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宝珍次日醒过来,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一顿牢骚和委屈发泄完以后,她该怎样再面对卓阅?那些压在心里面的爱恨情仇,其实就跟几十年的老棉袄一样,看着外面还算光鲜,撕开来,尽是破絮烂棉,让人尴尬。
但,眼前让她更不好意思的事情是,尤橙居然迟到了。
九点二十!
尤宝珍看到钟上的时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玩了穿越了,可回头,分分明明尤橙还睡在旁边,小脸上挂着点点梦里口水湿黄的痕迹。
她吓得一下就清醒了,粗鲁而急切地拖起尤橙,一边碎碎念一边给她找衣服说:“快点快点,宝宝啊,你迟到了迟到了。”
尤橙坐在床上,没什么意识地茫然地揉着眼睛,任由尤宝珍在她和自己身上折腾。实在是忍不住了,扯着拉链问她:“妈妈,难道我就穿这一件衣服去上学吗?”
尤宝珍正嫌女儿动作太慢,想说你能不能快一点,定眼一看,啊呀,她居然内衣也没给她穿,直接就套上了小外套了。
好吧,她想,反正都已经迟到了,“迟半小时跟迟一小时有什么区别吗?”
尤橙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没有!”
尤宝珍丧气地垂下头。
去到学校,大铁门早已关了,小孩子们都在操场上做操。园长正好步行出来,看见她们母女两个跑过来开门,一边开一边说:“哎,怎么到这时候?”
尤宝珍正想说早已编好了的借口,谁知尤橙在那边脆生生地接话:“因为妈妈睡过头了。”
尤宝珍面色讪讪地笑了笑,倒是园长一副很体贴的样子说:“唉,现在的家长压力也大,不过晚上还是能早睡就早点睡得好……我带她去找她们老师就好了。”
尤宝珍点头,忙不迭地说了“谢谢”,再跟尤橙讲拜拜要听话。
尤橙背着小书包,乖巧地站在一边,跟她回说妈妈再见。
她立在外面,看女儿和园长一起离开,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长大了的尤橙,乖巧而顺从的尤橙,微笑着和她说:“妈妈,我已经习惯了的。”
迟到,还有晚归。
那一刻,尤宝珍觉得很怆然,她想起刘曼殊的女儿,想起门后面孤独的灯和背景,她突然就原谅了她,她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也许只是出于保护无力之后一种愤怒的宣泄。
同为单亲母亲,她能理解她刚离婚时心里的悲凉与愤怒。
今天有几桩业务要谈,尤宝珍没有直接去公司。
路上的时候她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早上没有看到卓阅,她明明记得她睡觉去的时候他还坐在客厅里,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老长老长,长得像铭刻在墙上的一滴孤独的泪光。
她心怀凄怆地睡过去,在稀奇古怪的梦里厮杀一夜,这才酿成又让尤橙迟到的“悲剧”。
她以为他会叫醒她,他却在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去。
往后的很多天,卓阅没再出现,尤宝珍偶尔会路过车站旁边新修的商业城,那里的办公室门头已经装修出一个眉目出来了,进出人员也渐渐多了起来,可她一次也没有再见过卓阅。
尤橙倒天天有接到他的电话,但她向来对电话不甚感冒,总是随随便便地叫他一声然后就挂掉,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又会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开始尤宝珍还认认真真地答她:“下一次爸爸再来电话的时候你可以问问他。”
后来,看她天天会问,像成了一种习惯,她就慢慢也不再回应了,想让她就这么习惯,习惯那个电话里的爸爸。
其间她也打了个电话给刘曼殊,原谅是一回事,要讲清楚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肖书明应该已经对她下了手了,所以她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嘶哑,她忽然又有些不忍心,于是讲了不到两句就干脆沉默了。
倒是刘曼殊问她:“你来我家找过我吧?”
她说:“是。”
“什么事?”
尤宝珍说:“我忘记了。”
“我知道是什么事,”刘曼殊冷冷地笑了,“即便前次你提醒了我,帮到了我,我也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
尤宝珍说:“我也没想跟你要一句‘对不起’。”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还真是个问题,她到底想要干什么?那些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而且仔细想想,她们说的也没有错,至少在外界看来,至少她也是默认了的,她就是刘行之的‘情人’。
尤宝珍突然就笑了,她和她们较什么真?真或者假,假或者真,只是别人眼里的一句流言,而她始终,可以按自己想要的,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何必在意她们眼里自己的样子?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是完全可以挺直脊梁活着的。
刘曼殊还是那副生气的样子,可是尤宝珍很清楚,当她告诉自己不想说那句“对不起”的时候,她的内心其实已经松开了一个缺口。
于她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后来,她把这些当成笑话一样说给方秉文听。
方秉文很不以为然:“原来你现在才知道啊?”
尤宝珍大大地惊诧了:“原来我早已经就声名在外?”
“唔。”方秉文承认,“最开始我也对你存有偏见,可让我失望的是,我们合作了那么久,哪怕我对你百般刁难,也没见你主动勾引过我一次。所以,我那时候就知道,传言可见也未尽是实。”
尤宝珍看着他,举杯微笑着说:“为你那可爱的最后一句话,干一杯吧。”
方秉文凑近,却咬着她的杯沿将她手上的酒全灌进自己口中,完了媚眼轻抛诱哄地问:“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勾引,我还有更多更可爱的话,你要不要听?”
尤宝珍只是大笑着将他的脸拍开。
星期五的下午,尤橙学校里的有一个节目汇演,这个安排让尤橙从排练那天开始就不断地提醒尤宝珍:“妈妈,你一定要来啊,一定一定要来。”
尤宝珍说:“一定一定要去的。”
女儿如此情真意切地要求,她不去,她还真怕会给雷劈!
当然,尤橙也问过她:“爸爸呢?爸爸会不会来?”
尤宝珍皱眉,卓阅出现以前,尤橙从来不问这个问题,他果然还是扔给了女儿一个坏习惯。想了想,最后她只好说:“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问一问他吧?”
她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忙些什么东西。他消失得莫名其妙,只发给她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息---多注意休息。尤宝珍在最开始的时候还忍不住有点负疚感,以为是自己那些过分言辞让他不敢再出现了。
但是很显然,又是她一厢情愿了。
星期五中午十二点,卓阅准时出现在她公司门口,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
是真的风尘仆仆,深蓝的西装都染成了灰黑,瞳孔里有明显而鲜红的血丝,脸上胡子拉碴的,也不知道已有多少天没有正经清理。
他一进门先灌了自己一大杯冷水,尤宝珍实在很想提醒他小心呛到了胃,可准备说的时候他已经被呛到了,捂着鼻子捂着嘴咳了半天。
尤宝珍只好递给他一条毛巾。
卓阅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等稍微平息些了才问:“橙子的活动是下午几点?”
“两点半开始。”
他看看时间:“那我先睡一下吧。”
说着他就走到她办公室的大沙发旁,横卧着睡下,显然是累得极惨了,也不管地方合不合适。
尤宝珍叹一口气,对个人形象十分讲究的卓阅能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的鼾声很快就传了出来,以尤宝珍的记忆,他不会轻易打鼾,除非是真的累到不行的时候。
尤宝珍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他身上,忍不住蹲下来细细打量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男人,两年多了,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无所顾忌地观察他。
似乎并没什么改变,但似乎又改变了很多。
以前她总跟人抱怨说男人不老,可是她想,他还是老了很多了,至少眼角的皱纹细而密集地趴在那里,岁月催人,时间总还是公平的,不光只针对了她一个人。
就像她以为他的成功是不费吹灰之力一样,原来在她看不到的时候,他也曾为了生意而如此心力交瘁。
小睡一会,他的精力终于又恢复了一些,尤宝珍吃完东西回到公司的时候,卓阅已经醒了,洗了把脸的他看上去又是神采奕奕的样子,只除了西装实在是有毁形象。
她给他买了一份淡粥,配了些咸干小菜,卓阅打开来眉心微皱,这不是他爱吃的东西,可他还是三下两下全部吃光光了。
尤宝珍像是很满意,说:“先吃些清淡一点的,等缓过来再去吃大鱼大肉会比较好。”
卓阅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我们走吧,先送我去酒店,我想换套衣服。”
尤宝珍答应了他,开车送他先去换了衣服,他这样子出门,莫说尤橙会嫌弃,就是她,也是会相当不适应的。
路上卓阅一直不停地接到电话,又不断打出去,尤宝珍细细听了听,总算知道了些眉目:卓阅现在有一家比较大的物流配送中心,但是有一辆车在配送的路上出了事故,一个司机当场死亡,另一个重伤。
卓阅那晚突然离开就是因为他接到了下面的人打来的电话,几乎是第一时间飞奔了过去处理。
可为了女儿,他又飞赶着回来。
尤宝珍说不清楚那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思,心里好像有某一角松动了些,卓阅一直给她的印象,是不太会懂得替家人着想的人,可是现在,他正以实际行动向她表明,他对孩子的爱,不会比她少。
因为两年多的缺失,他已经开始努力想从细节上给孩子以弥补。
细节,人似乎很容易就被一些细节所感动。
等他终于得空了些,尤宝珍忍不住说:“其实你不回来也可以的,橙子也不会抱怨。”
卓阅摇摇头:“没事,我答应了她的。”
尤宝珍又问:“可是,这么大的事你不在,行吗?”
“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卓阅呼出一口长气,望着她安抚似的笑了笑,“我顺便过来打一点货回去。”
难怪会那么风尘仆仆。
尤宝珍说:“你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司机……不过他们都吓坏了,这次的事情对大家都冲击不小。”
可不是么?还死了人!尤宝珍咂咂嘴,想着就有些毛骨悚然,她自己一个工人只是受伤她就吓得差点魂飞天外,叹一口气不由自主地说:“唉,我突然发现你也挺不容易的。”
“真这样觉得吗?”卓阅柔声问。
尤宝珍真心诚意地回答:“当然。”
“谢谢你。”卓阅很认真地致谢,微笑,“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如此体谅我,我会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的。”
“免了。”虽然不得不承认心被他这句不像甜言蜜语的甜言蜜语撞了一下,尤宝珍面上还是相当淡定地说,“我现在大小也算是个生意人的,能理解也不出奇吧?”
卓阅看着尤宝珍,她自己大概不知道,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会忍不住浮起一丝甜笑,穿过旧日时光,卓阅仿佛又触摸到了那时候的尤宝珍。
以今天的心情回头望,他终于明白,那时候的尤宝珍虽然总是不停地打击他,看着与他样样都背道而驰,却无可否认是一直都在默默地支持着他的。
卓母总说她看钱过重,典型的不想陪他一起吃苦。
那时候,处在事业最低谷的他,心情也是最差的,卓母在边上煽风点火,他明明知道她不是不愿意陪他奋斗的人,却还是忍不住会对她失望。
如果说以前他对她的离开还有一点埋怨,那么现在,他是确确实实觉到负疚了,总是他没有先给她施以理解和体谅的。
他忽然很想问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陪他从头再来,在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时间里,她的心里有多绝望?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他不想破坏这一刻二人之间难得的宁静。
他想起他离开那夜她的失声痛泣,虽然他最后也没有问清楚让她难过的是什么事情,但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的,离异女人独自奋斗成功,不是传奇,就是沦落。
不管哪样,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她心里究竟埋了几多心酸与委屈。
只不过尤宝珍不知道,她当日所听到的,其实卓阅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听人讲过了。和王敏生第一次在席上见到站在刘行之身边的尤宝珍,卓阅也跟其他人一样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
王敏生在这里的朋友还有很多,男人之间最常聊的话题,除了生意,就是女人,因为刘行之的关系,尤宝珍不可免俗也成了众人的话题。
那些人说,尤宝珍是刘行之的情人。
那些人说,白手起家的尤宝珍曾有过很多男人。
但是,那些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能在这个城市里扎扎实实立足到今天,不完全靠的是男人——从无到有,从一般到最好,她是在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则传奇,而在这个过程里,她也让自己和过去渐渐远离。
所有的回忆,再提及,对她而言,都是沉痛的再一次伤害。
卓阅默默问自己,要再走近她的世界,会有多远,会有多难?
尤橙看到爸爸,果然很欣喜,连表演都格外卖力。
她们班上表演的是集体舞蹈《南泥湾》,所有的孩子在里面都只是其中微不可察的一个小小伴舞,但每个人又都因为自己最爱的人的关注而各自成了主角。
尤宝珍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儿如此认真。
一曲舞完,尤橙从后台蹦了出来,脸上还打着两团鲜红的腮红,额上贴着亮闪闪的五角红星,她摸一摸自己的脸,腻到尤宝珍身上问卓阅:“爸爸,我漂亮吗?”
卓阅点头:“很漂亮很漂亮!”说着还夸张地问尤宝珍,“你说是吧?这好像是第一次发现我们的女儿原来是长得这么漂亮的。”
“唉,”尤橙小大人似的叹气,“那是因为妈妈从来不给我化妆啊。”
又给她拐弯抹角了,尤宝珍刮刮她的鼻尖,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女儿的幻想:“不许跟我提这种要求!”
尤橙和卓阅一起朝她做了个鬼脸。
看完演出,卓阅专程带尤宝珍和尤橙去吃了东西,不过他电话太多,打扰了尤橙很多次的激情表演,她对此很是不满:“爸爸你太忙了!”
卓阅干脆就关了机。
回到家里,尤宝珍在阳台洗衣,听见房里面卓阅荒腔走板地在唱《南泥湾》,尤橙则在边上跳她在学校里跳过的舞蹈。
对尤橙来说,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是快乐的,所以她希望这快乐的味道能延续得更久一些,但对尤宝珍来说,看着眼前父唱女和的这一幕,是很心酸的——再关爱深切,家庭离散带给尤橙的仍是有遗憾的。
尤橙终于满足地睡去,带着嘴角甜甜的微笑。
卓阅累得瘫倒在床上,似乎眼睛只要闭上就永远都不会再醒来了,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抬头却看到尤宝珍搂着一怀衣服站在门口。
他说:“我得走了。”
尤宝珍走到衣柜边,把衣服都细细收好,淡淡地说:“好。”
卓阅说:“这一次可能要离开好几日。我公司那边要重新再整顿一番。”
尤宝珍顿了一顿,心想他的口气也太家常了些,家常得就像出差的丈夫跟妻子交待归期,于是撇撇嘴回头笑了笑说:“我会告诉尤橙的。”
卓阅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又说:“明天商业城那边会有人过来跟你们商量vi的事情。”
尤宝珍说:“我会做好的。”
“你就按你的想法去操作就好了。”
“我知道了。”
……卓阅看着她,确实也再找不到说什么的理由了,他默默地看一眼她冷淡的背影,默默地穿衣出门。
听到门锁合上的声音,尤宝珍这才转身,慢吞吞地拿过自己的衣服,去洗澡准备睡觉。
她知道卓阅在等着她说什么。
她也想说:“路上开车小心。”
她也想说:“一路平安。”
都可以是很朋友式的叮咛,可为什么她就硬说不出口来?
但是,看他的样子真的好累,这样连夜赶回去,真没有事情?
她取出电话,拨给小敏,有点困惑地寻求开解说:“小敏,用力地鄙视我吧,我居然开始牵挂一个不应该由我牵挂的男人。”
“啊!”小敏悲悯的口气,“你爱上了有妇之夫?”
尤宝珍想起徐玲玲,不得不点头:“是啊。”
小敏说:“那是你太缺少男人了,赶紧悬崖勒马,重新再找一个!”
口气说得如此轻松,尤宝珍心想姐姐你未婚姑娘都至今还在相亲路上奔忙呢,她一个离婚女人还拖着孩子就那么好重新再找到一个?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正准备要挂电话,小敏却忽然又说话了:“对了,我今天听人说,市政那单已经定了主家了,有通知你吗?”
尤宝珍头皮一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如果已经定下了而她没有接到通知,只能说明一件事,最后中标的不是自己。
小敏叹一口气:“你没接到通知?……哎,那么多钱都白打了水漂了!”完了忍不住小心翼翼问她:“你不会是不小心得罪了刘行之了吧?”
她得罪他了吗?
尤宝珍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好好想一想,她最近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被刘行之召见去陪客人了,好像,是从他知道卓阅是她前夫的那天开始,他连电话也没给她打过一个。
即便是她打过去,他口气虽然温和,却总透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
他到底还是生气了吗?
为了十拿九稳,她甚至还找好了合作公司一起递的招标书,那招标书递上去的时候,谁见了都说漂亮,即便没有刘行之这层关系,如果评审过程公平公正一点,她也应该可以拿得到手的。
但现在偏偏还出了问题。
尤宝珍细细想了一夜,关于补救的办法,可头都想疼了,她也没找到更好的借口和理由——那都是事实,即便现在把卓阅毁尸灭迹也不能掩盖的事实。
第二日尤宝珍即约了刘行之吃饭,她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对方却一口同意了。
不过时间和地点都让他改了,刘行之说:“整天吃饭喝酒的也没意思,国公山那边新开了一家运动中心,我们就到那边玩攀岩去,好久没运动了,懒得骨头都快要发霉了。”
于是,三十有多的尤宝珍,陪着四十出头的刘行之全副武装去攀岩。尤宝珍其实是个超不爱运动的人,打打球她还觉得勉强可以应付,如果是爬山探险类的一直有多远离多远。
她觉得自己是个天生没有运动细胞的人。
可现在,看着教练递过来的绳索、铁索还有钩子,她只想感叹一句生存不易,何苦来哉!
刘行之已经绑好了行头,偏过头来看着她问:“准备好了吗?”
尤宝珍望一眼光滑陡峭做得颇是逼真的悬崖,头晕目眩,却还是咬着牙点点头:“好了。”
教练在旁边提醒她注意要点:“要尽量贴住岩壁,尽量抓住大一些的容易把握的岩点往上面爬。”
刘行之或许是看出了她的胆怯,有意激励:“要加油哦,爬上去了今天我就不妨答应你一件事情。”
话毕率先上走,三下两下就把她甩在了后头。
尤宝珍看着他的背影,叹服领导果然就是领导,轻轻一句话,下面的人舍身卖命也要赶了上去。
但是尤宝珍还是上不到岩顶。
原谅她,她有轻微的恐高症,只要离地三公分她就觉得很不踏实,越往上头越晕,终于还是受不住,让教练把她放了下来。
等她喘息好,刘行之已经在最顶峰睥睨群雄。
回去的时候她颇有几分懊恼颓丧,多好的机会,白白让她给放弃了。
刘行之一路心情愉悦,看她这样,忍不住指点她:“小尤诶,记住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尤宝珍心说,马已经失了,可福还不知道在哪里。
脸上却还是笑着的,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说:“嗯嗯嗯,有道理。”有道理后面自然是要说出道理在哪里的,否则岂不有一味阿谀奉承没有真正放进心里之嫌?迅速搜肠刮肚,总结出来道理如下,“虽然今天没有得到书记您的奖励,但明日还可以再来的,是吧?”
噗嗤一声,刘行之失笑出声:“你倒还真懂得拐弯抹角。”顿了顿又说,“今天不行,难道明天就可以了么?”
算是一语双关!
尤宝珍垂头暗叹,心里揣测拿到那笔生意的人得有多大的来头?刘行之连她之前在麻将桌上的贡献都可以顾之不及了。
她和小敏不同,小敏心疼的是撒出去的钱,她却是心惊,心惊以后还有没有资格可去再做贡献。
哪知刘行之临走的时候却递给她一张名片:“拿着这个,如果你想做进省台去,他可以帮你。”
这是变相补偿?尤宝珍惊喜,拿到省台的广告发布合约,哪怕只有一个时段,也可细水长流绵绵不绝了呀。
她赶忙接过,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谢谢刘书记。”
“别老惦记着赚那些辛苦钱,一个女人家的,也不容易。”刘行之感叹。
“嗯。”尤宝珍红着脸,这句话差点让她连眼眶也红了。
刘行之望着她,这个女人还是这么易感,十句恶言只需要一句好话就哄好了,这样懂得感恩的人,已经很少很少了。
他忽然有些惆怅,惆怅什么却又说不上来。于是这惆怅终于化作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语言:“以后,就不要再跟着我了,你还年轻,名声重要。”
再跟他下去,两人再清白,放眼全城,谁还敢要她,谁还能要她?
尤宝珍吓了一跳,她自是无法理解刘行之这时候的想法的,她只本能地觉得,是她对卓阅身份的隐瞒让他再无法原谅自己了,可是她也不想真像个被遗弃的情妇一样哭着苦苦哀求他不要离开自己,于是就那样傻在了当场,无法言语,不能动作。
这一天是迟早的,没有一个人会对谁永不厌倦,她以为她会是他的红颜知己,她以为得他傍身便会少了许多意外和骚扰,但是,他也会对她厌倦,并且,容不得她犯一点小错。
尤宝珍垂下眼睛,过了好久才收了笑容,默默地说:“好。”
刘行之也默默地看着她,叹息一声,说:“宝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的觉得你不能老这样下去了。”他是极少跟人解释,尤其还是一个像尤宝珍这样的女人解释他做某事的动机和原因的,可这一次他却破天荒地解释了,“我不知道你和卓阅为什么离婚,但是我知道他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这条路也是他帮你铺下来的,一个男人如果知道悔悟,就不要辜负了他的情意。”
拍拍她的肩,刘行之说了最后一句话:“好自为之。”
尤宝珍看着刘行之慢慢走远。这个男人,出现在她最难过的日子里,依着他的地位她艰难地从这个地方站了起来,他好像从没真正为她做过什么,而只是默许了她站在他的身边,他的身后。
现在,他把她推开了,因为她的前夫卓阅给她铺就了另外一条路。
刘行之说不要辜负了他的情意,可是,尤宝珍却觉得,男人们总是喜欢这样自以为是,自以后是为对方好的,却不知道她承不承得了这种情这份意。
她宁愿和刘行之这样,牵着利益的手,而没有恩怨情仇,一切简单明了,付出和收获都心安理得。
可卓阅帮她,她该承他哪份情,领他哪份意?
他只是卓阅啊,他本来已只是她尤宝珍的陌生人。
以前,她总觉得,她可以像对待生意那样对待卓阅,但是她现在却忽然发现自己天真了,他不要她的谢谢,他也不要她的钱财,他要的,是她心里的愧和悔,是她那已经收回来千疮百孔的心。
她真是恨他,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有了新人新爱,还要来探她这个旧人旧情,她不会领情的,不管他给她铺的是一条什么康庄大道,那都不是她尤宝珍想要的。
她尤宝珍要的,他已经给不了了,他卓阅想塞给她的,她现在已经不屑去要了。
她可以求他,她也可以当他是自己的生意,因为那样她是知道她要回报的是什么,他这样,悄无声息地为她铺垫一切,是要她感激?还是要她,无声无息地陷进他的感情里去?
她是老了,她的青春是不在了,但是,她毕竟还没有老到,要靠前夫施舍爱的残羹冷炙的地步!
尤宝珍把名片随手塞到车厢里。方秉文这时候恰好打电话过来,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可否愿意共进晚餐。
尤宝珍握着电话笑了笑。
幸好,她想,这时候还出现了一个方秉文,不管她爱不爱他,不管他值不值得她爱,但幸好,有他在这时候出现了,他出现了,她才不至于显得那么失落,在刘行之的离开,在卓阅的新欢面前,才不至于这么狼狈。
她忽然很想打电话给卓阅,告诉他,她不要他那点额外的温情,也不要他时隔多年以后的弥补。他们可以是朋友,但是,也一定是最陌生的朋友,因为连着一个孩子,才会偶尔抬眼看上一眼的人。
最好最好的朋友?她想,原也不过是哄哄他也哄哄自己的。
方秉文坐在店里,看到尤宝珍带着尤橙走进来,米黄的修身外衣,淡蓝的西装长裤,她的打扮向来都是如此简洁干练,典型的女强人样子。
不过,以前纯是生意合作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干练有余,但是强势不足。感觉上她对自己永远都有些战战兢兢的,搞得方秉文骂完她,有时候还会自觉不自觉地检讨,自己是不是长了一张凶神恶煞让人害怕的脸。
可实际真的去了解了,脱下生意人的嘴脸,他才明白,她所谓的害怕其实就是谨慎,她所谓的恭顺其实说穿了就是尊重,尊重一个客户对自己的挑剔,并且,将之化作自己成长的动力。
尤宝珍面对他的追求,也是这样的,她是谨慎的,也是尊重的,谨慎于你的真心里有几分假意,然后又尊重于那点不可多得的真心。所以,她会半真半假地回应你暧昧的挑逗,也会由着你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若要进展到实际行动,对不起,还有点距离。
老实说,离婚以后,方秉文很少有再重新花力气去追求一个女人的劲头,但这个尤宝珍,他想是值得自己去试一试的。
她爱自己的工作,也爱自己的女儿,她努力地想在这两者之间寻找某种平衡,尽管很辛苦,但看样子,她做得还算成功。
方秉文自己就不算是一个成功的父亲。
每次看到尤橙,他就想,他欠儿子很多很多,儿子现在八岁了,但他从不了解他喜欢什么,他试图问过他,但中间隔着太多太多疏离的岁月,儿子已不屑于告诉他了。
像尤橙这样,会自然地跟尤宝珍说起她的喜怒爱憎,没有什么所谓的代沟,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距离,她看妈妈,是自自然然的孺慕,她的眼睛里,是非常纯粹的童真,符合她的年纪也符合她的想象。
大人世界里的冷漠疏离,爱恨情仇,尤宝珍都替她挡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她会坦然地带着女儿来跟男人约会,并且,从不在女儿面前有失礼的言语和举动。
她是真心爱孩子,胜过爱自己。
方秉文想起以前结婚的时候他爸爸说过的一句,你们都还没学会爱孩子,又怎么能够有耐性经营好一份婚姻?
他果然是没有学会,所以,他才会离婚,尽管全部的人都说他毫无过错。
尤宝珍坐下来,先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再安顿尤橙,一边也不忘提醒女儿:“要有礼貌哦。”
尤橙坐下来,一边伸手抓桌上漂亮的餐牌,一边抬起眼睛跟方秉文说:“叔叔好。”
“哎,真乖。”方秉文看着尤橙,笑,“今天尤橙小朋友想吃什么?”
尤橙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会餐牌,然后叹一口气说:“唉,都没什么合胃口的呀。”
方秉文噗嗤一下失笑出声,尤宝珍则无可奈何地看着女儿:“你都还没有开始吃,怎么就知道不好吃?”
尤橙不满地瞪她一眼:“我就知道,这里连个儿童乐园都没有!”
敢情一路上她就跟她别扭这个了,尤宝珍好气又好笑,问她:“儿童乐园你能吃吗?”
尤橙嘟嘴,鄙视她娘:“儿童乐园是做给小孩子吃的吗?”
方秉文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会顶嘴的小孩子,哪知他的笑让尤橙更加不满,转过来瞪着他气鼓鼓地说:“叔叔说话不算话,讲了明天要请我看变形金刚的没有请!”
方秉文立即就笑不出声了,面上神色尴尬得不得了,赶紧讨好她说:“那我们今天看去?”
尤橙回眸,脸上尽是被骗了的不信。
方秉文于是转头看着尤宝珍,指责她:“你不是说她对‘明天’没什么概念的吗?”
“呃,以前是这样的。”尤宝珍笑,进而感叹,“我还没发现她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呀。”
多么没诚意的解释,他看着更像是故意在陷害他!方秉文望她一眼,磨磨牙,低下头去继续讨尤橙欢心:“那我们换个有儿童乐园的地方去?”看尤橙依然双手环胸不为所动的样子,又加一句,“好不好,小美女?”
这话一出,谁与争锋?尤橙脸上颜色马上就好看了,回头笑得鼻子都翘翘的:“好啊,那我们走吧。”
于是方秉文指挥尤宝珍在后头清场,他带着小美女先行走了。
尤宝珍拿了东西追出来,远远便看到方秉文站在对街dicos的门口等她,要是换早几个月,她从未想过,她和方秉文的关系会进展到这种地步。
她并不排斥,一个人的时候她细细分析,摆出两个人的条件:都离过婚,都有过经历,都有儿有女,更重要的是,都经济独立,谁也不用依赖谁,再则算得上是重新开始,谁也不用追究谁的过去。
如果他有心,她也不妨给自己一个机会。
像他们这种年纪,爱情已经是很次要很次要的东西了,所谓的情投意合,其实就是能相互包容和接纳就可以了,只是这个互相接纳和包容的过程,她依然害怕。
她害怕没等到结尾,反割了自己一身伤痕。
他不能确定他愿意将真心付出到何种程度。
方秉文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说:“饿了吗,要不就先随便吃点?”
尤宝珍表示没什么所谓。
dicos里人不是很多,自从kfc和麦当劳先后进到这里后,这里的生意也跟着一落千丈,价格也是一降再降。尤宝珍对这些洋快餐没什么特别爱好,只是尤橙特别喜欢它里面的游乐园,不是很大,但很齐全。
方秉文点餐去了,尤宝珍坐在边上看尤橙在里面欢乐地跳来蹦去,她全情投入,玩得很是热情,她的热情甚至感染到了在边上吃东西的那个小孩,他迫不及待地扔了东西也跑了进去。
尤橙身边很快就有了玩伴。
尤宝珍一直为尤橙的交际能力感到欣慰,她们刚来的时候是在旧街租的房子,四层楼的平房,下面有一个大院子,当尤宝珍对周边环境还没弄熟悉的时候,尤橙已经跑到二楼人家家里玩去了,半个月过去,晚上出去散步,尤橙身边已然聚集了一堆小朋友。
尤橙很会指使,而且还有办法让被指使的人身心愉快,比如这会,她就已经可以指使才认识不过两分钟的小朋友把小球搬到蹦床上去。
也许是感受到尤宝珍的视线,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在这时候,尤橙常念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都是浮云。
女儿是双面主义,和卓阅一样,指使人家做事的时候,那是帮忙,人家指使她去做事的时候,她就会念: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尤宝珍边观察边想,这其实是个坏毛病,她需要好好再引导引导。
方秉文回来的时候,尤宝珍就是这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递给她一个鸡翅,问:“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尤宝珍笑笑,举起鸡翅却问里面的尤橙:“宝贝,要不要吃?”
尤橙说:“等一会。”不放心,又加一句,“要给我留着啊。”
方秉文笑:“你女儿性格挺好的啊。”
尤宝珍叹气:“唉,让人头疼的时候你没看见。”顿了顿问他,“怎么从没见你带儿子出来过?”
方秉文微微皱眉:“他跟我不亲。”
尤宝珍微滞,最后只好说:“孩子嘛,大了就是这样。”
方秉文摇头:“他小的时候也一样。”说着看过来,问她,“宝珍,讲实话,你介不介意再多一个便宜儿子,像爱你女儿那样爱他?”
他目光直视过来,将她牢牢锁住,这般直白无遮,尤宝珍心想真是够呛,这才好好摆起架子追了几天啊?就直向主题奔过来了。
这真是比直接问她要不要上床还容易让她脸红。
方秉文对此解释说:“我觉得我们这种年纪,主题明确一点才能让对方感觉到诚意,你不会认为我唐突了吧?”
这样理由充分的咄咄逼人,尤宝珍差点无法招架几乎默认,真是够有心了啊!她苦着脸,问:“这么快你怎么就觉得我适合?”
方秉文说:“哎,这也叫快?我们认识,唔,算一算,也有半年多了啊。”
尤宝珍睁大了眼:“前面那些日子也算?”那时候她屡屡被他批得灰头土脸,鄙视得颜色无存,那也能算?
方秉文摆摆手,笑:“当然算啦,工作态度才最能发现一个人的品性如何。”
尤宝珍无话可说,一个人对待工作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也透出了他的生活态度,但是,她总觉自己还漏了什么,以至于她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但类似于歪理,不能辩驳却阵脚不足。
后来,回去后细细品过,尤宝珍才想起这话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工作态度好的人不一定家庭态度就能端正,因工作而误了家庭的人,因工作而毁了家庭的人,也大有人在。
工作上你来我往的应酬,声色犬马的诱惑,灯红酒绿里,男人比女人更能迷失自己。
方秉文像是颇不满意她这样转开话题,放下烤得香喷喷的鸡腿问她:“怎么样,你介意么?”
尤宝珍叹一口气,反问回去:“可是方秉文,再婚不是我或者你介不介意就可以了,就算我们在对方眼里都过关了,那么孩子呢?在孩子眼里我们都过关了吗?”
也是突然之间,问出这句话后尤宝珍才发现,再婚所面对的问题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很多。
尤橙会不会接受?会不会习惯?
尤其对象若是方秉文,他儿子应该比她女儿还要大,还要懂事更多,他会不会接受,会不会习惯?
她和方秉文,说是认识半年有多了,但是彼此之间的了解除了她知道这个男人,有点霸道,骂起人来很凶,工作认真不过玩起来却很疯,爱唱歌爱跳舞,爱打牌也爱热闹,除此之外,她还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会离婚?他的前妻现在还跟他有没有联系?他的家庭关系怎么样,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些婚姻里非常重要的组成元素,她一无所知。
最后,她下了结论:“方秉文,你太性急了!”
方秉文望着她:“我只是想确认,你把我当成是应酬还是交往的对象。”
她望着他,有点点震撼,如果她不问,她对他的这种追求一定会继续插科打诨下去,因为她总觉得,他也不是太认真的,他也不过是,空窗期了,把她翻出来逗一逗玩的。
可他这样问了,她知道除去爱或不爱,他至少,是有心想和她一起走一段路的。
他已不容她继续装傻。
尤宝珍没有相过亲,但这一刻,她倒蛮有种感觉,她和方秉文是以相亲的立场坐在一起。她垂下眼睛,问:“一定要这样交待清楚么?”
“要的,目标一定要明确。”
她颓丧着脸:“就不能等着顺其自然,然后水到渠成?”
至少让她有点点喜欢他了,让她能对他有点点信任感了,再说这些吧?
方秉文笑:“我以为女人比男人更等不及……好吧,是我失策了,那么,你觉得我们的时间这样安排好不好?一个月,背景了解,像是彼此爱好啊,家庭背景啊,父母兄弟啊,儿子女儿爱好喜好性格如何啊等等等等,然后二到三个月,深入了解,这就包括见家长啊,看我儿子啊,了解我的财产产业啊,然后身心,呃,交……融啊……”
尤宝珍听着笑,还身心交融,直接说身体纠缠不就得了?耳里方秉文还在继续呈报交往日程表:“四到六个月,没什么问题了,就可以把结婚摆上来了,订酒宴日期啊,拍婚纱照啊,装修新房啊,准备蜜月旅行啊等等等等。”
方秉文掰着手指,说得很是欢乐。尤宝珍听得啼笑皆非,问他:“你确定你这是男女交往日程,不是报告和工期流程?”
方秉文瞪着她,偏作出一副故意曲解的样子,问:“难道你觉得半年太长?”
“不。”尤宝珍一本正经,回答他,“工期复杂,但时间太少,你确定你完得成吗?”
方秉文没说话,只对她的疑问报以一个鄙视的白眼。
开玩笑,什么样的工期在现代社会里居然半年还完不成?
直到尤橙玩得尽兴,方秉文才送尤宝珍母女回家。
在楼下的时候,他大言不惭地说:“今天我就不上去了,等明日我们正式开始交往的时候我再上去吧。”
尤宝珍哭笑不得地下车。
尤橙站在尤宝珍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方秉文驱车离去,问:“妈妈,你要和叔叔交往了吗?”
尤宝珍吓了一跳,蹲下来问女儿:“你知道交往是什么意思?”
“交往嘛,”尤橙思考,幼儿园里老师也常说小朋友们要多交往交往,所以,她下了定语,回答,“交往就是大家一起亲热亲热啊。”
尤宝珍失笑:“那亲热又是什么意思?”
尤橙皱着一张脸,想了半天,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睛看着妈妈,很不满地说:“妈妈,你真烦诶,年纪一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尤宝珍差点绝倒,这话她确定尤橙只在小敏嘴里听到过一次,是那次小敏跟她评价一个官司里的女当事人时说的话,没想到尤橙不但记在心上,还活学活用到这么精准!
她不得不感叹:“宝贝,你真是个人才!”
还没到进门,远远就听到家里的电话震天动地地在响,尤宝珍急急忙忙跑进去,一般会打这个电话的不是她父母就是卓阅。
她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对尤橙说:“尤橙,爸爸的电话。”
尤橙玩得高兴,心情也好,接电话不用三催四请,跑过去摸着话筒靠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跟卓阅报告:“爸爸,我们今天去游乐园了,是dicos里面的游乐园哦,好好玩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再带我们去?那里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和肯德基的一样好吃……还有叔叔……嗯,没有来,叔叔说明天开始和妈妈正式交往了再到家里来玩……”
尤宝珍大汗,恨不得一把抢了电话过来挂掉。虽然这也没什么,卓阅知道了又怎么样?但她就是会不好意思,就是心里面会有一点小小的不自在。
她想,卓阅会不会认为是她教尤橙这些的了?原本,她是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的。
她只希望她的人生不用再费力就可以水到渠成,爱情,婚姻,家庭,幸福或者快乐,不用太辛苦去争取,自然而然该来的时候就来了。
人生不过六七十年光景,而她的前半生,她觉得实在是太累了。
方秉文恪守他提出的交往日程,第二天一早就发了封长长的邮件给尤宝珍,他到底是生意做惯了,时间和事件分门别类写得简单明了,一目了然,内容如下:
姓名:方秉文
年龄:36岁
户藉:xxxx
身高:179cm
健康状况:良好,家族无传染病史,色盲病史,遗传病史,心脏病史
家庭关系:父母:健在;父66岁,大学教授;母63岁,家庭妇女
儿子方志远一个,8岁,就读于xxx小学三年级四班;
后面跟着喜欢什么样的颜色,爱吃什么样的食物,有什么样的生活习惯,以及从记事开始经历的一些大小事件,无不列举得一清二楚。
其中并没有说到他的婚姻,关于他的婚姻,他只在最后面提了一句,前妻出国,外遇,因而离婚。
尤宝珍看着他的经历介绍,22岁出国,25岁结婚,然后30岁回来创业,那一年,大概也就是他离婚的年份。
他没有给他的过去作任何总结,也没有对自己的婚姻做过任何评价,他介绍自己的时候,语气平板没有一点额外的情感色彩,平铺直叙,就像是复述无关人员的前半生。
可是,尤宝珍把光标停在最后一句话,外遇,这一个词打出来,不知道他心里还会不会有痛楚,或者因为痛,所以才不忍多言,只尽可能想简洁地一笔带过。
她叹息了声,不知道该不该回一句话过去,对着电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关了。
方秉文中午的时候却打电话问她:“看到邮件了吗?还有什么要我补充的吗?”
尤宝珍笑,他总有办法让你变得简单,无法多想,因而打趣:“还有一点,你好像忘记说了。”
“什么?”
尤宝珍说:“你小时候尿过床吗?”
方秉文哈哈大笑,一本正经地承认:“尿到七岁,好囧啊。”
这下轮到尤宝珍大囧了。
尤宝珍不是方秉文,她实在做不出将自己的过去这样一览无余平铺直叙地进行从宽坦白。
在这方面,她也许要更含蓄一点,她希望她喜欢的那个人也是喜欢自己的,并且,会因为喜欢,一点一点记下自己的爱与憎,恨与怒。
都交待出来了,算怎么一回事?让他背下,让他刻在心上?
这种了解,太费力了些。
可是她到底抵不过方秉文,伟大的方老板一日三次,早上她还在睡觉他就打电话问她:“尤宝珍,你早餐喜欢吃什么?中午呢?晚上呢?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吗?有什么是特别爱好的吗……”
中午她正想午休,他又打过来,罗哩叭嗦地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你喜欢戴饰物吗?你热爱旅行吗?这么多城市有特别向往的地方没有?……”
晚上她准备给尤橙辅导作业,他不厌其烦地在电话里问:“尤宝珍,你读书的时候有暗恋过人吗?你喜欢哪个明星?你爸爸妈妈小时候打过你吗?……”
就是跟他一起出去吃饭,他也能拿出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问题,然后拿出来一一问她,配合着尤橙在边上胡言乱语。
尤宝珍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
最后,她没有办法,按照方秉文发过来的格式,应付似的填了一封邮件给他。
最后,关于婚姻,她这样写:前夫卓阅,相看两厌,所以离婚。
她想,她不应该瞒着方秉文,因为他们都认识,所以她要告诉他她的前夫究竟是谁,这样,知道真相的方秉文还会继续下去吗?
相看两厌这个成语,几乎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细想一想,越想越觉得,这对于那时候的他和她来说,真是最恰当不过的注解。
发出这邮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她不知道方秉文到底有没有看。但六点钟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她公司门口,并载着她去接了尤橙,然后按照尤宝珍的想法,去超市买好了菜。
尤宝珍不喜欢天天出去吃饭,一来不卫生,二来也没有多好吃,三来还没自己做的营养。
所以,方秉文顺从地买好了菜,顺理成章地想正式登堂入室。
只是,尴尬的是,当他们三个嘻嘻哈哈地提着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尤宝珍发现门口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男人。
前夫,卓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