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来

尤宝珍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多年前离婚的那天是这样,今天也如是。

她今天的感觉很不妙。

首先是早上,她六点钟醒来的时候顺便用电高压锅把稀粥煮好,然后又躺回床上继续小眯,结果七点十分准时起来的时候去厨房一看,迷迷糊糊间,她忘记调档位了!

米已经泡得不成了样子,再煮也完全来不及。

尤宝珍叹一口气,稍微洗漱便去叫五岁的女儿尤橙起床。今天只能让她去幼儿园吃早餐了,没有在家里磨蹭的时间她也允许尤橙偶尔耍懒赖床,结果这一赖就赖出了问题,硬赖到最后时间才不情不愿地穿衣。梳头的时候尤橙瞪着大而水润的眼睛跟她发起床气:“妈妈,你梳得我痛死了。”

“妈妈,你为什么还不帮我把头发剪了呢?每天梳头发烦死了!”

“妈妈,我想吃小熊烧饼,你又没给我买!”

“妈妈……”

妈妈……妈妈……她尤宝珍在五岁的女儿眼里,就是个什么都会说好、然后又什么都会忘记的不负责任的妈妈!

尤宝珍抿了抿嘴,一早就不顺,她的火气也上来了。但她现在对女儿来说,有,且仅只有唯一一个优点了,那就是,妈妈从不对她乱发脾气。

所以,生气了的尤宝珍什么话也不说,她沉默地把女儿的小辫子绑好,然后沉默地带她去洗漱,再沉默地任她吧唧吧唧地说了一大堆后,才不甘不愿地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终于得了片刻寂静,尤宝珍抚额。她有时候很奇怪,尤橙怎么会那么啰嗦,明明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有些东西还是通过基因遗传了下来,比如莫名其妙的数落,也比如无休无止的啰嗦。

尤宝珍是一个很干脆的人,说话干脆,行事干脆,做起事来也爽脆利落。她以前很容不得别人罗哩叭嗦在她面前讲一大通废话,但现在,有尤橙在,她居然硬生生给磨练出来了。

尤橙终于在尤宝珍耐心告謦的当口,完成了所有出门前该做的事情。

尤宝珍几乎是提着女儿快步出的门。

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她于是急急忙忙又赶去公司。今天有些广告画要制作安装,下午六点前要交货,晚上安装。客户是旅日归来的,学的也是日本人的那一套,出了名的挑剔和毒辣。

这些年,她其实很庆幸,摸爬滚打下来,虽然没有男人,但总算在培养女儿健康成长的同时,她还有了自己的事业。

只是说起来相当讽刺,离婚以后她赖以维生的活计居然也是前夫曾经最拿手的东西。

她甩甩头,前夫前夫,她今天想他的次数太多了。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或者是因为那幅广告,每次去交差她总是惴惴不安,要不是看在利润相当可观的份上,她真想不做了。

但这社会,有奶便是娘,他出得起高价,自然也可以要求得到最好的东西。

乃至到了公司,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制作部小李迎头走上来跟她说:“珍姐,喷头坏了。”

尤宝珍几乎吐血,问:“什么时候坏的?”

“刚刚。”小李挠头,“我看过了,没法修,我们最近用得太狠了。”

太狠了,她当然知道太狠了!现在是中秋临近,国庆将至,不趁这时机好好做一把生意,十月一过,十一月淡季一来,喝西北风啊?

尤宝珍没想抱怨,跟下面的人报怨也实在有欠风度,一边走过去做最后检查一边沉声吩咐:“通知艾微,打电话去振宇问问我们的配件都快递过来了没有,什么时候发的货,然后查一下快递单,看货什么时候能到。”再看了下时间,接着说,“你们把已喷绘出来的先上裱、制作,余下的都发给ba吧。”

小李听到这里有点犹豫:“ba要价好贵的,这样我们就没多少利润了……”

尤宝珍回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都这时候了,是利润重要还是信誉重要?”

这样的尤宝珍,谁也招架不住,小李缩了缩头,回身做事去了。

不过ba也真是狠,拿定了尤宝珍退无可退,以要求太高为名逼得她不得不以零利润转手。如此紧赶慢赶,万万幸在五点三十分的时候一切都制作完毕。

尤宝珍亲自送货,在路上出了一起不大不小的车祸,两车相撞,无人员伤亡。事情本来可大可小,但对方喝了酒,一个劲地胡搅蛮缠,尤宝珍几乎崩溃。

看看时间,也管不得这边,只嘱咐了一同前去的艾微负责处理,另外叫了车急急卸货赶送过去。

到底还是迟了十多分钟。

对方好郑重的架势,老总方秉文亲自坐镇堂上。

尤宝珍颤颤巍巍地过去,方秉文说:“尤小姐好信誉,足足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呢。”

自从比尔盖茨的金钱拿时间换算后,全天下的有钱人都喜欢拿时间比价,这位方总也不例外,冷冷地说:“尤小姐或者觉得十五分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我们公司来说,一溜人就等在这里等你出片,所有工作全部停滞,更别说今天有重要客人到访,你觉得,这十五钟里你耽误的是多少金钱?”

尤宝珍沉默,目光盯着方秉文上下起合不停的嘴唇,死死地抿紧自己的嘴——如果不抿紧,她害怕下一刻自己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今天一整天,真是太混乱。

方秉文的金钱,她自忖赔付不起,所以只能装孙卖乖,心里却暗自幸灾乐祸:“有这时间唠叨,不知道又该损失多少!”

也亏了她这点鸵鸟精神,方秉文最后,只扣了她一点货款作数。

对方质检员货物验毕,拿着单子上来找方秉文签字,也陪着一起听了半天。等出来,质检员走在尤宝珍旁边笑着说:“没关系,今天损失的,明日再赚回来。”

这等安慰,尤宝珍听了很是舒坦。

今天一团混乱,处处都是抱怨,处处都是牢骚,还没有人这么真心实意地送来安慰。尤宝珍很是感激,回了一个虚弱的笑说:“只是无端牵连了你。”

他笑着摆摆手,还想说话,电话却又响了。

尤宝珍晃晃手机,道了个谢谢又说了声再见,转到一个僻静角落里听电话。

是尤橙幼儿园的老师,就算平日她没少拿礼物打点,这回也忍不住动了脾气,说话冷而冲:“尤小姐,请问尤橙你还要吗?”

啊,她看看表,已经是七点过一刻了,离幼儿园最后接送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免不了又是一阵道歉,并承诺:“十分钟一定赶到!”

挂了电话,她抚额,赶得到才有鬼,只怕坐火箭都够呛,除非能够移形换位,念个咒语就到了对方那里。

然后又是艾微打来电话,说是交警要她明日过去处理,搞不好罚分事小,因为她临时脱逃,一不小心就要打回重考。

尤宝珍再忍不住,当即摔了电话骂了句国骂,对着墙壁龇牙咧嘴,抓耳挠发,捶心顿足好一顿发泄。

还没收拾心情,表情还未归位,头发就更是被她抓得乱七八糟,总之她觉得此时的自己从里到外都糟糕透了,但更让她觉得糟糕一千一万倍的事情是,一回头,就看到前夫卓阅站在那里。

神清气爽,气宇轩昂,人模,狗样。

在尤宝珍看来,世界上最可耻的事情就是,当你狼狈得一败涂地的时候,对手却趾高气昂春风得意地站到你面前。

尤宝珍从不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但这回儿她也忍不住骂了句时不我与,天瞎狗眼!

她整了整头发,虽然整或不整都一样糟糕,然后又尽可能把自己错位的五官归位。

尤宝珍看着眼前的男人,淡淡地扯了扯嘴角。

对方却根本就不屑回应。

尤宝珍又很想骂娘,今天所有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考验她的耐心与耐力。

幸好方秉文及时从总裁室里迎出来,看到乱七八糟的尤宝珍也站在那里,忍不住皱眉,但好歹修养风度还在,憋着气还是问了她一声。

虽然声音冻得死人,但尤宝珍此刻听来也是天籁,赶紧说:“不好意思,站在这里接了两个电话。”然后又补充,“我现在有事要回去一趟,晚上的安装我会亲自过去。”

方秉文的口气淡淡的:“最好是这样。”转而对着卓阅笑,“卓总醒来很久了?我们订了越香楼,要不要现在就过去?”

卓阅淡淡地应了声好。

声音清越,和尤宝珍记忆里的没有任何差别。

进得电梯,尤宝珍还在发呆,卓阅却忽然探出头来:“尤小姐不用一起下去?”

他叫她尤小姐,淡漠而平静,恍似陌生人。

尤宝珍突然笑了笑,然后也平静地站了进去。

电梯里,方秉文和卓阅探讨晚上如何安排,当着女士的面,一点也不羞耻地问:“一条龙怎么样?”

所谓的一条龙,就是吃喝嫖赌玩。

尤宝珍在心里冷笑,镀金归来的方秉文,再怎么心高气傲还是要入乡随俗!

但由此也可看得出,卓阅定是方秉文眼里的大客户。

尤宝珍倒不知道他已经成功到如斯地步。

卓阅貌似考虑了下,然后沉声一笑说:“吃过饭再说吧。”

尤宝珍再度冷笑,想去就去呗,摆什么清高模样。

正想着,方秉文却突然问她:“尤小姐要不要一起去?”

她吓了一跳,和这些人吃饭,她会消化不良的好吧?而且想到女儿还在幼儿园,又是一阵头疼,赶紧拒绝:“不用了,谢谢。祝二位用餐愉快。”

电梯“叮”地一响,地下一楼到了,尤宝珍望着暗黑的地下室着实崩溃,她想什么去了?她的车根本没有开过来好吧。

要死了要死了,真是越忙越添乱。

她从来没有这么不冷静过。

卓阅和方秉文,静静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投进黑暗里。谁也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也是,她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可心里还是愤愤的,说不出道不明的郁闷!她按电梯,再上一楼,转出大门。等车的时候,方秉文也正好开车出来,卓阅坐在后座,目视前方,目不斜视。

尤宝珍接到女儿,回到家里已经八点多了。

幼儿园的老师很明显已经出离了愤怒,连她递过去的小礼物都不要了。尤宝珍有点冤枉,她本想买好一点的东西赔礼的,可太急了,再腾时间去选礼物估计老师会直接把尤橙给扔了出去。

多数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尤橙倒无所谓,她在车上继续不停地和尤宝珍讲她在幼儿园的事情,一会说:“妈妈,我也想到台上跳舞。”

一会又说:“妈妈,江一帆说明天要请大家去他家玩儿,你会送我去吗妈妈?”

或者讨论:“妈妈,回去我们看什么好了?小叮当?啊,不行,要不就黑猫警长吧。”

尤宝珍应了,她家里的电视已经欠费好久了,她也懒得去交,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脑打开,然后给尤橙把动画片放好。

没有安顿好尤橙,她什么事也做不了。

动画片放好,尤宝珍卷起袖子进了厨房。她喜欢在家里吃饭,不到万不得已,她一般不会带女儿出去吃,只是她时间不定,所以总是有时间的时候就尽量多做一些。

今天的菜还是昨天做好了的。

一盘已煎好的鱼,放锅里蒸一蒸就行了,一盘丝瓜肉丸汤,两母女的菜简单而随意。

鱼才下锅,尤橙跑进来叫她:“妈妈妈妈,又卡住了。”

尤宝珍点好火过去,心里报怨,迅雷什么时候也这么烂了,放着放着就没了图像只有声音,下次还是问问小李有什么更好一些的好了。

走过去,电脑上还在放着,只是屏幕黑了,很显然是她没有消掉屏保。

她教女儿看一会要按按鼠标,点开来,尤橙指着另一个动画片说:“妈妈,我不看这个了,我想看这个。”

于是点开,没看两分钟,又叫她:“妈妈,妈妈,这个不好看,我要看《哪吒传奇》了。”

她总是这样,挑剔个没完。

尤宝珍换成《哪吒传奇》,然后蹲下来看着尤橙说:“宝贝,妈妈要做饭,不能老跑来跑去。而且人不能喜新厌旧,是自己选的,不好看也要先看下去。”

尤橙瞪着她的大眼睛,她眼睛很漂亮,漂亮的双眼皮,睫毛长而密,这一点完全不像尤宝珍,女儿身上凡是长得好看一点的都遗传自她的爸爸。

这回这双酷似卓阅的眼睛笑了笑,尤橙说:“好的,我知道了,妈妈。”

她应得很乖巧,但也只是应得乖巧。

把肉丸放进锅里,尤宝珍尝了一下鱼肉,嗯,蒸的时间长了些,肉有点老。

可也没办法了,将就着吃吧。

那边尤橙又在叫她:“妈妈,妈妈!”

很大声气的。

尤宝珍气也上来了,没好气地应一句:“又怎么了?”

但也只是没好气,并没大吼大叫,尽管她很想很想了。

尤橙这回没说要换动画片了,她说:“我饿了,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尤宝珍的火气一下就灭了个干净。

她总觉得自己对女儿有所亏欠,才三岁的时候家就散了。到现在,女儿心目中的爸爸永远是电脑视频里那个摸不着的人像,以至于有一天有人问她:“小朋友,怎么只看见你和妈妈啊,爸爸呢?”

那一定是怀了恶意的问话,一个家里男主人长期不出现,还有什么好问的?

不是死了,就是离了。

尤宝珍很恼火,尤橙却淡淡的,一点什么表情也没有,反而很骄傲地回答:“啊,我爸爸在电脑里。”

自从半年多年她开始在网上和卓阅联系的时候,尤橙就觉得,她爸爸在电脑里。

五岁多了,她还觉得爸爸应该就是在电脑里生活的,逗她唱歌,逗她跳舞,逗着她笑,讲一些幼儿园里听不到的好笑的笑话。

除了爸爸,尤橙还欠女儿陪伴的时间,因为生意,她多数四处颠簸,要么是把女儿托给好友代管,要么就是带着她到处奔走,手里塞给她一个掌上电脑,看动画片,玩游戏。

她没有时间蹲下来安安心心看她跳过一支舞,也没有时间陪着她看完一集动画片,电视里放喜羊羊和灰太狼的时候,她认不出谁是沸羊羊谁是懒羊羊,她答应了她很多东西,但多数她都没有做到。

因为她忘了,即便没忘,她也没有时间去为她做到。

吃完饭,尤橙开始做幼儿园里布置的作业,尤宝珍顺手搞了搞卫生。

看看时间,九点钟了,九点半广告画开始安装,最迟她十点要过去一趟。

她蹲下来,陪女儿把那些题目一一做完,尤橙的字写得很一般,大大的占满了整个格子,有些还歪歪扭扭的,尤宝珍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把a也写得那般大的。

但她不想纠正女儿。是谁说的?好像是尤橙的爷爷曾经说过,小孩子学写字的时候写大一些,长大了写的字才会大气,才会好看。

尤宝珍很相信,因为尤橙的爷爷本身就是个老师。

尤橙虽然耐性不够好,但做作业的习惯一直都还不错,除了老喜欢拿卷笔筒削笔,基本上真正写起字来还会一气呵成,这一点,是像她的。

九点半,尤宝珍给女儿洗了澡,然后上床,讲故事,哄她睡觉。

哄尤橙睡觉是个大问题。

尤宝珍讲完第一百二十个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尤橙还在要求:“妈妈,再讲一个吧。”

尤宝珍只觉口干舌燥,说:“不讲了,宝宝要睡觉了。”

而且她也实在是编不出了,谁肚子里有那么多货?一天晚上讲两个命题故事,她又不是喜羊羊和灰太狼的编剧。

尤橙听她这样说,看着她:“妈妈,你又要出去吗?”

她虽然小,但是她看到了尤宝珍脸上的急切。

尤宝珍有点惭愧:“宝宝好好睡,等你睡着了妈妈再走,很快就会回来的。”

尤橙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她相当体谅。

或者,也是不得不习惯。

尤橙听话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露在外面,温柔而美好。

尤宝珍换好鞋子,检查了下包里的东西,钥匙,钱包,电话,都带齐了。

手堪堪摸上门把,门铃响了,这个时候,谁会过来?

打开,却是最不应该出现的那个男人。

前夫卓阅。

“你要出去?”卓阅问她,眉头微皱,状似不满。

尤宝珍没理他,他已经没权力来干涉她的生活。而且他不觉得很明知故问?明明在方秉文公司的时候她说过晚上广告画安装她会过去。

她堵住门口,语气很是冷淡:“尤橙已经睡了。”要探视明天请赶早。

“尤橙,哼,尤橙!”卓阅冷笑,“你还当真给她改了姓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还是那么倔强,生气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做事毛毛躁躁不注重细节的习惯应该也还是没有改掉,头发至今还乱七八糟地趴在头上,有几缕已经掉了下来,垂在她白皙的锁骨处。

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也没什么改变。

只是女人味一点没增加,反而长了几分冷硬的干练。

“你就这样把橙子一个人扔在家里?”

这个她没法不回答他,他是孩子的爸爸,尤宝珍心不甘情不愿地撇过头去:“我很快就会回来。”

卓阅暗讽:“你就不怕她醒来家里没人会哭?我记得,你不是最舍不得她哭的嘛!”

尤宝珍怒气微微上扬,他以为他就是个好爸爸么?在女儿身边三年,他花了多少时间陪她?这时候倒来冒充好父亲了,于是硬邦邦地顶回去:“她已经习惯了。”

是的,已经习惯了,包括她尤宝珍,都习惯了不再依靠男人。

尤宝珍再看看表,她没时间跟他在这里穷磨:“尤橙已经睡了,你要看她,约个时间我带她出去。”

看来,他也不会那么快就回去的。

卓阅说:“不用了,我晚上在家陪她。”

说这话,口气自然,一点也没有即将要进到人家家里的自觉。

尤宝珍气极,不得不提醒他:“这是我家!”

“我知道。”卓阅的口气云淡风轻,“也是我女儿家。”完了指着外面随自己过来的行礼,“我还打算住在这里,你是二室一厅吧?你还没有男人吧?给我一间,当然,我会按酒店的客房价格算钱给你,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尤宝珍几乎想尖叫,这男人还是这么的自以为是:“谁要你的臭钱?而且,我根本就不允许你住到我家里来!”

“也是我女儿的家里。”卓阅很认真地纠正她,“我的钱跟你的钱一样都是人民币,一点都不臭。更重要的是,我很难得来这里一趟,所以,你不能剥夺我和女儿的任何一点相处的时间。我请你不要忘了,当初我们的离婚协议上也写着,我可以随时随地随处自由地探视和陪伴我的女儿,否则,我可以要求要回她的监护权和抚养权。”

尤宝珍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是可以,但是不代表就可以住到我家里!”

“哦,是吗?”卓阅微笑,“尤小姐,你是要继续跟我探讨我应该怎样行使我对女儿的探视权吗?或者,你已经不需要去看看你的广告画安装得如何了?啊,我记得,方总好像说过,他等下也要亲自去看一看的。”

“我日!”尤宝珍再忍不住,骂了最不堪入耳的粗口。

卓阅却依旧云淡风轻,眉尖微挑,笑了一笑说:“我,你还日得到吗?”

尤宝珍几乎是恨恨地摔门而去,甚至都没法顾忌到此举会不会吵醒刚睡着的尤橙。

卓阅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她的怒火!

如果现在回想,离婚那一年,尤宝珍记得的,也只是她和卓阅之间无休无止的吵架,还有做爱。什么事情都能吵,对女儿的教育态度,饭菜里放多或放少的油盐,看电视的音量,等等等等。但每次吵完,不出一日,卓阅便会跟着求欢,她抗不过他,于是屡屡让他得逞,于是事情总是没有解决,然后最终爆发,不可收拾。

她离家出走,家里的一切都不管不顾,尤橙上幼儿园她也不管,卓阅父亲生病需要照顾她也没理。她只记得她在抱怨结婚四年他依旧一事无成的时候,卓母口气很冲地对她说:“你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她那时候是火爆脾气,回家后做什么都是万般皆不顺,这一句话几乎一点就着,她差点气得跳了起来:“我半斤八两,你问问你儿子,认识他以后我都做什么去了!”

怀孕!堕胎!结婚!生子!带孩子!然后是他离职想回来创业。尤宝珍大学一毕业就认识了卓阅,相识三年后结的婚,其间不停地怀孕,又贪着年轻不想要,于是堕胎。可总是不小心又有了,堕完第三个,到第四次怀孕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不敢了,于是结婚,生孩子,带孩子,她几乎没有好好地做过一份工作。

这样的她,哪还有可能赚钱,哪还有可能谈论事业?

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休养,休养,然后看卓阅在家里做设计稿。她已经算是上进的了,多数时间不得不辞职失业在家的她,自学好了几款设计软件,帮着卓阅做一些简单的设计和制作,他们还想她怎样?

卓母,也是当时她的婆婆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怪得了谁?”

怪得了谁?

所以,一切责任都是她的!她不该婚前就跟他同居,就算同居,她也不该纵容她儿子,做爱的时候应该拼死抵抗,不戴套套坚决不让,哪怕强奸也不让;她更不该在卓阅人生最低潮的创业准备期里埋怨他,和他吵架!她应该自己就很有钱,如果没钱至少娘家也要有钱支持她,她应该贤惠地站在他身边,陪着她,无怨无悔地接受他一日三变的主意,陪着他一起想象那些存在或者根本就不会存在的困难,然后虚度一寸寸光阴,等着斗志完全耗去!

尤宝珍当时几乎气得晕了,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也从来没有在婆婆面前讲过那么难听的话,婆婆没有她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当时就气得晕了过去。

只是,尤宝珍那时候不知道,她说完那些话,就摔门而去,离家出走了。

三天后,她才知道世界天翻地覆,回到家里的卓阅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离婚吧。”

离婚吧。

不可婉转,决绝非常!

至今想起来,那些往事里,已没有了一点甜蜜,尤宝珍甚至怀疑,卓阅是否真的爱过她。或者,他只是无可奈何,因为她为他堕胎太多次,他无法弃她而去。

她没有做任何挽留。

因为都同意,很多事情很好商量,他们是从广州回他家乡准备创业的,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所谓的共同财产就是银行里的一笔存款,数目分明,平分干脆。

尤宝珍只强要了女儿,由她独自抚养,不要他卓阅一点抚养费。

女儿一直都跟着外婆在她娘家长大,尤母舍不得,她也舍不得。

尤橙,那时候还是卓橙,自出生后和爷爷奶奶甚至爸爸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于是感情也很淡漠,卓家并没有太过坚持。

卓阅只提了一点,就是他刚刚说的,他可以随时随地随处自由地探视和陪伴他的女儿,她不能拒绝。

尤宝珍对这个要求,她不能拒绝,她也不想拒绝。

离婚以后,她可以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但是尤橙不能。因为她不能告诉女儿说,她没有爸爸。

她也不想把自己的怨气都留给女儿,她何其无辜?家已经散了,还要去承担大人之间的恩怨和怒火。

可卓阅,他一到她的地盘就毫不留情毫不客气地惹怒了她!

尤宝珍再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

卓阅占了她的大床,和尤橙睡得正香。

她拿了睡衣去洗澡,洗澡间里卓阅的衣服毫不客气地丢在桶里她昨天还没有洗的衣服上,仿佛和他的人一样,羁道而嚣张!

尤宝珍恼火得恨不能冲进房里去把他揪起来扔出去!

为什么都离了婚了,她还要这样纵容他来欺负她?

翻翻白眼,她估量了下形势,决定还是暂时先忍了下来。暗忖明天一定要先跟他好好谈一谈。总之,他不能住在她的家里,她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很多很多难堪的让她难以释怀的往事,相信他也一定有同样的感觉。所以,为了彼此的心情,他都应该住出去。

被子都有现成的,尤父尤母每年都会过来住几次,有时候她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尤母也会来帮她带带孩子。

但今年不行,她哥哥刚生了二胎,尤母要帮忙照顾。

尤宝珍累得要命,今天一整天都像在打仗。不,应该说,自从离婚后,她每一天都过得像在打仗,而且炮火永不停熄,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身体都在抗拒再行劳累,尤宝珍准备就在沙发上窝一晚算数。

她睡不着,虽然疲惫而困倦,但也已经过了最困的那个时候。

洗澡的时候头发被打湿了些,垂在后颈窝里湿腻腻的不舒服,她也没有打算去吹干。茶几的底盒里有一包香烟,mildseven,是朋友小敏去日本旅游时带回来的。

小敏说,单身的女人,至少要找一样东西来抒解寂寞。

她很少吸烟,但也会吸,以前她挺鄙视女人抽烟,就是男人抽她也不喜欢。和卓阅还在一起的时候,每次他一抽她就给他记数,然后说,你抽多少根烟,我就出去跟人赌多少次博。

卓阅不爱也不擅抽烟,除非应酬,但她却很喜欢打麻将,夸张的时候一打一整天也不觉得累,卓阅对此深恶痛绝。

所以只是喜欢,偷偷地偶尔跟朋友去玩几圈,那时候是真的玩,小打小闹,而现在,时常会去打,但已不是赌,而是人情。

她抽出一根烟退到阳台边点燃,夜色沉静如水,整个小区都安安静静的。近来的房价越涨越离谱,她奋斗了两年多,六十多平的房子,她也只付得起一半。

还有女儿要培养,学特长的花销也不是一点两点,她不想心疼,但总归是要她不遗余力才能做到。

虽然言明不要卓阅一分抚养费,但除了第一年的时候他确实一分没付之外,从第二年开始,他给她老家寄去了一张银行卡,按月会打一定数目的钱进去。

尤宝珍从来没有看过里面有多少钱。

她说过不需要,她便不会动用,等尤橙大了,她若想要,给她就是了。但现在,女儿是她的责任,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两年多过去,卓阅显然比她混得要好,连方秉文那样的人都要努力去讨好他。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做的是什么?

尤宝珍记得那会他一时说想先找份事做,一时说还是做老本行广告,人脉关系都是有的,只需要寻个地方开始,但他又说这东西复制性不强无法做大;于是想去乡下开生活超市,并带动一路,慢慢以连锁供货为主。

尤宝珍是支持做广告的,因为他们都熟悉这个行业,利润与陷阱看得分明。

超市那时候已经开得挤破了头,农村的小店虽然规模不行,但数量已经可观,再加上胜在他们根基深厚,都是土生土长,人缘超强,乡下人都是讲点照顾熟人生意的。

所以两人那时候意见分歧相当大,她觉得他好高骛远,还没开始做就想着要做大做强;他觉得她不支持她,从来就不和他同心同德,和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吞云吐雾间,她微微眯上眼睛,那些争吵都已远了,但那些难听的话好似还一直响在耳边。

凭着那一口气,她回到这里,白手起家,硬是自己将广告做起来了,并且,虽存款不多,但也算有了点实业。

谁知他一出现就将她给比了下来。

方秉文对她冷若冰霜,却对他,笑脸相迎。

手上的烟被一把夺走。

尤宝珍回头,卓阅站在自己身后,看着那燃了一半的烟,冷嘲:“不错,还学会抽烟了。”

说着把那烟送进了自己嘴里。

尤宝珍决定不去看他那故意寻衅滋事的样子。

她也不愿意和他站到一起,两年多再见面,他总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也许是,他现在条件比她优越。

金钱果然会让一个男人气质大变,虽然当年他就很讲究衣着品味。

用她的话说是,没钱也要穷讲究。

他现在,很明显已不需要那个“穷”了,只需要讲究。

尤宝珍笈着拖鞋往回走,想着要为明天的和谈做好铺垫,语气尽可能平静地说:“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回去睡去了,沙发上我已经放了床薄毯子,要是睡不惯,客房的衣柜里有被子,你铺上去就可以了。”

后头的卓阅没有应,她当他默许,头也没回地进了自己房里。

谁知道要关门的时候卓阅却挤了进来,一如当年那么赖皮:“我要和橙子一起睡。”

尤宝珍瞪着他!

他眉一挑,很不客气地提醒:“你不要忘了,我可以随时随地随处自由地探视和陪伴我的女儿。”

自由和陪伴,特意加重的语气。

尤宝珍气得要炸了。恨恨地盯他一眼,死死地抿着嘴唇又回到客厅。

她告诉自己,凌晨两点,她只是不想和他吵架!

可她仍然气到胃痛!

好半天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依稀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衣着高贵优雅大方地走到穷得只能去讨米的卓阅面前,优雅地甩下一百块钱,优雅地扬长而去。

但忽然却有人很不优雅地抓住她的裘皮大衣,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这样一吓就醒了过来。神智还未清醒,就听到房里头尤橙在尖叫:“啊,爸爸!”

啊,爸爸!愉悦的,不能置信的,听在尤宝珍耳里,简直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子终于摸到了奶奶真实的笑脸那样的惊喜。

她鼻头忍不住有点泛酸。

一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把自己完全裹进了毛毯里,裹得完全动弹不得,难怪她梦里会感觉好像是有人勒住了她的喉咙。

三下两下扯开束缚,尤橙这会已牵着卓阅的手兴奋地冲了出来:“啊,妈妈,你看,爸爸!”

她的喜悦感染了她,这种真实的毫不加掩饰的喜悦也让她觉得很妒忌很心酸,原来她给她再多,也有缺了他而弥补不了的东西。

尤宝珍撑起身子,抚了抚女儿红彤彤的小脸,说:“嗯,爸爸回来了,先去换衣服,然后洗脸刷牙,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尤橙却抓着她的手,急切地请求:“妈妈,妈妈,我今天不去读书了好不好?好不好?”

要很艰难,尤宝珍才能拒绝女儿的恳求:“不行,白天读书,你晚上可以跟爸爸一起玩。”心里同时也打定主意,如果卓阅晚上没时间,打也要把他打回来陪一陪女儿。

这是他欠她的。

尤橙嘟着嘴,很不情愿。

但她不敢反抗尤宝珍,很小尤宝珍就告诉她,读书是正事,任何事都没有读书重要。

卓阅这时候也弯下腰,说:“嗯,橙子乖,爸爸送你去学校,放学的时候爸爸再去接你。”

“啊,真的吗?”尤橙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发光,“你送我吗?”转过来又看着尤宝珍,“那妈妈,你们一起送我,一起接我吗?”

见尤宝珍点头,她强调:“是一家人都要接我吗?”

尤宝珍说不出话。

反倒是卓阅笑着回应了她:“嗯,我们一家人,全部,都去接你。”

尤橙这才心满意足地跳回房里换衣服了,没多会,就听到她在房里头叫:“妈妈,妈妈,我穿什么衣服呢?”

尤宝珍起身,刻意没有去看卓阅,她知道他在看她,目光里隐有埋怨。

她抿紧嘴巴,没有再理他。

有些事情,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她不想挽回也不能再挽回,所以就无需再去争辩。

和亲人,可以争论对错不管输赢,但是和路人,输赢和对错,都是无所谓的。

卓阅于她,她于卓阅,都只是路人。

尤橙所在的幼儿园,离住家有三个街区,是一所公立的幼儿园,选择的时候人人都说很好,于是她也不辞辛苦地将女儿送了进来。

但其实,公立公立,比起私立来,水平她不知道具体强了多少,但市侩得相当厉害。

除了学费,她没少往老师手上砸钱。

幼儿园比较陈旧,设施和环境。尤宝珍和卓阅一起送尤橙过去的时候,她很担心这样的地方卓阅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比如:你也就这点水平只能让女儿读这样的学校;或者:这学校看上去这么差,能培养好孩子吗?

卓阅以前就一直赞同把孩子送到条件环境都很优越的贵族学校里去,现在他有钱了,眼界大概就更是宽了。

尤宝珍甚至心里都恨恨地想好了腹稿。

尤橙却是不管这么多的,上楼梯的时候有熟识的家长看着卓阅问她:“尤橙啊,后面的人是谁呀?”

尤橙迈着健壮的小腿一边爬楼一边回过头答:“啊,他是我爸爸!”

他是我爸爸,扬眉吐气的回答。

到了教室,尤橙说了声老师好,然后拉着老师过来,指着卓阅说:“老师老师,我爸爸。”

接着又跑到她相好的同学那里,告之:“江一帆江一帆,我爸爸!”

她爸爸来了,她恨不得全天下以告之。

尤宝珍眼睛围着尤橙,看她欢快地满教室乱转,一边听老师跟卓阅寒暄,卓阅依旧是那种人,在外人面前客气而周到,临走的时候,老师跟她说:“尤小姐,你先生真帅!”

她只是笑了笑。

她没有说他只是她的前夫,为了女儿。

出了幼儿园,尤宝珍在外面拦车,她今天事情很多,工程多,麻烦事也多,最重要的是,她要去交警处把车子取回来。

没有那车子,货也送不成,很多事更是无法去做。

卓阅从后面赶上来,直接站到她身边。

尤宝珍忽然想起她最首要的还是要先跟他谈一谈,于是客客气气地说:“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我请你吃早餐吧。”

卓阅想了想,点点头算是同意。

早餐地儿很好找,顺着幼儿园方向,走不过百米就有一家永和豆浆店。

稀饭、油条、包子、面,还有各色小吃,应有尽有。

尤宝珍早上的胃口都很一般,她要了一碗豆浆,两个小馒头,卓阅点了一份面。

他还是那样,嗜辣如命,一碗面里红通通的。

尤宝珍淡淡看了一眼。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要怎么开口,她铁定如果要他搬走,他肯定说他晚上还要陪女儿,并且拿出早上自己说的话攻击她。

她摆出一副很为他着想的表情:“卓先生。”

卓阅挑眉看她,像是有点好笑她的这种称呼,尤宝珍不由觉得这人真是够呛,他不也称呼她为“尤小姐”吗?

卓阅说:“行了,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够了解你的想法,不就是想让我搬走么?”看尤宝珍满是认同满是期望地看着自己,他笑了笑,语气坚决而干脆,“那我现在告诉你,不可能!”

“为什么?”尤宝珍火气又被点燃,要很努力才能压得下去,可声音里的好商好量已经没有了,语气有点冷,“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再同住一个屋檐下,很不合适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合适的。”卓阅摊手,开始很认真地吃面。

尤宝珍俯身过去,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了:“你,会耽误我跟我男朋友的约会!”

卓阅抬起头,好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按照过往对他的了解,尤宝珍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果然,他冷冷地告诉她:“尤宝珍,那我只能很遗憾了,你得跟你的男朋友说,你们必须去外面约会了。还有,如果让我发现你当着橙子的面,跟那些男人乱来。”最后一句,几乎有点恶狠狠的了,“我会向法院申请,要回她的监护权!”

说完,他筷子一摔,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尤宝珍目瞪口呆,她有种感觉,那一刻,他几乎有种冲动想掐断她的脖子!

你看,都几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做不到和平相处。

尤宝珍叹气。

他还是那么恨她,坐在出租车里,尤宝珍有点苦涩地想,而其实,最有资格去恨的人是她好不好?

她为什么会离家三天?她为什么会狠心连女儿也不管?

她冲出家门,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结果却看到那个说要出去寻找发财路子的男人,和一个女人亲密地坐在麦当劳的餐厅里。

那个女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暧昧。

没有人知道那时候她心里的纷乱和恐慌,她远远地逃出去,顺路搭了最近时间的火车,去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的地方,然后再倒回来,这一去一回,便是三天。

三天,婆婆气病住院,公公生病需要照顾,橙子是初到那里不习惯,没了妈妈哭得肝肠寸断!卓阅一个人,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她手机关机还联系不上。

她回去的时候,卓阅看她的眼神,明明是希望她最好永不回家,最好就那样消失了,那样,也许他在生气过后还会生出一点愧疚与自责。

但她回来了,毫发无伤。

于是她成了错得最离谱的那一个,于是她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可她不想挽回,不想挽回,是真的也觉得累了,在车上一个人的时候,她想得最多的是,她和他,该怎么办?婆媳之间越拉越大的裂痕,和他之间越走越远的距离,不管他和那个女人的真相到底如何,他们之间本身的关系看上去都已经是那么的难以修补了,像是长在脚上最结实最厚重的蛮子,什么刀劈斧砍也无法削回原样。

而原来,他已做好的决定,他认为唯一的办法,只是离婚。

现在,功成名就顺利发财了的他,特意跑到这里来谈所谓的生意,真正目的是想跟她要回尤橙的抚养权吗?

她觉得很恐慌,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她。

她觉得自己刚才真是说了世界上最蠢最蠢的蠢话,如果他真是要夺回尤橙的抚养权,她会有多少胜算?

也许,有必要去找一找律师了。

想到就做到,尤宝珍当即决定打电话给小敏。

小敏是尤宝珍同学,当初她之所以到这里来,也是因为有她可以投奔。她在当地法院上班,除了外出旅游平时宅得相当出奇,快三十了还没有嫁出去,急得她老娘一看到尤宝珍就不停诉苦,说这个女儿显然是要她养到老了。

尤宝珍有时候听了只觉得想笑,找她这种离婚女人哭诉,不明显没什么作用么?她本身就是失败婚姻的见证者和亲历者,婚姻里的百种滋味,她清楚得都不想劝小敏走进去。

小敏听她说完,安慰她说:“没事,他比你有钱也没有办法,尤橙毕竟跟你的时间最多,而且,尤橙也有五岁了,她自己可以选择的呀。”然后扔给她一个电话号码,“实在不放心就打这个电话咨询一下,放心,我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的。”

尤宝珍心里略略定了一些。

司机这时候提醒她说:“小姐,交警处到了。”

尤宝珍付了车资下车,决定还是先处理完车的事情再说。

尽管事情多如牛毛,但到四点半,尤宝珍还是决定要放下一切先去接女儿。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旦卓阅真是来跟她争夺女儿抚养权的话,她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给他以口舌。

在这么早的时间里可以同时看到爸爸妈妈,尤橙果然兴奋得尖叫。

她在楼下的游乐场里玩了又玩,疯得没一点正形。

直到她累了,才提出要回家。

走出幼儿园,尤橙叹气:“唉,我好累啊!”

聪明如尤橙,知道如何婉转表达自己的需要。

卓阅笑了笑,如她所求,蹲下来看着她:“那爸爸背你好不好?”

尤橙的大眼睛瞬即发亮,小手攀着卓阅的肩膀:“我要骑驾!”

卓阅二话没说,就把女儿放到肩上。

尤宝珍很想提醒他小心衣服,尤橙刚才玩的时候踩到水渍,鞋底一片狼藉。

继而脑袋里面警铃大作,要换以前,如果身着如此昂贵的西装,卓阅根本不可能会允许女儿骑到他肩上!

她抿紧了嘴,这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尽力讨尤橙欢心!

前面的卓阅和尤橙玩得很是开心,尤橙骑在爸爸肩上,笑声清脆如铃。

卓阅说:“宝宝今天很开心啊?”

尤橙抓着卓阅短短的头发,摇头晃脑地答:“是啊,以前妈妈好晚才接我,我就看着那下面的秋千也不能玩,老师说,爸爸妈妈没有来接就不能出教室。”

尤宝珍听得如坠冰窟,她第一次真正痛恨尤橙的话多,也第一次痛恨她居然五岁就有这么清楚明白的表达能力。

卓阅果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尤宝珍也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输人不输阵!

卓阅像是故意要气她,继续问尤橙:“妈妈天天都很晚才来接宝宝吗?”

尤橙小大人似的叹一口气:“唉,是啊,妈妈好忙的。”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又说,“爸爸要不你多赚点钱吧,你去赚钱妈妈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呀。”

……

良久,尤宝珍听到卓阅轻声回答说:“好。”

万幸万幸,他没有再说什么挑衅她的话。

尤宝珍偏过头,看着迎着阳光笑得明媚如花的女儿。

她终究还是多向着自己一些的。还记得尤橙两岁多的时候,尤宝珍要出去上班,尤橙问她为什么。

尤宝珍说:“妈妈要去赚钱。”

尤橙当时就说:“让爸爸去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