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上司一脸惊讶。他该怎么回答?默认,就此放手?坚守事实和证据,保全自己?
他隐隐有些后悔地听到自己说:“长官,你见过女人被锯成两半的戏法吗?”
“见过。”布赖斯小心翼翼又不以为然地瞧着他。
“我在这案子里明显闻到了那种把戏的味道。”格兰特说,然后想起自己对威廉姆斯警官也说过这个比喻。
但是布赖斯的反应与威廉姆斯警官的大不相同。
“哦,天哪!”他抱怨道,“你想制造拉蒙特事件,是吗,格兰特?”
多年前,格兰特跑到苏格兰高地很远的地方抓回来一个人,抓他回来了结一起严重错办、只差判决的案子。他把他移交出去时说他们似乎抓错了人——他们抓错!苏格兰场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并且把跟证据有严重冲突的推测称作“制造拉蒙特事件”sup/sup。
冷不丁地听到“杰里·拉蒙特”的名字,格兰特精神一振。当初他面对那起牢不可破的案子时觉得杰里·拉蒙特是清白无辜的,那比在这起简单的溺亡案中闻到“被锯女子”戏法的气息要更显荒谬。
“格兰特!”
“这案子里有古怪的地方。”格兰特固执地说。
“哪里古怪?”
“如果我知道,就会列入报告。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整个案子。案子的气氛,给人的感觉。不对劲的感觉。”
“你能不能跟我这个平庸却努力的警察解释一下,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对劲?”
格兰特没在意警长加重的语气,说:“一开始就不对劲,你不觉得吗?瑟尔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出现在聚会上。没错,我知道大家都认识他,他确实是他说的那个人,诸如此类。我们甚至知道他从外地来英国,正如他说的那样——经由巴黎。他的住处是由美国运通公司在马德琳的办事处替他预订的。但这一切都没法改变这个事实,那就是整件事情都有些古怪。难道就因为他们俩都是库尼·威金的朋友,他就那么迫切地想见沃尔特?”
“不要问我!这可能吗?”
“他为什么这么想见沃尔特?”
“说不定他听了他的广播节目,等不及了。”
“他没有任何信件。”
“谁没有?”
“瑟尔。他待在萨尔科特镇期间一直没有收到过信件。”
“说不定他对信封上的胶水过敏呢。或者像我听说的那样,信件躺在他们的银行待领。”
“那是另一回事。没有一家美国银行或代理公司听说过他。还有一件小事本没多少实际意义,却让我觉得很奇怪。我是说对这个案子的实际意义。他有一个镀锡的箱子,有点像超大号的颜料盒,用来存放他的摄影用品。里面有一样东西不见了,大概十英寸长三英寸半宽四英寸高,原本放在箱子底层——这箱子像颜料盒一样有托层,托层下有个较深的空间。现在他的物品里没有一样能放进那个空当,也没有人能说出那可能是什么东西。”
“有那么奇怪吗?肯定有上百件东西放得进那空当。”
“比如什么,举个例子,长官?”
“嗯——嗯,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但一定有很多。”
“他的其他箱子里还有足够的空间装东西,所以那不会是衣物或平常的物品。不管镀锡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一定是他收藏起来、让自己方便取放的东西。”
布赖斯越听越专注。
“现在它不见了。它对这案子似乎没什么要紧,说不定毫无意义。只是这东西很古怪,我一直想着。”
“你觉得他来崔明斯庄园有什么目的呢?勒索吗?”布赖斯终于有了兴趣,问道。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勒索的事。”
“箱子里会有什么可以转手卖钱的东西呢?从形状看不是信件。文件,可能吗?一卷文件。”
“我不知道。嗯,有可能吧。然而说不通的是,他如果想勒索,有多种手段可用。”
“勒索之徒通常手段多样。”
“没错,但是瑟尔靠着拿手的专业过得很好,只有贪得无厌的人才不满足。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个贪婪的人。”
“别天真了,格兰特。你清醒一下,想想你遇到过的勒索者。”他见这话没起作用,冷冷地说,“就是这样!”然后又问:“你觉得崔明斯庄园里谁有可能被勒索?盖洛比太太经历丰富,你说呢?”
“可能。”格兰特说,又从新的角度想了想埃玛·盖洛比,“没错,很有可能。”
“嗯,人选不多。我想拉维尼亚·菲奇还没出去放纵过吧?”
格兰特想到和善而焦躁,一头乱发上插着铅笔的菲奇小姐,微笑起来。
“你瞧,没有多少合适的人选。我想如果这是勒索事件,被勒索的肯定是盖洛比太太。那么你的推论就是,瑟尔因为和莉兹·盖洛比无关的原因而被谋杀。”格兰特没有马上回应,“你确认这是谋杀案,对吧?”
“不是。”
“不是!”
“我觉得他并没有死。”
一阵沉默。随后布赖斯从桌上探过身去,极力克制自己,说:“现在你听着,格兰特。直觉终究是直觉,而且你应该好好驾驭它。如果你滥用直觉,好事反而变坏。拜托,节制一点。昨天你在河里打捞了一天,想找到溺亡者的尸体,现在你竟然敢坐在这里告诉我你认为他根本没淹死。那你觉得他到底怎样了?光着脚跑走了吗?还是假装成跛子,拄着闲暇时掰下的橡木枝,一瘸一拐地走了?你说他会去哪儿?从现在起,他靠什么生活?说实在的,格兰特,你需要休个假了。怎么会——告诉我,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一个训练有素的警探,为什么突然平白无故地从简单不过的‘失踪溺亡无疑’的案件,跳到和案件无关的幻想上去呢?”
格兰特一言不发。
“行了,格兰特,我不是在讽刺你。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人的鞋子明明已经在河里找到,你是怎么得出他没有淹死的结论的?鞋子又是怎么到河里去的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长官,我就可以破案了。”
“瑟尔带了换穿的鞋子吗?”
“没带,只有脚上穿的那一双。”
“在河里找到的那只就是?”
“是的,长官。”
“你还是觉得他没有淹死?”
“是的。”
一阵沉默。
“格兰特,我真不知道该夸你什么好,是你的勇气呢还是你的想象力。”
格兰特没吭声。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相当清楚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
“你能不能给出一个理由,不管有多离谱,证明你所说的他还活着的推论?”
“我能想到一个。他可能被绑架了,鞋子被扔到河里以造成淹死的假象。”
布赖斯假装钦佩地看着他。“你入错行了,格兰特。你是个好侦探,不过你如果写侦探小说会赚大钱。”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质疑,给出符合事实的想法,长官。”格兰特平和地说,“我又没说我相信。”
这话对布赖斯起了一点安抚作用。“快说,就像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一样,行吗?合乎情理的、不管什么样的推测!能让人相信的!快点!快点!”他停下来,看着格兰特平静的脸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微笑着放松下来。“你那张该死的扑克脸,你呀!”他温和地说,伸手在口袋里找火柴,“你知道我羡慕你哪一点吗,格兰特?你的自制力。我呢,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这对己对人都不好。我太太说那是因为缺乏自信,担心失去对事情的把控。她在莫利学院修学了六堂门理学课程,对人的心思了解得很透彻。我只能判断,在你那好脾气的背面,你一定他妈的自信得要命。”
“我不知道,长官。”格兰特打趣说,“我来汇报并且又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告诉你案情跟你四天前交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时我的心情可是一点都不好。”
“所以你就在心里嘀咕:‘不知道今天那老家伙的风湿病怎样?他今天好说话吗,或者我会有得受?’”他那小小的大象眼眨巴一阵,“好吧,我们就按现有的事实向局长呈报你的报告,至于你那非凡的想象力,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哦,好的,长官。我也没法向他解释我心里的这种感觉。”
“是啊。你要是听得进我的意见,就不会老想着心里的感觉,而会忠实于你脑子里的想法。警察工作中有句常用语:符合证据。你每天像做祈祷一样在饭前饭后念六遍,或许就会变得现实一点,不会再幻想自己是腓特烈大帝或是刺猬什么的。”
注释
拉蒙特(lamont),苏格兰人、北爱尔兰人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