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人秘密行

“谁写的?貌似写得很匆忙。”

“哈利·布利万特,”我答道。

桑迪一下子变得神色凝重,说道:“哈利是我的老友。我们大学导师是同一个人,他是上帝最青睐的人,优秀得没法说。去库特之前,我在伤亡人员名单里头看见过他的名字。哈利不会盲目行事,无故留下这些信息。这张纸条有什么故事吗?”

“吃完晚饭再说,”我说道。“我准备去换衣服冲澡。有个美国人过来一起用餐,他将和我们一起干。”

布伦基伦先生身穿皮毛外套,酷似一位沙皇帝国的王子。他如期来到我们的公寓,站在我面前,所以我更容易看清他的面孔:脸型肥胖,但身材并不臃肿,短袖下露出肌肉发达的手臂。我想,要是出现意外,他身手敏捷,可是个好帮手。

我和桑迪胃口很好,吃得兴致勃勃,而这个美国人慢慢地嚼着他的水煮鱼,时不时地啜一口牛奶。仆人收拾完餐桌后,他躺在我的沙发上休养。我递给他一支上等的卷烟,但是他偏爱抽自己带的那种细长黢黑、一看就惹人厌恶的雪茄。桑迪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四肢伸直,抽着烟斗,说道:“现在讲讲你的事,迪克。”

我开始讲起来,就像沃尔特爵士跟我讲的那样,告诉他们出现在近东地区的那个谜团。我娓娓道来,讲得非常动听,因为我已经沉思良久。它的神秘莫测,引得我日思夜想,却摸不出头绪。桑迪聚精会神地听着,变得着迷起来。

“故事就这些。的确,我一直在猜想它的谜底。可是,我用人头担保,我自己想不出德国人到底想耍什么把戏。猜出的可能性非常渺茫。三十年前,也门国就发生过谣传,一时间祸害作祟。这个谜团好似阿里·瓦德赫鲁将军指挥士兵的一面战旗,也可能类似于阿比西尼亚(今埃塞俄比亚)所罗门王使用过的一件珠宝。总之,你绝不会知道是什么将会引发一场圣战!但是,我更愿意猜想它是有人蓄意谋划的。”

“如果是人为的,那么他在哪里密谋自己的奸计?”我问道。

“这很难说。如果他只是一名游牧人,比如阿拉伯的贝都因人,他可能和某个圣徒和奇迹的创造者一样赫赫有名;又或者他纯粹是一名宗教布道者。其实,我更倾向于相信他是个非常独特的人物,能对整个伊斯兰世界施咒。土耳其人和波斯人绝不会玩这种司空见惯的新神学游戏。此人意图俘虏和擒获所有伊斯兰民众——我推测那也是我们所惧怕的——这个人想必来自科列伊沙。”

“我猜他是个骗子,那么一个骗子怎么向别人证明自己呢?”

“他必须统一各人的意见。别忘了,首先,他有着纯正的列伊沙血统,家族势力深厚,这些都是他造势的坚实后盾。其次,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奇才——具有品德高尚、能言善辩等特长。我想他会露出些痕迹,但拿不准是什么。”

“看来你对东方地区的人事了如指掌。你觉得有可能发生那样的事吗?”我问道。

“当然,”桑迪严肃地说道。

“看来,这条线索开始变得清晰了。那么我们可以依据我们的密探提供的证据来顺藤摸瓜。一切似乎证明了那些事实。然而,除了那张小小的便条,我们无法知晓任何细节和线索了。”我告诉他们有关内情。

桑迪眉头紧锁,仔细研究着那张便条。“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哦!这几个词语可能是整个谜团的关键。一条线索在伦敦可能会悄无声息,但在巴格达就会震天动地。”

“这也是我想说的,沃尔特爵士说这几个词语在我们的整个行动中的重要性不亚于真枪实炮。尽管他没有下达命令强迫我们,但他给我们布置了弄清祸根的任务。一旦他得知了这个阴谋,他表示会不遗余力地粉粹它。阴谋随时都会降临,所以我们马上就得行动。我已经接受任务了,你们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吗?”

桑迪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我补充一句,从开始行动那天起,我们就得像在卢斯会战那样孤注一掷了。万一我们失手了,也是没有人来援助的。”

“噢,那是那是,”桑迪茫然地说道。

晚饭后休息完毕,布伦基伦先生起身将一张小饭桌拉向自己,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纸牌,开始玩一种叫“双面拿破仑”的游戏。他似乎忘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突然,我觉得这项任务让人好像要癫狂似的。我们三个傻子,坐在伦敦的公寓里,密谋着如何深入敌军大本营,完全没思考去做什么和怎么做。三个傻子中,一个盯着天花板,轻柔地吹着口哨,另一个悠闲地玩着纸牌。这出滑稽戏强烈地刺激着我,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桑迪目光犀利地盯着我。

“你觉得我们是在闹着玩的吧?我也有同感。简直是白痴,整个战争都是愚蠢透顶的,只有全身心投入的傻子才可能取胜。你瞧,我和你们站在同一条道上了。无论身处何处,只要我们遇见它,我们就要继续拼命地去追踪。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还是非常恐慌的。我曾让自己努力调整好心态来迎战险恶,并由此感到欣慰。可现在你又猛地推我一把,我又不免畏首畏脚了。”

“我不相信你知道什么才是恐惧。”我说道。

“要是你那样想的话就错了,迪克。”桑迪认真说。“只要不是疯子,人人都知道恐惧是什么。我确实做过一些蠢事,但是我做事向来有始有终。一旦我顺利地进入状态,我就会放宽心态,中途出局我会心存遗憾。但是现在一开始,我就心灰意冷了。”

“那么,我想你已经作好准备了吧?”

“早就准备好了,”他说道。“你没想过我会背弃你吗?”

“你呢,先生?”我问布伦基伦。

布伦基伦的纸牌游戏胜负看来就要见分晓了,他已经连续吃掉了八小堆扑克,嘴里喃喃自语,相当满意。我对他讲话时,他抬起疲倦的双眼,点了点头。

“为何这样问呢,这还用说?”他辩解道。“各位,别以为我没有留心听,我估计我一句都没有听漏,约翰·斯坎特伯里·布伦基伦心无旁骛呢。玩纸牌游戏可以促进饭后消化,利于我静心思考。”

他又开始洗牌,打算再来玩一把。

其实我先前就没有想过他们会拒绝,但他们这么打定主意,心甘情愿地与我并肩作战,让我为之兴奋。我不会一个人去单打独斗地完成这项任务了。

“好,就这么决定了。无论如何,我们三个必须齐心协力查明德国人的阴谋是什么。阴谋藏在哪里,我们就得追到哪里。我们得设法赶到君士坦丁堡,从不同的路径潜入土耳其的这块要地。桑迪,我的好兄弟,你去一趟。我们三人中,只有你熟悉当地居民。你不可能轻而易举地从欧洲抵达,你得往亚洲那边试试,从小亚细亚半岛那边进入,怎样?”

“可以啊,”桑迪回答道。“就交给我吧,我会找到最佳路径的。外交部到时会把我带到出发地吗?”

“记住,”我叮嘱道,“往东部走太远并不可取。据我们所知,秘密还藏在君士坦丁堡的西面。”

“明白,我将经博斯普鲁斯海峡乘船抢行逆风而去。”

“你呢,布伦基伦先生,我建议你直接赶去,不要绕弯路。你是美国人,能直接穿过德国。虽然你们国家保持中立,我不知道,敌人了解你在纽约的所作所为后,还会让你走多远?”

“先生,我考虑过此事,你不必担忧。”他说道。“我研究过自认为伟大高尚的日耳曼民族的奇特心理。他们像猫儿般狡猾,如果你和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终究是斗不过的。先生,你知道的,德国人在侦探工作方面是行家里手。要是我买副假胡须戴着,染个头发,打扮得跟浸礼教牧师一样,去德国友好地传教,我断定他们将会对我穷追不舍,最后我可能会被当成间谍,一周内结束性命,又或是单独监禁在古莫阿布人的监狱里,直到死去。其实,德国人也有缺乏眼光的时候,蒙骗他们一下还是有可能的。如果您同意,我会以约翰·斯坎特伯里·布伦基伦的身份去德国,我将是一个全新的约翰·斯坎特伯里·布伦基伦,经过换心洗脑后,对这个高尚、纯洁和神圣的日耳曼民族心生崇拜,为自己难以启齿的过往而愧疚(曾经持枪抢劫露营者,现已弃恶从善)。更为羞耻的是,英国政府狭隘自私,背信弃义,我不幸地成为牺牲者和炮灰。我盘算着,以你们的外交部调查我的护照有问题为由,借机和他们大吵,然后在伦敦到处中伤诽谤英国。你们的探子就会在我的启程码头盯上我,我想我在斯堪的纳维亚就会与你们英国的公使馆人员假装周旋到底。那时,日耳曼朋友会开始好奇约翰·斯坎特伯里·布伦基伦怎么了。他们会想,对此人,是不是不该猜忌和防备。只有这样,等我到德国后他们才会敞开心胸接纳我。我敢断定,我接下来的举动将让他们惊喜和兴奋不已。我会把英国备战机密情报泄露给他们,将英国人卑劣暴行公之于众。你要相信我的做法会很奏效。那之后,我会往东边赶去,到那儿看看大英帝国摧毁敌军的成果。顺便问下,我们在哪里碰头?”

“今天是11月17日。随后的两月内,若我们查不出阴谋,就散伙了。明年1月17日,我们会在君士坦丁堡碰头。无论谁先到,等一下晚到的其他人。要是那天有人缺席,可猜想到他遇上了麻烦,必须放弃。我们分别从不同的地方赶去,装扮得又不一样,必须找个鱼龙混杂的集合地点。桑迪,你熟悉君士坦丁堡,你来定接头位置。”

“我考虑过了,”他说着,走向书桌,很快就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平面图。“这条巷子,从加拉塔的库尔德集市,一直延伸到热特奇克渡口。半路中左手边是西班牙人开的一家叫做‘库帕热索’的咖啡馆。咖啡馆后面有一座花园,四周由部分古老的拜占庭剧院高墙包围着。花园的尽头是一座简陋的小屋,叫作‘狂野苏莱曼之屋’,那里曾经是个舞厅和赌场,天知道还做过其他什么。反正有身份的人是不会光顾那儿的,毫无疑问,来的全是一些四处漂泊的闲杂人员。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佳碰头点。”

水壶里的水在慢慢烧开,黑夜降临,似乎到了喝威士忌饮品的时间。我给桑迪和自己各冲了一杯,又给布伦基伦煮了点牛奶。

“你的外语如何呀?”我问道。“你能应付得了吗,桑迪?”

“我的德语讲得很好,我能化成土耳其人顺利通过任何关口。首先是去窃听消息,其次按惯例办事。”

“你呢?”我问布伦基伦。

“圣灵降临节那天我肯定是被遗忘了。”他说道。“遗憾的是,我得承认自己没有语言天赋。但是我的身份呢,也不需要这种才能。决不能忘记我是平凡的约翰·斯坎特伯里·布伦基伦,属于美利坚共和国。”

“迪克,你还没有说你的行动路线呢。”桑迪说道。

“我打算从德国转到博斯普鲁斯海峡。既然不是来自中立国,那么,途中就不会受到任何保护了。”

桑迪看起来神色庄重。

“听起来很绝望啊。你德语讲得好吗?”

“很流利,超过德国本土人。但是,公开场合我就一句都听不懂啦。我得装成从南非西开普省来的荷裔布尔人,马瑞茨将军的老部下,现在遇到点小麻烦,从安哥拉前往欧洲去。我只讲荷兰语。啊呀!最讨厌英国人啦。塔尔语(早期的南非荷兰话)里有很多咒语,我应该把整个非洲了解清楚,这样也好戏谑一下那些长着红脖子的令人讨厌的英国乡下移民。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遣送我到乌干达或者埃及,这样我小心翼翼顺道去君士坦丁堡。如果我和伊斯兰民众发生争执,他们一定会手持长剑向我耀武扬威。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又给我们三人的杯子一一倒满——两杯鸡尾酒饮料和一杯牛奶——一起举杯为下次欢聚而干杯。然后,桑迪开始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那种希望渺茫和愚昧驽钝的感觉又卷土重来,重磅袭击着我。我们商定的最佳方案,好比是洒向干涸的撒哈拉沙漠的几桶水,无济于事;抑或是像一名老妪,拿着笤帚去阻挡大西洋的潮汐,枉费心机。想着想着,我开始对那个小小的圣女特瑞莎的遭遇动起了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