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未知的大地

代体 山田宗树 第1页,共2页

1

好坚强的姑娘啊!

齐藤一太不由得这样想。

尽管到了这种时候,从八田亚季的侧脸看,仍然有一股保持冷静的坚强透露出来。

上次与齐藤在内务省的会议室见面的时候,亚季穿的是一身雅致的西装,今天穿的则是真皮紧身专用摩托服,清晰地勾勒出优美的线条。特别是那娇小华丽的肩膀,好像齐藤一把就能攥在掌心似的。她的左手拿着一个全脸头盔,因为刚刚跑进医院,呼吸还没有调匀,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她的前方数米处,八田辉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那是隔离病房的抢救室,外人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他,不能靠近也不能触摸。

“传感器发出异常警报是两小时以前的事。护士们赶到他的病房时,意识反应已经没有了。”齐藤一边观察着八田亚季的表情变化一边说道,“不是单纯的昏睡,现在,八田辉明的大脑里,没有任何人的意识存在……”

八田亚季转向齐藤,注视着他。

“成了完完全全的空壳肉体。”齐藤补充道。

“空壳肉体……”

亚季就像再次遇到了恶魔,脸色大变。她转过身去,看着八田辉明。

“是那个叫雅音的人吗?是那个人把我哥哥……”

“实在对不起。没有预测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是我们的失误。”

八田亚季双手把头盔抱在胸前,真皮摩托服发出一声摩擦音。

“哥哥走了。丢下我们一家走了。”

“八田辉明先生的意识,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定还在什么地方存在。他的意识既然能出去,就一定还能回来。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八田亚季紧闭着嘴唇,眨了一下眼睛以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我不能放弃,直到最后也要相信哥哥能回来。因为他的身体还活着,他的意识还有回归的地方。”

齐藤的胸膛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说不出话来。

“齐藤先生……”

“……您说。”

“我还可以到这里来吗?哥哥如果知道我常来,他的意识就会回来的。您说呢?”

“您能这样做真是太好了。您的想法,一定能传达给八田辉明先生。”

八田亚季那伤心的眼睛直视着齐藤。

齐藤慌了:“对不起,请原谅我说话太轻率。”

“……没有啊。”

八田亚季摇了摇头。

然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略施一礼。

“谢谢您!”

从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力。

2

随着纳米扫描技术的进步,判明了人的大脑活动的基本单位是神经细胞以后,研究者们的下一个课题就是将大脑的功能在电脑上完全再现。当时,电脑的演算能力已经可以跟人脑相匹敌。研究者们认为,既然已经把大脑的构成搞清楚了,再现大脑的功能就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再现率远远达不到100%。肯定是因为还缺少什么。大脑原本是由数码和模拟信号控制的,比起数码来,模拟信号的精度和效率都差得多,但如果想在电脑上完全再现人的大脑的功能,模拟信号也有必要严密而精确地再现。基于这种观点,麻田幸雄开发了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并利用这种复合体做成的数百万微小模块,最终完成了人工大脑。即便到了现在,世界标准的人工大脑也是麻田型脑装置。麻田型脑装置,不仅可以再现大脑的功能,而且可以再现作为人体器官的大脑本身。所以,在试验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的效果的时候,也能使用麻田型脑装置。

“这是第八组的最后一个。‘大殿’已经重置设计。”

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设计小组的大原研究员,慎重地把脑装置放在地板上。脑装置接上能源单元以后,绿色指示灯立刻亮了起来。

“这就三百二十四种了吗?”神内所长问道。

神内所长直起腰来,环视会议室。会议室的桌子全都收起来了,宽敞的大会议室甚至可以打篮球。地板上的能源单元和脑装置,摆成一个巨大的方阵,就像日本古代的平安京那样井然有序。每个脑装置里,都输入了电脑设计合成的具有陷阱功能的φ机器人。

“‘大殿’还能继续设计吗?”神内所长又问。

“应该没问题吧。不过,我认为还要等待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开始第九组的设计。重置第七组设计到开始第八组设计经过了二十七个小时,重置第六组设计到开始第七组设计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从重置到开始,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大原研究员答道。

“具有陷阱功能的脑装置,只要有一个能发挥作用就可以了。”神内说道。

在一般情况下,利用脑装置做实验,仅仅局限于通过了反向模拟的实验体,但眼下的形势紧迫,来不及做反向模拟,具有陷阱功能的φ机器人一设计出来就要正式投入使用。

“相信‘大殿’的能力吧!如果‘大殿’不能成功的话,别的电脑也不可能成功。”神内补充道。

“大殿”是研究所里设计用电脑的爱称。φ机器人和雅音用的纳米机器人,都是“大殿”设计的。

“是啊。”

大原是一个非常执着的研究员,一开始就是“大殿”的负责人。他的工作不只是编写设计编码,为了提高“大殿”的性能,他还负责更新软件,维护保养。因此,在“大殿”里发现了不明不白的设计编码以后,他认为自己有责任,还提交了辞呈。这次设计具有陷阱功能的φ机器人,对于他和“大殿”来说,都是一场雪耻之战。

“从第九组开始,放在我的房间里吧。”

“所长办公室?那怎么行?”

“这里已经放不下了,又没有别的合适的地方。”

“知道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家吧。”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研究所里只剩下神内和大原两个人了。

“有情况的话,萨尼会通知我们的。萨尼!拜托了!”

“您二位就放心吧!”萨尼朗声答道。

萨尼是研究所新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爱称。以前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爱丽丝,上次出事以后就拆除了。

“那么,我先走了。”

大原向神内略施一礼,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摆在地板上的三百二十四个脑装置上的红色指示灯,突然一个接一个地闪亮起来。每个脑装置上的红色指示灯闪亮时间估计不到一秒。这绝对不是幻觉。正要离去的大原停下脚步,惊呆了。

脑装置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说明脑装置里进去了人的意识。那么,红色指示灯转瞬又熄灭呢……

“……是雅音!”神内说道,“刚才,肯定是雅音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这些脑装置!”

“可是,我们设计的陷阱……”

“看来‘大殿’设计的三百二十四种纳米机器人,都具有φ机器人功能,但都没能捕获雅音。”

“也就是说,‘大殿’设计了三百多种,一种都没有成功,这……”

大原说完,脸上流露出遗憾的表情。

“大原,我们没有时间消沉。雅音已经开始巡视所有感染了φ机器人的大脑了!”

“……是。”

“其实,你好好想想,这种状态并不坏。”

神内显得很兴奋,这跟他的性格不太一致。很久没有感觉到的成功的喜悦,从内心深处涌上来。

“根据我们的推测,雅音巡视的速度如果不是很快的话,就很难掉进我们给他设计的陷阱。可是你看,他好像分不清活人的大脑和脑装置的区别。仅此一点,就是我们的收获。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附加于φ机器人的陷阱功能上。只要陷阱功能设计好了,就能捕获雅音。就看‘大殿’的本事了!”

大原慎重地点了点头。

神内朝着天花板喊道:“萨尼!从刚才的红色指示灯闪亮到下次红色指示灯闪亮,间隔多长时间,记录下来!”

“知道啦!”

把间隔时间记录下来,就可以大体掌握雅音巡视的速度了。

3

高楼,人群,水,猫,办公室,房间里的墙壁,街道,河流,人脸,天空,飘浮于半空的显示器画面,饭菜,大地,沙漠,红色的太阳,笔直地延伸的道路。

毫无脉络地不停变换的映像,都是我的意识通过φ次元移动进入别人的大脑时感知的视觉信息。恐怕我感知的信息还有更多,只是来不及处理罢了。如果一直感知这样一些信息,我会得精神病的。我想闭上眼睛不看,可是我没有眼睛可闭。我想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我除了一直感知下去别无他法,我将永远被暴露在信息的暴雨里。

尽管如此,我也能感觉到映像的明暗。明亮的映像持续一段时间以后,就会渐渐暗下去。黑暗的映像持续的时候就是黑夜。现在,我们正在一个挨一个地快速移动于感染了φ机器人的人们的大脑,但并不是随机移动,而是按照先近后远的顺序移动。

“没错,是这样的。”

我听到了雅音的声音。

与其说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倒不如说是他的思想流入了我的意识。

“虽说φ次元移动与距离无关,但有规则地按照先近后远的顺序巡视更容易一些。”

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我,没有实体。我想看看自己的手脚,但手脚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作为一个能感知信息、能思考的主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看来你也习惯了,现在开始提高巡视速度。”

(啊?还要提高?)

就像是火箭助推器点了火,速度一下子就上去了。不停地变换的映像已经无法辨别,他还在加速,再加速。简直是胡闹嘛!我正要大声喊叫的时候,“咚”的一声,犹如穿破了一面墙,映像瞬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空间。

我被扔进了那个无边无际的空间。是的,确实是一个无限宽广的空间,还有时间在流淌。空间里充满了白色的光。不,还不单纯是白色的光,那是一个由大量带着各种颜色的光带构成的空间,不知有多远,不知有多深,到处都是光的粒子。

“每一个光的粒子,都塞满了一个人的大脑处理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所有信息。”

(这……就是你所说的新宇宙?)

“不是。”

(不是?)

“现在我们只不过是在巡视人们的大脑。全人类的一半,也就是大约四十亿人的大脑,我们就是一秒钟巡视一万个,巡视一遍也要一百个小时以上。”

(四十亿人的大脑……就是这些光?)

“我想等全人类都感染上纳米机器人,但在等待的过程中,人类也许会研发出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来。”

(……早晚会研发出来。那时候,你的计划也会被阻止,这个空间,还有就要诞生的新宇宙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用我的设计编码研发的纳米机器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研发出使其失效的疫苗来,至少也得一个月。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只有一个月吗?)

“你还是不懂啊!”雅音笑了,“新宇宙的诞生,就是新时间的开始。我们作为创造者,可以通过思考操纵时间的流动。我们的一个月,可以跟数千年相匹敌。”

(这可能吗?)

“至于是否可能,我没有证据,所以才值得一试。我说得不对吗?”

(……)

“我不想让人们忘记的,是曾经有过这次实验。以前没有一个人做过的实验,现在迎来了最后阶段!”

从雅音的声音里传达出来一种勇猛的气势。

(可是,最终还是逃不过消亡的命运。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吗?)

“就算他们把我当成恐怖分子,研发疫苗阻止我,我也要干到底!”

(哦……)

“地球上的生命早晚会死绝的。就算死不绝,数十亿年以后,老迈年高的太阳变得庞大无比,也会把地球表面的一切烧光。我们所在的银河系,最终也会由于重力失衡变成巨大的黑洞。终有一天一切都会消亡,你能说我们现在活着就没有意义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发生大爆炸,你所期待的新宇宙也没有诞生呢?)

“那就是实验失败,说明我的假说是错误的。我不能保证没有这种可能性。”

(你和我就都消灭了,是吧?)

“那有什么?本来你我的肉体都已经死了。”

雅音说话的腔调真令人讨厌,就连我都生气了。但是,我还能生气,是不是说明我也像雅音一样有点从容不迫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逐步提高巡视速度。四十多亿个光的粒子重合为一个的时候,就会发生大爆炸。新宇宙,也就是基于思考构成的新世界就会诞生。”

(我们的自我意识崩溃的可能性呢?)

“可能性我不能否定,不过,我觉得不至于。只要我们能彼此认识就不至于。”

(你不害怕吗?)

“你呢?”

(我害怕,这还用说吗?)

“你想回去吗?”

我想说,废话!当然想啊。可同时又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踌躇。

“我也害怕。但是,我内心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这种感觉压倒了恐惧感。你不也是这样吗?”

(跃跃欲试的感觉?)

“表面看起来你好像感到问题严重,其实你非常期待。我说得不对吗?”

我想立刻否定,居然没有说出来。雅音的话射中了我内心深处一片真实的叶子。无比壮观的光的空间。也许就要诞生的新宇宙。连时间都能自由操纵的思考世界。展现在眼前的是无限宽广的未知的领域。踏进那未知的领域之前的兴奋。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怀念之情涌上心头,我想哭。与此产生共鸣的,不是作为八田辉明的假记忆。也许我有了成为八田辉明之前的真正的我的感觉。刚才那种不可思议的踌躇,也许就是真正的我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冒险啊。)

“什么?”

(冒险。小时候,你没尝试过吗?)

“遗憾的是我从小体弱多病,而且五岁的时候我的肉体就死了,没有尝试过冒险。只有意识进入了脑装置。”

(啊……我想起来了。对不起。)

“但是,你这个比喻很好。冒险,比实验还叫人觉得愉快,挺好!”

雅音用诙谐的口吻说道。

雅音又说:“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冒险吧!”

*

神内的大办公桌,有可以同时调出很多虚拟显示器画面的功能,以前是为了跟研究所内各部门沟通、开电视会议等,通常使用所内的网络。这次为了跟内务省共同作战,特意开通了外网。

现在,飘浮在神内面前的画面有五个,分别是厚生局局长渡边、厚生局第六科科长玉城、第十九组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解析小组的羽取、第二科科长林田。每个画面的大小依据画面里的人发言与否随时变化。哪个画面里的人发言,哪个画面就会自动变大。

“林田!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研发不出来?”

斥责林田的渡边局长的画面来到最前面,林田科长的画面被挤到边上去了。

“我是林田!这个嘛……纳米机器人制造商的负责人说,通常医疗用纳米机器人,是以可以迅速研制出使其失效的疫苗为前提设计的。也就是说,使纳米机器人失效的开关是事先准备好的,所以很容易就能研制出无效化疫苗。但是,φ机器人根本没有准备那个开关。不仅如此,φ机器人的构造很有可能在设计的时候就设计成了疫苗对它不起作用那种……”

渡边局长不满地哼了一声,对神内说道:“神内所长,您听见了吧?疫苗研发出来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渡边局长说话的口气让神内感到很有压力。

“φ机器人是我们研究所的‘大殿’设计的,研发疫苗的工作也许应该交给我们。”神内用巴结上司的口气说道。

羽取立刻言辞激烈地予以反驳:“不行!没有必要给无效化疫苗加上φ次元移动功能。‘大殿’就算参加疫苗的研发,也不会因为设计过φ机器人而发挥更大的作用。我认为应该把研发疫苗的工作交给其他纳米机器人制造商,‘大殿’集中精力设计陷阱用φ机器人。双管齐下,才是最好的布局。”

“知道了知道了。”渡边局长既感到为难,又感到不耐烦。

这时,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发言了。

“雅音上次巡视了三百二十四个脑装置以后,又来过吗?”

御所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神内在御所面前,总会感到胃部僵硬。现在虽然只不过是视频会议,也不免有些紧张。

神内答道:“雅音的巡视速度越来越快了。今天天亮之前的观测结果是间隔了十六个小时,比上次的间隔时间缩短了一倍。也就是说,雅音把全世界感染了φ机器人的四十亿人的大脑巡视一遍只用了十六个小时。假如按照每巡视一遍时间减半来计算,那就是八小时、四小时、二小时、一小时、三十分钟、十五分钟……巡视一遍的时间将急剧缩短。十七个小时以后,巡视一遍的时间连一秒都用不了。”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玉城科长不由自主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渡边局长不满地皱了皱眉。

玉城科长满不在乎地问羽取:“羽取,你说雅音现在比较安定,是真的吗?”

“虽然只能说是比较安定,但我认为,马上就发生自我意识崩溃的可能性很小。”

通过进一步解析φ机器人的设计编码,发现由φ机器人构成的各个意识层都设置了后门,而进入最上层的意识可以随时打开或关闭后门。雅音利用后门与八田辉明对话,最后将其掳走。在羽取看来,雅音这样做,大概就是想依靠认识他人的存在,防止自我意识崩溃。如果事实果真如此,就可以认为,雅音在编写设计编码的时候,就知道自我意识崩溃的危险性,并采取了相应的对策。

“就算雅音不会自我意识崩溃,他操控一半以上人类的大脑,也是很危险的。而且,φ机器人感染者的人数还在增加,恐怕我们这些人也……”

渡边局长说的这些话根本不用他说,大家都明白。

神内所长还没有检查自己是否感染了纳米机器人,因为他觉得现在做那种检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陷阱用φ机器人什么时候能设计出来,完全看不到希望吗?如果有进展,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请您告诉我们。”御所就像看透了神内的心思似的。

神内在御所面前,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抬起头来。

“其实……”神内觉得还没有把握,最初并没有打算在视频会议上说出来。但是,现在他改变了想法:哪怕有一点积极的、正面的信息,说出来也是有益的。

“我们研究所的‘大殿’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从昨天开始的新设计,已经合成了几个标本,现在正在准备为这些标本配备脑装置。雅音下一次的巡视也许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争取赶在那之前完成。”

“这次有希望捕获雅音吗?”渡边局长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们期待着这次能捕获他。”神内只能这样回答。

“啊?”

就在这时,羽取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

渡边局长生气地问道。

羽取没有回答渡边局长的问话,白皙的脸变得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神内所长!跟您确认一件事。”羽取焦急地说道。

“什么事?”

“每个标本都要配备一个脑装置吗?”

“是的。每个标本都要配一个脑装置,所以脑装置需求量很大,都快供不应求了。”说到这里,神内忽然觉得脊背发冷,“……糟糕!”

神内所长立刻把会议室里大原的画面呼出来。为了给新合成的标本腾地方,大原正在拆除仍然摆在会议室里的那些失败的标本。

“所长,我正要联系您呢。”

“大原,立刻停止作业!立刻停止!”

*

走在便道上的鹿野突然感到大脑里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急忙仰望天空,强烈的太阳光使他赶紧眯起眼睛。上空气流汹涌,棉花似的白云被撕成一块一块地吹走。可是,地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您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高梨回头看着鹿野问道。

“你没有感觉吗?”

“没有啊。什么感觉?”

“没有……没什么。”

鹿野就像要摆脱缠绕着自己的空气似的,大踏步追上了高梨。

*

风压很大。

其实并没有刮风,而是凝缩了信息的光在不停地淋着我,就像风压很大似的。我现在没有肉体,这样说也许不太确切。不过,这种身体被一层层削去的感觉并不是幻觉。

(雅音!)

“我在!”

(我们现在处于怎样一种状态?)

“一秒钟巡视十四万个人的大脑,四十多亿人巡视一遍需要八个小时。”

(大爆炸呢?)

“……还没到来。”

我感觉雅音的声音是焦躁不安的。

(不要紧吧?)

“什么呀?”

(你的计划是不是发生了问题呀?)

“我们已经踏入了未知的领域。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顺利进行是不可能的。”

(这倒也是。)

“我要一下子把速度提上去!”

(啊?你等等!)

“你要随时认识我,我也随时认识你。这样的话,我们各自的自我都可以得到保护。缺了谁都会一起完蛋!”

风压突然加大了,我差点尖叫起来。如果有肉体的话,我肯定是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因为稍不注意,瞬间就会被卷走。风压更大了,内心的恐惧不但压抑不住,反而膨胀起来。

(雅音!)

“什么事?”

(还要继续吗?)

“那当然!”

(能行吗?)

“能!”

(不是……我是说,就这样不断地提高速度,能发生大爆炸吗?)

“应该能!”

(不过,如果你的假说是错误的呢?)

雅音不说话。

(你的假说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吧?刚才你不是说,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顺利进行是不可能的吗?)

“这并不是我随意的妄想。而是超空间理论在运用于大脑统合的时候,从那个方程式推导出来的必然结果。要么诞生一个新宇宙,要么那个新宇宙已经存在。”

(已经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实验还没有结束!”

光之风像无数刀刃砍向我。

我的意识似乎被切碎了。

马上就要碎成一片一片的。

“牢牢地认识我!我们两个的意识要是分开了,转眼之间就会崩溃的!”

速度更快了。

风压每一秒都会增加一倍。

我不行了!

再加速我就坚持不住了!

(雅音!)

突然,光和风压消失了。

但是,巡视并没有停止,我感觉就像掉进了晴空乱流,只能任其摆布了。

我站在了大地上。

我依然没有肉体,准确地说不是站立,而是看到了站在大地上的时候才能看到的景象。那大地无限广阔,红色的土地,黑亮的岩石,已经枯干褪色的植物,基本上没有什么遮挡视线的物体,一眼就可以看出去很远。矮小的奇形怪状的树木零零散散,树冠枝叶茂密,让人感到无限生机。犹如飘浮在遥远天边的山顶被白雪覆盖,白雪跟蓝天形成鲜明的对比。一阵热风吹来,地面扬起红色的尘土。

(这里……发生了什么?大爆炸?)

“不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忽然一低头,眼下干枯的大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绿色的草坪。一个蓝色的皮球飘浮在半空,好像是孩子的玩具。为什么飘浮在半空呢?仔细一看,原来有两只小手拿着。皮球上面印着字,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用英文写的注意事项。

我差点“啊”的一声叫出来。

(……小手在动!)

我盯着拿皮球的小孩子的小手。我握起右手,又张开右手。那只小手好像在遵从着我的意思活动,那是我的手!皮球被夹在小孩子左手和胸部之间,我也感觉到有一个皮球顶住了我的胸部。现在,我有肉体了,那个小孩子就是我的肉体。

我看了看周围。草坪是一个人家院子里的草坪,不是很大,院子外面是人行道和马路,沿着马路排列着很多一模一样的二层小楼。好像是某个住宅小区。

(雅音——)

“你在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一个住宅小区。)

“在你的记忆里有这样一个住宅小区吗?”

(没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住宅小区。)

“我在房间里。”

(你我不在同一个地方吗?)

“好像是吧。”

(可是,我们还能像这样彼此认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懂。”雅音的声音僵硬,“但是,我记得这个房间。这是我小时候的家,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至少我知道,我现在好像在我的记忆里。”

(这也就是说……)

“你现在看到的,不是八田辉明的记忆,也许是原来的你的记忆。”

(原来的我,小时候住在这样一个住宅小区里?)

听雅音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这个地方令人怀念。

(为什么现在会看到这些?那么,刚才看到的平原是怎么回事呢?)

“恐怕,把我们两个联系在一起的关键词,就是记忆。”

(记忆?)

“如果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是各自的记忆中的情景的话,那么,刚才看到的平原也应该跟我们的记忆有关。”

(可是,那种非洲大陆似的地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那平原,应该是我们以某种形式继承下来的遥远的记忆,或者叫作人类的原风景。”

(原风景……)

“数万年,数十万年,甚至数百万年,记忆被时间磨损得很模糊了,但四十多亿人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也有可能再现为鲜明的景象。”

(你的意思是说,那是我们的远祖看到过的景象?)

“我们共同的远祖。与其说是他们实际看到的景象,倒不如说是由些微记忆的痕迹重新构成的景象。”

(那么,现在看到的景象呢?)

“那就只能是我们自己记忆中的景象了。也许是原风景唤醒了我们的记忆。”

(可是,这是什么地方呢?路旁有标牌,上面的文字全都是英文。原来的我小时候在国外住过吗?而且,我觉得这里的街道很奇怪。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样的,白色的外墙,橘黄色的屋顶……)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雅音说话的口气突然变了。

(标牌上的文字全都是英文……)

“不是这句,那以后的……”

(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样的,白色的外墙,橘黄色的屋顶……)

“白色的外墙,橘黄色的屋顶,没错吧?”

(……没错啊。)

“现在你手上是不是拿着一个蓝色皮球?”

听了雅音的话,我惊得全身紧张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看看你对面那所房子二楼的窗户,谁在窗户边上?”

(啊……看见了!一个男孩子,正看着我这边呢。)

雅音没有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呢?)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雅音似乎是在痛苦地呻吟,“现在我们看到的情景,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记忆。”

(我和你共同的……记忆?)

“体弱多病的我,不能到院子里去玩儿,总是像这样看着窗外。对面的家里有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常在院子里玩皮球。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哪天我的病好了,一定要跟那个男孩成为好朋友,在一起玩儿。”

(窗边那个男孩子就是你呀?也就是说,那时候你每天都在想,要跟成为八田辉明之前的我成为好朋友?)

“我幼时的愿望,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变成现实了……”

我仰起头来看着窗边的男孩。

男孩向下看着我。

一条直线,合成了一个很大的圆环。

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这是偶然的吗?)

“只能这么认为,可这也太像小说里写的故事……”

雅音不再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

从沉默的深处,有一种东西静静地传来。

就像一阵不规则颤抖的波动。

那是一种活生生的、令人怀念的、触动心灵的东西。

当我明白这种东西是什么的时候,我被炽热的情感包围了,那是一种我不敢相信的情感。

现在,雅音哭了。

那样一个雅音。

顽固地否定自己有感伤情绪的雅音。

(雅音,你的心底里……)

我忽然感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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