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月死神

代体 山田宗树 第2页,共2页

林田科长心情沉重地垂下了头。

向纳米机器人制造商发出研制疫苗的通知,由全面管理医疗机器的厚生局第二科负责。根据林田科长的报告,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开发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最早也得到六月才能在一定范围内用上疫苗。虽然还不知道雅音何时开始行动,但怎么也不会等到六月。投入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被认为是对付雅音的最大也是最后的手段。如果来不及的话,事实上就等于再也没办法对付雅音了。

“怎么办?φ机器人的感染者已经开始增加了!”渡边局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现在已经开始在世界范围内秘密实施每周一次的定点观测。没有使用过代体的人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肯定是φ机器人。用电脑随意抽样的方法统计纳米机器人携带者的比例,观测结果一目了然。φ机器人感染者比例正在迅速增加,增加的速度跟电脑推演出来的s形曲线是一致的。

但是,不用说这些数据,就连φ机器人存在这个事实都还没有告诉一般国民。因为就算公布了,不但不会防止感染扩大,还会引起全球性恐慌。至少要等疫苗研发出来才能公布,这是政府的判断。不只是日本政府,wno的看法也一样。

尽管如此,凡是机密都会有所泄露,泄露的机密又会被加工成迎合大众心理的谣言。结果,关于φ机器人的信息,在包含着一定真实性的基础上反复演变,终于孵出了“四月死神”这个都市传说。当然,各国政府的态度都不是坐视不管,而是从根本上给予否定。

“最吃紧的课题是,预定于下周召开的wno危机对策紧急会议。”

渡边局长说完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回来以后也不坐下,而是右手撑在办公桌上站着。

“现在,我国的立场最尴尬。国际社会认为,正是由于我国在处理2型代体依存者问题上不果断,才招致了这场世界性灾难。如果我国在wno危机对策紧急会议上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就会遭到世界各国的谴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渡边局长用右手在办公桌上狠狠拍了一下。

御所小声在玉城耳边说道:“科长,该把那个计划说出来了。”

玉城点点头,仰望着渡边局长。

“局长,我们第六科,以解析小组为中心,拟订了一个捕获雅音的计划。”

“那种不切实际的计划管个屁用!”

“也不能说完全不切实际。具体方案我们都设计好了,只不过实际效果如何,我们还不敢保证,所以直到现在才向您报告。”

渡边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重新坐下来,非常和气地对玉城说:“没关系,你说说看。”

*

“给雅音设一个陷阱?”

神内不由得反问道。

羽取使劲点了点头。

“感染了φ机器人的人数增加势头很猛,就算能研制出疫苗,也不能保证能暂缓感染速度。为了切实保证不发生最坏的结果,只有尽快捕获雅音。”

“这个我能理解。可是,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没有固有肉体的意识,怎么捕获?”

内务省厚生局的羽取昨天联系神内说,想直接跟他面谈。神内认识解析小组的羽取。上次羽取是和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一起来的,这次是一个人。

“幸运的是我们有φ机器人样本的数据,也有雅音使用过的纳米机器人的数据。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合成一种陷阱用φ机器人。也就是说,合成数种雅音的意识可以通过φ次元移动进来,却无法再移动出去的纳米机器人,将其植入数个脑装置。”

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只要雅音的意识进入这个脑装置,就再也出不去了。

“羽取先生的意思是说,要利用我们研究所的电脑设计陷阱用纳米机器人?”

“是的。理由很简单:能够设计出具有φ次元移动功能的纳米机器人的电脑,全世界只有这里才有。”

的确,这个研究所的电脑,在φ次元移动技术方面,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优于所有演算能力强大的电脑。不过,神内首先担心的是下面这个问题。

“就算我们能设计一个陷阱,可怎么把雅音引诱进来呢?”

“不需要引诱。”羽取好像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我认为,每当φ机器人扩散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雅音就会巡视一遍所有感染了φ机器人的大脑。没有人知道到时究竟有多少人的大脑感染了φ机器人,连雅音都不会知道。一百万也好,一亿也好,五十亿也好,无论有多少,当操纵所有大脑的时间差几乎接近于零的时候,就把所有的大脑统合起来,创造一个新的思考世界。这就是雅音的目的。”

说到这里羽取看了神内一眼,那意思是:听懂了吧?

羽取继续说道:“最初呢,雅音是一个大脑一个大脑地巡视,习惯了以后巡视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快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来不及分辨哪个是人的大脑,哪个是脑装置了。只要φ值相同,他就会进入。一旦进入我们设置的陷阱,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反过来说,如果雅音巡视的速度不快,就很难落入陷阱。但是,巡视的速度越快,雅音自我意识崩溃的危险性就越大。”

“只能赌一把了。是雅音自我意识崩溃在先呢,还是落入陷阱在先。”

“有一点不能忘记。雅音在统合了众多大脑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们还不知道,也许会发生我们预想不到的情况。”

“即便如此也值得一试,不是吗?”羽取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

“你好像还挺高兴。”

羽取以为神内是在挖苦他,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我有点兴奋过度。”

神内摇摇头:“我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勉强算是个科学家。”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做学问吧。在运用自己的智慧挑战未知课题的时候,总会伴随着一种兴奋,这种兴奋是什么都代替不了的,哪怕是面临人类的命运受到威胁的严重局面时,也会兴奋不已。

3

据推算,感染上φ机器人的,仅日本国内就已超过一千万人。也就是说,十个人里边就有一个感染者,而且还在逐日增加。到了这种地步,把所有的感染者都隔离起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由于没有自觉症状,如果不使用专用机器检测,根本就不知道是否已经感染上了。在这种情况下,将八田辉明等少数感染者隔离起来,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尽管如此,政府还是不肯解除这种隔离措施。因为解除的消息一旦被外国政府知道了,就会被看作放弃了防止扩大感染的政策,在政治上很难交代。

“真对不起,这样对待您简直是太浑蛋了。现在,我们的长官御所正在跟上面交涉。不过,还没得到……”齐藤一见到八田辉明就开始道歉。

“我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已经习惯了。”

八田辉明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八田先生不生气吗?这样对待您太不讲理了。”

“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今天的八田辉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反应很机械,说的是自己,却像是在谈论别人。

“我的事您就不用担心了。您来看我,我很高兴。不过,齐藤先生也是一个大忙人啊。”

“八田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这里能出什么事呢?”

八田辉明好像什么都不想多说。

齐藤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您跟亚季都谈了些什么?”

“亚季啊,最近根本没来过。”

“昨天不是还来过吗?”

“昨天?昨天亚季来过吗?”

肯定来过!齐藤就是因为接到了亚季的电话才到这里来的。亚季说她哥哥的样子有点怪。

“亚季跟您说什么了吗?”

“她很担心八田先生,想知道您什么时候能出院。”

“是吗?”八田辉明随便应付了一句。

叫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对了,您现在还每天祈祷吗?”

“祈祷?”

“您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叫杉山郁海的患者,她使用了你们公司的代体。您希望她早日恢复健康,不是每天为她祈祷吗?您还说通过祈祷,可以使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

“这事都跟齐藤先生说啦?”八田辉明表情显得有些混乱,“您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最近确实没……不过,她也早就把我忘了吧?”说完他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

果然很奇怪。

根本不像以前的八田辉明。

齐藤深深吸了一口气。

“您跟雅音接触过吗?”

“没有。”八田辉明立刻冷淡地答道。

“真的吗?”

八田辉明抬起头来。

“真的呀。”

*

齐藤一太的映像消失以后,隔离病房里剩下了我一个人。

朦胧地注视着看腻了的墙壁,大脑里一片空白。

“到了该下决心的时候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站住。

镜子里的我脸上浮现出雅音那熟悉的微笑。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4

对于齐藤一太来说,直接见到八田亚季,那天还是第一次。与亚季通电话时,齐藤根据她的声音想象过她的样子,没想到真人比声音要青春得多,不由得吃了一惊。也许是因为皮肤白皙的缘故吧,甚至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听说亚季骑着一辆大型摩托车,可是齐藤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大型摩托车跟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沉静少女联系在一起。

“哥哥身体里的意识的确是别人的。开始,我甚至感觉哥哥的意识被人偷走了。不过,他记得和我们家的人在一起的所有事情,他把我当成他的亲妹妹,后来他还向我保证,一定要珍重地使用我哥哥的身体。最重要的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表情,都跟我死去的哥哥一样。所以……我不想失去现在这个哥哥。”

齐藤他们已经把八田辉明感染了φ机器人的事告诉了亚季和她的父母,否则他们是不会同意让八田辉明住进隔离病房的。

“我这样想很奇怪吗?”亚季问道。

“不,我认为一点都不奇怪。”

听齐藤这样回答,亚季紧张的双肩似乎轻松一点了。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可是,你去医院看望你哥哥的时候,觉得他有点异样,是吧?”

亚季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桌上。

“是的,我昨天去医院看他的时候,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亚季就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语似的盯着桌上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放出的澄澈的光,使齐藤心跳加快。

“也许我的说法有些抽象。我觉得哥哥离八田辉明这个人远了很多。”

“远了?”

齐藤认为,正是因为了解八田辉明,亚季才会用这个词语来表达。

“齐藤先生没有这种感觉吗?”

“确实,给我的印象也是这样。我觉得他不是以前的八田先生了。”

现在的八田辉明的人格,是经过假记忆改变的人格。经过改变的人格容易产生不安定的状况,最坏的结果甚至是自我意识崩溃。而且这次又加上了环境因素。

“是住进隔离病房造成的吧?”亚季问道。

“恐怕是的。”

人需要依靠自己和他人的边界来确认自我的轮廓。有了他人的存在,才能定义自己。但是,在跟他人很少接触的隔离病房里,境界就变得暧昧了,自我意识很容易崩溃。

“可是,还有一件叫我感到忧虑的事。”

“忧虑……?”

“我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雅音这个人。”

“是经常潜入我哥哥的身体,只有意识的那个人吗?听说这回散播φ机器人的也是他。”

“是的。前几天我去医院看望八田先生的时候,我问他跟雅音是否还有接触,他说没有。但是,他那样说的时候我感觉很不自然。”

“我哥哥现在还跟雅音有来往?”

“如果有来往,他为什么隐瞒,而且还泰然自若地撒谎呢?”

八田亚季的脸慢慢变得苍白起来。

“在八田先生身上发生的变化,也许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5

八田辉明!我叫出声来。干涩的声音撞上墙壁,落到地板上。我又叫了一遍。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没发生。八田辉明这个空壳给了我一个肉体,同时也是关着我的牢笼。只要在这个空壳里,看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触摸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感觉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想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这个空壳保护着我,而我付出的代价则是不自由和被束缚。如果扔掉了这个空壳,我该是多么自由啊!我的感觉会有多么宽广啊!我的思考会有多么远大啊!那时候,我会看到什么呢?

“你想通了?那,咱们走吧!”

是雅音。

我点了点头。就在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突然从视野中一下子远去,变得只有在隧道深处看到的隧道出口那么小。我的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所有的星球都燃尽了的宇宙。

不,不对。我还可以看到一束光。在那束光里,有无数的光点在无声地流淌。那些光点来自非常遥远的过去,又流向非常遥远的将来,犹如大群的流星在不停地横断夜空。

就是那个吗?

“是的。”

长长的流星群变成辉煌耀眼的大河向我靠近,流过来的光点一个一个的看得很清楚了。

就在这时,一丝犹豫抓住了我。

你真的认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亚季。

如果就这样走了,我会让亚季伤心,会让她第二次尝到失去哥哥的痛苦。

“这又怎么了?”

是啊,这又怎么了?我的思想停止了,无法前进,就像紧紧踩住了刹车。

“跟你没关系!八田亚季,不是你的妹妹,你也不是八田辉明!”

是这样吗?也许真是这样。但是,不管怎么对自己说,心情也不能完全平静。我还没有从八田辉明这个空壳里走出来吗?不,应该问的问题是:能走出来吗?作为八田辉明的记忆,虽然几乎都是人工贴上去的假记忆,但我作为八田辉明活着的这些年是现实,否定这些记忆是不可能的。我的一部分已经成为八田辉明,我已经作为八田辉明活了这么多年了。

八田辉明——

突然紧紧踩住的刹车松开了,我又可以思想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巨大的光束逼近了我。

不行!

我不能碰那光!

我得回去!

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去!

回到有亚季和父母的世界里去!

回到我作为八田辉明活着的世界里去!

“你应该跟我一起来!”

(雅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需要你,无论如何都需要你。”

(我说了,我要作为八田辉明活下去。我认为你也同意了。)

“你应该也听说了,当我统合了特别多的大脑的时候,我的自我意识就会崩溃,被我统合了大脑的人们精神也会崩溃。”

(既然你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干吗还要……)

“当然,我不想崩溃。为了回避风险,我想到了一个对策,那就是你。”

(我?)

“你不是说过吗?人,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才能知道自己的存在。反过来说,如果有作为镜子的别人的存在,就可以经常确认自己的存在,就可以防止自我意识崩溃了。”

(你是要把我作为你的镜子?)

“我也会成为你的镜子。”

(那么,你接近我,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吗?)

“我对你有很深的同情也是事实。我没说谎。”

(所以你要我听你的话?)

“你不高兴是你的自由。但什么事都应该依据现实来判断。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以前那个旧世界里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会自我意识崩溃,卷进来的不计其数的人精神崩溃的危险性就会加大。地球上50%的人类都已经感染上了被你们称为φ机器人的纳米机器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实验就是这么回事。”

(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

“我父亲也是,相信自己的理论,把我的意识移入脑装置,所以才有了我这样一个存在。”

(你的行为和你父亲不一样吧?)

“既然要踏入未知的大地,多少有些偏差也是在所难免的。如果害怕出偏差,必将一事无成。这是先驱者的宿命。”

(……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意识里燃烧着跟你的父亲麻田幸雄对抗的烈火,所以才干这种毫无道理的……不,不只是对抗,你在被麻田幸雄的影子追赶,在被你那伟大父亲的亡灵追赶着。你想逃脱的,不是你父亲的肉体,而是你背负的麻田幸雄这个存在!)

“又是精神分析!我跟你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那种感伤情绪我没有。”

(你承认了又有什么不好?你跟我们一样,也有复杂而矛盾的感情。)

“你也改改你那喜欢挖掘别人内心世界的毛病好不好?”

(我要是不改会怎么样呢?你就不带我到你那边去了?)

“我无所谓。可是,你的决定会带来多么悲惨的结局,你想过吗?”

(你这个人啊……)

“行了!选择吧!是回到以前那个旧世界里去呢,还是跟我一起创造一个新宇宙?”

指在城市里广为流传的故事,多为恐怖、诡异的,通常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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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百年法》《一定有人在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