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白篇——媒介人

看着家中父母日夜长吁短叹,东姑娘对着镜子用剪刀“咔擦”一声剪短了头发,当夜留书一封后便从库房里扛了梯子来越墙跑了。

本来就是捡来的养女,还没尽孝,倒给父母带来了无止尽的麻烦。或许一走了之,是最好的结局吧。

“我白发天生,你是一夜白头。”东姑娘对着月姑娘说道:“我跟那王府公子也算是没恩没怨的,你可不一样,爱恨情仇,丝丝缠绕,不要个明明白白的答案,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月姑娘最终还是答应了言生的请求。

只不过在下山之前,她让言生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把山下洞里的一具枯骨给埋了。

言生不明所以,但月姑娘说世间的人和事都讲究缘分,既然起了这个念头,说明这枯骨的有缘人就是他了。

为了快点下山,言生没有继续追问,按照月姑娘的吩咐,将这枯骨埋在了山腰上,那个位置挺好,能收尽山下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不会感到寂寥。

严府生活

按照原先商定好的。

言生先将家中的妻妾都打发完了,月姑娘就如约下山了。少了这许多莺莺燕燕,偌大的言府后院一下子安静下来。而前院,自打言生回来后,来来往往的客就没有断过,月姑娘偶尔在窗口张望,看着这些世俗客一个个进了言生的书房。

真是忙得晕头转向。

往往夜深了,言生才能回到月姑娘房里一聚。

“你在山上住了大半年,莫先生的话可还记得?”月姑娘问道。

言生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怎么能忘?只是脑袋被架在刀脖子,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要慢慢来。”

月姑娘定定的瞅了他两眼:“你在死亡线上走过一回了,应当知道怎样选择了。第一次有人会救你,第二次就没有人了。你自己小心些。”

言生调皮一笑:“有娘子你在,还怕得什么病不成?”

月姑娘叹了一口气,将头望向窗外的毛月亮。想着山上这个时候正是摘野果子的时候,院子里那群小孩子准是玩疯了。

因为从小就听着莫先生的琴音长大,山上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得很是清灵,常人见了都说他们像小仙士。只是很少人知道,这些孩子都是东姑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他们的母亲大部分是未婚先孕或不知道父亲是谁的青楼女子,这些女子对自己下不了狠心,怀着时堕不了胎,就等着生下来用手掐死他们。东姑娘行走在街上,听到他们在母胎里啼哭,就会用一些细软换取他们的性命。

说到小孩,言生曾有意无意问:“我们什么时候有自己的小孩?”

月姑娘没有正面答他:“那要看缘分了吧。”

“你怀了一定要小心身子。到时候请东姑娘下山,让她给咱们把把关,听听孩子在肚子里的需求。”

月姑娘心中有些悲哀:“你现在这么想要孩子,怎么不多做些好事给孩子积点福德呢?”

言生说道:“我在做的。咱们家别院收养了一大堆小乞儿。我养着他们,培养他们,给他们好去处,这也算是积福德吧。”

言家别院在郊区,离府上比较远。

但月姑娘还是来了。一道黑色大门,一圈青色高墙,里面确实有很多孩子吵闹的声音。她正要敲门进去时,几声叫卖在稀疏的巷子里响了起来。

“芝麻糖,芝麻糖……”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不远处出现了。

大门里面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声音,有人跑步过来赶在月姑娘敲门之前打开了门:“哟,门口有一人儿,您是干什么的。”

“狗奴才瞎了眼了,这是咱们言府的夫人!”月姑娘随身带的小丫头呵斥道。

那开门的小厮抬起头观察了两眼月姑娘和小丫头,然后连忙哈下腰来:“哎呦,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夫人怎么到这地儿来了?”

月姑娘没有说话,喊货郎过来,买了几包芝麻糖:“拿进去给院儿里的孩子们分了吧。”

小厮连忙收下,打开了门请月姑娘进去。

门里有十来个小孩儿,年纪从三四岁到八九岁的都有,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有的在嬉笑打闹,有的则在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小厮将芝麻糖分给他们,他们大部分笑着接了过去,大声喊着“谢谢夫人。”然后转头就将糖吞了下去。

只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很不情愿的低头表示感谢,然后走开悄悄将糖扔出了墙外。这一幕被月姑娘的丫头看在眼里,揪着小孩儿的耳朵就到了月姑娘跟前。

问清事由后,月姑娘问道:“你不喜欢吃芝麻糖可以把它留给别的人吃,为什么要扔掉,难道忘了乞讨的日子多难熬了吗?”

小孩子低着头,咬着嘴巴嘟囔:“那又不是真的芝麻糖。”

“什么?”

小孩子抬起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芒:“我说那不是糖,那是毒药!小六子就是吃芝麻糖死的。”

“你乱说什么?”丫头有些生气,想要把他揪到小厮那里理论一番。月姑娘拦住了她,让她等小孩子把事情说清楚。

小孩子被丫头吓着了,安慰了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他叫华子,从小跟小六子一起在街头乞讨,去年冬天被这里的小厮遇见,问他们愿不愿来大院里吃香的喝辣的,等长大一点后就给分配活儿做。听到能结束朝不保夕的乞讨生活,他们当然愿意,满怀希望的就跟着来了。进来之后发现这里已经有很多同他们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了,且这高墙紧闭的大院儿,除了无聊些,吃食确实无忧。只是渐渐的华子发现,每隔一段时间总有小孩子生病或暴死,有的还疯了。华子毕竟年纪大一些,开始担忧起来,给过来的吃食能不吃尽量不吃。小六子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街上的乞儿不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死几个,这叫生死有命。

再后来,小六子就死了。华子总结一下,那段时间,小厮也总发给大家芝麻糖吃,小六子吃了,华子没吃,所以小六子肯定是吃芝麻糖死的。

月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拍了拍华子的肩膀:“你做得对。谨慎些总是好的,只是这些话不要再跟旁人说了。”

安慰几句后,华子又跑去一边玩儿了。

月姑娘喊来小厮,问他道:“这院子里的孩子长大些会被送到哪里?”

小厮“嘿嘿”一笑:“言府上那么多产业,哪里缺人手就送到哪里去。”

东姑娘下山

言生对生孩子的事情有了执念。

本以为月姑娘精通医理,能调理好两人,孩子的事情慢慢会来。但转眼间两年过去了,月姑娘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还不如以前那些小妾,起码还能怀上一怀。

言生有些急了,他含蓄的提出了续妾的要求,并再三保证并非出于感情的需求,纯粹为了有后。月姑娘的心有些冷,她没有把当初的约定摆出来说,只是淡淡的说:“三年未到,不要着急。”

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言生只好把这件事往后压了压。毕竟,对于月姑娘他是有所忌惮的。因为自己的病还要仰仗她,她在,自己哪里都舒服,她不在,自己难保不回到从前。所以,这两年对于月姑娘的宠,多少含有几丝敬畏在里头。

转眼又过去半年,日子进了寒冬,树上的叶子一天掉光了。纵使日常花团锦簇的言府,也变得异常萧索起来。

这日,天气昏昏沉沉,空中飘起了雪丝。月姑娘正围着炉子读书,言生急急忙忙进来了:“娘子,你看谁来了?”

帘子后面,一个臃肿的身影闪了进来,竟然是东姑娘!只是她挺着大肚子,脸上挂着风雪,神情中有些焦虑,全无两年前的神采飞扬。

月姑娘连忙上前,帮她抖落身上的雪,摘下她厚厚的帽子,这才发现她那一头白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白夹杂的一头乱发。

“怎么回事?这孩子是谁的?”月姑娘看到东姑娘的样子心疼极了。

提到孩子,东姑娘的表情有些羞涩:“你知道的,除了他还有谁?”

“莫先生的?”月姑娘心里有点谱儿,但仍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东姑娘点点头。

言生听到更是吃惊:“莫先生不是凡人,他怎么会有孩子?”

都说要达到掌握肉身自由,突破生死界限的境界,需要舍弃某些东西,那就是生育后代的能力。就像一棵大树,如果想一直纵向生长,就必须砍掉横向的枝蔓。

莫先生境界极高,不可能再回到凡人的肉身状态。即使有男女之事,也不可能会有后代。

东姑娘脸上潮红:“这其中的道理无法言说。可能我的身体也有些与众不同吧。”

她说这点月姑娘是同意的。东姑娘与常人相比,确实有很多不同之处。

“那莫先生人呢?他怎么会让你挺着大肚子在雪夜里奔走。”月姑娘问道。

东姑娘眉宇间的忧愁之色更浓:“山上的孩子丢了,他去寻了,都一月有余了,还未见消息。我想着言生势力大,能否帮着打听一下。”

言生听闻连忙应声道:“那是自然,东姑娘先安心在此住着养胎,找莫先生的事情交给我即可。”

一阵寒暄后,东姑娘就暂时住在言府了。

等言生走了,月姑娘拉着东姑娘的手问:“孩子们怎么丢了,星儿呢?”

东姑娘面露愧色:“那日我说山脚的柿子熟了,叫孩子们去把果子收了好晒柿饼吃。在星儿的带领下,他们一早浩浩荡荡的下山了,本是半日就能做完的事情,日落时分也没回来。我跟莫先生去寻过,只在地上看到些零碎的芝麻,估计是被谁用吃食骗走了。可是,谁又有那么大能力,能一下子将那么多孩子骗走呢?还是,我们得罪了什么人而不自知呢?”

月姑娘听完心口一急,剧烈咳嗽起来。等安定下来,冲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不想说了。她安抚着东姑娘先休息,一个人默默的回了睡房。

东姑娘的肚子越来越大,马上要生了,莫先生的消息却未曾传来一个。

即使平日里再坚强,遇到这样的情况,也有些支持不住。

好在言生照顾得十分细心,嘱咐了家里的婆子丫鬟,千万要好生伺候东姑娘。

等到临盆这日,月姑娘在屋内,言生在屋外焦急的等着,仿佛屋里头要下凡的不是莫先生的而是他的孩子。

熬了一天一夜后,孩子落了地。言生把孩子抱在怀里仔仔细细看了一番,脸上难掩羡慕之情。

月姑娘将这一切都收在了眼里。

东姑娘生完孩子后,头发彻底变黑了。她本来就生得不错,如今头发乌黑如云,更是像仙子一般美了。只是这脸上再也没有起过笑容,山上那个经常爽朗大笑的白发仙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言生对这母子俩照顾得无微不至,下人们纷纷私语,院里儿怕是要再添一位夫人了。

东姑娘偶尔听到,也不甚在意,只是一心一意照顾着襁褓中的孩子。言生终究是先忍不住了,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外面雷声滚滚,他进了东姑娘的房间:“雷雨声太大,我怕吓着你们娘俩儿。”

东姑娘正在摇着摇篮,听到他的话语没有抬头。

“有个消息我瞒你有一段时间了。但看你日夜苦等,心中着实有些不忍。”言生又说道。

东姑娘停住了摇篮的动作:“你今晚就是特意来告诉我的吧,何必吞吞吐吐。”

言生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坐在了椅子上:“不知你听说过没有,终南山上有一个研究长生之法的仙人。莫先生一路寻孩子过去,孩子没有寻到,倒是寻到了仙人,几番讲经论道,他竟在山上住了下来。人们经常看到他们一起采药练功,一副远离尘世的架势。你知道的,修炼这件事,一旦入了境,很难再回到尘世了。”

“胡说!”东姑娘的口气充满不信:“他是修炼过的,能自控。”

“那为什么连你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肯下山?”言生的话有些咄咄逼人。

东姑娘无语,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摇篮里。

“都是男人。”言生走过来轻拍了她的肩膀:“我最清楚。男人这一生不可能执迷于情爱的。在他心里有很多比情爱更值得追求的东西。世俗中的名利,修炼路上的更高境界,都是情爱不能比的。”

“这不单是情爱,这是人活在世上的责任。”东姑娘反驳道。

言生“嗤笑”一声:“说到责任,如果你执着于等莫先生,那你孩子的责任谁来负。从小不明身份的长大,等一个莫须有的爹,有一个没有身份的娘,对他来说就是尽责任吗?”

东姑娘反问:“那我要怎么做?”

言生就等着她这句话:“不瞒姑娘,言某在山上住时是敬着东姑娘,去年再见是怜着东姑娘,如今是又敬又怜又爱,如不嫌弃……”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东姑娘已然明白了。她沉默稍许,转过脸来,死死盯着言生:“当初你请月姑娘下山时许了一个约定表示诚意,今天如果你所言真是一片赤诚,那么也请跟当年一样,许个同样的约定吧!”

旧事

当初言生担心的是月姑娘容不下东姑娘。

没想到,竟是东姑娘容不下月姑娘!

这对他来说着实有些难办了。虽说日久天长,这月姑娘的存在对他来说已经是块鸡肋。但如果做得太狠了,这东姑娘会不会只是试探下自己。

那就什么也不做好了。月姑娘是个性子高傲的人,什么也不做往往比做些什么好。

自那日之后,言生极少登月姑娘的房门了,但也不苛待,礼节上该给的一样不少。这样外人说不了什么闲话,但月姑娘心里很清楚自己受到了冷暴力。

心性高傲的她自然不会在这里委曲求全。一日,她让房里的丫头请来言生说要告别。

言生脸上悲伤心下欢喜的来赴约了。

窗外白雪皑皑,窗内红烛高照,一个身穿红衣,黑发盘起新娘妆,只插一根银簪的女子端坐在桌前静静等待。

正是月姑娘。

言生推门进来,见此情景大吃一惊,此情此景有些熟悉。

“认出我来了吗?”月姑娘站起身,微蹙着眉头,她用力揉着脸上的五官,不一会儿,鼻子眼睛就稍稍移了位置:“在山上的时候,你只道羹汤的味道熟悉,却连故人的一丝一毫都不曾记起。”

“明如。”言生喊出了一个名字。

“不错,你总算还记得我的名字。”月姑娘神色悲戚。十几年前的事情如梦一般涌上心头。

当年的言生不过一届穷酸秀才。明如是大家闺秀,因爱慕其才情,不惜与家人反目嫁给了言生。大婚那日,家中无一宾客,明如穿着从邻居那里借来的旧嫁衣,头戴一根银钗就决定了自己的一生。刚开始日子虽然清苦,但言生对明如百依百顺,照顾有佳,倒也算幸福。直到后来,言生几次考试落榜,言语之间抱怨极多。当时考试风气不佳,考生要想考得好名次,最好先找个靠山,做个门客。言生四下无关系,一味死考自然难中。他有些抱怨明如跟父母断了关系,不然日子也不会如此难过。

明如几次劝说言生不该有此想法,无奈言生如走火入魔般,觉得此事就是明如的错。两人吵架次数增多,吵着吵着却也怀了身孕。

只是自打怀孕之后,言生着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回来对明如也是冷眼嫌弃,指责其各种不是。

明如整日以泪洗面,她难以想通,为何以前那个连掉了东西都舍不得让自己弯腰的男人,怎么说变就变了?一日,她大着肚子在溪边涮洗衣服,洗着洗着悲从中来,不禁大哭起来。

恰巧,一个眉目清秀却大热天戴帽子的青年经过,他指着明如的肚子说:“你这样哭,可知肚子里的孩儿也在哭。”

明如止住哭泣:“你怎知道?”

青年说:“我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在哭,惶恐至极,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好像没有人关心他的存在。”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自从怀孕之后自己就一直沉浸在跟言生的感情中悲伤不已,从未像其他父母一样将关注力付在腹中孩儿身上。

明如赶紧止住眼泪:“可是如今的日子,我自顾不暇,难以照顾道他的感受怎么办?”

“那你说说吧,遇到了什么事情,看我能帮忙不?”青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知为何,明如对他有种天然的信任感。她将自己与言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青年说:“他变得如此夸张,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人,我先帮你打听一下吧。”

不几日,青年便将事情打听个一清二楚。原来言生恋上了一个当红的青楼女子,那女子唤做惠兰,在勾引男人方面颇有几分本事。先是引得一个家中本来还算殷实的男人为她倾家荡产赎了个清白身,从一个妓女上升到卖艺不卖身的姑娘,然后就搭上了言生。言生生得几分相貌,又满腹才学,比起那个出钱赎身的油腻男,惠兰姑娘自然还是愿意跟言生相好。可怜那为她赎身的男人,赔了夫人又折兵,夜夜绕着青楼的墙哭泣叫骂,然后一遍遍被人轰走。惠兰只顾跟言生沉浸在温柔乡,偶尔听到叫骂,就与言生一起嗤笑外面的男人为纠缠不休的老狗。

听到这样的事实,明如差点昏死过去。她不明白,为什么言生宁可去跟一个青楼女子夜夜欢歌,也不愿给与自己相依为命多年且怀有身孕的妻子一点安慰。

“他们俩个互相骗着呢。言生以为惠兰能为他牵线有势力的人,惠兰以为有朝一日他能飞黄腾达娶她为妻。”青年解释道。

男人终究是自私的。

明如的心如同死了一般。

青年不忍看明如这样子,自顾自又去了几趟青楼,找到言生好生劝说了几回,结果不仅没有劝说成,反而被言生认为是明如的姘头,回来后好一阵脾气,差点跟明如动了手。

没有帮成忙,反而带来了麻烦,青年自责不已。正当他郁闷异常的时候,青楼里一个姓莫的琴师找到他,告诉他言生与惠兰的情不久矣,只要明如耐心等待,或许言生会有回头的那天。

只是明如的孩子不能等了,转眼间就要生产了。明如说,如果孩子出生这天言生不回头,那就永远不要回头了。

生产那夜风雨很大,但是屋内却没有一丝哭喊的声音,明如流干了泪水和血水,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却终究没有等来言生……

后来青年告诉言生说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言生正忙着去见惠兰,头也不回的说了句:“一个孩子而已,死了就死了吧。惠兰会给我生更多的孩子。”

那夜,明如一夜白头,哭泣不止,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在一夜之间流完。青年见此情景也悲从中来,脱下帽子,抱着她一起哭泣,明如这才知晓青年原来竟是一个白发姑娘,就是东姑娘。

莫琴师所言不虚,没过多久,惠兰攀了更高的枝走了,进了某官府上,彻底离开了青楼。

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言生。

明如也走了,从此世上再无明如,只是望星山上多了一个心上没有阳光的月姑娘。

“知道那个让你抛家弃子的惠兰后来怎么样了吗?”月姑娘问道。

言生被提起旧事,面色铁青。

“当年莫先生教授了她一点琴音,就凭着那点琴音她攀了高枝进了官僚府上,但终究是青楼里出来的贱人,上不得台面,没几天就得罪人被罚做了军妓,一路随军,染了病。天道轮回,她竟想着来望星山医治。”月姑娘冷冷的叙述后来的事情:“她死后,尸骨曝在洞外,被千人看,万人观,竟没有一人愿意为她收尸。这难道不算报应?”

言生这才明白,自己下山之时掩埋的那具尸骨,竟是惠兰!

“你不是没有孩子,听说她走之前怀了你的孩子,但是打掉了,干脆得连让你知道的机会都没有给你。”月姑娘说着刺耳的话。

言生握紧了拳头:“你说这些想怎样?”

月姑娘的脸上滑落几滴泪水:“当年莫先生说,你只是受了惠兰的蛊惑,她走了,你想明白了就会回头。但我没等到那个时候就走了。到了望星山上,偶尔念及我们多年的情谊,也曾后悔过为什么没有再给你一次机会。所以你再次去望星山求我跟你下山时,我同意了。只是没想到莫先生终究还是错了,你犯错不是受了蛊惑,而是你本性如此。”

屋内一片宁静。

过了许久,言生叹了一口气:“不错。年少时天真,只知有情饮水饱。但男人终究会长大,没有谁会甘心窝窝囊囊过一生,飞黄腾达是每个男人的梦。只可惜等真的过上了自己想过的日子,孩子却也没了。如果没有后代,这偌大的家业又有什么用?当初请你下山,也不过是想着你怀孕了能让东姑娘瞧着你,听着你腹中胎语照顾孩子安全生下来。不想,你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怎么能怪我呢?男人不可以无后!”

月姑娘冷笑一声:“我何尝没有为你生过孩子?但是你在乎过他吗?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你对他没有丝毫怜惜,听他不在了更是觉得如同死了一只蝼蚁一般无情。甚至,他命大活了下了,在望星山上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你都要把他往死了送!”

“什么?”言生这下彻底惊了,他站起身掐着月姑娘的肩膀:“那个孩子还活着?”

“现在死了!”月姑娘眼中含着愤怒的泪水:“在望星山他伺候你一个冬天,已经尽了做儿子的孝道。可是你,却亲手把他送到终南山去给你的贵人试丹!”

言生顿觉天悬地转,他瘫坐在地上,听见外面飞鸟飞起惊落树上的雪,“噗通”,像是一颗心下坠的声音……

媒介人

月光照着白雪,一个身披狐裘披风的女子,肩上背着包裹,怀中裹着一个婴儿,静静待在窗下。

“吱呀”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红妆的女子,正是月姑娘。

她对着雪地里的东姑娘莞尔一笑,走过来接过她身上的包袱,两人相互搀着走了出去。

天空又飘起了雪,不一会儿便把她们的足迹盖住了。

“都说了不要轻易试探人性,这下又伤心了一次吧。”东姑娘的语气里有些心疼。

“也好,了却了残念,彻底死后才能重生。”月姑娘的口气里充满轻松。

“唉!”东姑娘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男人是因自私而薄情,还是因薄情而自私。”

月姑娘强打精神安慰道:“起码莫先生不自私也不薄情,他知道儿子生下来不知道有多欢喜呢。”

“说到这个,我们俩做了一个亏本的买卖呢。”东姑娘口气中有些戏谑:“本来我俩可以活成千年王八的,这下可好,孩子把寿命分了去,只能活个百十来岁了。”

“莫先生可知道此事,他怎么说?”

“哈哈,他说既然如此,那就再生个十个八个……”

前方雪地里出现两辆马车,车前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正抄着手等待着。见风雪中出了两个影子,连忙迎了上来。

正是莫先生和星儿。

莫先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抱得紧紧的,恨不得扣进自己身体里。星儿则紧紧抱住自己的娘亲月姑娘。

“孩子们回来了吗?”东姑娘指着后面的马车。

“回来了。多亏了月姑娘的信。”莫先生面上的喜色一直褪不下去:“看来这世道人心真是没救了。我们辛苦救言生一场,没有感化他,然而被他反咬一口。”

“怎么说?”

“他突然发达是搭上了终南山那位徐老仙。那老仙为炼长寿丹无所不用其极,言生就是在世间帮他搜罗各种奇怪的炼丹引子以及试丹对象的。自打来过望星山后,他便惦记上了咱们山上灵气十足的孩子们,找了个机会让一个货郎用几颗芝麻糖把孩子们骗走了。”莫先生絮叨着事情的经过:“要不是月姑娘的信给的及时,恐怕这孩子们就不完整了。”

东姑娘听后连连叹息。撩开了后面马车的帘子,看了看孩子们都在,她的心才彻底放下了。

风雪越来越大,几个人连忙登上了第一辆马车。坐定后,东姑娘环顾了一圈突然问:“琴呢?”

莫先生“嘿嘿”一笑:“那徐老仙让我用琴法交换孩子,我花了大半年教会了他心法指法,殊不知这琴音需要相和才能发挥修心的效用。所以我把一同修炼的古琴丢在了山下,等那个老妖怪反应过来,琴早就被有缘人捡了去。”

东姑娘惋惜道:“可惜了,可惜了。以后修炼怎么办?”

“有什么可惜的,人人都追求长生,咱们多生几个孩儿,让孩儿们替咱们一代一代的活着,才是真正的长生,哈哈哈……”

雪地里传来莫先生爽朗大笑,笑中有喜有悲,有无奈,有豁达,所谓听着自解吧。

三年后,街头出现了一个中年乞者,他白天在街上乞讨,晚上就到望星山下边哭边唱:“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正是言生。

徐老仙炼丹有了新境界,有了更有机灵的人为其服务,再也用不着言生了。

《异人志》中有云:

b媒介人,生于初雪,体静心纯,少白头,可听孕腹胎语,可解异人凡人等诸类子嗣之困,生子发还黑,后与配偶,寿同凡人。/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