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什么样的保留?”

“很难形容。我的眼睛几乎无法离开他,但是他从未打动我——作为真实的人。听起来很疯狂,对不对?”

“你是说他有点虚假?”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虚假。他的身份当然没什么问题,不管怎样,我们的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握有证据,这你可能知道。”

“是的,今天下午我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谈过他。她手中的那张照片可能很有用。那天晚上你带他回家后,你们谈了些什么?”

“哦,天南地北地聊,他拍摄过的人物啦,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啦,他想要见到的人啦。我们都喜欢丹尼·明斯基,聊他聊了很久。我们对玛格丽特·梅里亚姆则看法不同,也争论了很久。他跟别人一样认为玛格丽特是个天才,听不得一句批评她的话。我真是气坏了,便告诉他有关她的一些不太好的事实。后来我又觉得自己很可耻,因为弄坏小孩子的玩具算是卑劣行径。”

“我觉得这对他有好处。他是个成年人,应该面对生活的真相。”

“我听说你今天在搜集不在场证据。”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的消息渠道:思拉普太太。哪些不幸的人没有不在场证据?”

“几乎全村的人都没有,包括伊斯顿-迪克森小姐。”

“我们的迪克森小姐‘完了’。还有谁?”

“拉维尼亚·菲奇小姐。”

“亲爱的拉维尼亚!”玛尔塔一想到菲奇小姐有谋杀嗜好就发出大笑。

“莉兹·盖洛比呢?”

“可怜的莉兹一定很难过。我觉得她有些爱上那小子了。”

“盖洛比太太?”

玛尔塔沉吟片刻。“你知道吗,我没法不怀疑这个女人。她可能犯案,并且干得不动声色,因为她会告诉自己干了一件正确的事。事后她甚至还会去教堂祈求上帝的祝福。”

“托比·塔利斯呢?”

“不——几乎不可能。托比会找别的方法报复,不那么冒险又能满足心愿的方法。他擅长给人一些小小的报复,但我认为他没必要杀人。”

“赛拉斯·威克利呢?”

“有可能,有可能。是的,我认为赛拉斯有可能犯案,尤其是他眼下正在写的书如果进展不太好的话。作品就是他发泄怨愤的渠道,你知道。如果这个渠道堵塞,他可能会杀人,杀那些他认为富有、美好、不该那么走运的人。”

“你觉得威克利疯狂吗?”

“哦,是的。这可能无法证实,但他绝对精神不正常。对了,传言说沃尔特和瑟尔那小子吵过架,有这么回事吗?”

“惠特莫尔否认那是吵架,说那只是‘口角’。”

“所以他们彼此憎恨?”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证明这一点。一时的不愉快跟憎恨是两回事,一个人晚上在酒吧里可以不同意别人说的话,但彼此之间并无恶意。”

“哦,你真让人着急。他们之间当然有嫌恶,而且我们明确知道原因。都是为了莉兹。”

“就第四度空间来说没有任何关联性,我没法那么说。”格兰特嘲弄玛尔塔急于作出结论,“惠特莫尔说瑟尔很‘气人’。就你看来,他会怎样气人?”

“他可能跟沃尔特说他根本不懂得欣赏莉兹,如果沃尔特再不改进的话,他会把莉兹带走,又说沃尔特要是认为他办不到,那他就错了,因为只要过一个星期,到下星期二,他就可以让莉兹收拾行装跟他走,他还可以赌上五英镑证明他说得没错。沃尔特呢,气鼓鼓硬邦邦地说,在这个国家我们不为女人可能的好感打赌,至少绅士不会这么做,并且拿五英镑押在莉兹身上简直就是羞辱。(沃尔特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但这正是他能在广播里肆虐,赢得那些老太太的欢心的原因,她们避着乡下如同避瘟疫,就算看到一只鹪鹩也不会认识。)然后,莱斯利可能说如果他觉得五英镑太少,他可以加到十英镑,因为莉兹如果和沃尔特这样的老古板已经订婚将近一年,也到该改变心意的时候了,那十英镑就当是外快。这下沃尔特便起身走了,砰的一声摔上门。”

“你怎么知道摔门的事?”

“天哪,到现在奥福德郡已经无人不知,这就是为什么沃尔特嫌疑最大了。对了,没有不在场证据的人就是这些?”

“不是,还有瑟奇·莱托夫。”

“哦。瑟奇当时在做什么?”

“在黑糊糊的河边草地上跳舞。”

“这倒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你看到他了?”

“没有。但这就是瑟奇的做派。他满脑子都是回归舞台的事,你知道。在向莱斯利·瑟尔寻衅之前,他一直计划着回归舞台以讨好托比;现在呢,他只是想着‘表现’给托比看。”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

“这二十五年来,我就只差制片人这类角色没演过。”她说。

他看着火光中优雅、秀美的她,想起自己亲眼所见她扮演过的形形色色的角色:高级妓女和破落老太婆,野心家和卑屈者。确实,演员对人心动向的洞察和理解,很难为常人所拥有。这和智商无关,跟教育背景也没有什么关系。大家都知道,玛尔塔十一岁的时候还呆头呆脑的,碰到跟自己眼下兴趣无关的事情时就会不自觉地走神,因此她就跟婴孩似的懵懂无知。他在医院的护士身上见过这种情况,有时候过度劳累的家庭医生也会这样。但你只要把剧本往她手上一塞,她就能从一个隐秘而天然的知识宝库里调动能量,塑造剧作家创造的形象。

“假设这真的是一件谋杀案,”他说,“就凭外表和最近的印象,你会如何判断?这么说吧,你认为谁是凶手?”

她想了想,在火光中转动着空酒杯。

“我猜是埃玛·盖洛比,”她说,“但是埃玛办得到吗?我是指就体力而言。”

“没错。星期三晚上她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在岔路口分手,然后她就独自一人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崔明斯庄园的。其他人都上床睡觉了,更确切地说是回各自的房间了。不管怎样,最后锁上前门的人是盖洛比太太。”

“是的,时间充裕。崔明斯庄园距离河湾不太远。我真想知道星期四早上埃玛的鞋子是什么样子,或者她已经清洗干净了?”

“绝对的,如果她的鞋子很少见地沾上泥巴,她会自己收拾干净的。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个井然有序的人。你为什么会挑上她?”

“我认为一个人会犯谋杀案是因为心思纯粹,或者正变得心思纯粹。如果你心里有千头万绪,是不可能专注于某一点以至于达到杀人的程度。当你把所有的鸡蛋都装在同一个篮子里,或只在篮子里装上一个鸡蛋时,你才会失去平衡。我说清楚了吗,格兰特探长?”

“说得好极了。”

“很好。再喝点查特酒。在我看来,埃玛是所有嫌疑人中最为执拗的一个。没有人会说瑟奇执拗,就算执拗也是一会儿工夫。他一辈子跟人吵得热闹,但从来没有要杀人的迹象。他最过火的时候就是顺手拿起东西往别人身上扔。”

“没有鞭子。”格兰特说,又跟她讲起询问瑟奇的经过,“那么威克利呢?”

“就用你那贴切的用词来说吧,凭印象的话,赛拉斯和埃玛不相上下,但赛拉斯犯案的可能性绝对比埃玛小。赛拉斯有自己的成功之处,有家庭,有书要写——虽然是些陈词滥调——他的兴趣表现方式与埃玛的不同。他缺乏心计,没有莫名的怨憎心理,因此不会急于除掉莱斯利。托比也一样。托比的生活多姿多彩,他绝对不会想到要杀谁。我刚才已经说过,他有太多别的方法找人算账。但是埃玛——埃玛除了莉兹什么都没有。”

她又思索一会儿,格兰特没有打破沉默。

“你要是看到沃尔特和莉兹宣布订婚时埃玛的反应就好了,”她终于说道,“她——她欢喜得不得了,像棵活的圣诞树一样容光焕发。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尽管有种种别的可能但总算实现了。沃尔特,见识过那么多聪明美丽又风华正茂的女人,最终还是爱上了莉兹,并且两人要结婚。沃尔特终将得到崔明斯庄园,拉维尼亚的这份财产,所以就算他有一天过气了,他们还是会像世人艳羡的那般富有。童话故事便成了现实。她高兴得飘飘然。然后,莱斯利·瑟尔来了。”

玛尔塔这位女演员又陷入沉默。同时作为一位艺术家,她没有去打破那份沉默。

壁炉中柴火滑动,噼啪作响,燃起新的火苗。格兰特静静躺在椅子上,想着埃玛·盖洛比。

以及玛尔塔并不知道的两件事情。

现在所差的就是,玛尔塔选中的嫌疑人和案子里两个疑点的交叠:一是瑟尔抽屉里的手套,一是摄影箱里的空当。

埃玛,埃玛·盖洛比。这个女人养大了她的妹妹,在妹妹羽翼丰满脱离她之后,嫁给了一个受小孩拖累的鳏夫。她就像托比·塔利斯一样拓展她的兴趣,不是吗?她因为女儿的订婚而万分欣喜,“像棵活的圣诞树”;在订婚后的日子里——他偶然知道是五个月,而不是十二个月——她那份欣喜一定膨胀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认定感、成就感、安全感。这份婚约已经维持了五个月,虽然其间有过小干扰,但埃玛觉得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然后,就像玛尔塔所说,莱斯利·瑟尔出现了。

富有魅力、来历可疑的瑟尔。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瑟尔。埃玛·盖洛比当即对这位现代版的“黄金雨”sup/sup产生的怀疑,无人能及。

“一个长十英寸、宽三英寸半、高四英寸的空间能放进什么东西?”格兰特问道

“一把梳子。”玛尔塔说。

格兰特记起心理学家玩弄的一个把戏,就是让受试者听到一个特定的指令时说出他的第一反应。总的看来,这个方法应该很有效。他试过比尔·马多克斯,马多克斯回答说是“一把扳手”,毫不犹豫,就跟玛尔塔说“一把梳子”一样。他记得威廉姆斯的回答是一块香皂。

“还有呢?”

“一副骨牌?一盒信?不,应该小一点。几副扑克牌?牌多得都能在荒岛上卖了!餐具,汤匙?某人在藏匿家用银器?”

“不是,我随便想到的事。”

“如果是崔明斯庄园的银器,就算了吧,亲爱的。那些东西在拍卖会上都拍不到三十先令。”她看向身后餐桌上的乔治王时代风格的简约器具,不经意地流露出欣慰的眼神,“阿伦,告诉我你最中意谁饰演那个角色,说出来应该不算有失谨慎或违反职业规范吧?”

“角色?”

“凶手。”

“既不谨慎也违反职业规范。但我想,如果我告诉你我认为不存在什么凶手,应该不算轻率。”

“什么!你真的认为莱斯利·瑟尔还活着?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他问自己。这当中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好像身处演出当中?好像被推入表演厅的正厅,让乐池隔在他和真实世界之间。局长助理有一回难得地健谈起来,跟他说起他有一项适合这个工作的宝贵特质:敏锐的直觉。“但是,格兰特,别让它驾驭你,”他说,“得注重证据。”现在这情形算不算敏锐的直觉在驾驭他?瑟尔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跌进河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一点。要不是因为惠特莫尔和瑟尔发生过争吵这一情况,他,格兰特,可能根本不会深入这件案子,这件案子也就可能只是简单的溺亡事件。

可是,可是……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这句老魔术师的行话,总在他心头萦绕。

迷糊之间,他大声说了出来。

玛尔塔瞪着眼睛说:“魔术戏法?谁变的?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有种强烈的感觉,我被戏弄了。”

“你觉得莱斯利只是离开了?”

“或者有人制造出这种错觉。或者什么事情。我有种看戏法的强烈感觉。”

“你劳累过度了。”玛尔塔说,“你觉得莱斯利可能会消失到哪里去?除非他又回到村里,悄悄躲在什么地方。”

格兰特完全清醒过来了,以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是很怪,”他乐呵呵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你觉得托比会把他藏起来,好难为沃尔特吗?”

“不,这不合理。你说他只是离开的假设也不合理。半夜三更,他只穿着长裤和雨衣,能走到哪里去?”

“等我明天见到他的亲戚,应该能知道更多情况。”

“他有亲戚?真让人吃惊。这就好比发现墨丘利有姻亲一样。他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我听说是画家。人很和善,为了等我去她家,放弃了星期天下午艾伯特音乐厅的音乐会。我用你的电话跟她定好的约会。”

“你想从她那里弄清楚,莱斯利为什么在半夜三更只穿着长裤和雨衣就离开了?”

“我希望她能给点线索:莱斯利可能会去哪里。”

“借用戏院催场员的一句行话:我希望你一切都好。”玛尔塔说。

注释

出自古希腊神话,阿尔戈斯国王阿克瑞斯因惧怕自己遭外孙杀害的预言成真,将女儿达娜厄囚禁起来,不许与任何男子接触,但宙斯对达娜厄生出爱意,化作黄金雨(showerofgold)使其受孕。

作者“约瑟芬·铁伊”的其他小说

一先令蜡烛》《歌唱的沙》《萍小姐的主意》《法兰柴思事件》《时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