚厚的积雪覆盖四周,寂静地可怕,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你可能会说,这类噩梦很常见嘛,的确是的,但是我这个梦有一点与众不同。那晚黑蒙蒙的一片,在我前方只有一点点灯光,隐隐约约让我看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小山,山顶满是岩石,在南非称作悬崖峭壁。我觉得要是能够到达那里,我应该就安全了,我身负血海深仇,气喘吁吁地漂洋过海,奔向那座山。我喘了口气,醒来发现这是一个冬日的清晨,破旧的屋椽吱吱作响,布伦基伦兴高采烈地说,他的十二指肠整晚都安分守己,没出任何问题。我静静地躺在那儿,想要把梦做完,但是除了梦中的小山的样子历历在目外,其他的都没什么印象了。我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对南非大草原的回忆,尽管我不可能把我自己完全陷入到那个梦境中。

接下来的三天,麻烦接二连三,我过得非常不好。侯赛因跟彼得四处寻马,布伦基伦坐在谷仓里打牌,我沿着桥附近的小路边溜达溜达,希望能碰上车辆什么的,很显然这完全于事无补。军队路过这儿,好奇地看着深陷泥潭的汽车,可惜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的一个朋友,是土耳其军官,他承诺会给安哥拉那边发个电报,要求从某个地方派发一辆新车过来,那个时候,按照安哥拉的情况来说,我没报太大希望。一辆一辆的车子风驰而过,里面都是些军事参谋,有土耳其人,也有德国人,但是他们隔我太远了,走得又很匆忙,来不及停下来跟我说话。根据我在路边的观察,我发现埃尔斯伦的邻国情况越来越好了。路上的每个人都近乎疯狂似地乱跑。

侯赛因的机会最大,我曾说过玫瑰联盟在整个土耳其帝国都非常有影响力。可是头天他却空手而归。所有的马都被强行拉去征战了,他说肯定还有些马被藏起来,却找不到它们的行踪。第二天,他带回来两匹可怜的小马,看上去饱受风吹雨打,一直忍饥挨饿。乡下找不到一些像样的玉米和稻草。第三天,他牵回一匹阿拉伯公马,比较小,看起来还算健康,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这马真是来之不易啊!为了这些牲畜,我们可是花了一大笔钱,不过布伦基伦有的是钱,我们就没时间像东方人一样讨价还价了。

侯赛因说他已经把整个乡村摸索一遍,我也相信他。我不敢多耽误一天,虽然这样做会把他落下来。但是他不知道我们会这么做。他说他很能跑,可以一直跟这些马并驾齐驱。如果按照这种方式前行,我想数周内将会到达埃尔斯伦。

第四天早晨,天蒙蒙亮,老农主说了些祝福之类的话,还卖给我们一些干面包,然后我们就启程出发了。行李非常重,布伦基伦于是骑着阿拉伯公马,我跟彼得骑着小马。我感到一些不祥之兆,很快就发生了。侯赛因在我旁边大步快跑,毫不费力地跟上我们。我们走得非常慢,像牛拉车一样。马没有钉上蹄铁,他们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蹄都会被慢慢磨平。我们沿途小步慢走,像是一个修锅匠的大篷车,差不多一小时走五公里,所有人都无精打采,有点不配在这宽敞的马路上行走。

现在,天飘着毛毛雨,让我更加烦闷,来来往往的车辆从旁边呼啸而过,消失在薄雾中,时速三十公里啊!那可真叫个快,可怜了我们这群“蜗牛”。做这种徒劳的事,让我们都打不起精神来,没有人吭声。我咬紧牙关,克制住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真应该卖掉所有的东西,来换取一些跑得快的工具。我们走得太慢了,只能如蜗牛般前行,都快急疯了,这差不多是最痛苦的考验了。应对这类绝望般的事情,我越来越冷静了。

大约到了中午,我们来到广阔的平原,那里田地沃壤千里,小村庄随处可见,生长着一排排橄榄树,弯弯曲曲的水沟纵横交错。根据地图,我断定这里就是毗邻西瓦的那片平原。西瓦盛产粮食,也是土耳其的粮仓。

拐个弯后,我们来到一家旅馆。

这个旅馆阴暗肮脏,破烂不堪,墙上粉色的石膏一片片脱落了,庭院连着马路,平顶屋里面有个大破洞。看来这里好多年前发生过爆炸,才导致这里成了一片废墟,屋子后面的几百米处,一队骑兵团把马拴到一根又长又尖的木桩上,然后在小溪旁安营扎寨。

路边停放着一辆崭新的大车。周围满目凄凉,前前后后看不到人影,唯独见到小溪边的军队。不管这旅馆的主人是谁,他一定在里面。

我急切想要做些非同寻常的事。瞧!上帝给了我机会!我从来没有觊觎过地球上任何东西,但那辆车却让我垂涎欲滴。此时,我一心想把那车抢过来。我们必须要在埃尔斯伦找到绿斗篷,一旦到那儿了,希尔达·冯·艾内姆应该会保护我们。这是战争的年代,面前的这辆汽车是绝对安全之地。可是,说真的,我还确实想不出任何值得一提的计划。我眼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那辆汽车可能会落到我们手里。

我跟其他人说了会儿话,然后我们下马,把马拴在院子尾端。忽然,我听到小溪边骑兵们的嗡嗡声,他们离这儿约三百米远,看不到我们。彼得被叫去庭院周围看看。这栋房子里面只有一扇窗户对着马路,而且是在楼上。

同时,我沿着墙慢慢爬到那辆车那儿,探了探情况。这是一辆豪华的六缸汽车,完全崭新,只是轮胎稍稍有点磨损,车后面有汽油和一些备胎,车座上随意地放着一个地图盒和一个双筒望远镜,好像车主只是外出一会儿,舒展筋骨,活动身体吧!

彼得回来后说院子里面没有人。

“有人在楼上,还不止一个,”他说,“我听到他们的说话了,他们正慌慌张张地走来走去,不久后可能会出来。”

我觉得是时候了,于是我告诉剩下的人溜到旅馆约五十米外的路上,我经过的时候,就准备好爬上来。我不得不来一场生死搏斗,当然可能会被击中。

我一直在汽车旁边等着,看到他们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突然听到二楼传来谈话声,脚步声此起彼伏,我心如火灼,焦急万分,随时都可能有人会走到窗户边。我一门心思地只想着启动汽车,简直像疯了一样。

这大冷天的,寒气逼人,汽车启动有些困难,加上在那么僻静的地方冒出点声音来,足以把死人吵活,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啊!谢天谢地,发动机终于启动了,我迅速跳上驾驶座,松开离合器,打开油门,这车太给力了,嗖的一下向前冲了出去,我似乎听到后面发出的尖细刺耳的嗤嗤声,忽然一颗手枪子弹穿过我的帽子,另一颗打在旁边的坐垫上。

很快,我了解此地地形,其他人也开始上车,布伦基伦起身,像煤球一样滚到后排座上,彼得跳到我旁边,侯赛因抓住后盖,从车后快速爬进来。我们行李都在口袋里,没什么东西要拿。

子弹横飞,枪火四溅,没有造成伤亡。我耳边听到一些声音,从眼角处看到彼得放下手中的枪,现在我们撤出子弹射程之外,回头看到三个男人站在路中央向我们指手画脚。

“愿恶魔跟随这把手枪消失人间吧!”彼得沮丧地说,“自从拿着这把手枪,我再也没射中过了。要是我有杆步枪……”

“你要射什么?”我吃惊地问,“我们已经开上了别人的车,没想要伤害他们。”

“要是我有杆步枪,那就省事多了。”彼得小声地说,“你叫他拉斯塔的那个人就在那儿,他认出你了,我还听到他大喊你的名字。他是个怒容满面的小人。我还发现这条路上有个电报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