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的霍普金斯?我们见过面。”
“今天早上他在这里转悠了几个小时。你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吗?他觉得这整件事不过是炒作,为了让他们正准备写的那本书大卖。”
典型的霍普金斯式反应,再加上比尔的一脸困惑,真让格兰特受不了,他靠着车子大笑起来。
“卑鄙的生活,记者的生活。”格兰特说,“就像我的一个朋友说的,杰米·霍普金斯天生就是个卑鄙制造者。”
“哦。”比尔仍然迷惑不解,“荒谬,我是这么说的。太荒谬了。”
“对了,我在哪里可以找到瑟奇·莱托夫?”
“我猜他还没起床,不过他要是起来了,应该会在邮局柜台那里。邮局就设在商店里,你走半条街就到了。瑟奇就住在商店旁边的棚屋里。”
瑟奇还没赶到他在邮局柜台前的日常据点。他刚从报商那里过来,腋下夹着一份报纸走在街上。格兰特以前没见过他,不过他太了解舞蹈职业的特征了,一眼就能认出乡村街道上的这名舞者。瘦弱的身躯,松垮的衣服,营养不良的体态,还有那凋萎的容颜也让人觉得肌肉肯定像用久了的皮筋一般缺乏弹性。这些人在舞台上的时候光芒四射,毫不费力地把芭蕾舞女演员抛来抛去,连牙都不用咬一下,一旦完全退出舞台却像个穷酸小子,这种现象一直让格兰特感到惊愕。
他开车行驶到瑟奇身旁,停在人行道边上,跟他打招呼。
“莱托夫先生?”
“是我。”
“我是格兰特探长。我们可以聊一会儿吗?”
“大家都喜欢跟我闲聊,”瑟奇扬扬自得地说,“有何不可?”
“聊聊莱斯利·瑟尔的事。”
“哦,对。他好像淹死了,真让人高兴。”
格兰特简单说了几句,意思是讲话要慎重。
“哦,慎重!”瑟奇刻意一顿一顿地说,“中产阶级的德行。”
“我听说你和瑟尔发生过争执。”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可是——”
“我把啤酒泼到他脸上了,就这样。”
“你觉得这不叫争执?”
“当然不是。争执是发生在一个水平上的,平等的水平,怎么说,就是地位对等。谁会跟恶棍发生争执啊。如果换作我在俄国的祖父,会拿鞭子抽他。不过这是在英国,堕落的英国,所以我只拿啤酒泼他。至少,意思到了。”
格兰特后来把这段话重述给玛尔塔听,她说:“如果瑟奇没有那位俄国祖父,我想象不出他又能怎么做。他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俄国——他一句俄语都不会说,而且他怎么也算是半个那不勒斯人——可是,他把所有的怪念头,都归结到那位俄国祖父身上。”
“你会理解的,”格兰特耐心地说,“警方有必要向所有认识瑟尔的人询问他们在星期三晚上的行踪。”
“是吗?那多无聊。警察的生活真是悲哀。行踪。多狭隘,多低级。”瑟奇开始模仿交通信号装置,手臂像木偶一样打着信号,“无聊,真是无聊。当然,很明晰,却毫无灵巧可言。”
“星期三晚上九点以后你在哪里?”格兰特觉得跟他绕圈子只会浪费时间。
“我在跳舞。”瑟奇说。
“哦,在乡村礼堂?”
瑟奇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说,我,我,瑟奇·莱托夫,在演低俗的节目?”
“那你在哪儿跳舞?”
“河边。”
“什么?”
“我新编了一支芭蕾舞。春天的夜晚,我在河边就会灵感迸发。它们像泉水一样从我心里汩汩涌出。那里的气氛真美,让我陶醉,我做什么都能行。我想出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给舞蹈配上马沙科的河流音乐。开场时——”
“河边哪里?”
“什么?”
“河边哪个地方?”
“我怎么知道?河边哪里气氛都很好。”
“好吧,你从萨尔科特镇是往上游还是下游走的?”
“很可能是上游吧。”
“为什么是‘很可能’?”
“我跳舞时需要大片平整的地方,上游才有。从村子往下游走去,一路都是陡峭的河岸和讨厌的杂草。杂草,难看又可恶的东西——”
“你能指认出星期三晚上你跳舞的地点吗?”
“指认?”
“指给我看。”
“我怎么能?我甚至记不清到底在哪里。”
“你还记得那晚在那里看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一个值得记住的。”
“值得记住?”
“我不时绊到草地里的情侣,可他们——在观众席里——是场景的一部分,不值得留意。”
“那么,你记得星期三晚上是什么时候离开河边的吗?”
“啊,是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离开的?”
“流星划过的那一刻。”
“那是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流星,看见它们就忐忑不安,不过我得承认流星让舞蹈有个美丽的结束。你知道,《蔷薇花魂》这样一出剧目会让全镇沸腾,会向大家证明我仍然——”
“莱托夫先生,你觉得莱斯利·瑟尔是如何溺水的?”
“如何溺水?掉下去的吧,我想。真是可惜。污染。河流如此美丽,应该只为美丽的事物而存在,比如奥菲莉亚sup/sup、夏洛特sup/sup。你觉得夏洛特的故事能编成芭蕾舞吗?她在镜中看到的事情?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对不对?”
格兰特终于放弃了。
他把车子留在原地,沿着街道朝胡屋走去,屋子的石面前墙从整个村子粉色、黄色和橙色的石灰山形墙中凸显出来。胡屋就像其他屋舍一样矗立在人行道边,不同的是通往前门的三级台阶抬高了地面。它与凡俗略微保持距离,显出浑然天成的尊贵。格兰特拉下明亮铜环内的维多利亚式门铃,心中不禁为那个——不管他是谁——负责修复房子的人祝福。他保存了这幢建筑,但并没有力图让它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使它变成一个老古董。从古旧的上马石到黄色的铜门铃,一切都在诉说着数个世纪的故事。显然,把房子修复成目前的模样要花不少钱,格兰特怀疑胡屋的保存情况是否就足以说明托比·塔利斯这个人。
开门的是一个男仆,活脱脱就像从托比的剧作中走出来的。他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却又不容冒犯,是个活路障。
“午饭之前塔利斯先生不见客。”他回答格兰特的询问,“上午他在工作。跟记者的见面安排在下午两点。”说完,他的手就要往门上伸去。
“我看起来像记者吗?”格兰特尖刻地说。
“嗯——不,我不能说你像——先生。”
“你不拿个名片盘过来吗?”格兰特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男仆顺从地转入屋内,从门厅的黑色橡木柜子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名片盘。
格兰特往盘子里放下一张名片,说:“请代我向塔利斯先生问好,告诉他,如果他能抽出三分钟的时间来见我,我不胜感激。”
“当然,先生。”男仆说,目光定定的,连扫一眼名片的意思都没有,“麻烦你能到门厅里面等候吗?”
他消失在屋子后部的一个房间里,随手关上门,也关住了门内很不利落的谈话声。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格兰特探长,这边请,塔利斯先生非常愿意见你。
格兰特发现,后面的这个房间朝向一大片花园,园子迤逦伸向河岸——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迥异于他刚刚离开的村庄街道。这是一个起居室,家具陈设极其精美,格兰特只在博物馆才见过。托比身穿华丽的晨服,坐在一排银制咖啡器具后面,他身后是一个穿着更为华丽的便装的年轻人,稚嫩而热切,手上抓着一个笔记本踱来踱去。从那笔记本的簇新样子来看,更像是工艺品而非办公用品。
“你真客气,探长。”托比向他表达问候。
“客气?”
“三分钟!连记者都要求谈十分钟呢。”
这话原本是在恭维格兰特,实际效果却变成提醒别人托比是整个英语世界最受追捧的受访者,他的时间又是如何宝贵。总是这样,托比的言行就是别扭。
他介绍了那位年轻人,他的秘书贾尔斯·韦尔莱纳,并给探长倒了咖啡。格兰特说他来得真不是时候,请塔利斯先生继续吃早餐。托比也就不客气了。
“我正在调查莱斯利·瑟尔的失踪案,”格兰特说,“恐怕跟瑟尔关系不太密切的人也得打扰。我们得让萨尔科特镇每一个认识他的人说说星期三晚上的行踪——尽可能地。”
“探长,你给了我一种从未期望过的享受。我一直极其希望被问到我在十三号星期五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正在做什么,但从没真的想过这事会发生。”
“现在就发生了,我希望你的不在场证据有充分的说服力。”
“至少,非常简单。那个美丽的夜晚,我和贾尔斯一连几个小时都在讨论《健行者》的第一场第二幕,探长,很有必要的讨论。我可是个生意人。”
格兰特将目光从“生意人”扫到贾尔斯身上,断定如果能讨好托比的话,这位还是学徒的年轻人甚至可能会承认自己是凶手。提供不在场证据这种小事,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当然,韦尔莱纳先生可以作证。”格兰特说。
“是的,哦是的,当然。我当然可以,是的。”贾尔斯说,为取悦托比啰啰唆唆地确认。
“这的确是个悲剧,这个溺水事件。”托比说着喝了口咖啡,“世界上美好的事物不多,经不起损耗。当然,那是雪莱式的死亡,从那种意义上说。探长,你知道牛津的雪莱纪念馆吗?”
格兰特知道,并且由此想起一只煮得过熟的鸡,但他忍着没说。反正托比也并不想听到什么答案。
“一件美好的事。溺水的确是结束生命的理想方式。”
“密切接触过各种打捞自水里的尸体后,我对此很难苟同。”
托比抬起鱼眼看着他,说:“探长,别破坏我的幻想。你比赛拉斯·威克利还坏。赛拉斯总是喜欢展现生命的污秽。对了,你拿到了赛拉斯的不在场证据吗?”
“还没有。我听说他几乎不认识瑟尔先生。”
“这也妨碍不了赛拉斯。我也许该怀疑是他干的,他把这当成地方特色?”
“地方特色?”
“是的。在赛拉斯看来,乡村生活就是一片污秽,充斥着强暴、谋杀、乱伦、堕胎、自杀,因此说不定他认为现在到了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实现他期望的时刻了。你读过我们这位赛拉斯的作品吗?”
“恐怕没有。”
“没必要内疚。这种口味还得培养才行。如果传言属实的话,连他妻子都还没有培养起来呢。不过这可怜的女人,忙着养孩子、操劳,可能没有工夫去考虑这种抽象的问题。似乎没有人向她指出过避孕的可行性。当然,赛拉斯在繁衍方面应该有什么‘绝招’,在他那里,女人的最大价值就是成为生育机器。多让女人丧气啊,你不觉得吗,被人当成兔子一样生个没完,也知道到头来自己还是会被人认为万般不是。生命,由丑陋孕育出来,这就是赛拉斯的观点。他痛恨美,美就是罪恶。他一定要捣毁它,然后再让它发育繁殖。当然,他只是有点疯狂,既可恶又可爱,但那又是相当有利可图的疯狂,所以没必要为它掉眼泪。成功人生的秘诀之一,就是得知道如何带点有益的疯狂。”
格兰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托比平常的闲聊风格,或者他是在精心算计好让赛拉斯·威克利成为关注重心?一个人让个性显露于外,就像托比·塔利斯这样,你很难判断这张脸下面有多少是自我保护,有多少是自我炫耀。
“星期三晚上你根本就没见过瑟尔吗?”他问。
没有,托比没见过他。他去酒吧是在晚饭前,而不是晚饭后。
“探长,我不想多管闲事,不过我觉得没必要为了一桩单纯的溺水事件如此兴师动众。”
“为什么是溺水?”
“为什么不是呢?”
“我们还没有找到瑟尔溺亡的证据,倒是有一些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没有溺水。”
“他没有溺水?你们掌握了什么证据?”
“在河里打捞过尸体。”
“哦,那个啊!”
“塔利斯先生,我们正在调查的是一个男子星期三晚上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失踪。”
“你真该去见见教区牧师,探长。他会给个你好主意的。”
“什么主意?”
“亲爱的牧师认为瑟尔没有真正来过这里。他坚称瑟尔不过是个化身成人形的魔鬼,等玩笑开够了或者那——那什么汁液干了,他就会消失。”
“真是有趣。”
“我猜你没见过瑟尔,探长?”
“哦,见过,我见过他。”
托比相当吃惊,把格兰特逗乐了。
“这个魔鬼在来萨尔科特镇之前,参加过布鲁姆斯伯里区的一个聚会。”他说。
“我亲爱的探长,你一定要去见见牧师。这对于魔鬼学的研究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你为什么问我见过瑟尔没有?”
“因为他是我们所能想象的完美的魔鬼实体形象。”
“你是说他好看的外貌?”
“这仅仅是长得好看的问题吗?”托比半是质疑半是不服。
“不。”格兰特说,“不。”
“你觉得瑟尔是个坏人?”托比说,有那么一刻忘了伪装,显露出本心。
“没有这种迹象。”
“啊,”托比又恢复了做作的模样,刻意轻叹一声,“还是那种谨慎的官僚腔。探长,我对生活没有多少企盼了,但有一点我很想知道,莱斯利·瑟尔到底是靠的什么心性行事?”
“如果我查得出来,官僚腔自会瓦解,让你知道这一点的。”格兰特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他站在那儿,凝望着繁茂的花园以及远处波光闪闪的河流好一会儿。
“以前这可能是幢乡间别墅,跟哪儿都隔着数英里之遥。”他说。
托比说这正是胡屋的魅力之一,当然,河边临街的房子大多数都有通往河岸的花园,不过大部分都被分割成小菜园或商贸菜园。胡屋的花园里则保存有成片的草地和树林,显得豁朗开阔。
“河流成为花园的边界,但丝毫没有破坏景观。这河,是福又是祸。”
“有蚊子?”
“不是。时不时地,河水就想破门而入,大概每隔六年就得逞一次。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的看门人醒来就发现船都撞到他卧室的窗户上了。”
“你有船?”
“只是个小玩具。夏天躺在平底船里,漂在河上是件乐事。”
格兰特谢过他的帮忙,并再次道歉说打扰了他吃早餐,然后就告辞了。托比表示想带他参观房子,格兰特谢绝了,一是因为他有工作在身,二是因为他在画报上看过这房子的大部分景致,三是因为他有种怪异的反感,不想由托比·塔利斯这样世故精明的家伙带着参观世界上最精美的艺术品。
注释
奥菲莉亚(ophelia),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
夏洛特(shallott),英国诗人丁尼生的诗作《夏洛特女郎》中的人物,被囚禁在一个城堡里,只能通过墙上的镜子看到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