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斯顿城区。
米兰咖啡馆里,莱拉和瓦珥姑妈共进午餐。
这是一家意式咖啡馆,铺着白色的桌布。
“吃点这个。”瓦珥摊开手掌,只见八九颗白色的小丸子。
“什么呀?”莱拉问道。
“安必恩,吃了就睡得着了。”她姑妈把那些药丸放回一个小小的棕色塑料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放在了桌上。
莱拉举起手掌。她不像丹尼,如非必要,决不吃药。“谢谢姑妈,可这些对于我来说,纯粹是浪费。”她浅浅一笑,看向窗外。几片雪花飘荡而下,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落到何处,一触到人行道就化了。芝加哥的冬天就是这样的;她回想起来了,狂怒的暴风雪之后,似乎老天也过意不去,总要来点儿周期性的平静。
姑妈耸了耸肩,把药瓶塞回了包里。瓦珥不同于凯西,就像莱拉不同于丹尼一样。瓦珥个子高挑,轮廓分明,身材惹火——她也常常利用这些优势。她可能让人觉得风趣,容易激动,但她经常都像服了类固醇的玛咪姑妈。
今天,她竭力展示自己的风采,但围巾显得过大,衬衣的图案过于花哨;对于一个中年女人来说,裤子也显得太紧;浓密的黑发盘在头上,在这个季节,那黑色也未免太浓了;她的脸若是触摸一下,很可能会颤动;但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正好奇地看着莱拉:“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向公司请了假的。”
“能请这么长的假?我的意思是,不会牺牲你现在的职位?你一直那么玩儿命,好不容易才到了现在的职位。”
“公司说,我需要多长的时间就算多长的假。”莱拉答道;这个问题不禁让她有点儿诧异:就她所知,瓦珥姑妈一天班也没上过;她还记得,每当提起瓦珥来了时,奶奶就眉头一皱。不过,瓦珥依然积累了足够的收入去旅游;她还自称是画家,但莱拉从没见到过她的画作,也没听她提起过尚未完工的画稿。
“太好了!那么……”姑妈的声音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保险理赔的事怎么样了?”
保险精算师里克·维特,过来询问了几次;他身材矮壮,裤子、袖子不免太长;每次来,他都鼻塞严重,流着鼻涕,总是不断地抽着鼻子,差点儿把莱拉逼疯!“他们还等着州消防厅的最终调查结果。
“州消防厅?我还以为只有警方来调查纵火罪呢。”
“只要失火引起了死人,很明显,就要上报州消防厅。我所知道的是,本地消防队、州消防厅和保险精算师都来问过我;爸爸的律师对我说,我们应该雇佣一个公立机构的保险精算师,以防中西部互惠保险公司逃避责任。”
“他们给你说过起火的原因没有?”
“他们认为,圣诞树上的彩灯短路引起火花,然后引燃了窗帘和家具,还有……”莱拉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还是没搞懂,丹尼和你父亲为什么不逃出来?家里有烟雾警报器,对吧?”
“警报器没响。”
“怎么会这样?”瓦珥惊叫了一声,随即眉毛上扬——其实没必要。
“爸爸一直都很注意家里的安全,但他最近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再加上其他种种事情,有可能忘了给警报器换电池。”
“但电池没用完,警报器会一直发出声音表示有电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瓦珥。”
“可你不觉得丹尼应该把他弄出去吗?他那么年轻、行动敏捷?”
莱拉愣了一下:“警方在他胃里发现了巴比妥,他当时神志不清,很可能一直都在昏睡,直到……”
瓦珥脸一红,似乎记起了刚才还给莱拉安眠药的事儿。
“他们说,爸爸好像是要奋力逃出去,但是被烟子呛晕了——他已经爬到了门口。”
“哦,天哪!我真为你难过,亲爱的。”
“这事……”莱拉欲言又止。
“怎么?”
“我觉得,我在出门以前就拔了那些彩灯的电源插头的。”
瓦珥瞪了她一眼。
“所以,我一直想不通:拔了插头怎么还会引起火灾?”
“消防调查员们怎么说的?”
“还没有结论。我看哪,他们好像拖拖拉拉的。”
“这很正常。”瓦珥显出了解情况的神色。
“正常?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火灾刚好发生在圣诞节前,那种时候,没人能安下心来做那么复杂的分析研究撰写报告之类的事情。”
莱拉直直地瞪着姑妈。
瓦珥长长地抿了一口霞多丽:“莱拉,亲爱的,下周末,我要去ba,你和我一道还来得及。”
“bba/b?”
“布宜诺斯艾利斯。”
“谢谢,可我觉得还是应该待在这儿。我……我应该等着保险公司的报告。”
“太可惜了!旅行就是我的补药——不过并非人人如此。”她扫视了一眼面包篮,只见上面放着一块松软的意大利面卷儿,于是拿了起来,掰了一半,涂上奶油,扔进嘴里。
“瓦莱丽姑妈,你……”
“瓦珥!亲爱的;叫我‘b瓦珥/b’!”
“对不起,瓦珥;你觉得……呃……觉得……你是不是……呃……一边踩水过河一边想着该去哪儿?”
姑妈停止咀嚼,盯着莱拉。莱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戳中了姑妈的痛处呢,还是这问题太滑稽可笑,使得瓦莱丽姑妈很费劲儿地想要找到一个不失身份的回答。
“我并非那样看待人生,亲爱的。”瓦珥终于说道。
“那你是怎么看待的呢?”
瓦珥从容不迫地嚼完了面卷儿,双手交叉。“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冒险,”她说,“而我,就是船长、大副、锅炉工等等集于一身。你最好是相信我当然知道驶往哪儿。”
真有趣!我家这些人的个性怎么都这样?丹尼也是,从不为自己的行为懊悔。
“别对自己那么苛刻,”瓦珥接着说。“你刚刚经历了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当然会心理失衡,但也必将恢复正常的。”
莱拉强忍着心里的痛楚:
“可你也失去了哥哥!”
姑妈笑道:“不错,但我已经历太多,并非初涉人世。你还处在面对死亡感到震惊的年龄段。”她一根手指指着上方。“他和我一天比一天相互了解,”她举起酒杯,“尽管我俩都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她顿了一下,“况且,坦率地说,我和你父亲从来就不大亲密。”
“怎么回事呢?”
“不同的人,人生的目标也不同。比如说,我绝不可能像他那样去创办企业,也不会养育你们这两个孩子。”
“奶奶帮着把我们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