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嗯,不过肯定不是爱丽丝。”

“对。”那个身影太过纤细,帽子底下的长发颜色很深,“很遗憾。”

瀑布的咆哮声如雷鸣,那个女人绝不可能听到他们的交谈,但是她突然朝他们扭过头来。福克抬手示意,然而她却纹丝未动。他们跟着蔡斯走上小径,福克不禁回眸遥望。那个女人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随着茂密的枝叶渐渐合拢,福克再也看不见她了。

第二天:周五早晨

贝丝从里面拽开帐篷的拉链,听到刺耳的噪声划过帆布,不由得眉心紧蹙。她回头看了一眼,妹妹依然蜷缩着身子,睡得很香,长长的睫毛贴着脸颊,黑发环绕在脑袋周围,犹如深色的光环。

布莉总是睡得像个纯真的孩子。过去,她们俩都是这样。鼻尖触碰鼻尖,发丝在枕头上互相盘绕,分享着彼此的呼吸。每天早晨,贝丝睁开眼睛,都会跟另一个自己对视。可惜,往事已矣。如今,贝丝不再酣然入眠,而是辗转反侧,夜晚变得断断续续,梦境变得支离破碎。

她爬出帐篷,踏入冷风中,封锁身后的拉链,瑟瑟发抖地穿好靴子。昨晚,鞋里便彻底湿透了,现在还是充满潮气。天空跟先前一样,幽暗而阴沉。其他帐篷毫无动静,贝丝孤零零地站在营地上。

她很想叫醒妹妹,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就像岁月倒流,回到很久以前——贝丝也记不清究竟是多久以前。然而,她只是想想罢了,不会付诸行动。当爱丽丝把姐妹俩的背包一起扔到帐篷门口时,她瞧见布莉的表情非常失望。布莉宁肯跟自己的上司同住,也不愿跟姐姐做伴。

贝丝点燃香烟,尽情地吸气,活动酸痛的肌肉。她走向篝火坑,余烬漆黑而冰凉,丢弃的加热包装袋被压在石头底下,汤汁缓缓地向外流淌。夜间觅食的动物偷吃了残羹冷炙,油脂在地上冻结成块,但剩余的饭菜仍旧很多。实在太浪费了,贝丝心想,肚子咕咕直叫。她觉得晚餐非常美味。

一只笑翠鸟sup/sup落在附近,用墨色的眼珠盯着贝丝。她从堆积的包装袋中挑出一块牛排,扔向远处。笑翠鸟敏捷地叼起来,摇晃着脑袋,反复摔打长长的肉条。最终,笑翠鸟认为嘴里的猎物死了,于是便心满意足地一口吞掉,接着展翅高飞,抛下贝丝留在原地。她弯腰踩灭烟蒂,却不慎碰倒了半空的酒瓶,红色的液体倾洒而出,犹如肆意蔓延的血迹。

“浑蛋。”

她感到心烦意乱,爱丽丝真是个厚颜无耻的贱人。当爱丽丝发号施令,指挥她们搭建帐篷时,贝丝一言不发。可是,当爱丽丝让她交出酒水时,贝丝却颇为困惑。爱丽丝得意扬扬地打开贝丝的背包,在底部翻找,掏出三瓶红酒。贝丝从未见过它们。

“这不是我的东西。”

爱丽丝笑了,“我知道,这是给大家的东西。”

“那为什么在我的包里?”

“因为,这是给大家的东西。”她讲得慢慢悠悠,仿佛在对孩童说话,“咱们都要帮忙携带物资。”

“我已经带了自己的行李。酒瓶沉得要死,况且……”她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

“我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帮忙?”

“不。”贝丝瞥向妹妹,但是布莉却怒目而视,脸颊泛起窘迫的红晕。别再惹麻烦了。贝丝叹了口气,“我不该持有酒水。”

“好吧,”爱丽丝拍了拍酒瓶,“现在没啦,问题顺利解决。”

“吉尔知道吗?”

爱丽丝微微一怔,面上依然带着笑容,可是欢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

“吉尔知道你把酒水放进我的包里吗?”

“仅仅是几个瓶子而已,贝丝。如果你觉得自己遭到了严重的伤害,完全可以找吉尔投诉。”爱丽丝静静地等待,沉默逐渐拉长,贝丝摇了摇头。她转身离开,瞥见爱丽丝翻了个白眼。

稍后,劳伦在篝火旁递给她一瓶红酒,贝丝几乎无法抵挡诱惑,差点儿前功尽弃。丛林似乎是保守秘密的好地方,而布莉则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监督她。酒水的芬芳显得非常亲切,就像温暖的拥抱。趁着肯定的回答尚未脱口而出,贝丝赶紧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她希望丹尼尔·贝利没有率领男子小组出现,希望他们没有拿来额外的酒水。面对开怀畅饮的同伴,抑制酒瘾变得更加困难。虽然环境恶劣,但是狂欢的营地却酷似放纵的派对现场。

那是贝丝第一次亲眼见到首席执行官本人。他从不曾屈尊探访数据归档的贫民区,她也不可能受邀前往豪华奢侈的十二层。然而,根据道听途说的消息,她原本设想他是个神秘的大人物。结果,坐在篝火周围,他却显得平平无奇,留着昂贵的发型,带着虚伪的笑容。也许他在办公室里会截然不同。

贝丝一直注视着丹尼尔,看到他把爱丽丝拽到旁边,消失在黑暗中。难道他们之间关系暧昧?贝丝暗自思忖。从他的举止来判断,她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但是她怎么知道呢?毕竟,早就没人愿意跟她消失在黑暗中了。

她在营地上徘徊,试图找人聊天,却偶然捕捉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她猜对了,确实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序幕。

“老板好像有点儿自以为是,对吧?”等到晚些时候,贝丝对妹妹耳语。外面大雨瓢泼,姐妹俩都躺在睡袋里。

“他给你发工资,贝丝。他有权自以为是。”

说罢,布莉便翻过身去。贝丝愣住了,呆呆地盯着帆布,突然怀念起浓重的烟草味,或者更加强烈的刺激。

此刻,天色渐亮,她伸了个懒腰,再也无法忽略膀胱的胀痛。之前,她们在黑暗中标记了一棵大树,作为临时的如厕区域。她四处张望,搜索目标。找到了,就是那棵树,位于帐篷后方,距离营地不远,断枝轻轻摇曳。

贝丝穿过丛林,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她不太了解野外生活,却知道野草中可能隐藏着臭烘烘的粪便。背后的营地一阵骚动,先是帐篷的拉链声,接着是低沉的说话声。其他人也起床了。

她在大树跟前停住。真的是它吗?白天的样子似乎跟夜里不同,但是应该没错。在头顶的高度,挂着一根折断的树枝。如果她集中精力,仿佛能嗅到尿液的气味。

她站在树下,交谈的声响从营地上传来。虽然只是轻言细语,可她依然听得出是吉尔和爱丽丝的嗓音。

“昨晚,你确实喝了点儿酒,但不光是你,我们都——”

“不,吉尔,这跟喝酒无关。我身体不舒服,必须回家。”

“那我们都得跟你一起回去。”

“我可以自己——”

“我不能让你单独走。不,听我说——首先,考虑到队员的安全问题,咱们都得走。”

爱丽丝一言不发。

“其次,公司还是得正常交钱,所以要从咱们五个人的工资里扣除相应的费用。当然,如果你真的生病了,那么罚款并不重要。”吉尔停顿了片刻,“可是,我们需要医生开具诊疗证明,才能拿到保险赔偿。倘若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

“吉尔——”

“或者是因为在帐篷里睡得不好——相信我,我知道大家都不习惯——”

“不是——”

“况且,在周日之前,咱们也无法返回墨尔本。作为团队中的资深管理人员,你最好能——”

“嗯,”爱丽丝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你可以继续前进吗?”

短暂的沉默,“应该可以。”

“很好。”

大风吹动树枝,叶子上残留的雨露纷纷洒落。刺骨的水滴顺着贝丝的脖颈缓缓淌下,她赶紧脱掉牛仔裤,蹲在树后,立即感到大腿冰凉,膝盖开始隐隐作痛。她挪动靴子,避开地上的细流。突然,耳畔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结果重重地仰面跌倒。赤裸的皮肤碰到泥土,又寒冷又温暖又潮湿。

“天哪,真的吗?就在帐篷旁边?”

贝丝迎着明亮的灰色天空眨眼,牛仔裤卡在膝盖周围,手掌碰到了热乎乎的液体。爱丽丝俯瞰着她,面容苍白而严肃。也许爱丽丝真的病了,贝丝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你懒得走到咱们约定的位置,至少讲点儿礼貌,在你的帐篷附近解决,别挑我们的帐篷。”

“我以为——”贝丝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拉扯牛仔裤,紧绷的布料歪歪扭扭,完全不听使唤,“对不起,我以为——”她站直身体,感到一股温热的细流顺着大腿内侧流淌,“我以为是这棵树。”

“这棵树?它离帐篷才两三米。”

贝丝偷偷地瞥了一眼,好像不止两三米吧?虽然在黑暗中显得更远,但是此刻看来也得超过五米。

“而且还不是下坡。”

“好吧,我说了,对不起。”

贝丝想让爱丽丝保持安静,可惜却为时已晚。帆布沙沙作响,三个脑袋探出帐篷。贝丝发现妹妹的眼神十分冷酷。布莉无须知道具体细节,眼前的情景足以说明一切。贝丝又惹麻烦了。

“有问题吗?”吉尔高喊。

“不,没事,”爱丽丝挺直腰板,“那才是正确的大树。”她指向远处。在视野范围之内,根本不见断枝的踪影。

贝丝转向帐篷里的三张脸庞,“对不起,我以为——对不起。”

“你看到了吗?”爱丽丝的手指依然悬在空中。

“我看到了。听着,我很抱歉——”

“不要紧,贝丝。”吉尔打断她的话语,“谢谢你,爱丽丝,我想现在大家都认识那棵树了。”

爱丽丝目不转睛地盯着贝丝,然后慢慢地放下胳膊。贝丝低着头走回营地,脸颊涨得通红。妹妹站在帐篷门口,沉默不语,眼睛里充满血丝。贝丝明白,布莉安娜昨晚喝多了,她在宿醉以后总是非常难受。

贝丝钻进帐篷,拽上拉链。唯一的牛仔裤染上了尿液的臭味儿,她感到瞳孔在熊熊燃烧,于是便按照康复中心的教导,使劲闭上眼睛,竭力恢复镇定。深呼吸,多想想积极的事情,等待冲动渐渐消退。吸气,呼气。

贝丝集中精力,默数呼吸,想象着邀请其他女人站成一圈。脑海中的画面生动逼真,她仿佛看到自己朝爱丽丝伸手。吸气,呼气。她抬起胳膊,摊开掌心,穿过爱丽丝的金发。吸气,呼气。攫住爱丽丝的脑袋,将妆容精致的脸庞压向地面,埋进尘土中,等待爱丽丝挣扎、尖叫。吸气,呼气。终于,贝丝数到一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微笑。心理咨询师说得对,通过幻觉的模拟来实现想做的事情,确实能令她好受许多。

塞姆(sam):塞缪尔(samuel)的简称。

笑翠鸟(kookaburra):属翠鸟科,常见于澳大利亚大陆和新几内亚岛,以其鸣叫声似狂笑而得名,主食小动物,如蛇、蜥蜴、昆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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