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它钓到鱼了吗?”
“奇怪,他还真钓到了。”汤米说,“我想,鱼的世界和其他物种差不多,都有容易上当的蠢货。”
“那些可怜的鱼一看见那诱饵就惊愕得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水流就把鱼饵冲进嘴里了。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去看它是怎么上钩的。但是我想如果河水像现在这样,即使用帕特发明的鱼饵,也别想将卡迪池塘里六磅多的大家伙诱到水面上来。”
当然劳拉是对的。星期六的早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在卡迪池塘里这六磅多的大家伙被囚禁得惊慌不安,着了魔似的往河上游跑,对在湖面游荡毫无兴趣。这让格兰特想到让帕特做随从,一起去德伍湖钓鳟鱼。德伍湖就在两英里外的山那边,是一个位于一片荒凉沼泽地里的浅池塘。当德伍湖起风的时候,大风会把你的鱼线从水中拉起成直角,就像电话线一样,硬挺挺地抛向空中;当风平浪静的时候,小蚊虫就会把你当猎物美美地饱餐一顿。这时湖里的鳟鱼也会游到水面上来,公然嘲笑你。尽管钓鳟鱼并不是格兰特此刻最想做的事,可对随从帕特来说,显然是件天大的好事。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从骑着黑牛去达尔摩,到在邮局用半便士连哄带骗地从梅尔太太那儿弄来价值三便士的糖果。可是,划着一只小船在湖上四处游逛对他来说仍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因为这湖上的船通常是锁着的。
于是格兰特出发了,沿沙石小路穿过那片干枯的石南树一直往前走,帕特则像一只听话、忠实的猎狗,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格兰特走着走着,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了,至于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为什么今天上午他有资格获得快乐?钓鱼会给他带来快乐吗?去钓棕色的鳟鱼可能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体育运动,但是能花一天时间拿着渔竿钓钓鱼,即使什么也钓不到,他也会很高兴的。能快活悠闲地来户外走走,脚下踩着泥炭土松软的草地,欣赏眼前熟悉的山峦春色,让他分外开心。为什么他的潜意识里会有些不情愿?为什么他宁愿待在农场,也不愿划着小船出来在德伍湖上闲游一天?
他正为潜意识里不愿去钓鱼而愧疚,这才发觉他们已经走出一英里路了。他原本想今天就待在克卢恩,以便当天的报纸送到时,他能在第一时间看到。
他想搞清楚7b卧铺的事。
他有意想把7b的事、旅途的劳顿和他令人屈辱的记忆通通抛在脑后。从他到克卢恩,倒在床上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了,他有意想把它们全都忘掉。但是7b卧铺好像仍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怎么也忘不掉。
“这些日子《克卢恩日报》通常什么时候送到?”他问帕特,帕特仍一声不响地乖乖跟在他身后一步左右。
“如果是约翰尼,一般十二点能送到。但如果是肯尼,经常要等到差不多一点才能到。”帕特说,好像很高兴终于谈到与探险相关的事了,“肯尼途中会在路东的达尔摩停下来,喝杯茶。他现在应该是在去麦克菲迪的克斯蒂的路上。”
格兰特想,在这个国家的人们都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个新闻的时候,肯尼却在麦克菲迪的克斯蒂慢悠悠地喝着茶,这真是有趣的事。在收音机还未发明以前,这个世界简直接近天堂了。
“守卫着这条通往天堂的路。”
歌唱的沙。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这首诗想表达什么呢?难道只是一个理想的国度吗?
在这旷野之外,在这原始的土地上,也许真有某些地方会出现这种奇异的现象,只是越来越少见而已。完全可以相信,今天早上在这星球的某个地方就存在这种会行走的石头。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地方——包括这块高地——当一个人独自在夏日明媚的阳光下行走,会突然生出被人监视的感觉,从而惊惧莫名,想赶快逃离吗?是啊,当然会有,否则也不会有前面在威姆博街的会面。在那些“古老”的地方,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甚至野兽也能开口说话。
究竟7b的乘客是从那里冒出这些奇怪的想法呢?
他们从河边滑道弄出一条轻便小船。格兰特把它拖进湖里,顺风行驶。此时光线太强了,但是空气中的一阵微风就可以让水面上荡起涟漪。格兰特看着帕特把渔竿拢在一起,然后把一个鱼饵缠在鱼线上,他心想,如果这辈子没福气有一个儿子,那拿这个红头发小老弟当替代品也不错。
“你给人献过花素吗?阿伦?”帕特一边忙着缠鱼虫,一边问。他把“花束”说成了“花素”。
“我记得好像是没有。”格兰特小心地说,“为什么问这个?”
“他们要我给为戴尔摩会堂开幕剪彩的子爵夫人献花。”
“会堂?”
“就是十字路口那个小屋啊。”帕特苦涩地说,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思考该怎么说,“献花应该是杰西那样的小丫头干的事。”
格兰特觉得劳拉不在身边,他该负起监管的责任,于是他搜肠刮肚地想出一句:“那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啊。”
“那么就把这份荣幸让给小丫头好了。”
“她还太小,怎么能承担这么大的任务呢。”
“哦,她还太小,不能承担。我长大了,不愿干这种蠢事。所以他们还是找别人家的孩子做这事吧。这全都是胡扯。这个会堂都开业好几个月了。”
看到帕特对成人的主张这么失望、蔑视,格兰特一时无言以对。
他们轮流钓着鱼,并以男人的方式相处,彼此还算融洽。格兰特慵懒、漫不经心地摆动着鱼线;帕特则还是那种盲目乐观的态度。接近中午时分,他们又漂回到与河堤平行的地方,索性转头向岸边划去,打算在小农舍那儿用汽油炉烧壶茶。当格兰特划到离岸边几码远的地方时,他发觉帕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岸上的什么东西在看。于是他转过身看看究竟什么让帕特有这么厌恶的表情。他看到一个笨拙的身影,动作夸张、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他问帕特那人是谁。
“那是小个子阿奇。”帕特说。
小个子阿奇拄着一只牧羊人用的曲柄拐杖——就像汤米后来说的那样,就是死了的牧羊人都不会拿这么个拐杖,身穿一条苏格兰高地人做梦也想不到活人会穿的格子裙。那拐杖高出他的头将近两英尺,那裙子从他那扁扁的屁股后面耷拉下来,就像一件污湿了的小大衣。但显然穿这件衣服的阿奇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他裙子上的格子鲜艳得如同孔雀开屏,和这片荒地格格不入。那乌黑的鳝鱼似的小脑袋上戴了顶淡蓝色的苏格兰平顶帽,帽上箍了一条小方格带子,帽子故意神气地歪到一边,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右耳朵上。帽带上插了一大撮像植物一样的东西。罗圈腿上套着一双耀眼的蓝袜子,袜子的质地毛乎乎的,给人一种长了不该长的东西的感觉。皮鞋的带子艺术地交叉着绑在细细的脚踝上,还真是颇具感染力呢。
“他在这儿做什么?”格兰特颇感兴趣地问,“还有,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个革命者。”
“真的吗?是像你一样的革命者吗?”
“不!”帕特用极其藐视的口吻说,“我不是说他的想法不可能影响到我,但是没有人会接受像他这种人。他还写诗呢。”
“我该把他看做‘老古板’?”
“他!他根本就没出生。老兄,他还只是一个——一个‘卵’。
格兰特认为帕特要说的可能是“阿米巴原虫”,可是他目前的知识没达到这个程度。他知道的生命的最低形式只有‘卵’。
这个“卵”沿着满是石头的海滩兴冲冲地朝他们走来,大摇大摆的。那可悲的衬裙像条尾巴似的神气活现地摆动着。他走在石头上的动作迟缓而笨拙。格兰特突然意识到他脚上一定是长鸡眼了,瘦瘦的容易出汗的脚容易长鸡眼。人们在报纸的医学专栏上常会谈到这种脚病。(一定要坚持每天晚上洗脚,然后彻底擦干。特别是脚趾缝之间,再好好扑上爽身粉,每天早上要换上干净袜子。)
“ciamarthasi?sup/sup”当双方距离近到不需要大喊的时候,他打招呼说。
这只是个巧合吗?格兰特心里纳闷,还是所有怪异的人声音都这么细弱、有气无力?要么就是失败的、遭受挫折的人说话声音都这样?挫折和失败会让人产生远离人群的愿望?
很小的时候他曾听过盖尔语sup/sup,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过。这家伙故意卖弄这种方言,这让格兰特欢迎他的热情骤减,只是简单地向他问了声早上好。
“帕特里克早该告诉你今天光线太强,不适合钓鱼。”他说着,摇摇晃晃地靠近他们。格兰特不知道他究竟哪里让自己不舒服,是那讨厌的格拉斯哥口音,还是不识趣的打扰。
帕特那长了雀斑的白皙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气得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希望他不是有意来扫我们兴的。”格兰特息事宁人地说,他看着帕特脸上的红潮退去,慢慢释然了。帕特发现要对付愚蠢的人有很多有效的方法,远比直接进攻要好。他有了一个新主意,想马上试一下,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我想,你们上岸是要吃午茶的吧。”小个子阿奇愉快地说。
“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很乐意和你们一起吃。”
他们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客气地给他泡了茶。阿奇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地给他们讲关于苏格兰的荣耀,它辉煌的过去及光明灿烂的未来。他没问格兰特姓甚名谁。从他的话语中听得出来,他把格兰特当成了英格兰人。当格兰特听到英格兰曾对受奴役的、无助的苏格兰实施了种种暴行时,他感到非常吃惊。(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他所知道的苏格兰更没有自由、更无助的地方。)英格兰就像是个吸血鬼。一个吸干苏格兰新鲜血液的吸血鬼,使她肢体残破、苍白无力,使苏格兰人只能在外来入侵者的奴役下痛苦地呻吟,只能屈辱地跟在征服者的战车后面蹒跚而行。慑于残暴君主的淫威,她不得不向入侵者卑躬屈膝地唱赞歌,奉献自己的才智,以满足统治者的需要。但是她时刻准备挣脱这种桎梏,挣脱束缚。她随时准备再次发起激烈交战。不久战火就将像这里的石南干柴一样被点燃。阿奇侃侃而谈,一一列举英格兰的种种罪行。
格兰特像观赏自己新收集的物品一样,兴趣盎然地望着他。他认定这人比他想象得要老。至少有四十五岁,可能接近五十岁了。这人太老了,已无可救药。无论他妄想获得什么成就,但岁月不饶人,除了这身可怜滑稽的装束和过时的陈词滥调,他最终将一事无成。
他往对面看,想看看这个爱国主义者的陈词滥调对年轻的苏格兰人有什么影响。结果让他很高兴。这个年轻的苏格兰人正面对湖坐着,好像对此根本不屑一顾,一副超然自得的样子,对这怪人的话充耳不闻。再看他的眼睛,格兰特想起弗拉里·诺克斯的话:“那眼睛就像一堵石墙上嵌着的破窗子。”这些革命者最想要的是拿起枪和敌人战斗,而不是像阿奇这样只会对自己同胞夸夸其谈。
格兰特很想知道这家伙究竟以什么为生。靠写诗是无法维持生计的。当报业自由撰稿人,像阿奇写的那种文章恐怕很难混饭吃。或许他靠写所谓的评论度日。有些效益不佳的媒体可能会雇些二流的评论员写写文章。当然,这样他可以得到些报酬。即使不能被某个渴望权力并对现实不满的当地人雇用,也可能被某个喜欢制造麻烦的外国媒体雇用。他是那些“特殊分支”机构非常熟悉、认为可利用的那种——失败者,一个愤世嫉俗的非常自负的人。
格兰特仍盼着早些看到约翰尼或是肯尼中午送到克卢恩的那份报纸。也想过要向帕特提议提早结束一天的行程,放弃“诱鱼”行动,因为看上去鱼根本不打算咬钩。但是如果现在就打道回府,那他们就不得不带阿奇一起走。一定得避免这种事。他准备在湖边优哉游哉地耗下去。
但是阿奇好像急于加入他们的行列。他说,如果这船可以再容下一个人,他愿意陪他们一起钓鱼。
听到这话,帕特又气得嘴唇发抖了。
“好吧,”格兰特说,“那就来吧,你可以帮忙舀水。”
“舀水?”这个苏格兰救世主很吃惊,立刻就打起退堂鼓了。
“是啊,这小船缝隙密封得不太好,总是进很多水。”
阿奇想了想,决定该散步回摩伊摩尔了(阿奇不“去”任何地方,总是散步过去)。邮件该到了,他还有很多邮件要处理。为避免他们以为他不会摆弄船,他告诉他们,他摆弄船可是把好手。去年夏天,多亏他高超的撑船技巧,他和船上的其他四个人才能活着回到赫布里底群岛sup/sup海滩。他添油加醋地渲染他的故事。那神态让人更加怀疑他是在一边走,一边编造谎言。一讲完,他赶紧转换了话题,好像担心别人会提出疑问。他马上问格兰特知不知道赫布里底群岛。
格兰特锁好船,把钥匙揣在口袋里说他不知道。于是阿奇俨然以岛屿主人的身份向他们介绍起赫布里底群岛来:莱维斯捕鱼船队,明哥里悬崖,巴拉民歌,哈利斯山,班比琼拉的野花和班尼瑞的沙,那雪白的沙滩一望无际,美妙极了。
“我想,那里的沙子不会唱歌吧。”格兰特见他云山雾罩地吹个没完,只好打断他的话。他上了船,把船撑离了岸边。
“是的。”阿奇说,“那里的沙子不会唱歌。只有克拉达才有。”
“什么?”格兰特震惊地问。
“会歌唱的沙啊。好吧,祝你们钓鱼愉快。但是今天真的不适合钓鱼,阳光太强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头,重又拿起他的曲柄牧羊拐杖,摇摇晃晃地沿着河岸向摩伊摩尔走,回去处理他的信去了。格兰特一动不动地站在船上,望着他远去。当他走了很远,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时,才突然朝他大声喊:
“在克拉达那儿有会行走的石头吗?”
“什么?”阿奇用底气不足的嗓音喊道。
“在克拉达有会走的石头吗?”
“没有。但莱维斯有。”
这蜻蜓般大小的人影,伴着蚊子样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茫茫远方。
注释
约翰·佐法尼(johnzoffany,1733—1810),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创建人之一,擅长描绘人物众多的风俗画,偶尔也画肖像画。
此为盖尔语,语义不详。
盖尔语是爱尔兰、苏格兰部分地区使用的一种方言。
赫布里底群岛,位于英国苏格兰西岸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