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听起来很有趣。”

“很恶心呢。”莉兹说,语气之激烈让她自己都吃惊,继而又纳闷这个傍晚自己为何会如此情绪失控。“提到这些恶心的事,”她收回心神,继续说道,“我想天已经太黑,你没法好好看看崔明斯了,不过明天欣赏它的风韵也不迟,天光大亮的时候可以看个清楚。”

年轻人看着夜色中的尖塔雕饰和垛口,莉兹等着。“这里的特色珍宝是那座哥特式艺术学校,可惜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菲奇小姐为什么会选择这里?”瑟尔不解地问。

“因为她觉得这里有气派。”莉兹柔和地说,声音里透着爱意,“她是在教士住宅区长大的,你知道,就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盖的那种房子,所以她一直对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建筑情有独钟,即使到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即使知道别人在取笑她,也根本不在乎,事实上她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她第一次带科马克·罗斯——她的出版商——来这里的时候,他恭维她房子的名字取得贴切,她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唔,我没有那个意思,就算对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建筑也没什么意见。”年轻人说,“菲奇小姐真是太热情了,事先都不打探一下我的来历,就邀请我来这里。不知怎么的,在美国,大家都认为英国人比较谨小慎微。”

“这和英国人的疑心无关,而是关乎家庭开支。拉维尼亚姨妈没多想就请你来做客,是因为她根本不用操心这类家务事。她知道家里吃的住的都没问题,还有足够的人手把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因此根本没什么好顾虑的。我们直接绕到车库那里停车,然后从边门把你的行李拿进去,你不介意吧?从前门进的话,得走上大半天才能到内屋,因为中间很不幸地隔着那个宽阔的大厅。”

“这是谁建的?又为了什么?”汽车绕着房子行驶的时候,瑟尔盯着这庞大的建筑问道。

“布拉德福德的一个家伙,我听说的。这里以前是一幢很美的乔治时代的房子,枪械室里还留存有当时的一张照片呢,可他觉得很丑,就把它拆了。”

最终,瑟尔拎着行李走进一个过道,阴暗逼仄;莉兹说这过道总让她想起寄宿学校。

“就把东西放那儿吧,”她指了指一道小楼梯,“一会儿有人会拿上去的。现在要进入文明世界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见见沃尔特。”

她推开一扇绒面门,带他进入房子的前部。

“你溜冰吗?”穿过空旷的大厅时,瑟尔问她。

莉兹说她从没想过溜冰这回事,不过这地方倒是挺适合跳舞。“本地猎人每年都会使用一回这个场地,但你可能想不到,这里其实比威克姆的谷物交易所还不通风。”

她打开一扇门,两人终于脱离奥福德郡灰蒙蒙的旷野、屋内黑糊糊的过道,融入了客厅内的温暖、火光与亲和当中。屋内摆满经久耐用的家具,弥漫着原木的燃烧味和水仙的清香。拉维尼亚沉陷在椅子里,小巧的双脚搁在铁炉架上,蓬松的头发从发夹里滑出散在椅背上。她对面的沃尔特·惠特莫尔,一只胳膊肘撑着壁炉台,一只脚搁在壁炉架上,非常惬意的样子。莉兹看到她,心里顿时涌起爱意,同时也松了口气。

为什么会觉得松了口气?她听着他们彼此寒暄,暗暗问自己。她本来就知道沃尔特在这里,为什么会觉得松了口气呢?

就因为她现在可以把这个应酬的负担交给沃尔特吗?

可是社交应酬就是她的日常工作,她处理起来总是游刃有余。而且瑟尔也称不上是什么负担。她还很少遇到像他这样相处轻松、善解人意的人。那见到沃尔特的这份高兴算怎么回事?这种荒谬的安心感觉是为什么?就像小孩从陌生的世界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她凝视着沃尔特,他正对瑟尔表示欢迎,一脸欣喜。她爱他。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不够完美,脸上有了皱纹,两鬓的发际线也开始往后退——可他是沃尔特,真实的沃尔特,而不是那些美得虚幻,某天早晨就有可能从这个世界消失,从此远离我们记忆的事物。

她还高兴地暗自比较:和高大的沃尔特面对面站着,新访客几乎显得矮小。还有他脚上的鞋子,除了昂贵,就英国人的眼光来看实在糟糕。

“毕竟,他也只是个摄影师。”她想,觉得自己真是荒唐。

她难道是被瑟尔吸引住了,所以才需要不断提高戒心?绝不可能!

北方民族中出现美若晨光的人,并不算稀奇;你由此想到海豹人sup/sup的传说以及他们的怪异的话,也没什么好惊奇的。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个长相好看的北欧—美国人,会摆弄几下镜头,穿鞋的品位糟糕。她根本没必要神经兮兮,对他戒心重重。

即便如此,她母亲在餐桌上问起他在英国有没有亲人的时候,她心里还是隐隐一惊——她从没想过他还应该拥有亲戚关系这种世俗的东西!

他有个表姐在这里,他回答,就这一个。

“我们对对方都没什么好感。她是画画的。”

“画画不好吗?”沃尔特问。

“哦,我非常喜欢她的作品——凡是我看过的。可我们总惹对方生气,所以就谁都不烦谁了。”

拉维尼亚问她画些什么。是人物肖像吗?

莉兹听着他们闲聊,又开始走神:她画过他的表兄吗?拿着画笔和颜料盒,随自己的心意和兴致,画下一个不为自己拥有的美好人物,那感觉一定很奇妙。保存好画作,想看一眼就拿出来瞅瞅,就这样直到自己死去。

“伊丽莎白·盖洛比!”她警告自己,“一会儿你是不是就要挂上男影星的照片了!”

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跟喜爱、欣赏一件普拉克西特列斯sup/sup的作品一样没什么可指责的。假如普拉克西特列斯曾经想过创造一个不朽的跨栏选手形象,那他就应该是莱斯利·瑟尔这样的。她一定要找个时间问问他在哪里上的学,有没有参加过跨栏运动。

她看得出来母亲不喜欢瑟尔,有些失落。当然,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可是莉兹太了解她了,任何场合下都能把她心底的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她现在就知道,母亲温和的表情下,疑虑和不安已经开了锅,就像宁静的维苏威山坡下岩浆正在沸腾一般。

当然,她猜得一点都没错。事实上,一等沃尔特带客人去他的房间,莉兹也去洗手准备吃晚餐了,盖洛比太太就赶紧盘问她妹妹怎么会带个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回家。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就是库尼·威金的朋友?”她问。

“如果不是,沃尔特很快就会发现。”拉维尼亚理所当然地说,“别烦我了,埃玛,我很累。聚会真糟糕,所有人都闹哄哄的。”

“如果他是来偷东西的呢?等到沃尔特明早起来发现他根本不是库尼的朋友,就为时已晚了。谁都可以说他认识库尼。说到这个,谁都可以说自己是库尼的朋友,然后捞上一票溜之大吉。事实上,库尼的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想不出你为什么对他疑心重重。我们常常临时请些来历不明的人来做客——”

“的确是这样。”埃玛冷冷地说。

“一直以来也没有人欺骗过我们,你为什么单挑瑟尔先生怀疑呢?”

“他的气度太好了,让人不舒服。”

埃玛总是这样,羞于说出“漂亮”这个词,于是选用了含蓄一点的“气度太好了”。

拉维尼亚解释说瑟尔先生只会住到星期一,因此他能制造的威胁不会太大。

“如果你担心的是失窃,那他把整个崔明斯庄园搜一遍后,可能会失望了。和威克姆相比,我一时还真的想不起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那些银器啊。”

“不管怎样,我实在无法相信,有人会费尽周折跑到科马克·罗斯举办的聚会上,假装成库尼的朋友说要找沃尔特,居然就只是为了到我们家来偷那些银叉、银勺、银托盘。你干脆就把它们锁上一晚吧。”

盖洛比太太还是不放心。

“如果你想侵入别人家,用死人做幌子是再方便不过了。”

“得了,埃玛!”拉维尼亚忍不住大笑起来,既是笑这句话,也是笑话语中透出的情绪。

因此,盖洛比太太坐在那里依然焦躁难安,表面却还是温文不惊。她自然不是在担心崔明斯庄园里的银器。她忧虑的是她口中那个年轻人的“气度”。她就是信不过这一点,讨厌它给这个家带来了潜在的威胁。

注释

海豹人(sealpeople),传说中生活在英国附近海域的族类,本是精灵或人类,会褪去海豹的外皮幻化成人形。

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前370—330),古希腊雕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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