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马丁在中东工作过。比尔很有可能是在来英国前从马丁那儿搞来的这些证件,也可能是马丁把这些卖给他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马丁一直是个游手好闲的懒家伙,可能现在仍是这样,可能生活经常陷入困境。在那边没人会太在意某人的身份,他可能设法用它们换钱花了。”
“是啊,有可能。别人的身份证件在那儿通常会比你自己的更有价值,我的意思是说,在那边四处走动,有它更方便。但是比尔为什么要买这东西呢?他以前从不做这种事啊。”
“也许因为他看起来长得有点像马丁。我也不清楚。你自己以前在中东从没有遇到一个像马丁的人?”
“我能想到的地方好像没有。你从马丁家人那儿听到了什么?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没什么有用的。他们给我看了些照片,显然他死的时候看上去很像比尔。有件事情我们已经弄清楚了。事实上他真的去中东工作过。寻人启事有什么回音吗?”
“有五个回信。”
“五个?”
“所有的都来自名叫比尔·肯瑞克的人。”
“哦。都是问他们从中可以得到什么吧?”
“你说得太对了。”
“没有任何认识他的人来电询问吗?”
“没有。查尔斯·马丁那边好像也一无所获。我们陷入困境了,不是吗?”
“嗯——可以说我们是陷入瓶颈了。但我们还有一个本钱。”
“我们有吗?什么?”
“时间啊。我们还有四十八小时。”
“格兰特先生,你真是个乐观的人。”
“做我们这行,就得乐观,”格兰特说,但他实际上并不很乐观。他有些泄气,觉得筋疲力尽。他几乎希望自己从没听说过比尔·肯瑞克这事。希望当时在斯库恩火车上穿过过道时能晚十秒钟。再晚十秒,‘酸乳酪’就会认识到这个人已经死了,就会把门关起来,去寻求帮助。这样他——格兰特——就会从空空的过道走下火车去站台,不会知道还有个叫比尔·肯瑞克的年轻人的存在,也就不会知道有人死在火车上这回事。他会和汤米开着车离开车站,也不会让什么歌唱的沙搅得他整个假期都不得安宁。他会平静地钓钓鱼,平静地度过他的假期。
这样或许太过平静了?这样他会用太多时间想自己的事,受无端疾病的困扰。会有太多的时间给自己的心理和精神诊脉。
不,他当然不会为知道比尔·肯瑞克的事而感到遗憾。只要他活着,他都欠比尔·肯瑞克一笔人情债。就是需要花一生的时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要弄清楚是什么原因让比尔·肯瑞克变成了查尔斯·马丁。但是他希望能在星期一之前把这件事弄清楚,因为一旦回去工作,就会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会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他问达芙妮怎么样。泰德说,作为一个女伴,她有一个胜过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子的优点——她很容易满足。如果你送她一束紫罗兰,她会像大多数其他女孩收到珍贵的兰花一样高兴。以泰德的看法,她从来就没听说过兰花,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听上去她像是个居家型的女孩子。你要当心,泰德,搞不好她会要和你一起回中东的。”
“我知道,不会的,”泰德说,“没有女人会愿意和我回中东。我不会让任何小女人把我们的住所搞得乱七八糟。我的意思是,我们甜蜜的家——我的意思——”他说不下去了。
谈话就这样突然中断了,格兰特答应一有什么情况或是想法会马上与他分享,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去,来到满是湿雾的街上,买一份晚报,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这份报纸是《信号报》,看到那熟悉的标题,他的思绪又回到四周前在斯库恩火车站吃早饭的时刻。他想,现在报纸上频繁出现这样的标题:内阁成员争吵、梅达谷发现金发女尸、海关的刑事诉讼、拦路抢劫、一个美国演员莅临、街头意外事故等等。甚至连“飞机在阿尔卑斯山失事”这类事也司空见惯,属再平常不过的事。
“昨天晚上查莫尼克斯山谷高处的居民看到芒·布朗克山冰峰顶上突然升起一团火焰。”
《信号报》的风格还是老样子。
在坦比街十九号,只有一封帕特给他寄来的信,上面写道:
亲爱的阿伦:
他们说你一定是吸毒了,但是我认为这纯粹是瞎说。别理这些闲话。这是我给你做的鱼饵。要是等你临走时再做就来不及了。这鱼饵在那些英国的河流里可能不太管用。可不管怎样,有它总比没有好。
你挚爱的表弟
帕特里克
这封信让格兰特心情好多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一会儿想着经济方面的利润差价,资金的事,一会儿又想帕特在信里附上的鱼饵。这鱼饵的创意甚至超过了帕特在克鲁克借给他的那惊人的诱饵。如果有一天鱼儿愿意吞下一片红色橡胶热水瓶的话,他决定要在赛温河使用这种鱼饵,以便他可以写信如实向帕特报告,兰金家的鱼饵钓到了一条大鱼。
帕特提到“那些英国的河流”时,那种典型的带有苏格兰岛民偏见的说法使他希望劳拉别耽搁太久,早些把他送到英国学校去上学。这是高度浓缩的苏格兰意识,应该被淡化。作为其中的一种成分,它是令人敬佩的。但如果太纯了,它就会像氨水一样令人讨厌。
他把鱼饵插在桌子上的日历上方,以便他可以随时感受它的宽容带给他的快乐,感受这个小亲戚的挚爱带给他的温暖,然后心怀感激地穿上睡衣和睡袍。虽然原本可待在乡间,如今却身在城里,但至少还有一个安慰:他可以穿着睡袍,把脚放在壁炉的炉灶上,而且确定不会有任何从苏格兰场打过来的电话破坏他的悠闲。
但是他把脚放在壁炉板上还不到二十分钟,苏格兰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卡特赖特打来的。
“我领会了你说的,你在‘天才’那匹马下了最后的赌注,是吗?”卡特赖特说。
“是的,问这做什么?”
“我对这种事一点儿不懂,但是我知道你的马赢了。”卡特赖特说。他又换成女播音员似的轻柔、甜美的声音说:“先生,祝你晚安。”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嘿!”格兰特一边按电话键,一边叫着,“嘿!”
但卡特赖特已经走了。看来今天晚上别想再把他叫回到电话旁了。这温和的戏弄是卡特赖特回过味儿来,为无偿替格兰特做了几件工作而索取的报酬。
格兰特回去继续读他的小说,但是他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在那个严肃的正统人物——亨利·格·布雷克法官身上。该死的卡特赖特和他的小笑话,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警局。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就把卡特赖特忘得一干二净。
早上八点钟,卡特赖特又被淹没在大量偶发事件的海洋里。这些繁杂的事物支撑着我们一天天继续下去,对它们每天都如漂游生物般蜂拥而至早已习以为常了。
这天早上,和平常一样,在廷克尔夫人准备早茶杯盘的撞击声和说话声中开始。这是格兰特每天最愉快的四分钟,他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任凭廷克尔夫人喊他吃早餐的声音不断从长长的过道传来,茶凉了,阳光照进屋子,但这都妨碍不了他,他总要在床上多赖上几分钟。
“你听呀!”廷克尔夫人在说,显然是指外面密集的雨声,“倾盆大雨。水库满了。尼亚加拉河水也涨了。他们好像找到了香格里拉。我今天早上也需要一个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这个词在他困倦的意识里,犹如平静水中的水草在漂浮。香格里拉,一个梦幻的地方,幻想中的天堂。香格里拉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出现。那是没遭到破坏的伊甸园。完全与世隔绝的天堂。
“据今天早报说,他们那儿从来不下雨。”
“哪儿?”他应道,表示他醒了。
“好像是阿拉伯半岛。”
他听着关门的声音和更远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享受着这惬意的四分钟。阿拉伯。阿拉伯。另一个梦幻的地方。他们在阿拉伯半岛发现了香格里拉。他们……
阿拉伯!
他猛地一掀毯子,钻出了被窝,伸手去拿报纸。有两份报纸,他先拿起的是《号角日报》,因为《号角日报》的标题是廷克尔夫人每天必读的。
他不必费力查找。它就在头版头条。这是自从克里平sup/sup的案子起,任何报纸都会当做最佳头版头条的新闻。
香格里拉真的存在。惊人的重大发现。阿拉伯半岛发现了历史遗迹。
他迅速扫过大喜过望、兴奋异常的叙述段落,不耐烦地把报纸丢开,拿起更值得信赖的《早间新闻》。但是《早间新闻》的内容几乎和《号角日报》一样兴奋。金西·休伊特的重大发现。《早间新闻》用大字标题写着:从阿拉伯传来惊人消息。
“我们非常荣幸地刊登保罗·金西·休伊特本人发来的快电。”《早报》说,“正如我们的读者会知道的,金西·休伊特先生抵达马卡拉后,三架英皇家空军飞机奉命前往发现地,共同见证了他的这一重大发现。《早报》已和金西·休伊特签订了合同,完成这次旅行后,本报将陆续刊登有关他最近这次旅行的系列文章。现在他们正为这意想不到的幸运而欣喜若狂。”
他略过《早间新闻》关于庆祝胜利的部分,继续看那位成功的探险者本人撰写的更理性的文章:
我们正在空域进行科学考察……我们没有想这段历史究竟是事实,还是传说……只把它看做一个值得探索的国度……没人曾想过要攀爬的荒山……从一口井到另一口井要浪费很多时间……在这块有一片水,就意味着有生命的土地上,没有人会避开有水的地方去攀登险峻的高峰……这地方引起了一架飞机的注意,他们五天之内来过这儿两次,并在这上空低飞盘旋观察了一段时间,我们想到会有某架飞机曾在此失事……提供可能的援救……会议……罗里·哈罗德和我四处搜寻,而道尔德去扎鲁巴接着找井然后弄回很多水与我们会合……没有明显的入口……墙就像……放弃了……罗里……有一条甚至一只小羊都难走过的小路……两个小时到达山脊……一个惊人美丽的山谷……一片绿意盎然令人震惊不已……一种柽柳……让人想起坍塌的希腊建筑而不是阿拉伯……高大的柱子……卵石铺就的广场和街道……奇异的大都市……在一片沙漠中的一个小岛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一条狭长的耕种地带……石猴神像……瓦巴……火山的震颤……瓦巴……瓦巴。
《早间新闻》附有一幅轮廓清晰的阿拉伯地图,在发现遗址的地方作了标注。
格兰特躺在那儿,专注地看着它。
这一定是比尔·肯瑞克看到的地方。
他终于从狂风暴雨的中心地带飞出来,从肆虐的风沙和无尽的黑暗中飞出来,从飞机上往下看,突然发现了岩石中那片绿色的山谷。怪不得比尔回来的时候像是得了“脑震荡”,看上去好像他心思“还留在那儿没回来”。他不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于是又回去搜寻,去寻找,终于又看到了这块地图上不曾出现过的地方。这——这——就是他描述的天堂。
这正是他在一张晚报空白处写的东西。
这是他来英国的目的,要找——
找赫伦·劳埃德——
找赫伦·劳埃德!
他把报纸扔在一边,一下子跳下床。
“廷克!”他一边放洗澡水,一边大声叫着,“廷克,别再弄什么早餐了,给我弄杯咖啡来。”
“可是你早上不能这样只喝杯咖啡就出去呀。”
“别再争辩了!给我弄杯咖啡来!”
水哗哗地流进澡盆。这个骗子。这个该死的骗子,道貌岸然,冷酷无情,妄图一鸣惊人。这个邪恶而自负的杀人凶手。他是怎么做的这一切?
他发誓,一定要看到这个骗子为这件事被送上断头台。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呢?”他内心里有个声音严厉而理智地说。
“你闭嘴!即使我要发现整个新大陆才能找到它,我也要找到这个证据!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他说着,还不停为这孩子悲惨的命运摇头叹息,“仁慈的耶稣,如果不能用其他方法杀了他,我就亲手绞死他!”
“冷静,冷静。带着这种情绪去见一个嫌疑犯可不合适。”
“我不是去会见一个嫌疑犯,去你的警察意识。我要告诉赫伦·劳埃德我对他的看法。要是对付不了劳埃德,我就不配做警察。”
“你不能去打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我才不会打他,我几乎想杀了他。这事根本不涉及打与不打这样的伦理。”
“他可能应该被绞死,但你不值得为这事而被强令辞职!”
“‘我发现他很可爱。’当说到比尔时,劳埃德还假仁假义地夸他。这个浑蛋。这个道貌岸然,自负,凶残的浑蛋。这个——”
他搜肠刮肚想寻找合适的词表达他的义愤,但是他的愤怒如熊熊炉火,让他难以平静。
他匆匆地吃了两个面包,喝了几口咖啡,就冲出了房子,三步并做两步跑到车库。时间太早了,这时根本叫不到出租车,最快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的车。
劳埃德看到那些报纸了吗?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他十一点才离开家,那么肯定直到九点钟才吃早饭。他很想在劳埃德打开报纸前赶到他位于布瑞特路五号的家。能亲眼目睹劳埃德看到这消息时的样子,那才真叫人开心、叫人欣慰、让人解恨。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以确保独揽这份荣耀,竟然杀人灭口。现在这个秘密已成了报纸头版头条新闻,这份荣耀已属于他的对手了。哦,仁慈的耶稣,暂时不要让他看到那消息。
到了布瑞特五号,他按了两下门铃才有人回应。但来人不是和善的马哈茂德,而是一个穿着毛毡拖鞋的大块头女人。
“劳埃德先生在吗?”他问。
“哦,劳埃德先生去坎伯兰有一两天了。”
“坎伯兰?他什么时候走的?”
“星期四下午。”
“预计什么时候回来?”
“哦,他们只去一两天。”
“他们?马哈茂德也去了?”
“马哈茂德当然也去了。劳埃德先生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他。”
“我明白了。能不能给我他的地址?”
“如果有的话,我会给你。可是他们只走一两天是不会留下地址的。你留个言好吗?要不然的话,你等他们回来再来?他们大概今天下午能回来。”
不,他才不留言呢。他会再来。他的名字没那么重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因紧急刹车而遭到反弹的人,被撞得有些发晕。他走回到车上,心想泰德·科伦即使现在没看到,再过几分钟也会看到这消息。他回到公寓,在大厅里遇到了廷克尔太太,她看到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你总算回来了。那个美国男孩一直在打电话找你,好像是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我听得稀里糊涂,完全搞不清他想说什么。他一直疯狂地叫着。我跟他说:‘格兰特先生会给你打电话的。’我说:‘他一回来就会给你打电话。’可是他还是不停地打,总是刚撂下电话,就又打过来。我不得不在水池和电话之间来回跑,就像一个——”这时电话响起来。“你的电话来了!又来了!”
格兰特拿起电话,真是泰德打来的。他就像廷克尔夫人说的那样,愤怒得语无伦次。
“可他在说谎!”他不停地说,“那个家伙在说谎。当然是比尔告诉了他所有这一切!”
“是的,他当然是一派胡言。听着,泰德听着——不,你不能去把他剁成肉酱。是的,你当然可以找到他的家——哦,是的,甚至是在这么早的时候。我比你早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不,我不,我没有把他痛打一顿。我不能——不,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他现在正在坎伯兰——是的,星期四就走了,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一想这事。到午饭这段时间,你让我好好想想。你相信我对一般情况的判断吗?好吧,你就相信这点吧。我要花时间好好想一想,当然,要想办法搞到证据,这是惯常的做法,当然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苏格兰场。他们当然会相信我的话。我的意思是,我要说比尔去拜访劳埃德的事。还有,劳埃德怎么跟我撒谎。可是要证明查尔斯·马丁就是比尔·肯瑞克却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利用从现在到午饭这段时间,我要给苏格兰场写一份陈述报告。你大约一点钟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下午我一定要把整件事向权威部门说清楚。”
他讨厌这个想法。整件事都是他自己私下在努力。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在战斗。从他透过开着的卧铺车厢门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孩死亡的面孔时起。自从他见到劳埃德那时起,就注定这是他个人的战争。
他开始写陈述报告。忽然想起他还没拿回的留在卡特赖特那儿的证件。他拿起电话,拨通总部号码,请他们转卡特赖特的分机。他问卡特赖特能否找人把那些证件送过来?因为他此时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今天是星期六,他要在星期一回去上班前处理完所有的事。如果卡特赖特能帮这个忙,他将非常感激。
然后他继续写,写得那么专注,以至他恍惚意识到廷克尔夫人送来了第二份邮件——中午的邮件。他抬起头,努力思索着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廷克尔夫人放在他旁边桌上的信封上。那是一个34×34cm的大信封,相当硬挺,很昂贵,里面装得鼓鼓的,信封上的字迹是纤细的手写体,紧密而有棱角。看得出是想刻意雕琢,又想炫耀。
格兰特以前从没看见过赫伦·劳埃德的字,但他一看便知这是劳埃德的笔迹。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钢笔,好像这奇怪的信是一枚炸弹,任何不当的震动都可能将它引爆。
他把手掌在大腿部位的裤子上擦了擦——一种自从小时候就没再用过的动作。这是小孩面临不可预知情况才有的反应——伸出手去拿这信封。信是从伦敦寄来的。
注释
英国旧金币,一几尼相当于一镑一先令。
卡尔·法贝格(karlfabergé,1846—1920),沙皇俄国时期著名珠宝设计师。
克里平(hawleyharveycrippen,1862-1910),一九一○年,住在伦敦的美国医生克里平毒杀妻子,并将其尸体肢解,他因此被判绞刑。此案在英国轰动一时,克里平被称为“杀人狂魔克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