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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的投送过程完成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带着一点儿霉味,还有淡淡的杀虫水味道,她下意识地想摸出手机查看时间,才想起双手都放在座椅上,十指正与系统联通中,在游戏中的行动,只能依靠操控方向键。
阿四伸出手,把放在桌上的日历拿起看了看:1994年7月17日。按照小说的设定,所有参与者将被统一带入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的午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跑到衣橱的全身镜前打量,里面站着一个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小女孩,稚气未脱,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她差点就以为自己穿越或是缩小了,但回过神一想,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电脑技术罢了,就像若干年前流行的rpg游戏,扮演的是八、九岁的那个阿四。
她环顾四周,这一定是自己当年的房间吧。因为vr小说无法还原每个人当年的真实情况,所以这些房间都是根据九十年代的风格预设的,比如当年流行的明星海报,卡带机和25寸彩色电视机等等。况且,自己也记不起当时的陈设,毕竟过去了这些年,1994年之后也未在这里居住。
她跑去另一间房间,里面空无一人。继而是客厅、厨房、厕所,还是一样。这样一间50平米左右的房子,要搜索起来很容易。阿四有些紧张,她感觉到一种情绪在这所空荡的公寓房里蔓延开来。开始小说之前,作者曾说,所有主动或者被动涉及十字街杀人事件的人物都会出现。
“欢迎大家遵守诺言,来共同阅读我小说的第一章。如各位所想的一样,这次的小说突破了以往任何一种被称之为小说的文学作品的形式,采用交互式的vr技术,模拟了一次可参与度极强的真实案件。这里需要强调一下的是,并非所有人都对十字街事件感兴趣,也有不少用户只在意技术本身,因此我们做了一定的筛选,只有那些跟随那个女孩儿来到十字街事件现场,并确切对1994年发生的细节有概念的读者,才有机会来到这里。今天一共是70位,聚在我们这个不起眼的仓库里。如您所见,媒体也在这里,不必惊讶,我们接下来将要做的,可能会彻底颠覆小说的形态,各位都是亲历者。”这是半小时前,作者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大约如此。阿四听得真切,她坐在70个人的方阵中间,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二十年前的十字街杀人事件,至今仍是坊间谈资。倒不是因为结果不明,毕竟证据明确,凶手确凿,只要熟悉当时的新闻,找到凶手就不太难。所以,阿四一度认为这个题材并非最佳选择,谁会为一个揭晓谜底的谜语买单呢?当然,除了那部分对该事件本身感兴趣的读者外,她相信还有一些人,他们戴上设备,穿越时空,是要去找些记忆的。
比如她自己,她想见见二十年没见到的父亲。1994年,父亲应该还在那儿。
只是这会儿,房间里没有一个人,阿四感到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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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年龄的关系,康普特回到自己二十年前的房间时,头脑发胀,耳朵里嗡嗡直响。上一次在儿子房间里使用时,似乎没有同类问题。他第一感觉是,儿子买的都是高端设备,可能比这些供70人使用的廉价货舒适度高不少。在这方面,他舍得给孩子掏钱。某种程度上说,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比如棘手的父子问题。
他看了看周遭的摆设,有些讶异。和自己的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出入。二十年前,那个毛头小伙子,就是在这样一间房间里,对未来充满着憧憬。他在房间里碰碰这个,摸摸那个,感慨那些青年时代的未知,也不过如此,最美的永远都是过程,而非结果。问题是,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他房间的墙脚处,一大块被黑色油布罩盖着的物体,突兀地隆起。康普特走过去,沿着油布的外沿缓缓地触摸轮廓,仿佛在验证是否和心中所想一致。他找到油布的一个角,嗖地把它掀开,里面露出一套金属色的架子鼓。主鼓、镲、踏板,一应俱全,以及一个虚位以待的鼓手座椅。康普特想起来了,这是工作后用第一份工资买的礼物。自己从小学习架子鼓,而这一套是当年最流行的款式。那时候如果坚持下去,或许现在大不一样也说不定呢。他从一个狭长的墨绿色尼龙包里取出一副木质鼓棒,拿在手里掂了掂。他稍稍活动右手,让鼓棒在大拇指和食指搭建起的小平台上肆意旋转。回到1994年,好像一切又都回来了。
康普特顾不上别的,坐在鼓手的皮质圆凳上,解开衬衣的一颗纽扣,肆意敲打起来。他忘记了这段节奏是否有名字,只是习惯性地把双手依次击打到它应该去的位置。他想起,那是电影《鼓手》播放之后的效应,电影里的张国荣是他的偶像,那般青春潇洒,无所不能。他从镲映出的模糊影像里看见,一张青涩的脸庞,那是二十出头的自己,就像康健现在的样子。
一曲演罢,他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不是掌声,也不是欢呼,是记忆中不堪入耳的责骂。那种不理解的声音,他记得来自住在楼上的住户,他们家像是姓江?姓姜?不对,是姓简,一个不常见的姓,他们都喊他老简。他曾想去看看,老简的手心里,是不是真的有许多老茧。老简每次在他敲鼓的时候,都会跑去阳台,向楼下叫嚣。年轻的康普特我行我素,每天都会定时敲鼓,但老简并不是每天都会来抱怨。据说,他在工厂是翻班的,只有他需要白天睡觉,而康普特敲鼓时,他才会发声。
不是说,当时的人物都会出现嘛?康普特努力回忆,1994年的那天,老简在家吗?
正在此时,老简的咆哮声音传来,震颤着康普特的耳膜。
11
和在场的读者交代完所谓的游戏规则后,我算是松了口气。看着他们每个人戴上vr设备,靠在沙发椅上,一个个启动小说程序的样子,就像一个led矩阵被逐个点亮。接下来,我也将回到那个时候,和他们好好玩一场游戏。
到这会儿,我也该揭示这篇小说的初衷了。在场的参与者,包括陈编辑在内,尚无人知道此事。
我说过,历史对群体来说,是大事性的,对个体而言,只是一件件零碎的小事。阿姆斯特朗不是说过吗,个人一小步,人类一大步。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一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事实往往是,个人一大步,没人在关注。我们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感受嘛,厄运放在别人身上是无关痛痒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毁灭性的。
比如街闻巷知的十字街杀人事件,到头来在报纸上也不过就是角落里的寥寥数语——
近日,在衡中路某小区发生恶性杀人事件,凶手连害公寓屋内三人后,逃逸时被警方当场击毙。据调查,遇害三人为沈姓住户,详细情况有待进一步了解。
了解什么呢?
我注意看了,这条消息之后,就再没有下文了。
然而,1994年,在我们家也发生了一件事。现在大家都爱说彩蛋,这就算是我藏在故事里的小秘密吧。就在木星事件的次日,当我在院子里,陪着放暑假的孩子聊天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突然间从天而降,猛然落在他的头上。伴随着下落的速度,形成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从头部一个小小的口子切入进去,伤到了人最需要保护的部分。孩子的尖叫让我们措手不及,正在下厨的妻子赶忙跑来,却只见到伤口源源不断冒出的鲜血。我让妻子回屋拨打120,自己找来衣服,堵住伤口,双耳充斥的,是孩子痛苦的声音。我顺势抬头仰望,企图找寻那条下落的轨迹,天空一片湛蓝,一丝风也没有。
妻子送孩子去医院的同时,我便立即报警,寻找高空抛物的凶手。我跑上楼,挨家挨户敲响房门,没有一个人应声。
接下来的时间,是无尽的黑暗。孩子伤得很重,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事实上,他毫无反应地沉睡了半年时间。现在看来,半年的时间无疑是煎熬的,等待令人绝望。妻子萌生去意,我并未多加阻拦。是的,醒来的未醒来,离开的想离开。我做了决定,自己一个人继续等待就是了。
半年后,医院的专家们告诉我,对于类似这种程度的脑部重创,这样的恢复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受到影响的,是身体的运动机能和语言表达,也就是说,孩子的余生将离不开轮椅,口头表达也局限在个别的字词。医生说,孩子的记忆并未消除,呵护他的思想比呵护身体更加重要。那个高空坠落的恶魔,带走幸福的同时,却把最糟糕的瞬间留下了。
二十载光阴飞逝。我精心地照顾他,和牙牙学语时一样,重又教会他说话和独立生活的能力。一个人,要做的事情有许多。我需要工作,这是父子二人的生活来源。我去工作的时候,阿姨在家替我照顾孩子。
我还记得和前来调查的警察的对话。
“我个人理解你,”警察说,“可是就凭你嘴上说说,没有证据的。”
“我看到了,”我把他带到事发的位置,“就在这里,我抬头看到楼上,至少有三、四个人当时站在窗边啊!”
“照片,或者录像有没有?”警察问。
“我的眼睛不是照相机,怎么可能记录得下来?”我咆哮。
“那么这种证据就不可能成立。”警察说,“我再说一次,我个人理解你。你说他站在那里,他说他没有,你觉得我听谁的?难不成你要楼上所有的人家一起负责?”
我沉默不语。
警方以证据不足,草草结束了调查。事后我知道,当天还发生了十字街杀人事件,警方的精力都在那件事上,无暇顾及我家莫名其妙的伤害事件。几个小时之后,地上的血迹已凝固,夜色降临,血液和黑夜融在了一起,好像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解决吧,即便再艰难,也要尝试一下不是吗?说句实话,我好想成为那颗庞大的木星,用身躯为孩子遮挡危险啊。
说回这本小说吧。
陈编辑介绍的vr技术,给了我全新的启发,如果通过虚拟的技术,模拟当时的场景,我就能找到当天在场的住户。因为关心十字街事件的人,有一项必须填写,那就是当天是否在公寓里,只要填“是”,那就在我们邀请之列,也就是嫌疑人之一。对了,我和警察说过,我曾见过几个嫌疑人。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们是谁了:807的简家、707的康家,还有903的沈家。站在窗口的,是简宗、康普特,以及沈家的男主人沈讯。他们都在向下看,像在大剧院的包厢里,观看舞台上发生的剧目一样。我从不质疑自己的双眼,即便顶着阳光,即便他们三个人很快便从窗边消失。
我绝不会弄错。其他人是否参加这次活动,对我而言无关痛痒。当我看到报名者当中有这三个人来到现场,我便可以把小说完美收官了。孩子是无辜的。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这样的虚拟世界里,他是自由的。他可以通过大脑,指挥已经麻痹了的,甚至已经忘记活动是什么滋味的双腿,在地面上自由行动。他也可以开口表达、交流,把心里想说的一切都说出来。
我……想……看……你……写的……故事。
要知道,他完整表达这样一句话,大概要花费三分钟。而自受伤后,到开口说出这句话,用了四年。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写小说的唯一动力。
一进入小说中的虚拟场景,我便甩开陈编辑,独自行动。我让孩子在天台顶楼等我的消息,我要让他目睹这次复仇的全过程。接下来,我来到隐藏在某间便利店内的中控系统旁,用平静的话语对着话筒说:请听到本条信息的读者,到顶楼天台集中,你们将进入下一轮。
12
当我从通往天台的老式电梯中走出时,看到一个男人和男孩站在那里,换作真实年龄的话,他们应该在边聊边抽烟吧。看我走过来,他们停止了谈话。我远远就能感受到他们的激动,而他们暂时还不知,我的激动胜于他们百倍。
“二位好,”我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欢迎的姿态,“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虽然一下没认出来,但似乎已经习惯了小说里的气氛了呢。增加二十岁,就能认出你是作者嘛。对我们来说,能和作者见面,更不容易。我叫康普特,他是简宁。”康普特迎合着说,一旁的简宁沉默不语。
“容许我解释一下,”我说,“把二位从怀旧的房间里抽离出来,是有些残忍。然而,我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你们加入进来,多少都有些比赛心态。虽然,可能刚才什么事都还没做。”
“至少敲了鼓,”康普特说,“我很想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房间有鼓,在这里也能还原?当然,可以事后再告诉我。”
“我们知道的,可能还不止于此。”我一边似是而非地回答,一边把孩子从身后带到身前。
“我们进入了下一轮?”康普特问。
“进入之前还有道题。”我说,“你们认识他吗?”
二人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男孩。
“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我们都一如往常地在各自的家中度周末。然而,大楼高层住户中的某一个人,却由于自己不负责任的随手一扔,彻底毁了这个男孩的一生。把范围缩小来说,是三个人:沈讯,你,康普特,”我指着面无表情的康普特说,“还有简宗。这里需要解释的,沈讯已经在十字街杀人事件中死亡,而你,简宁,则是代表你父亲来到这里。”
虽然回忆对于孩子来说是痛苦的,而对于我又何尝不是呢。见二人毫无反应,我便接着说下去。
“故作镇定是没有用的,”我说,“这全都托了指纹采集的福,我很快便能通过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信息准确地定位到你们,一步一步引导你们来到小说里,来到我身边,来到这个楼顶。我要找的目标,就是你和简宗。我的确担心你们不会接触这样的新事物,因此我一开始的目标是你们的孩子。简宗虽然没有上当,但他的儿子来也是一样的。倒是你,康普特,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你究竟在说什么?”康普特的语气透露着他的不满。
“听不懂吗?我当时住在底楼,再想想,是不是眼熟?”我说。
康普特盯着我仔细打量,然后吞吞吐吐地半说半猜:“好像有点印象,没想到我们的楼里还出了作家。”
“是啊,就是我。或许我们该换个称呼:亲爱的邻居。”我浅浅一笑,将当天发生的惨剧和盘托出。
“你可能弄错了,”康普特说,“你所说的事件,一来我闻所未闻,二来我当时也根本不在窗口,朝下扔东西,这种没公德心的事,更是无稽之谈……”
“我不是和你讨论道德的问题!”他轻描淡写的口吻引得我暴怒,“即便无心为之,这也是谋杀!你毁了他的一生!也毁了我的一生!而他,现在只能在虚构的世界里才能行动自如,当他回到现实生活中,又是那个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起身的躯壳!”
“真滑稽!不是我做的,你要我怎么去承认?更何况大楼里住的不止我们两个,”康普特振振有词,“你吓傻啦?倒是说句话呀!”他转过头,用力推了一把身边的简宁。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颇为冷静地观察眼前的一切。
“都是借口,你也可以像当时一样,我敲门,你不开门。”我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叫道。
“多说无益,”我叹了口气,指着楼顶远处的蓝色天际说,“二十年前,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房门,我乞求你开门。而现在,位置互换了。我真想学着《追捕》的桥段,让你们从这里跳下去,融化在蓝天里。说句实话,我确实无法判断究竟是你们谁干的。但是,我答应过孩子,一定会为他报仇的。这是虚拟世界,即便你从这里一跃而下,带给你的也只是感官刺激罢了。而我要的,是一击致命。”
康普特变得躁动不安起来,我猜想他一定在试图挣脱束缚他的vr系统。这套系统固然廉价,在牢固性上,却胜于别者。在康普特、简宁的手指末端,埋藏着一根电流管线,只要我轻轻一按遥控器,它就会自动触发。数秒间,座椅上的玩家即成为死尸。
“你疯了……”康普特放弃了逃离的尝试,猛地朝我扑了过来。我侧身一让,他失去重心摔倒在地。正当他调整姿势,准备重新起身之际,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我随声音望去,陈编辑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要说到报仇,得算上我一个呀。”她神情凝重,脚下的黑色高跟鞋牢牢地扎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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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孩子受伤的那一刻,我抬头向大楼上方看去,让自己的目光横扫整座建筑的横截面。像战斗机一样锁定目标后,便冲刺般沿着楼道找到那三扇房门,依次敲响。如同我之前所言,没有人回应。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明明都有动静。
“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总是容易把事情推向深渊。”陈编辑说。我看着她,从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内疚的情绪。刚和她确定关系那会儿,我将她请到家中,和孩子见了一面。我希望她明白,和我在一起会很辛苦,我精力中的一大部分,可能都在孩子身上。她表达出的善解人意,旁人看来并不理解,而我却有自信。陈编辑没有退却。她就是这样的人,某种未知的,或许是过去的经历,让她的内心无比强大。我并没有告诉她,这股复仇的火焰在我心里从未熄灭,我始终在酝酿某些计划。
“或许这都是无心之过。如果多站在别人的角度想想,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而悲剧之所以为悲剧,它往往是连锁的。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陈编辑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着。
“每个人到这里来,都有自己的理由。你,”他指了指康普特,“刚才敲鼓的是你吧?”她继而看了看我和身后的孩子,似乎在责怪我未告诉她的计划。“我也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在我自己的床上,看着那些虚构的摆设。那是二十年前的氛围,却不是真实的。东西也好,人也好,一会儿就会烟消云散。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却还如此投入,我们的生活不可悲吗?”激动的话语,让她身子略略前倾。
“这样说,你也是这里的住户?”康普特恢复了平静。
“你自己的房间……?”我有些诧异。我看着眼前的陈编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为什么我们都进入了二十年前相应的年龄,你却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你们在十字街杀人事件中,都有各自的角色。其实我也有,却被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忽略啊。”陈编辑说。
我越发听不懂她的说词。
“当我知道你在设计找到高空抛物凶手的时候,我内心还是挺失落的。我们为了这本小说努力了许久,结果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结局。”她说,“不过,历史好像和我们开了个玩笑,我突然发现,你的结果,是我的目标。换句话说,当天发生在你身上的,是高空抛物伤人事件,在我身上,是灭门事件。于是,我便顺水推舟地把小说的背景设定为十字街杀人事件。”
“等一下,你是不是搞错了?灭门案是沈家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我打断了陈编辑的自言自语。
她发出一阵冷笑,就像即将揭开一个尘封数载的真相一样,让我们不寒而栗。
“的确是沈家的事,”她说,“报纸上说得像一阵风,过了就没有痕迹一般。三人遇害,惨遭灭门……真的是三人遇害吗?我不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那么说你是……”康普特欲言又止。
“你是沈家那个……小女孩?”我说。
“是,”陈编辑说,“我就是沈家灭门案中,那个由于疏忽而被误认为死亡的女孩,就是那三分之一。”
眼前的陈编辑,眼中藏着凶光,我能感受到一种更甚于我复仇的怒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应该受到惩罚的,远不止他们俩。今天在座的每个人,都要为这件事赎罪。所以,请别担心,”她转向康普特和简宁,“不用觉得委屈,等一下所有的人都会死。我不会使用那种电流毙命的手法,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也无法营造气氛。我会跳出虚拟,在这个闭塞的仓库角落里,生起一堆火,会不会更简单呢?”
她像是读出我们的心声,接着说:“到现在,我也可以和你们说说这件事的全过程了,免得枉死一场。如你们所见,二十年前我和你们一样,都必须把年龄倒退二十岁,还是个小女孩。那天,我和朋友们在附近的儿童乐园玩耍,直到不远处发出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枪响,七八岁的我才意识到害怕。我们被附近的大人们围拢起来,保护在人群中央,直到警察说事情基本解决,才得以离开。我回到公寓楼下,只看见闪着红蓝光带的警车一辆辆停在原地,几个警察正搬走临时防护栏。我快步上楼,只想快快回到父母身边,听他们讲讲刚才的劲爆新闻。而眼前的一切,让我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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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编辑继续讲着她的悲惨遭遇。
“我家的房门被贴上了白色封条,地上的血迹依然可辨。房门被紧紧地锁住,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刺鼻的血腥味楼道里久久不肯散去。我连续敲响邻居家的房门,没有人回应。没有人想掺和进来,或许也根本不知道公寓里发生了这样的惨剧。我只是离开了两个小时,回到家,却变成了孤儿。”她越说越低沉,我们面面相觑。
“更夸张的还在后面,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十字街杀人事件演变成了灭门惨案。可是我明明还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又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呢?不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对嘛?我就像一个写在纸上的铅笔字,用橡皮擦去,从此蒸发了。我不知道到哪里去解释,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孩子的话……”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本该在这个时候安慰她的我,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就这样风餐露宿了一段时间。所幸,一家没有子女的住户收留了我,把我带回农村,在那里生活。一晃二十年,我一边在杂志社工作,一边继续对于事件调查。报纸上的只字片语,让我怎么能对这件事就此释怀呢?几经探访,一位参与当时调查的警察告诉我事件的真相——经过推测,那个杀人凶手闯入我家,挟持了我的父母,可能是谋财吧。我了解我的父母,他们不是头脑发热的人,遇到危险时,一定会试图冷静处理。而在过程中,一阵突如其来敲门声彻底把这种可能性打碎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就像找到了事件的真凶一般。
“凶手以为是父母偷偷报警,便下了毒手……”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上楼时的敲门声……”我仿佛明白了陈编辑的用意,一次阴差阳错的敲门声,非但没有让我找到凶手,却无意间将另一个家庭推向无尽的黑暗。
“像你说的,”她对我说,“这一切也仅仅局限于警方的推测,所以,不能成为完全的证据,即便我找到那个敲门者。所以,我和你一样,选择放弃查找,把所有的嫌疑人囊括其中,就行了。”
她像发出最后通牒一般,让我们的心中一紧。她抬腕看表,传递出准备离开的信息。像她所言,如果只有她一人能提前脱离虚拟,那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看!”一直没有说话的简宁突然开口,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看,十字街杀人案开始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对面的公寓楼下出现了一个手持利刃的男子,他快步闪身进入大门。我和康普特迅速来到楼边,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面。在看不见人影的楼道里,他根据我们的感觉逐楼上。
“这是怎么回事?”这似乎不在陈编辑的安排之列,她也暂时搁置下了自己的计划,来到我们身边。
“他到沈家了。”简宁像实况转播一样,说了一句。这是和简宁接触后,他为数不多的发声。我在一旁听着,感觉这个以孩子形象示人的年轻人并不陌生。
一个年轻男子走入房间,一对男女被他的意外闯入打乱正常的生活节奏,他们很快被逼到墙角,动弹不得。
“我爸怎么会在那里?”这一幕幕接连打乱着陈编辑的如意算盘,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嘘!”简宁喝道,“各位睁大眼睛看清楚,犯罪重演就要开始了。”
他不仅喝退了陈编辑的下一步举动,更是让我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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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十字街犯罪现场重演,让屋顶上的几个人陷入被动,虚拟现实下的小说,在一连串连续的意外中进入了高潮。
年轻男子在屋内踱步,受制的沈家男女主人,似乎正和他交流着什么。不知男子是累了还是沈家的规劝起了作用,他坐到了一把扶手椅上,手中依然握着尖刀,和沈家男女主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由于两栋建筑物的距离不远,因此楼顶的角度成为了最佳景观位置,屋内三人的一举一动一览无遗。这会儿,沈讯的话可能是起到了作用,男子坐着一动不动。沈讯从包里取出皮夹,正从里面抽出钞票,似乎某种交易即将达成,双方也应该对此表示满意。
突然,三个人的注意力转向房门。虽然我们无法听见这急促的敲门声,但都知道,这就是“我”当时造成的突如其来的意外。根据陈编辑之前所言,现在应该是打破平衡的杀戮时刻。然而,事情并没有这样演进。
沈讯伸出手,掌心朝下,向即将起身的年轻男子示意坐下。他也没有表露出开门的意思,三个人就静静地听着敲门声毕,脚步声远离。随后,他们继续着刚才被中断的交易,沈讯把钱放到了对方的手里。
“注意楼下,第二个凶手登场了。”简宁说。
跟着他的提示,我们看到又一个男人快步进入大楼,他没有选择电梯,直接顺着楼梯冲了上去。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小女孩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嘴里还“爸爸、爸爸”地喊着。
“这又是谁……”陈编辑嘴里呢喃。我和康普特在这样的问题后,习惯性地摇了摇头。事件本身正拨开迷雾,我们也正期待着事件背后隐藏的真相。
沈讯的手一直放在门把上。此刻,他和青年男子就像两块硬盘,沈讯不断地把数据传输给对方,在到达100%目标的时刻,他便会打开门。现在,数据传输完成,门被打开了。
就在这一刹那,门外出现了第二名男子的身影,他把刀尖捅入了第一名青年男子的胸口,男子应声倒下。凶手对屋内其他人的出现似乎早有准备般,继而又对沈讯和他妻子下了毒手。随后,他发疯似的逃离现场,在十字街路口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好了,谢谢各位,请回到这里。”简宁在楼顶高喊。
在紧张的小说里,依旧表现得冷静而有条理,再加上这嗓音,我明白,除了我的好友,没有人能做到。
“田任,是你吧?”我问。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各位,我叫田任,是名警察。现在我想你们听听我调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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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台上,从我开始,然后是陈编辑,最后是田任,每个人都在讲述一件颠覆前者认知的故事。颠覆前者,同时也是制止前者。每个人都在做着自认为正义的事,却不知道正义究竟在哪里。
“我想先问个问题。”我插话说。
“好。”田任说。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来的不应该是简宁嘛。”我说。
“这要从头说起,”田任说,“你还记得邀请我当顾问,帮忙看看小说的问题对吧?我虽然没有答应,但也还是买了一些,拿回去送送朋友,自己也打开一份,感受感受。当我第一次进入游戏,被那个女孩带着游历十字街的场景时,我就对此产生了疑惑。十字街事件当时名噪一时,别说警方,老百姓都街知巷闻。见到那个女孩,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可能是某个设定的npc,可是交谈之后发现,她居然是作为十字街杀人事件的死者之一来参与其中的。这就不对了,还是新人的时候,我就仔细阅读过这份卷宗。十字街杀人事件的死者明明是两男一女,都是成年人,没有孩子啊。”
田任所说的内容,和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一幕戏码如出一辙,众人听着他的讲述,默不做声。
“我再次调阅了当时的卷宗,并查阅了当时的一些证物。这里面存在这样一些问题:一、到底有没有灭门?从尸体可以证明,死亡的是沈家男女主人,还有一具无名男尸。换言之,沈家的小女儿幸免于难才对,没有灭门。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灭门的错觉是怎么造成的?要知道,现场当时确实有一个同龄的女孩儿,她紧跟着凶手,或者说她的父亲来到犯罪现场。她无力制止罪行发生,却被逃走的父亲抛弃在了现场……结果总有一些见证人,便习惯性地将她想成了你。”田任指了指面前的陈编辑。
“于是,有的人说,有个满身血污的小女孩,有的人说,小女孩受了伤,还有的人说,小女孩死在当场。这种事情经过三传两递,就走了样,最后竟然变成了沈家的灭门案。然而,口说无凭,必须找出可靠的证据。那个小女孩是谁呢?”他顿了顿,把事情转了个方向继续说,“报纸上都把这件事描述成某个杀人魔的随机行为,可能是迎合当时人们的猎奇心态吧。而实际上,他是有动机的。动机就是那个凶手身后的女孩儿。她,长期受到沈讯的骚扰……是的,就是那样一个天使般的女孩儿,可能是在游乐场附近吧,被恶魔侵扰。”
“你胡扯!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陈编辑说着冲向田任,被我和康普特挡在中间。
“我本不想说,但是只有真相才能帮助我们恢复理智。人已死,我不会去污蔑他。我讲过,要找到证据。结果,证据都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盘录像带。那是九十年代用来记录影像的存储介质,现代已经很少见。随着录像机的淘汰和停产,纵使家中存有该物,怕是也没法读取了。田任接着说:“我刚才所说的,有幸被装有这盘录像带的摄录机全都记录了下来。我起先也很诧异,难道会有人提前预知罪行,因此做好准备?要知道,1994年不是当下,不是随手便可装上个探头的时代。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死者本身就要记录下些什么内容……本该隐藏得很深的秘密,在这盘录像带里一览无遗。后半盘,记录了十字街杀人事件全过程,而前半盘……是他在家中伤害那些女孩的影像……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中间还有沈家女主人的参与,他们每一次都会将女儿支开去游乐园……”
我了解田任,他这样说,一定是有把握的,大可不必去求证这盘录像带的真伪,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我开口问他:“后来你去找了那个女孩儿?”
“嗯,凶手的女儿,就是那个饱受欺凌的女孩,被送去了孤儿院。我推测,十字街杀人事件的动机,就是一个冲动的父亲为了保护柔弱的女儿所做出的行为。可是,适得其反,反倒让这个家庭彻底破裂了。说到这儿,就该谈谈我来这里的理由了。既然找到了那个女孩儿,也弄清楚了灭门案的始末,那么沈家那个正宗的女儿去哪儿了呢?时间隔得太久,查无此人了。然而天无绝人之路,这个vr小说的出现,尤其是npc的引导,让我相信你们一定有什么计划。那个在游乐场遇到的小女孩儿,就是陈编辑嘛,而我也顺利地按照地址找到了凶手的女儿,在你们设定的故事里,不存在任何的性侵和复仇,我就知道你们并不知此事,重点不在这里。”
“所以你利用简宁的账号进入了小说。”我说。
“是,”田任说,“而且,我还为那些虚拟的骑车人布置了任务,为他们分配角色,演出了刚才的一幕。单从这点上来看,小说的vr技术真棒。”
“那个女孩在哪?”陈编辑问。
“等我们都退出游戏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田任说。
“不!那个女孩在哪!”她高喊。我觉得,田任对她的刺激,或许会激发她重又启动杀人计划的神经。
“你冷静一下,”田任说,“这件事从头至尾,那个女孩是无辜的。当然,你也是,这样的厄运降临到谁的头上,都是灭顶之灾。现在真相大白,何苦还要苦苦相逼呢?”
在这个时候,天台的铁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
我们望向那里,缓缓推开的门后站着一些人。他们是刚才的那批群众演员,也就是我们设计的穿街过巷的居民。在他们身后,阿四和两个男人默默地站在那里。阿四抱着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她脸上满是泪痕,显然已经哭了数场。另一个男人,是沈讯,他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和身边的一对父女隔开了一些距离。
“女儿,”沈讯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编辑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容,从嘴里哽咽着说:“爸,没事……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站在楼顶,眼前亮起一阵白光。我知道,那是vr预设的时间到了,我们要和这个虚拟世界说再见了。我紧紧地抱住孩子,我的胸膛贴着他的,从未如此紧密过。
17
坐在简宁位置上的田任站起身,来到我和陈编辑身旁。
其他读者陆续站起身,向着出口处走去,一股意犹未尽的感觉。我注意看,康普特和阿四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康普特闭着眼睛,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阿四转过头望向我们,她的视线和陈编辑相会,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对视着,我读不出其中的寓意。
田任看了看我,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聊聊。我觉得,你撒了谎,其实你根本没看到窗口的简宗和康普特。”
我把头转过去,无言以对。向上看时,太阳的光线如此强烈,任谁都看不清。
“我猜想,”田任缓缓说道,“你可能的确看到了人影,那是在沈家犯案未遂的凶手身影。当然,这一切只是猜测,如果你看清房间中的不是沈讯的话,或许整件事都会不一样。”
“那谁又来为我的遭遇买单呢?”我说。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你知道电视塔的事吧。”
“什么?”我不明白他的用意。
“国立电视塔,过去曾叫东林电视塔,千禧年之前做了大部分重建。”他说。
“这有什么关系吗?不是说设备功能升级?”我问。
“恩,那是一部分,”他说,“内部人士说,电视塔曾经受到外力冲击,被打出了一个洞。”
“外力……?”我听田任说着,脑中浮现出那颗兀自飞向木星的陨石。据科学爱好者说,也有些碎片突破了防线,飞向地球。
“那会是真实的吗?”我继续问。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表达的是否定,还是无奈。
我转过头去,看着已经撤空的仓库,刚才在天台的这些人,也依旧在各自的原位。该何去何从呢,或许没有人知道。
手机响了起来,是家中的座机。
“先生嘛?”是阿姨打来的。
“请说。”我说。
“您回来看看吧,孩子好像有些情况。”她说。
我听见她在话筒里不停地说着,她有些兴奋。我的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再后来,仓库里的场景和眼前的人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这时候,不知是谁打开了仓库的大门,一道白光射进来,晃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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