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格兰特还没吃完早饭,泰德就洗漱得清清爽爽地来了。但能看得出,他心情很烦躁,得想办法耐心劝慰他摆脱这种悲观情绪,否则这样对谁都没好处。(他说:“格兰特先生,我对你的调查不抱希望,想放弃了。”)还好,当他发现今天有确切的行动计划,终于又振作起来。

“你的意思是上次提到的擦窗户的事是认真的?我以为只是——只是一种打算,可能只是随便说说的。你知道,就像说‘如果情况这样继续下去,我就得靠卖火柴过活了’之类的话。为什么让我去擦劳埃德的窗户呢?”

“因为这是你名正言顺进入那所房子唯一可行的办法。我的同事说你不能进去抄煤气表,检查电气,检修电话线,但是他们不能否认你作为专业的玻璃清洁工进入那房间是合法的。理查德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老板——他说,劳埃德每天差不多十一点钟出门,等劳埃德一走,他就把你带到那儿去。他会陪着你,当然会和你一起工作。这样他就可以介绍说你是他的助手,现在正跟他学习做这个。这样你一个人在那里别人才不会起疑心。”

“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在那儿了。”

“在二楼有个几乎占了一层的大房间,里面的书桌上有一本记事簿。一个很大的、非常昂贵的红皮本子。那书桌是像工作台的那种——我是说它从不锁的——就在中间窗户的里面。”

“接下来呢?”

“我想知道劳埃德三月三号和三月四号的安排。”

“你认为他可能会乘那趟火车旅行,是吗?”

“我想确定他没乘那趟火车出门。如果知道他有哪些约会,我很容易就能查清他是不是赴约了。”

“好吧,那很容易。我真希望现在就开始做呢。我一直想,等我老了不当飞行员可以做些什么。也许可以干擦窗子这行当。不用说,也许可以多开几家呢。”

他高兴地离开了,显然已忘了半小时前自己还情绪低落到想放弃呢。格兰特此刻搜肠刮肚地想他和劳埃德都会认识的熟人。他想起还没给马塔·哈勒德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到城里了。他担心现在这么早给她打电话会把她吵醒,但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哦,没有,”马塔说,“你没吵醒我。我早饭都吃了一半了,正在做每天必做的事——看报纸。我每天都发誓说以后再也不看报了,可每天早上那该死的报纸就放在那儿等着我打开它。所以我每天早上都得看,这弄得我消化不好,动脉血管硬化,脸上的肉也下垂了,我那价值五几尼sup/sup的脸部护理五分钟就全毁了。但明知这是一剂毒药,可我就是戒不掉。你好吗,亲爱的?你好些了吗?”

她专心地听他讲,不插话。马塔比较迷人的优点之一就是她的倾听能力。而他的其他大多数女性朋友暂时不吭声仅意味着她们在准备下面要说什么,在等待适当的时机继续她的话题。

听说了他在克卢恩的度假情况,身体已经恢复了,她说:“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吃个饭。我就一个人。”

“那就定在下星期一二,可以吗?最近那部戏演得怎么样?”

“还好,亲爱的。如果罗尼有时能到舞台后面和我对话,而不是为了抢风头只对着观众,那会好多了。他说,站在流动踏板上,让前面的观众看清他的眉毛,是为了强调人物的超然态度。可是我认为他这是在音乐厅演戏时留下来的毛病。”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罗尼和这部剧,然后格兰特说:“顺便问一句,你认识赫伦·劳埃德吗?”

“那个阿拉伯人?不能说认识,但是我知道他和罗尼差不多,是个卑鄙小人。”

“怎么说?”

“罗里,我哥哥的儿子,非常渴望去阿拉伯半岛探险——尽管我无法想象为什么有人那么想去阿拉伯半岛探险,那里到处是沙尘,要花很多时间。可无论怎么说,罗里就是想和劳埃德去。可是劳埃德好像只和阿拉伯人一起旅行。罗里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说,因为劳埃德特别像个阿拉伯人,他比阿拉伯人还顽固地维护阿拉伯人的利益。可是我个人认为——他是个卑劣的小人,一个无赖、流氓。他和罗尼犯的是同一个毛病——想独霸整个舞台。

“那现在罗里在做什么?”格兰特从赫伦·劳埃德的话题转而问道。

“哦,他在阿拉伯半岛。另一个叫金西·赫维特的探险家带他去了。罗里不会因遭冷落这样的小事而推迟行程的。那就定在星期二吧,我们一起吃晚饭,可以吗?”

是啊,他可以把时间定在星期二。星期二之前他就要回去上班了,而比尔·肯瑞克,这个为去阿拉伯探险,满心兴奋地来到英国,却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死在了去苏格兰高地的火车上的年轻人的事就不得不先放下。他只剩下一两天时间。

他想出去理个发,在那种轻松、近乎催眠气氛里好好想想,他们还有什么漏掉没做的。泰德现在正和他老板一起吃午饭,他告诉泰德:“理查德为这事不会接受任何报酬,所以你带他出去好好吃一顿,我来付钱。”

“我可以带他出去吃饭,也很愿意,”泰德说,“但如果让你付钱,那我可真的该死。要知道比尔·肯瑞克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

于是,他坐在温暖的、散发芬芳气息的理发店里,一边享受着服务,一边沉思,试图想出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比尔·肯瑞克的箱子。但最后还是泰德回来后提出了个建议。

泰德说,为什么不登个寻人启事找这个女孩呢?

“哪个女孩?”

“那个拿比尔行李的女孩,她没理由感到害羞——除非她想把里面的东西据为己有。里面有什么,她不会不知道的。但是比尔是一个——一个比较有眼光的人,他选中的女孩应该不至于那样。我们不妨在报上用粗粗的黑体字写上:‘比尔·肯瑞克’——这样更醒目,怎么样?——然后就写:‘有认识他的朋友请打xxx电话和xx人联系。这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没有。格兰特想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是他眼睛正看着泰德从口袋里掏出的那张纸。

“你找到那个记事簿了吗?”

“哦,找到了。我只往里面一探身,就拿到了。好像那家伙什么都没记。这是除监狱之外最乏味的约会记录了。从头到尾连一个值得一提的事都没有,没一个对我们有用的。”

“没有?”

“他好像很忙。我现在就写要在报上登的广告词,好吗?”

“好,写吧,我的书桌里有纸。”

“我们都寄给哪几家报社?”

“写六份,稍后我们就寄给他们。”

他低头看着泰德用孩子似的字体从劳埃德的记事簿抄下来的那些记录。都是三月三号和四号的约会记录。读着这些记录,他先前那满脑子荒唐的怀疑又回来了。他都在想些什么啊?他是不是仍处于病人的状态,太过敏感了?怎么会想象赫伦·劳埃德可能动杀人的念头呢?因为他一直都在这样想,不是吗?无论怎么说,不管从哪方面他们都不该猜测劳埃德和比尔·肯瑞克的死有关。

他看着这些重要的记录,心想即使证明了劳埃德没有去赴这些特殊约会,如果他用“突然身体不适,或突然改了主意”来解释他没去赴约,也完全说得过去。在三月三日晚上,劳埃德显然出席了一次晚宴。记事本上写着:三日晚七点十五分,在诺曼底“先锋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柏泰杂志社摄制组的人来布瑞特巷五号为他拍摄制作“国内名人系列”节目。看来,那会儿赫伦·劳埃德好像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不会去想一个声称自己在阿拉伯沙漠发现遗址的不知名的飞行员。

“但是他问:‘写在什么上?’”他内心有个声音说。

“不错,他是问过,‘写在什么上?’。如果无意问的每一句话都要被怀疑,都要受到审查,那这个世界也太微妙了吧!”

他的上司曾对他说过:“你具备做这行最宝贵的特性。那就是你敏锐的眼光。但是,格兰特,不要让它支配你,不要受制于你的想象。要让他听命于你。”

现在他正受着这种眼光的牵绊,他必须拉自己一把。

他要使自己回复到见劳埃德之前的状态,回复到看见比尔·肯瑞克之前的状态。让疯狂的想象回归事实,回归到艰难的、赤裸裸的、无可辩驳的事实中来。

格兰特看着对面的泰德,他鼻子几乎贴到纸上,笔在不停地写着,那样子就像狗在用鼻子嗅一只正爬过地板的蜘蛛。

“你那个咖啡吧女郎怎么样?”

“嗯,很好,很好啊。”泰德说,根本没在意格兰特的问话,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写着。

“会再带她出去吗?”

“嗯,嗯,今天晚上见面。”

“你觉得她会继续和你交往下去吧?”

“也许会,”泰德说,这时他意识到格兰特对此格外感兴趣,于是抬起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想离开你一两天。所以我想知道,如果留你自己在这儿,不会觉得无聊吧?”

“哦,哦,不会的。我没问题。你也该腾出时间打理一下自己的事了。这毕竟不是你的事,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我不是想休息一段时间,而是打算坐飞机去法国看看查尔斯·马丁的家人。”

“家人?”

“他的家人,他们住在马赛郊外。”

泰德的脸刚才还是一片茫然,瞬间又变得有生气了。

“你想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呢?”

“我现在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从另一头做起。我们追查比尔·肯瑞克的线索已陷入了僵局——如果他那个假定的女朋友对广告不做回应,即使回应,至少也是两天以后——所以我们先从查尔斯·马丁那头试试,看看是否可以从那儿得到些线索。”

“好啊。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我想你还是不要去。泰德,我希望你能待在这儿,等报社的结果。要密切注意所有这些广告的进展情况,从回应中选取有用的信息。”

“你是老板,听你的,”泰德顺从地说,“但是我很想去马赛看看。”

“马赛一点儿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格兰特打趣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描绘它?”

“我可以想象啊。”

“哦,好吧,我可以坐在小凳子上看达芙妮。这地方的女孩名字真有趣。而且这儿还蛮通风的,我可以在这儿数数多少人对其他人提供的服务说谢谢了。

“如果你要找不正当行为的话,你会发现在莱斯特广场大道的不法行为和在坎尼比尔一样多。

“可能吧,但是我希望我发现的不法行为是有些新潮思想在里面的。”

“难道达芙妮没有令人赞叹之处?”

“是的,达芙妮总是装腔作势充上流人。我怀疑她总是穿着羊毛内衣裤。”

“四月份在莱特斯广场咖啡吧里,她确实得穿羊毛内衣。听上去她好像是个不错的姑娘。”

“嗯,她是挺好,不错。可是你可不要离开太长时间,否则我内心欲望太强,控制不住,很可能会搭早班飞机到马赛找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如果能订到票,我明天早上就走。坐过去一点,我要打个电话。如果运气好,能搭上早班飞机,我第二天就可以赶回来。如果不行,那么最晚星期五回来。你和理查德相处得怎么样?”

“哦,我们成了好兄弟。但是我忽然有点清醒了。”

“关于哪件事?”

“擦玻璃这个工作。”

“怕待遇不好?”

“我想只会得到金钱上的回报,而其他方面就不行了,相信我的话。你从窗外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信不信由你。要我把这些广告送到哪几家报社去?”

格兰特给了他六家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名字,然后让他先回家休息,并祝福他在他们再见面前这段时间里一切顺利。

“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泰德要离开时又一次说。格兰特在想,把法国南部看做一个大下等酒吧,是不是比把它看做一株含羞草还荒唐。可对他来说,法国南部就是这样。

“去法国!”廷克尔夫人说,“你刚刚从外国回来!”

“苏格兰高地可以算是外国,可法国南部只是英国的延伸。”

“我听说这可是费用高昂的延伸。你预计什么时候回来?我从卡尔的店里给你买了一只很棒的鸡。”

“我希望后天能回来。最晚星期五。”

“哦。那么这只鸡就给你留着。明天早上你想要我叫你起床吗?”

“我想在你回家前我就已经走了,所以明天早上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睡懒觉不适合廷克尔,不是吗?但是我可以先去买菜,然后再来。从现在起,你得自己照顾自己。别过度劳累。回来时,千万不要像你当初从这离开去苏格兰时那副样子。希望你多保重!”

第二天早上,从飞机往下望着法国时,他想,这里真美。在这个晴朗的早上,从高空望下去,法国不是一片土地、河流和庄稼,它仿佛是一小块镶嵌在碧蓝色大海中的珍珠,是法贝格sup/sup的作品。难怪飞行员们对这个世界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这个世界——它的文学,音乐、哲学或历史——和习惯以事物本来面目看待它的人密切相关:法贝格的作品是不是有点荒谬?

一旦靠近市区,马赛可就不再是珠宝设计师的杰作了。它就和一般嘈杂、拥挤的城市一样,到处满是不耐烦催促前行的出租车喇叭声和难闻的咖啡气味;那种法国特有的、成千上万的咖啡机制造出的气味,如鬼魂般缠绕在家家户户周围。但是此时的马赛阳光灿烂,遮阳的条纹布篷在地中海吹来的微风中飘动,含羞草在花丛中绽放出尊贵的淡黄色花朵。格兰特想,这画面与伦敦的灰与深红色调搭配起来会是完美的。他想,如果有钱的话,他要请世界上最好的画家把这两个画面呈现在画布上。一个是色调晦暗的伦敦;一幅是色彩明快,阳光映照下的马赛。或许可以请两个不同的画家来画。因为一个能传达出伦敦四月灰蒙蒙气氛的画家,不见得能真正描绘出春日正午马赛的本质。

当发现马丁的家人一星期前搬家离开了郊区,不知去向时,他再没心思想画家的事,并且也看不到马赛光明和积极的一面了。邻居们也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后来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他浪费了大量宝贵时间才发现“这不为人知的”地方原来是土伦。他还得浪费更多的时间去土伦,到拥挤的居民区去找马丁的家人。

但是他最终找到了他们,他的家人说已经好久没听到马丁的消息了。查尔斯是个“坏孩子”,他们用最不友善的法语词汇描述查尔斯,因为他脱离了法国人最崇尚的东西——家庭。他们说他一直是个任性、顽固的孩子,并且非常懒(这在法国人眼中是十恶不赦的罪)。懒骨头。五年前,为一个女孩惹上点小麻烦后,他就离开了家——不,不,他捅了那女孩一刀——之后就一直没有给他们写信。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除了一个朋友大约三年前在赛德港碰巧遇到他。那个朋友说他在做二手车生意。买进破旧的汽车,然后将它们稍加整修再卖出去。他是个很好的技工;如果他不那么懒,自己开一家修车店,雇几个人帮忙,他会做得很成功的。唉,懒骨头,懒得出奇,懒得无可救药。他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直到警方通知他们去辨认尸体。

他们说有几张他的照片,当然是查尔斯很久以前照的。他们把照片拿给他看。格兰特看出为什么比尔·肯瑞克死时看起来和家人记忆中的查尔斯·马丁非常像。照片上的他皮肤黝黑,身材瘦削。那标志性的率真的眉毛,凹陷的面颊,浓黑直直的短发看上去和任何其他个性受压抑的年轻人一样。他们甚至就对眼睛的颜色都没提出异议。一般当父母收到消息说:你的儿子遗憾地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丧生,请你来辨认一下是不是他,并处理一下安葬的事。这丧失儿子的父母拿到去世儿子的证件和物品,并请他们辨认是不是他的遗物。他脑子里受先决条件限制,不可能再有疑问。他会接受所看到的,他看到的正是他预料会看到的结果。因此,他不会想到问:这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还是棕色的?

当然,最后他的家人也问了格兰特一些问题:他为什么对查尔斯感兴趣?查尔斯到底有没有留下一些钱?格兰特可能是来寻找合法的财产继承人吧?

不,格兰特说,他是受查尔斯在波斯湾海岸卫队服役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之托,查找查尔斯的下落。不,他想知道他这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据他了解是想将来一起合伙做点什么。

马丁家人表达意见说,他这个朋友算是很走运。

他们拿阿马尼克酒、咖啡和上面带糖的小饼干招待他,并请他如果再到土伦来,一定要到他家做客。

在即将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问他们是否有儿子的身份证件。他们说,只有一些他的个人物品,比如私人信件。至于那些官方证明他们从没理会,也没想过。它们无疑应该还在马赛警方那儿,在事故发生时首先和他们联系的那些警察手里。

所以,还得再多费些时间和马赛的警官套近乎、打交道;但这次格兰特不想费力气,用非官方的方法去做。他直接出示了他的身份证件,要求借调查尔斯的档案。他喝了点儿饮料,签了借据,然后赶下午的飞机在星期五下午回到了伦敦。

他还有两天时间。或准确地说,是一个白天加一个星期天。

当他乘程的飞机飞越法国上空时,法国仍像镶嵌在蔚蓝大海上的珠宝,但是好像完全看不见英国的踪影。在越过那熟悉的西欧海岸线时,只能看见一片迷蒙的大海,其余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了那熟悉的、独具特色的岛屿,这版图看上去很奇怪,很不完整。假设那个岛屿以前从未存在过,那这个世界的历史会有什么不同呢?这是一种奇妙的臆测。假定一个满是西班牙人的美洲。一个都是法国人的印度:一个没有种族隔阂的印度,各种族之间不计较身份的通婚。一个由狂热教派统治的荷兰人的南非。那么澳大利亚呢?谁来发现澳大利亚,并把它变为殖民地呢?是来自南非的荷兰人,还是来自美洲的西班牙人?他认为这都不重要。因为无论是哪个种族,只需一代,他们就又会变得身材高大、瘦削、强悍,说话慢吞吞、带着鼻音,疑心重重,而且顽固坚强。

他们的飞机下落进入云海,这时又能看见英国了。这是一个非常平凡、泥泞、枯燥乏味,但曾改变过世界历史的地方。毛毛细雨不停地浸润着这片土地和这里的臣民。放眼望去,伦敦仿佛是一幅灰蒙蒙的倒影水彩画,疾驶的巴士在雾气中来回穿梭,为这幅画增添了红色的油彩。

尽管是白天,指纹鉴定部所有的灯仍然亮着;卡特赖特还像上次看到他时那样,端坐在桌前——也像以往看到他时那样——胳膊肘边放着半杯凉茶,茶盘里放满了烟蒂。

“在这么美丽的春日午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卡特赖特说。

“是的,有件事我非常想知道。你有没有把剩下的半杯冷茶喝完过?”

卡特赖特想了想说:“说到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通常都是我只喝了一半,贝里尔就把杯子拿走,又斟满新茶。还有别的事吗,还是只是礼节性的拜访?

“是的,还有事。但是你可以在星期一做,所以不必让你的善心失控。”他把马丁的证件放在桌子上,“你什么时候能帮我做这些?”

“这是什么?法国人的身份证件。你正在调查——或是你想保密?”

“我只是对一匹叫‘天才’的马下最后一次赌注。如果赌赢了,我会告诉你。我明天早上来取指纹检验结果。”

他看看时钟,琢磨着泰德·科伦今天晚上会不会在和达芙妮或其他女孩约会。此刻,他会不会还在旅馆房间梳洗。他离开卡特赖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泰德打电话。

“哇,真的是你!”泰德在电话里听到格兰特的声音时兴奋地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回来了吗?”

“是的,我回来了,现在就在伦敦。听着,泰德,你说你从不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可是他有没有可能是用别的名字和你交往呢?你认不认识一个非常好的技工,对整修汽车很在行?他是个法国人,长得很像比尔?”

泰德仔细想了想。

“我想我认识的技工中没有法国人。我认识一个瑞典技师,一个希腊的。可是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比尔。为什么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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