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基加利市

范布斯特耸耸肩:“欢迎来到非洲。不过呢,如果你想把麻烦的尸体处理掉,火山就非常有用,这在戈马市是非常常见的问题,当然你也可以把尸体沉入基伏河,不过尸体还是会留在河里。要是利用尼拉贡戈火山的话……大家都以为每一座火山都有炙热冒泡的红色岩浆湖,其实不然,只有尼拉贡戈火山才有。那里的岩浆湖高达一千摄氏度,东西丢下去只会发出咝的一声就没了,完全挥发成气体。这是戈马人唯一能上天堂的机会。”他发出短促的大笑声,“我就目睹过一个太过激动的钶钽金属猎人,用铁链把一个酋长的女儿绑起来,垂入火山口,因为那个酋长不肯在文件上签字,让出土地上的采矿权。酋长女儿被垂降到岩浆湖上方二十米时,头发开始着火。到上方十米时,身体开始像蜡烛一样烧起来。再下去五米,就开始滴落。我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她的皮肤、肌肉,纷纷从骨头上脱落……你有兴趣的是这个吗?”范布斯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金属球。金属球闪闪发光,上头凿有小孔,体积小于网球,一条线圈从一个较大的开口垂落下来。这个刑具跟哈利在贺曼家见过的一模一样。

“它还能用吗?”哈利问道。

范布斯特叹了口气,用小指钩住线圈,往外一拉。砰的一声巨响,金属球跳进了比利时人手中。哈利看得目不转睛,只见小孔内弹出了状似天线的物体。

“可以给我看看吗?”哈利问道,伸出手。范布斯特将金属球递给哈利,十分警觉地看着哈利数算天线。

哈利点了点头。“二十四根。”他说。

“就跟苹果的制造数量一样,”范布斯特说,“这个数字对设计制造这种苹果的工程师具有象征意义,因为这是他妹妹自杀的年纪。”

“你柜子里有几颗苹果?”

“只有八颗,包括这颗黄金特别版。”范布斯特拿出另一颗金属球,那颗球在灯光下闪着金色雾面光芒,他随即把球放回柜子,“但这颗是非卖品,你得杀了我才能拿到它。”

“所以说自从克鲁伊买了他的那颗之后,你卖掉了十三颗?”

“而且每一颗的价钱都越来越高。这是稳赚不赔的投资,霍勒先生。古代刑具有一群忠实爱好者,他们花钱毫不手软,croyez-moi(相信我)。”

“我相信你。”哈利说,试着压下其中一根天线。

“它是由弹簧驱动的,”范布斯特说,“线圈一旦拉出,受害者就没办法从嘴里把苹果拿出来,其他人也拿不出来。如果你想让环脊缩回去,就不要执行第二步骤,请不要再拉动线圈。”

“第二步骤?”

“给我。”

哈利将金属球交还给范布斯特。他小心地用一支原子笔穿过线圈,水平拿着原子笔,高度跟金属球一样,然后把球放开。线圈一被拉紧,金属球立刻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利奥波德苹果在原子笔下方十五厘米处不住地颤动,每根天线都射出一根尖刺,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Åfaen(我操)!”哈利用挪威语咒骂一声。

范布斯特露出微笑:“马伊马伊组织称它为‘太阳之血’。这美妙的玩意儿有好几个名字。”他将利奥波德苹果放在桌上,再把原子笔插入线圈出口,用力按压。砰的一声,尖刺和天线缩了回去,那颗皇家苹果回复了原本的圆滑外观。

“很厉害,”哈利说,“这要卖多少钱?”

“六千美金,”范布斯特说,“通常我每卖出一颗,都会往上调整价钱,但你可以用我上次出售的价钱买到。”

“为什么?”哈利问道,食指抚摸着平滑的金属表面。

“因为你大老远跑来这里,”范布斯特说,朝地窖里呼出一口烟,“还有我喜欢你的口音。”

“嗯。谁是上一个买主?”

范布斯特咯咯一笑:“我不会告诉你的,就好像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一样,我绝对不会把你的事告诉其他买家。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呃……这位先生?你看,我已经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

哈利点了点头。“六百。”他说。

“你说什么?”

“六百美金。”

范布斯特发出同样短促的咯咯笑声:“太荒唐了,但这个价钱正好可以去参加三小时的导游行程,参观大猩猩自然保护区。你是不是比较想去参加这种行程呢?霍勒先生?”

“皇家苹果你可以留着,”哈利说,从背包里拿出薄薄一沓二十元美钞,“我给你六百美金,换取苹果买主的资料。”

哈利将那沓美钞放在范布斯特面前的桌上,再放上警察证。

“我是挪威警察,”哈利说,“目前至少有两名挪威女子死在你独家贩卖的这种刑具下。”

范布斯特俯身查看那沓钞票和警察证,并未触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很抱歉,”范布斯特说,声音听起来似乎更为粗哑,“相信我,我的个人机密资料可不只值六百美金。如果我把来这里买过东西的人都说出来,那我的寿命……”

“你应该担心你在刚果监狱里会剩下多少寿命才对。”哈利说。

范布斯特又发出大笑:“得了吧,霍勒。戈马市警察局局长正好是我的朋友,再说呢……”他挥舞着双手,“我又没犯什么法。”

“你有没有犯什么法无关紧要,”哈利说着,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照片,“挪威是刚果最重要的援助国家,只要挪威当局打电话去金沙萨,指名道姓说你不肯合作,不愿意提供有关一起挪威双重命案的凶器资料,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范布斯特笑不出来了。

“你不会被误判任何罪名,哎呀,绝对不会。”哈利说,“你只是会被羁押,这可不能跟刑责搞错。当命案正在调查中时,羁押关系人是明智而审慎的决定,因为证据可能遭到破坏。但你同样会被关进监狱,而且这次的调查可能会花很长一段时间。你有没有看过刚果监狱里长什么样子,范布斯特?应该没有吧,没有多少白人看过。”

范布斯特将睡袍裹紧了些,眼睛盯着哈利,口中咬着烟嘴。“好,”他说,“一千美金。”

“五百。”哈利说。

“五百?可是你……”

“四百。”哈利说。

“成交!”他大吼,双臂高高扬起:“你想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想知道。”哈利说,背倚墙壁,掏出一包香烟。

半小时后,哈利走出范布斯特的砖房,坐上乔的路虎越野车,这时夜已降临。

“去饭店。”哈利说。

饭店就在湖畔。乔警告哈利,不可以下水游泳,原因之一是湖里有几内亚寄生虫,进入体内很难察觉,直到有一天小虫在肌肤底下钻来钻去。原因之二是湖底会冒出沼气,形成大型泡泡,吸入之后会导致昏迷,使人溺毙。

哈利坐在阳台上,往下看着两只长腿动物行走在被灯光照亮的草地上,姿态宛如长脚鹬,看上去仿佛是披着孔雀外衣的红鹤。被泛光灯照亮的网球场上,两名黑人少年正在打网球,打的是两颗非常破烂的网球,看起来仿佛两卷袜子,在破了一半的网子之间飞来飞去。饭店屋顶的上空不时有飞机轰然飞过。

哈利听见饭店酒吧传来酒瓶的叮叮声响,酒吧距离他所坐的阳台正好六十八步,他进来时数过。他拿出手机,拨打卡雅的号码。

卡雅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很高兴,反正就是高兴。

“我被大雪困在沃斯道瑟村,”卡雅说,“这里下的不只是大雪,是超级大雪,但至少有人邀请我共进晚餐,而且房客登记簿很有意思。”

“哦,是吗?”

“我们想找的那一天,整页都不见了。”

“果然。你有没有查看……”

“有,我查过上面有没有指纹,或字迹是不是印到了下一页。”卡雅咯咯笑道,哈利猜想她应该喝了好几杯葡萄酒。

“嗯,我想问的是……”

“有,我查过前一天和后一天的记录,可是小屋那么简陋,几乎没有人会住超过一个晚上,除非被大雪困住,况且十一月七日那天天气晴朗。不过这里的警官答应我,会替我去查附近小屋在十一月七日前后的房客记录,看看那天滑雪到荷伐斯小屋下榻的滑雪客可能有谁。”

“很好,看来我们已经开始有眉目了。”

“也许吧,你那边呢?”

“我这边恐怕没什么发现。我找到了范布斯特,但是跟他交易的十四名买主都不是北欧人,这一点他十分确定。我拿到了六个姓名和地址,这些人都是众所周知的收藏家,仅此而已。至于另外那两颗苹果,范布斯特正好知道它们都还在加拉加斯市一名收藏家的手中。你查过奥黛蕾和她的签证吗?”

“我打电话问过瑞典的卢旺达领事馆。我必须承认,原本我以为他们做事一团乱,结果一切都井然有序。”

“卢旺达可是刚果的小大哥。”

“他们有一份奥黛蕾的签证申请表复印件,日期也符合。签证的有效期已经过了,但他们当然不知道奥黛蕾现在在哪里。他们要我联络基加利市的移民单位,也给了我电话。我打去问,结果像人球一样被各个办公室丢来丢去,最后电话转到一个会说英文、了解情况的人手中,他说卢旺达在这方面没和挪威签订合作协议,所以他感到很遗憾,必须婉拒我的要求,还礼貌地祝我和我的家人长命百岁、幸福美满。所以你也没什么收获啰?”

“没有。我把奥黛蕾的照片拿给范布斯特看,他说唯一一个跟他买过东西的女人有一头赭红色鬈发,说话有东德口音。”

“东德口音?有这种口音吗?”

“我不知道,卡雅。那个男人穿着睡袍走来走去,抽烟用烟嘴,是个酒鬼,还是个口音专家。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案子上,然后离开。”

卡雅大笑。哈利敢打包票,卡雅喝的一定是白酒,喝红酒不会那么爱笑。

“不过我有个想法,”哈利说,“入境卡。”

“怎样?”

“旅客必须在入境卡上填写第一天晚上的过夜地点,如果基加利市的海关单位保存了入境卡,而且上头有其他信息,例如转递地址,说不定就可以查出奥黛蕾去了哪里。这可能会是一条线索。据我们所知,她可能是唯一知道荷伐斯小屋那晚住了哪些人,而且现在仍然活着的人。”

“祝你好运,哈利。”

“也祝你好运。”

哈利挂上电话。当然了,他可以问卡雅她要和谁共进晚餐,但对方如果跟调查工作有关,她应该会主动说明。

哈利坐在阳台上,直到酒吧打烊,酒瓶的叮叮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楼上开着的窗户传出的做爱声,那是嘶哑单调的喊叫,令他想起翁达斯涅镇的海鸥叫声。他和爷爷在翁达斯涅镇总是天一亮就起床,准备去钓鱼。他父亲从不跟他们一起去钓鱼,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为什么他不曾凭直觉知道父亲在渔船上感到不自在?当时五岁的他,是否了解父亲选择受教育,离开农场,就是为了不必坐在渔船上?无论如何,父亲想返回翁达斯涅镇,在那里长眠安息。生命是奇妙的,至少死亡是奇妙的。

哈利点燃香烟。夜空无星,除了尼拉贡戈火山口烧着的红色火光之外,这里的夜晚漆黑一片。一只昆虫螫了他一口,令他感到刺痛。疟疾。沼气。基伍湖在远处闪闪发光,很美,很深。

山间传出轰隆声,越过湖面传送而来。那是火山喷发还是打雷?哈利抬头仰望。又是轰隆一声,回荡山间。另一个回声从远处传来,同时抵达哈利耳中。

很深。

他睁大眼睛,看入黑暗,几乎没察觉天空打开,大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海鸥的叫声。

作者“尤·奈斯博”的其他小说

刀锋》《雪人》《雪地之血》《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