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丹尼尔·贝利?”金警长从福克看向卡门,“你们为什么要关注他?”

寒风卷起道路对面的尘土和落叶,福克望见搜救人员冲进丛林中,墨尔本的高楼大厦仿佛远在天边。

“请你严格保密。”说罢,福克静静地等待,金警长赶紧点头。

“一定。”

“据悉,他的公司存在洗钱行为。”

“贝利坦尼特?”

“是的。”不止如此,包括这家高级会计师事务所在内,澳大利亚联邦警察局正在调查若干企业。

“我原本以为贝利坦尼特应该相当体面,不是说家族经营、代代相传吗?”

“没错。我们相信丹尼尔和吉尔的父亲先前也曾牵涉其中。”

“真的?”金警长挑起眉毛,“所以,他是子承父业?”

“差不多。”

“情况很糟糕吗?”金警长说,“只是小小地伪造账目还是——”

“指控的内容极为严重,”卡门说,“组织规模庞大,涉案金额甚巨,犯罪仍在进行。”

其实,福克和卡门并不清楚案件的全貌。上级指派他们专门调查贝利坦尼特,仅仅给出直接相关的信息,让他们知道这家公司是巨型网络中的一环,对于网络本身的广度和深度,则并未提及。他们猜测可能是全国性案件,甚至怀疑是跨国犯罪。

金警长皱起眉头,“爱丽丝向你们检举——”

“我们主动接近了她。”福克说。现在他可以承认,她恐怕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在理论上,她完全符合条件。职位够高,能接触到所需的文件;麻烦够多,能挖掘到充足的把柄。而且,她不姓贝利。

“你们在调查丹尼尔·贝利和吉尔·贝利?”

“是的,”卡门说,“还有他们的父亲利奥。”

“他早就退休了吧?”

“情报表明,他仍旧非常活跃。”

金警长微微颔首,然而福克发现,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情绪,显得似曾相识。福克明白,大部分人都把洗钱排在偷窃和逃票之间,虽然不该发生,但是少数富豪的逃税行为好像不太值得耗费警力资源。现实远非如此。如果谈话的时机合适,如果听众的目光闪烁,福克会试着解释。倘若大笔金钱被刻意隐藏,肯定有特殊的原因。沿着犯罪的链条追溯,整洁无瑕的白领渐渐化作肮脏不堪的污泥。福克痛恨背后的阴暗。人们坐在奢华的办公室里,随随便便就能洗净双手,将违法的勾当描绘成智慧的创造。他们用额外的收入购买豪宅、抛光汽车,假装不了解根基的腐烂。毒品。军火。童工。恶果形形色色,都是用悲惨的生命去换取财富。

“贝利家族知道调查的事情吗?”金警长问,福克瞥向卡门,他们俩也一直在问自己。

“目前没有理由认为他们知道。”福克说。

“除了线人在失踪当晚给你打过电话之外。”

“是的。”

金警长摸了摸下巴,盯着远处的丛林。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终于,他开口道,“爱丽丝·拉塞尔满足你们的要求,然后呢?贝利家族将失去他们的公司吗?”

“不,最理想的结局是把贝利家族送进监狱,”福克说,“公司也会关闭。”

“全体职工都得失业?”

“对。”

“包括女子小组的成员?”

“是的。”

金警长表情镇定,“爱丽丝·拉塞尔对此有何感想?”

“平心而论,”卡门说,“她无法拒绝。如果不协助我们,她只能跟贝利家族共存亡。”

“好吧,”金警长沉思片刻,“你们的调查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是吗?”

“我们跟她断断续续地合作了三个月。”福克说。

“那她为何要在昨天找你?”金警长说,“干吗这么着急呢?”

卡门叹了口气。“爱丽丝向我们提供的资料应当移交给调查小组,”她说,“截止日期是今天。”

“今天?”

“没错。我们还差几份关键的文件,但是手头的资料需要接受上级检查。”

“你们交了吗?”

“没有。”卡门说,“一旦移交资料,事态就会脱离控制,我们和爱丽丝都将陷入被动。我们希望先了解情况,再做打算。”

“也许她想退出?”金警长问。

“很难讲,有可能。不过,现在再耍花招未免太迟了,如果退出,就得面临起诉。她必须找到很好的借口,”卡门稍作犹豫,“否则,恐怕别无选择。”

三人凝视着幽暗的丛林,爱丽丝依旧不见踪影。

“你们还差什么文件?”金警长说。

“几份商务文件,”福克说,“都是老资料。”正式代码为bt-51x至bt-54x,可他和卡门总是将其简称为“合同”,“凭借它们,才能抓住丹尼尔和吉尔的父亲。”

福克和卡门得知,过去的证据至关重要。利奥·贝利是核心人物,他将公司发展成现在的规模,并且跟许多同伙建立起联系。虽然往事已矣,但是从前的筹划跟如今的犯罪密不可分。

金警长陷入沉默,直升机在空中嗡嗡作响,似乎越来越远。“好吧,”最后,他说,“当务之急是找到爱丽丝·拉塞尔,确保她的安全。人们在丛林中消失,通常是由于偏离道路、迷失方向,眼下的搜救行动便是以此为前提来制订计划。但是,如果她跟你们的合作会引发小组矛盾,那么我们也要把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考虑在内。所以,感谢二位坦诚相告。”

金警长晃动身体,仿佛急于离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如释重负。福克静静地观察,接着开口询问。“还有呢?”

“啊?”

“还有其他的推测吗?”福克说,“这两种推测听上去都不怎么样。”

“确实。”金警长躲避着他的目光。

“那更糟糕的情况是什么?”

金警长停止晃动,四处张望。搜救人员被树林吞没,橙色的衣服隐匿在枝叶中,新闻媒体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尽管如此,他仍然小心翼翼地凑近福克和卡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嗓音。

“科瓦克。更糟糕的情况是遇到科瓦克。”

他们盯着金警长。

“科瓦克死了。”卡门说。

“马汀·科瓦克死了,”金警长用舌头舔了舔牙齿,“但他的儿子却下落不明。”

第一天:周四晚上

劳伦惊慌失措,差点儿失声尖叫。

结果仅仅是男子小组而已。她看着五个同事从树林中现身,心脏狂跳不止,喉咙里泛上酸涩的味道。他们挥舞着酒瓶,露出洁白的牙齿,丹尼尔·贝利走在前面。

“所以,你最终还是赶到了。”劳伦突然开口,肾上腺素令她变得无所畏惧。丹尼尔放慢脚步。

“嗯——”

他眯起眼睛,皱着眉头。刚开始,劳伦以为他生气了,但紧接着却意识到,他只是在回想她的名字。他的姐姐穿过黑暗,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丹尼尔,你在这里干吗?”吉尔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诧异或恼怒的痕迹。不过劳伦知道,她很少泄露内心的想法。

“我们来打个招呼,看看你们安顿得怎么样。”他观察着姐姐的脸庞,“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也许丹尼尔比多数人更了解他的姐姐,劳伦暗自思忖。吉尔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下文。

“大家还好吗?”丹尼尔继续说,“男子小组的营地就在一公里以外,我们带了酒水。”他瞥向四位同伴,他们顺从地举起瓶子,“派个人帮姑娘们生火。”

“我们能行。”劳伦说,但是丹尼尔摇了摇头。

“别客气,他们不会介意的。”

劳伦目送丹尼尔和吉尔离开,然后朝篝火坑走去。一位体形瘦削的销售部同事守着一堆潮湿的落叶,试图点燃顶部的引火物。

“不是这样做。”劳伦接过他的火柴,在空地边缘找到一棵倒下的大树,捡起尚未受潮的干燥枯枝。远处,爱丽丝正在发号施令,指挥双胞胎搭建帐篷,听起来姐妹俩似乎包揽了主要的工作。

劳伦蹲在篝火坑旁,努力回忆生火的步骤。她用树枝盖住引火物,堆成圆锥形,认真地端详。看上去还不错。她划着一根火柴,屏住呼吸。火焰渐渐升腾、蔓延,绽放出橙色的光芒。

“你从哪儿学来的?”销售部的男同事惊得目瞪口呆。

“学校露营。”

周围响起窸窣的动静,爱丽丝踏入光亮中,“嘿,帐篷支好了。布莉和贝丝住在一起,你和我住在一起,吉尔睡单人帐篷。”她朝篝火点头示意,五官在烈焰的照耀下扭曲,“干得漂亮,可以放上食物了。”

“要先跟吉尔商量一下吗?”营地十分宽阔,劳伦四处张望,片刻之后才瞧见姐弟二人站在边缘交谈。吉尔说了句什么,丹尼尔连连摇头。

“他们很忙,”爱丽丝说,“直接开始就行,反正也得由咱俩动手,她肯定不会用篝火做饭。”

恐怕确实如此,劳伦心想。爱丽丝拿出炊具、米饭和袋装牛排。

“我记得当初对自己承诺,永远都不再参加露营活动,可这种事情就像骑自行车一样,总是难以避免,对吧?”过了几分钟,爱丽丝说,她们盯着锅里冒泡的清水,“我觉得咱们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坐在爱丽丝身边,桉树和木柴的气味飘进鼻孔,劳伦仿佛听见灰尘在轻声低语,讲述着三十年前的往事:群星露营。

翻开光滑的入学简介手册,勤业女校的丛林校区仍旧是重点宣传的对象。它为九年级的姑娘提供“机会”——强制性的机会,让她们在偏僻的地方度过整整一个学年。这项安排旨在培养学生的优秀品格和适应能力,促使她们对澳洲的自然环境产生由衷的敬意。在措辞考究的段落中,还巧妙地插入了一句:同时,能够避免青春期少女接触外界的不良诱惑。

十五岁的劳伦,第一天便陷入想家的忧郁,第二天便遭受水泡的折磨和蚊虫的叮咬。她体形偏胖,却早已远离可以被称作“婴儿肥”的年纪。在漫长的一周之后,她甚至被蒙住了眼睛。如果无法信任其他同学,那么信任挑战有何意义呢?

她知道自己被领出主营地,走进丛林中,因为脚下的落叶正在沙沙作响,可是她并不清楚具体的方位。或许站在悬崖边缘,或许即将掉进河里。她能够捕捉到周围的动静。脚步声。窃笑声。她伸出手,抓向眼前的黑暗。五指合拢,掌心空空如也。她向前迈步,脚趾碰到凹凸不平的地面,差点儿绊倒。突然,有人握住她的胳膊,坚定而平稳。她感到温暖的呼吸拂过脸颊,听见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我帮你,走吧。”爱丽丝·拉塞尔说。

虽然那是爱丽丝第一次跟劳伦说话,但是她立即就认出了爱丽丝的嗓音。当时的劳伦身材肥胖,而且没有朋友,察觉爱丽丝靠近,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困惑与宽慰。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劳伦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她凝视着篝火对面的女人,猜测爱丽丝是否也记得。

劳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被身后的动静打断。丹尼尔从她的肩膀上方冒出来,橙色的烈焰映着他的脸庞。

“他们生好火了?不错嘛。”他的瞳孔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漆黑,他塞给劳伦一瓶红酒,“拿着喝吧。爱丽丝,我得跟你说句话。”

“现在?”爱丽丝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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