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想到汤米这么自然地接受了他,随着车向山里行进,格兰特的心情也越发的平静了。汤米和群山都接纳了他;他们以一种超然和善良的心支持着他;以一种熟悉、平静的心态迎接着他的到来。这是个阴沉、静谧的早晨。沿途的山峦整洁而空旷,一眼望去,只见不毛的田野周围是整齐的灰墙,整齐的沟渠旁立着光秃秃的篱笆。沿途的乡村还没有万物复苏的迹象。偶尔在沟渠旁会看到一株柳树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儿鲜活的新绿。

一切都会好的。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需要这广阔宁静的环境,需要这空间和这安宁的气氛。他几乎忘记这是一个多么温馨、多么令人身心愉悦的地方。附近的小山绵延舒缓,一片翠绿,下面更远处是一片片碧蓝的湖水,后面苏格兰高地长长的防护堤在宁静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洁白、悠远。

“那河水很浅,对吗?”当他们沿着特利湖开进山谷时,格兰特说。他突然恐慌起来。

这阵子他经常会出现这种状况。前一刻还是个理智、自由、沉着的正常人,下一刻会毫无来由地变得慌乱无助。他把双手紧压在一起,迫使自己不至于冲动得打开车门,而是尽量倾听汤米在说些什么。好几个星期没有雨水了。他们这儿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下雨了。不如就想想这缺水的事儿吧。缺少雨水,这的确很重要。那样的话,他的钓鱼计划就要泡汤了。他来克卢恩的目的就是钓鱼。如果没有雨,那鱼还怎么游,没有水它们就活不成了。哦,上帝,求你帮帮我,不要让汤米停下来!哦,没有水。聪明的做法就是想钓鱼的事儿。如果这里几个星期都没下雨,想必也该下了,不是吗?你怎么能让朋友把车停下来,让他看到你这副样子?既然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能请他立刻把车停下来?这样你就可以从这密闭的小空间出去透透气了呀!看看那条河。就看着那条河,想想有关那条河的事。去年你就在那儿逮到了一条很棒的鱼。帕特就是在那儿坐在岩石上,一不小心滑下去,只靠裤子的屁股部分吊在那里。

“这鱼和你曾见过的在清澈河水里游泳的那种一样漂亮吗?”汤米说。

河边的榛树为灰绿色的荒野涂上了淡紫色的斑点。夏天时,微风吹动榛叶发出的沙沙声会伴着淙淙流淌的河水一起歌唱。可此时它们却默默驻足在杂草丛生的淡红色灌木中纹丝不动。

汤米看着河水的状况,也注意到那光秃秃的榛树枝,但作为父亲,他是不会去想什么夏日午后的美景的。

“帕特发现自己是个预言家。”

这样也许更好,就想想帕特,说说帕特的事也许更好。

“这房子里到处散落着各种形状、长短不一的树枝。”

“他发现什么东西了吗?”如果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帕特的事上也许就没事了。

“他在客厅壁炉底下发现了金子,在楼下的浴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和两口井。”

“那井在哪儿?”现在可能快到了,没多远了吧,离苏格兰峡谷和克卢恩地界还有五英里。

“在餐厅的地板底下有一个,另一个在厨房过道的下面。”

“我想你们应该没有挖客厅壁炉底下吧!”车窗大开着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并不是真正密闭的空间,根本算不上是密闭的空间。

“我们没有挖那儿。他对那件事非常恼火,他说我是个老古板。”

“老古板?”

“是啊,这是他最近常用的词儿。我明白那意思就是很令人讨厌。”

“他从哪儿学了这么个词?”他会坚持撑到拐角那边的桦树林,然后就让汤米停下。

“不清楚,可能是去年从某个讲通神论的女人那儿学来的。”

他为什么怕汤米知道他的病呢?这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啊。即使他是个瘫痪的梅毒病人,也会接受汤米的帮助和同情。他为什么不愿让汤米知道他常因某种不存在的事物惊恐得汗流浃背?或许他可以蒙骗过去?或许他可以让汤米停一会儿,就说他要欣赏一下风景。

桦树林到了。至少他已经撑了这么远了。

他可以撑到河流拐弯的那条路上,再借故说要看看那里的河水。这听上去比看风景似乎更合情理。说看河,汤米可能会欣然同意,可要说是看风景,他可能会不情愿。

又撑了五十秒钟。又过了一秒、两秒、三、四……

现在是时候了。

“今年冬天我们在那个池塘里失去了两只羊。”当车拐过弯时汤米说。

已经太迟了。

还可以找个什么借口呢?现在快到克卢恩了,再想找什么理由也不太容易了。

他甚至连根烟都不敢点,害怕手会抖得太厉害。

也许只要做点什么,无论什么都行……

他从身边的座位上拿起那卷报纸,胡乱而毫无目的地重新整理着。这时他注意到那张《信号报》不见了。他原本打算随身带着它。因为那上面的“短评”栏里有首试验性的小诗。可他一定是把它落在旅馆的餐厅里了。哦,算了,没关系。那报纸已给他的早餐增添了乐趣。报纸的主人不再需要它了,他已经拥有了理想的天堂,可以忘却一切了。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他的手仍无法控制地抖动,身上不停地冒汗。他仍在与恶魔抗争,无法享受早上清新的空气,以及这仁慈的土地和晴空下可爱的苏格兰高地美景。

他第一次感到纳闷,是什么促使这个年轻人跑到北方来?

大概没有谁会订了头等卧铺,就为把自己喝得醉死在车上吧。他一定有明确的目的地。他有事,要达成某种愿望,应该是有目的而来的。

他为什么选这么阴冷的淡季到北方来呢?是来钓鱼?来爬山?据他回忆,那个卧铺车厢里给他的印象好像是空荡荡的。可能他把沉重的行李放在铺位底下,要么就是放在行李车上了。除了运动之外,到那儿还能做什么呢?

是出差吗?

瞧他那张脸不像,不会。

他是个演员?一个画家?有这可能。他是一个要到船上报到的水手?或是要去某个海军基地?这很有可能。这张脸很像是在舰桥上工作的人,很健康。那一定是一艘小船,而且是行进速度非常快,在海上任何恶劣情境下都可以航行的那种。

倒底会有什么原因呢?是什么让这个长着率真眉毛,黑黑瘦瘦、酷爱喝酒的年轻人在三月初这阴冷的季节跑到高地来?难道是因为威士忌短缺,他还想做笔非法生意?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会有那么容易吗?做这种事可不像在爱尔兰那么容易,因为这儿没人愿意做违法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旦生意做成了,那你可会大赚一笔。他几乎希望能早点把这主意告诉这个年轻人。或许那样,昨天晚上他就能坐在这个年轻人对面的餐桌旁,看着对方在想到自己蔑视法律得到美酒时两眼放光的美滋滋的样子。他真希望能和这个诗人谈谈,和他交换一下看法,弄清情况。如果昨天晚上有人和他谈话的话,那么也许在这明媚的早晨他还活着,仍是这美好世界的一部分,仍会为它带来智慧与希望,而不是……

“他就在那过街天桥下的池塘里叉鱼。”汤米这样结束了他的故事。

格兰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居然没有抖。

那个死了的年轻人没能拯救自己,却挽救了他。他抬起头,望着前面克卢恩那所白房子。它坐落在绿色的山坳里,除了旁边有遮风挡雨的枞木板竖立相伴外,它在空旷的景色中犹如一个深绿色的羊毛工艺品。一缕淡蓝色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渐渐汇入静谧的天空中。这里真是平和宁静。

当他们的车子从大道开进沙石铺就的小路时,他看到劳拉走出门来,站在门口等他们。她在朝他们挥手。放下挥动的手臂时,她习惯性地将散在额头前的一小撮头发往耳后别一别。这熟悉的动作让沮丧的格兰特备感温馨。劳拉小时候就常常在小小的巴顿其站台等他,也是这样挥挥手,然后把那缕头发别一下。现在还是同一缕头发。

“该死,”汤米说,“我忘了帮她寄信了。如果她不问,你可别提这事。”

劳拉走上前来,吻了吻格兰特的双颊,仔细打量着他说:“午餐我给你准备了一只美味的鸟,但你看上去好像更需要好好睡一觉,这样对你更好。所以你还是直接上去睡觉吧,睡够了再想吃饭的事。我们有几星期的时间,可以尽情地聊。现在没必要着急,等你休息好了再说也不迟。”

他心里想,只有劳拉能这样自然、成功地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她总是会按客人的需求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不需要你夸赞她精心准备的午餐,不会暗地里索取回报,她不会劝客人喝本不想喝的茶;不会刻意要人好好洗个热水澡;她甚至不要求刚到的客人先客套地寒暄闲聊一会儿。她会什么也不问,立刻提供他最需要的东西。这会儿格兰特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他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像个落难的人,或者是劳拉太了解他了。他想他并不介意让劳拉知道自己正被恐惧困扰。但是说来也奇怪,在汤米面前,他总是躲躲闪闪,尽量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软弱。可他却丝毫不介意让劳拉知道这一切。事情本应该是另一种样子的。

“这次我把你安排在另一间卧室了。”她一边带他往楼上走,一边说,“因为西边的那间刚刚装修好,还有点味道。”

他发现她真的胖了一点儿,但是她的脚踝还像原来一样漂亮。这时他意识到,虽然对劳拉的情感依然如故,但从他没想过要向劳拉隐瞒他那幼稚莫名的恐慌,这点证明他和劳拉的关系已不再是恋爱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感了,所以他不需要像一般男人那样要在爱人眼中保持完美的形象。

“大家都认为东边的卧室一大早就能照进阳光。”她说着站在东侧卧室的中间,四下看着,好像以前从没见过似的。“好像是有道理。我认为从这里欣赏外面阳光明媚的景色更好,而且不刺眼睛。”说着,她把大拇指插到腰带里,松了松变得太紧的腰带。

“但是西边的房间过一两天也就没问题了。如果那时你仍想换,还可以换过去。我亲爱的威廉姆斯警官近来怎么样?”

“身体健康,工作也不错。”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威廉姆斯腼腆地端坐在威斯特摩兰旅馆大厅茶桌旁的画面。那次他是在和旅馆经理谈完话后出来,恰好碰到劳拉和格兰特正在那儿喝茶,他们邀请他坐下一起喝茶。威廉姆斯和劳拉相处得相当不错。

“你知道每当这个国家出乱子,一想到威廉姆斯警官,我马上确信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我想我总是不能让你放心。”格兰特边说边忙着解开行李。

“倒不完全是那样,无论如何不是那样。每当诸事不顺的时候,你是唯一可以给我安慰的人。”她说了句神秘莫测的话,让他猜不透她的意思,“你想下楼再下,如果不想下来,就待在上面。睡醒之后,按一下铃就好了。”

她离开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随着她的离去,周围变得一片静寂。

他脱掉了衣服,顾不上拉窗帘,便一头倒在床上。但他立刻想,最好还是把那些窗帘拉上,否则这光线可能很快会把他弄醒。于是他勉强睁开眼睛,估测了一下光线亮度。发觉光线根本没照进窗子里,只洒落在窗外。他从枕头上抬起头,突然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他轻松愉快地重新躺下,静静地聆听着这宁静。这是久违了的宁静。他尽情地享受长期病痛困扰后这难得的宁静。这里与彭特兰海湾之间不是封闭的空间。说到这儿,这里和北极之间也不是封闭的空间。透过敞开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夜晚的天空。虽然灰蒙蒙的,但还有些光亮。天空中有几抹云彩。那片天空没有雨,只有让这世界充满令人惬意的宁静在耳边回响。哦,好吧,如果不能钓鱼,他可以随便散散步。如果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了,他还可以去打兔子。

他看着空中的云彩渐渐暗下来,心里想,劳拉这次会给他介绍个什么样的结婚对象。这真是件奇特的事,当一个男人处于单身,所有的已婚妇女都会联合起来向你发起围攻。如果是婚姻幸福的妇女,像劳拉那样的,她们会认为婚姻是成年男人唯一最佳的生存状态,可以让他们不必再忍受那些明显无能为力的事和相关问题之苦。如果婚姻不如意,她们就会对那些逃避婚姻惩罚的人充满了怨恨。每次他来克卢恩,劳拉总是会细心地为他挑选合适的女性供他考虑。当然,劳拉事先从未说过她们都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只是让她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让他看看她们走路的姿态。这样当他对候选人表示没什么特别兴趣时,既无须后悔,气氛也不会太尴尬,他也不会受到斥责。下次一切照旧,劳拉又会提供新的人选。

他隐隐听到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声音,是母鸡慵懒的咕咕声?摆放茶具的碰撞声?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希望那是母鸡在叫,但随后遗憾地认定那是准备下午茶的声音。他必须得起来了。帕特快放学了。布丽吉特睡午觉也该醒了。这是典型的劳拉为人处世的方式。她甚至从不要求格兰特适度夸赞一下她的女儿,也不会要求他说她女儿一年来长大了许多、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漂亮之类的恭维话。她就从没提过布丽吉特的事。布丽吉特就像这农场里其他动物一样,只是个隐没在某个角落里的小家伙。

他起床去洗了个澡,二十分钟后走下楼,突然感觉饿了。他意识到,几个月来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饿。

看到客厅敞开的门上挂着的全家照,他想这是纯粹的佐法尼sup/sup风格。克卢恩的这个客厅过去几乎是这农舍的全部,现在它只是主楼的一个小厢房。因为它曾经有几个房间,而不只是一间,所以比一般同类的房子窗户多。因为墙体厚,所以屋子里很暖和,而且很有安全感。由于是西南朝向的,所以也比大多数房间亮堂得多。这个客厅是家人们商讨大事小情集中聚会的地方,就像某些中世纪庄园的大厅一样。只有午餐或是晚餐时,家人才会用其他房间。火炉旁摆了一张大圆桌,确保在这个“餐厅”享用茶点和早餐时会很舒适。这个房间的其余部分是集办公、画室、音乐间、书房和花房各种功能于一体的自由混合空间。格兰特想,约翰根本不必做任何细节上的改动。这里各种功能一应俱全,非常舒适,甚至还为在桌边讨食的小狗和布丽吉特坐在壁炉边玩耍营造了一个舒适的空间。

布丽吉特三岁了,长着一头金发,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她会整天不厌其烦地用几块同样的积木拼出不同的新花样。“我很难确定她究竟是精神有缺陷,还是个天才。”劳拉说。但是格兰特认为,从一见面时布丽吉特瞬间向他投来友好的眼神,和劳拉说起她时的欢快语气里完全可以判断出劳拉对她很偏爱;这个“小丫头”的智力绝对没问题——就像帕特称呼她的那样。帕特这样叫她并没有羞辱她的意思,甚至也不是有特别的优越感;他只是想强调自己属于成人之列;他觉得自己比她年长六岁,有这个资格。

帕特长着一头红发,以及一双阴郁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灰色眼睛,穿着绿格子的苏格兰短裙,蓝灰色的长袜,上身套着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灰色运动衫。他随意又有些笨拙地和格兰特打了个招呼。帕特讲话——用他妈妈的话说——是一口浓重的“波士郡”腔。他在这乡村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是个牧羊人的儿子,他们来自基林。当然如果他用心的话,可以把英语讲得准确无误。但那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那一口发音纯正的英语,只有在他有事跟你商议时才会使用。

喝茶时,格兰特问他,对于长大要做什么,他是不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帕特从四岁开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一成不变,总是说:“我得仔细考虑考虑。”这话是从他当法官的父亲那儿学来的。

“我。”帕特一边用闲着的一只手搅拌果酱,一边说,“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你拿定主意了?那太好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做一个革命者。”

“我希望不会由我来逮捕你。”

“你不会的。”帕特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会?”

“我会是个很好的革命者,老兄。”帕特说着,又用匙子蘸了一下果酱。

“我相信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也会这么说。”劳拉说完,便把果酱从儿子面前拿开。

格兰特喜欢劳拉的正是这一点。这奇特而不经意的小动作充分体现了她细腻的母爱。

“我给你弄一条鱼。”帕特说着,又往一片面包上抹着果酱。这果酱抹得至少有半片面包厚。(他说话时确实带着浓重的波士郡口音,说话的语音听起来并不比他的外表令人愉快,然而可以给你留下想象的空间。)“就放在卡迪池塘的岩壁下面。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用我的鱼饵。”

因为帕特有满满一大锡盒各种各样的诱饵,说“我的鱼饵”时他刻意用单数来表示,无非是想说:“这是我发明的鱼饵。”

“帕特的诱饵是什么样的?”帕特跑出去后,格兰特问道。

“要我说,真可怕。”他妈妈说,“那东西吓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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