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乡间一派空寂,倒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星期天的缘故。他发现有些屋舍仍是窗帘紧闭。平时摸黑早起的人,周末如果没有小猫小狗叫早,必定乐得多睡一会儿。他经常抱怨警务工作侵扰了他的私人生活——奢侈的抱怨,因为多年前他继承姨妈的遗产时就可以退休了——可要是把一生绑缚在宠物上,对一个自由人来说就是在可悲地浪费生命。

他开车来到磨坊屋的门口时,玛尔塔已经迎了出来。她从不像她的许多同事那样“入乡随俗”。她对乡下的感觉更像乡里人,是一处生活的地方,不是你要特地为它穿得艳丽休闲的地方。她如果觉得手冷,那么就戴手套。她认为没必要穿得像个吉卜赛人一样,就因为她住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磨坊屋里。因此她今天早上打扮得优雅端庄,似乎正站在斯坦沃茨的台阶上迎接他。

但他觉得她神色中透出惊惶。事实上,她就像刚刚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阿伦!你不知道我在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有多高兴。我生怕你一早就进城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他边走向大门边问。她把他带往房子侧面的厨房。

“是你的崇拜者汤米·思拉普发现的。汤米非常喜欢钓鱼,常常在早餐前去钓,因为那时似乎时机正好。”“似乎”是玛尔塔的典型用词,他想。玛尔塔在河边住了很多年,但说到钓鱼的恰当时机仍然得听信别人的话。“星期天他通常装点东西在口袋里,不再回来——我是说吃的东西——但今天早上他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因为他——因为他钓到了奇怪的东西。”

她打开那扇鲜绿色的门,把他带进厨房。厨房里面是汤米·思拉普和他的母亲。思拉普太太蜷缩在炉火旁,似乎也不是很舒服,但汤米上前和他们打招呼时却兴冲冲的,一点也不显蔫耷。

“长官,你看!看我钓到了什么!”玛尔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抢了先,并把格兰特带到案桌前。桌上很小心地铺着好几层报纸,生怕弄脏了擦干净的桌面,报纸上面则放着一只男人的鞋子。

“我再也没法在这桌上烤东西了。”思拉普太太眼皮都不抬地咕哝道。

格兰特看了鞋子一眼,记起警方对失踪男子的衣着的描述。

“那是瑟尔的,我猜。”他说。

“没错。”玛尔塔说。

棕色的鞋子,不是系带而是系扣的,搭扣横过鞋背。在水里浸泡了,沾满污泥。

“你在哪里钓到的,汤米?”

“在大河湾下游一百码的地方。”

“我猜你可能没想起做记号?”

“当然做了!”汤米说,很委屈的样子。

“太好了。待会儿你就带我去那里。现在你先在这里等着,好吗。别跑出去跟人说。”

“不会,长官,我不会。除了我和警方,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现在的情形让格兰特心里明朗了一点,他上楼到客厅里给罗杰斯巡官打电话。他等了一会儿才联系上他,因为警局还得把电话转到罗杰斯家里。格兰特告诉他要在河里再打捞一次,并且解释了原因。

“哦,天哪!”罗杰斯叹了一声,“那个思拉普小子说了在哪里钓到的吗?”

“大概在大河湾下游一百码的地方,不知道你有没有概念。”

“我知道,从他们的露营地顺河而下两百码。我们仔细打捞过那一带。你该不会认为或许——鞋子很像从星期三起就一直浸在水里吗?”

“的确是。”

“哦,好吧,我会安排。事情还就赶在星期天发生,对吧?”

“尽量不要惊扰别人,好吗?我们可不想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人。”

他挂断电话时,玛尔塔端着一个盘子上来了,正把他的早餐往桌上放。

“思拉普太太还在嘟囔说‘恶心’,所以我看还是我亲自给你做早餐好了。你喜欢鸡蛋怎么做?单面煎?”

“你真想知道的话,煎到半熟时戳破蛋黄,再用叉子梳耙。”

“真讲究!”玛尔塔高兴地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做的。我们越来越要好了,是吧!除了你的管家,我恐怕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你喜欢早餐鸡蛋带上条纹的女人。我没说错吧?”

“嗯,亚眠附近的村里有个女人听我说过,不过我怀疑她是否还记得。”

“她说不定利用这点子发了财,英格兰鸡蛋如今便在法国有了全新的含义。黑面包还是白面包?”

“黑的,谢谢。我又得欠你长途电话费了。”他再次拿起电话,拨往伦敦威廉姆斯的家里。在等待电话接通的这段时间,他又打到崔明斯庄园找那里的管家。当布雷特太太微微带喘地接过电话时,他问庄园里通常是谁清洗鞋子,得到的回答是厨房女仆波莉。

“你能问问波莉吗,瑟尔先生是不是习惯不解鞋扣就脱鞋,或者总是先解开鞋扣?”

“好,”布雷特太太答应道,“可是探长不自己问问波莉吗?”

“不了,谢谢。当然,我以后会查证她所说的情况。不过我想,你就当问问她日常琐事的话,她不会感到不安,可要是她被叫到电话上来回答陌生人的询问,就有可能紧张。我不希望她焦灼地想来想去,我想要的是她听到问题时的自然反应。她清洗鞋子的时候鞋扣有没有系上?”

布雷特太太明白了他的意思,并问他是不是不挂电话等着。

“不了,我还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我很快会再打给你。”

伦敦的线路通了,威廉姆斯不太高兴的声音表明电话交换成功:“好的,好的,这五分钟我都等着。”

“是你吗,威廉姆斯?我是格兰特。听着,我今天本来打算进城去见莱斯利·瑟尔的堂姐。对,我找到她的住址了。她姓瑟尔,瑟尔小姐。她住在汉普斯特德的霍利道九号,那里是艺术家聚居区。昨晚我给她打过电话,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左右见面。现在我没法去了。有个男孩从河里钓到莱斯利·瑟尔的一只鞋子。是的,没错,哦!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再全面打捞一遍,我也得待在这里。你有时间替我去见瑟尔小姐吗?不行的话我再从苏格兰场找别人?”

“不用了,长官,我去。你要我问她什么?”

“莱斯利的一切,只要是她知道的。她最近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在英国有哪些朋友,她能告诉你的一切。”

“很好,我什么时候给你回电话呢?”

“嗯,你应该在三点差一刻到达那里,跟她大概聊一个小时——四点,差不多吧?”

“打到威克姆警局吗?”

“嗯,不,大概不能打到那里。打捞工作会很慢,你最好打到萨尔科特镇的磨坊屋,萨尔科特镇五号。”

格兰特挂断电话后才想起,他忘了问威廉姆斯追查班尼·斯克尔的情况。

玛尔塔端着他的早餐走了进来,然后开始给他倒咖啡,这时他再次打电话到崔明斯庄园。

布雷特太太已经问过波莉,波莉对这事没有丝毫犹豫。瑟尔先生把他的棕色皮鞋放到外面去清洗时,总是会解开鞋扣。她记得清楚,是因为她清洗时习惯把鞋扣重新扣好,免得它甩来甩去。她清洗鞋子时扣上鞋扣,收拾干净后再解开。

就是这样。

格兰特开始吃早餐,玛尔塔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一旁啜饮。她看起来又冷又苍白,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你注意到鞋子有什么古怪之处?”

“有,鞋扣没松开。”

了不起的女人。他想,她有这么多优点,按理一定也有缺点,不过他想象不出会是什么缺点。

注释

莉齐·博登(lizzieborden),美国新英格兰的一名女性,据传于一八九二年用斧头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继母。

作者“约瑟芬·铁伊”的其他小说

一先令蜡烛》《歌唱的沙》《萍小姐的主意》《时间的女儿》《法兰柴思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